凡煙小說

第 2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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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生活在平庸和困窘裏。

遇到“老頭子”那年,她才18歲。因為同家人鬧了別扭,任性的她沒有同任何人商量就報名去支邊,來到了這座位於祖國西南部的工業城市。那是一個女性“不愛紅裝愛武裝”的年代,天真而執拗的她一心希望在工廠的車間裏把自己鍛造成一個“鐵姑娘”。沒想到,在第一線才工作了幾個月,她就被抽調到局機關去了。那種清茶報紙過一日的安閑日子是多少人羨慕的,她卻覺得憋屈。新婚之夜,成為她丈夫的“老頭子”才告訴她個中詳情。那一日,他隨局長去工廠巡視,嬌小俏麗的她一下子就吸引了他,老局長看出了他的心思,設法把她給調到局裏來了。當時的他是年輕的軍轉幹部,忠厚老實的品性恰恰是正直的局長最為欣賞的,成了局機關最被看好的培養對象。來自大城市的她,在那個充滿革命氣息的年代是沒有多少優越感的,同出身貧農的他比起來,她父親的小業主身份令她多少有點自卑。他們的戀愛過程同現在的年輕人完全不一樣,他同她第一次見面的話題是教她寫入黨申請書。後來的一年裏,他代她寫了幾份思想匯報,看了幾場那個年代特有的不夾雜男女私情的電影,一起在街上散了幾次步。在大家眼裏,他們就算明確關系了。他的沈穩、內向甚至土氣都讓她覺得與他的結合是進步的表現,而她,是渴望進步的。

當時的他經常有出差的機會。在她的家人受到裏弄幹部監督的時節,他憑著單位介紹信坐軟臥到上海出差,住在黃浦江邊一個有著神情肅穆的門衛看門的內部招待所裏。他可以憑票買到當時市面上十分稀罕的花生、白糖和牛肉幹。他帶著那些內部商品和半個月的工資買來的一輛據說是當時市面上最昂貴的玩具汽車,穿著退伍軍人的綠色軍裝來到她的家,令她一家覺得門楣生光。他的禮物和身份贏得了她的家人和全家最疼愛的小侄子的心。

一場沒有留給她多少記憶的樸素婚禮之後,他們成了夫妻。結婚之後,她發現他這個人其實相當單調和無趣,沒有朋友,沒有愛好,不喜歡串門,不喜歡聊天,休息日經常一個人對著一盤軍棋,自己同自己作戰。他的嚴肅和內向如果有人欣賞的話倒也可以算是優點,因為他辦事非常仔細、認真,這也是當時欣賞他的領導最看重他的地方。可令人寒心的是,欣賞他的領導被調走了,他的特質並不為新領導所賞識。在一次幹部調整中,他和她一起被貶到了局下屬的一個企業。

他在廠子裏當起了一個事務煩瑣的小科長,呆板而固執的脾性,過於較真的做法經常讓一般人詬病。升遷看來是無望了,現實裏又充滿了瑣碎的煩惱,從此他再也沒有走出事業的低谷。他當年的同事升職,分到大房子了,再看看自己家裏一成不變的寒酸樣子,加上他老家來的一撥又一撥的窮親戚,她總忍不住要挖苦他幾句。一點點很小的不順心也可以引來她一句“都怪你沒本事”。他不理會她,卻經常一個人在屋子裏嘆氣。他的嘆氣聲讓她愈加看不起他。他的消沈成全了她,她把家裏的大小事務通通包起來了。兒子考什麽學校,家裏添置什麽大件,同隔壁鄰居起了沖突打口水仗都由她沖在前面。漸漸地,她也覺得自己是家裏的頂梁柱,常常把“沒有我,你們怎麽辦哦”掛在嘴上。“老頭子”聽了這樣的話,不點頭也不應和,看也不看她一眼,她又忍不住罵他“沒良心”。

有一年,他們帶著兒子到上海探親,在上海親戚的眼裏他們也就是三個“鄉下人”了。就因為表姐一句“你假使當初留在上海,也會過上像我們一樣的日子”,他一個晚上板著臉不理人。他受不了,受不了當年他蔑視的那些“資本家”,現在都用居高臨下的口氣同他說話。親戚們好意贈送的禮物在他眼裏都是施舍和屈辱,他根本不看也不碰那些東西。兒子自從那次探親回來之後,也天天埋怨她為什麽不把他生在大上海,說什麽上海的高考分數低,要是他在上海一定考得進大學。兒子的埋怨讓她辛酸,他的固執又讓她心煩。她覺得自己的命好苦。有一日,偶遇一位懂得相術的朋友,那人凝視她半天道:“你婚姻這步棋走錯了。”一句話,為她平添了許多閑愁與悔恨,年輕時候的機會和美貌在相士的斷言裏又放大了好幾倍。她越來越覺得自己“嫁錯人,真的是嫁錯人了”。

