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節

關燈
樣,也是移民,因此,至少在這一點上,我們有著共同之處。

“戰爭期間,你在哪兒?”羅瑪柔聲細語地問道,以移民之間相互問及那段歲月所特有的體貼的方式。

“我在德國的一個集中營。”我答道。

羅瑪陷入遐思,似乎想起了某些痛苦而又略帶甜蜜的事情。

“你怎麽了?”我問道。

“我只是想起了過去的一些事,赫爾曼。”羅瑪解釋道,聲音突然變得無比溫柔,“你知道嗎?小時候我住在一個集中營附近。那兒有一個男孩,一個小囚犯,很長一段時間,我每天都去看他,我常常給他帶蘋果。我把蘋果拋過鐵柵欄丟給他,那時他是多麽的開心啊。”

羅瑪重重地嘆了一口,又接著說:“很難描述當時我們對彼此的感覺——畢竟,那時的我們很小,情況允許時,我們也只是相互談上幾句而已——但我可以告訴你,裏面包含著很多愛。我猜測他可能被殺害了,跟其他無數人一樣。但我實在不願這麽想,所以老想起和他相處的那幾個月裏他的樣子。”

我的心猛烈地跳動起來,我直視著她問:“是不是有一天,那個男孩對你說‘明天不要給我帶蘋果了,我將被押往另外一個集中營’?”

“嗯,是啊。”羅瑪顫聲應道。

“但是赫爾曼,你怎麽會知道這件事呢?”

我握住她的手答道:“羅瑪,我正是那個小男孩。”

接下來便是長長的沈默。隨著時間面紗的撩開,我們再也不能將眼睛從對方身上移開,我們認出了彼此隱藏於雙眼後面的那顆心,我們曾是深深愛戀的朋友,而我們從未停止過對對方的愛戀、以及對彼此的思念。

最後,我說:“羅瑪,我已與你分離過一次了,我再也不想與你分開。如今,我重獲自由,我希望永遠與你在一起。親愛的,嫁給我好嗎?”

羅瑪說話時,我再一次從她眼睛裏看到了當年的那種光芒,“好,我嫁給你。”

與羅瑪重逢至今將近40年了。戰爭年代,命運讓我們首次相聚,並向我作出了希望的承諾,如今,它讓我們再次團聚,踐行了這一諾言。

1996年的情人節。我帶羅瑪去參加奧普溫弗裏的節目,在這個全國性電視節目中,在數百萬觀眾面前,我要向她表示敬意,告訴她我心裏一直想說的話:

“親愛的,在集中營裏,當我饑餓難耐時,你給我送來了食物。如今,我仍然饑餓,是那種永遠得不到滿足的饑餓:我只渴望得到你的愛。”

紅木梳妝臺

丁立梅

她與他相識,不知是哪一年哪一月的事了。仿佛生來就熟識,生來就是骨子裏親近的那一個人。她坐屋前做女紅,他挑著泔水桶,走過院子裏的一棵皂角樹。應是五月了,皂角樹上開滿乳黃的小花兒,天地間,溢滿淡淡的清香,有種明媚的好。她擡眉。他含笑,叫一聲,小姐。那個時候,她十四五歲的年紀罷。

也不過是小戶人家的女兒,家裏光景算不得好,她與寡母一起做女紅度日。他亦是貧家少年,人卻長得臂粗腰圓,很有虎相。他挨家挨戶收泔水,賣給鄉下人家養豬。收到她家門上,他總是尊稱她一聲小姐,彬彬有禮。

這樣地,過了一天又一天。皂角花開過,又落了。落過,又開了。應該是又一年了罷,她還在屋前做女紅,眉眼舉止,盈盈又嫵媚。是朵開放得正飽滿的花。他亦是長大了,從皂角樹下過,皂角樹的花枝,都敲到他的頭了。他遠遠看見她,挑泔水桶的腳步,會錯亂得毫無步驟。卻裝作若無其事,依然彬彬有禮叫她一聲,小姐。她笑著點一下頭,心跳如鼓。

某一日,他挑著泔水桶走,她倚門望,突然叫住他,她叫他,哎——。他立即止了腳步,回過身來,已是滿身的驚喜。小姐有事嗎?他小心地問。

她用手指纏繞著辮梢笑。她的辮子很長,漆黑油亮。那油亮的辮子,是他夢裏的依托。他的臉無端地紅了,卻聽到她輕聲說,以後不要小姐小姐地叫我,我的名字叫翠英。

他就是在那時,發現他頭頂的一樹皂角花,開得真好啊。

這便有了默契。再來,他遠遠地笑,她遠遠地迎。他起初翠英兩字叫得不順口,羞澀的小鳥似的,不肯挪出窩。後來,很順溜了,他叫她,翠英。幾乎是從胸腔裏飛奔出來。多麽青翠欲滴的兩個字啊,仿佛滿嘴含翠。他叫完,左右倉促地環顧一下,笑。她也笑。於是,空氣都是甜蜜的了。

有人來向她提親,是一富家子弟。他聽說了,輾轉一夜未眠。再來挑泔水,從皂角樹下低頭過,至始至終不肯擡頭看她。她叫住他,哎——。他不回頭,恢覆到先前的彬彬有禮,低低問,小姐有事嗎?