企業的不景氣令他們兩個人提前退休了。退休之後,他變得更加沈默寡言。

他迷上了金庸,一個人悶著頭一本又一本地看。大約在那個武俠的世界裏,他才可以忘記自己一生的憋屈。小孫子是家裏與他對話最多的人。他給小孫子講《三國演義》,講到得意處神采飛揚,一臉的振奮,恍惚間,她看到了他年輕時那一段短暫的輝煌。他同她之間卻沒有什麽話好說,兩個人坐在屋子裏,有時候甚至感覺不到對方的存在。

有了更多的時間,她每年總要回上海住一陣子。在家人的嘆惋裏自憐成了她經常的功課。富足起來的親人們總怪她當初沒眼光沒遠見,說什麽“一個上海女子嫁一個外地人也罷了,起碼也得是個縣長、廳長、市長呀,你倒好,找了這麽個男人”。這個男人不僅沒有給她帶來物質的享受,還時常會破壞她精神的歡愉。她在上海逛街,會朋友,看親戚,過得挺滋潤的,卻經常被他打來的電話破壞了雅興。一個星期不到,他就要打電話來問她“什麽時候回來”。她心裏隱約地希望他說一句“家裏人都想你了”,但他接下來的一句話卻是硬邦邦的“別在那裏丟人現眼了”,沒等她回應就把電話掛了。她覺得憤懣和委屈,有時候,她甚至惡狠狠地想,等他將來不在了,要永遠在家鄉住下去。

他的去世很突然。平常她從來不曾註意過他哪裏有什麽不舒服。那天吃過晚飯,他照例出去散步。他領著小孫子走在前面,她走在後頭。多年來這是他們一向的散步格局。走到轉彎處,她看不到他們了。等她走過那個彎,看到前頭圍了一大堆人,還有孩子淒厲的哭聲。她心裏一驚,沖到那裏,發現是她的“老頭子”倒在地上!

救護車趕到的時候,他已經不行了。

晚飯的碗筷還沒收拾,他喝的茶剛剛泡上,這個人就忽然沒了。

他們之間的情感早就僅限於“今天早上買什麽菜,今天晚上吃什麽飯”了。

他們沒有在一起卿卿我我過,也沒有過過什麽好日子,甚至對於未來也從沒有什麽構想。他離開了,她才開始感到他的存在,她感到痛徹心扉的悲傷。

整理東西的時候,她看到了他夾在一本“工作手冊”裏的一些文字。除了他摘錄的一些豪情萬丈的句子,居然還有一些私人的感觸。他寫道:“我是一個無能的男人,讓一個上海女人跟著我過這麽辛苦的日子。我心裏知道,我是對不起雅琴的……”

雅琴,他已經多年不叫她的名字了。這些年來,她是“老太婆”,而他是“老頭子”。

他還寫道:“她去上海了,我心裏空落落的。是我,我沒有本事,讓她只能一個人回家……”

那些話在他們相處的時候,他可從來沒有說過。她捧著那個本子不覺失聲痛哭。

她給所有的朋友和親戚寫信說:“我們家裏的一棵大樹倒了。”他活著的時候,她從來不覺得他是“一棵樹”。家裏需要討價還價,需要吵架,需要與人打交道的時候,都是由她出面的,他仿佛是可有可無的一個人。而他離開之後,她忽然發現,自己所有的力量都喪失了。她由一個性格開朗又好鬥的女人變成了一個木訥啰唆的老太婆。

她每見一個熟人就忍不住對人家哭訴,一遍一遍地回憶他們在一起的時光。

她清楚地記得他生活中的每一個細節。

看到床頭一盒他抽了一半的香煙,她要哭。

兒子同媳婦吵架,她要哭——要是老頭子在他們就不敢吵了。

媳婦把一套漂亮的瓷器拿出來用,她也哭:老頭子活著時都不舍得用啊!

家裏裝了空調,她又哭——可憐老頭子從來沒有過過好日子。

她記得他離開的那天,他們晚飯吃的是紅燒雞肉和雞毛菜,她甚至怪那個送雞給他們的親戚——如果,那天晚上他沒有吃那只雞就好了,是不是那只太油膩的雞引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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