她說,我沒答應。

這句話無頭無尾,但他聽懂了,只覺得熱血一下子湧上來,心口口上就開了朵叫作幸福的花。他點點頭,說,謝謝你翠英。且說且走,一路腳步如飛。他找到一處無人的地方,對著天空傻笑。

這夜,月色姣好,銀裝素裹。他在月下吹笛,笛聲悠悠。她應聲而出。兩個人隔著輕淺的月色,對望。他說,嫁給我吧。她沒有猶豫,答應,好。但我,想要一張梳妝臺。這是她從小女孩起就有的夢。對門張太太家,有張梳妝臺,紫檀木的,桌上有暗屜,拉開一個,可以放簪子。再拉開一個,可以放胭脂水粉。立在上頭的鏡子,鋥亮。照著人影兒,水樣地在裏面晃。

他承諾,好,我娶你時,一定給你一張漂亮的梳妝臺。

他去了南方苦錢。走前對她說,等我三年,三年後,我帶著漂亮的梳妝臺回來娶你。

三年不是飛花過,是更深漏長。這期間,媒人不斷上門,統統被她回絕。寡母為此氣得一病不起,她跪在母親面前哀求,媽,我有喜歡的人。

三年倚門望,卻沒望回他的身影。院子裏的皂角花開了落,落了開……不知又過去了幾個三年,她水嫩的容顏,漸漸望得枯竭。

有消息輾轉傳來,他被抓去做壯丁。他死於戰亂。她是那麽的悔啊,悔不該問他要梳妝臺,悔不該放手讓他去南方。從此青燈孤影,她把自己沒入無盡的思念與悔恨中。

又是幾年輪轉,她住的院落,被一家醫院征去,那裏,很快蓋起一幢醫院大樓。她搬離到幾條街道外。伴了多年的皂角樹,從此成了夢中影。如同他。

六十歲那年,她在巷口曬太陽,卻聽到一聲輕喚,翠英。她全身因這聲喚而顫抖。這名字,從她母親逝去後,就再沒聽到有人叫過她。她以為聽錯,側耳再聽,卻是明明白白一聲翠英。

那日的陽光花花的,她的人,亦是花花的,無數的光影搖移,那裏看得真切?可是,握手上的手,是真的。灌進耳裏的聲音,是真的。纏繞著她的呼吸,是真的。他回來了,隔了四十多年,他回來了,帶著承諾給她的梳妝臺。

那年,他出門不久,就遇上抓壯丁的。他被抓去,戰場上無數次鬼門關前來來回回,他嘴裏叫的,都是她的名字,那個青翠欲滴的名字啊。他幸運地活下來,後來糊裏糊塗被塞上一條船。等他頭腦清醒過來,人已在臺灣。

在臺灣,他拼命做事,積攢了一些錢,成了不大不小的老板。身邊的女子走馬燈似的,都欲與他共結秦晉之好,他一概婉拒,夢裏只有皂角花開。

等待的心,只能迂回,他先是移民美國。他挑了上好的紅木,給她做梳妝臺。每日裏刨刨鑿鑿,好度時光。

她早已聽得淚雨紛飛。她手撫著紅木梳妝臺,拉開一個暗屜,裏面有銀簪。再拉開一個暗屜,裏面有胭脂水粉。是她多年前想要的樣子啊……

她是我外婆。這一年,我母親——她在35歲那年收養的孤兒,有了一個父親。而三歲的我,有了一個外公。母親關照我,外婆的什麽東西都動得,唯獨那梳妝臺不能爬上去玩。於是我常懷了好奇,倚門上望年老的外婆。她坐在梳妝臺前,很認真地在臉上搽胭脂,搽得東一塊西一塊的。因為年輕時的過多穿針引線,還有,漫長日子裏的淚水不斷,她的眼睛,早瞎了。

哎,好看嗎?她轉頭問立在身後的外公。外公一疊聲說,好看好看。那個時候,外面的陽光,花一樣開放著。

你說過要陪我一輩子

回憶中,他成了一棵樹

忻之湄

她總覺得自己的一生是耽誤在這個50歲不到就被她喊做“老頭子”的男人手裏的,是他,害得她一輩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