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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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歡樂隊伍,那是他們的孩子。我敢說,她是我見過的最可愛的小天使。我很奇怪,我的心底早已沒有了被鋒利的刀子一下一下割裂的感覺,酸楚也漸漸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欣慰和情不自禁的歡喜。每每看到漢娜一家三口,甜甜蜜蜜地在一起游戲歡笑,我都由衷地感到愉悅。

“知道漢娜的丈夫和孩子去了天堂,很偶然,也很突然。因為父親病重,我回塔斯馬尼亞住了兩個星期。回到墨爾本,我趕去參加一個朋友母親的葬禮。在墓地,卻意外地看到了漢娜。可憐的漢娜,一臉悲戚。我的心,頃刻間碎成了玻璃屑。”

停頓,長時間的停頓。約書亞擡起右手擦拭眼睛。老人渾濁的眼睛裏,蓄滿亮晶晶的淚水。很久之後,他才繼續故事的後半部分:“漢娜的丈夫開車載著全家出去度周末,出了車禍。漢娜受了傷,而她的丈夫和孩子因失血過多去世了……”

“我辭了鞋店的工作,拿出所有積蓄,和朋友合開了一家蔬果店,從那兒走路去漢娜家只要一分鐘。我們的蔬果店生意持續了26年。這26年裏,我沒結婚,漢娜也沒有再婚。不知道是漢娜自己不願再當一回新娘,還是沒人願意娶她。而我,自始至終,從沒向漢娜求過愛,理由只有一個:她是天使,而我什麽都不是,沒有文化,沒有地位,是從蘇丹逃出來的難民。26年裏,我以義工的身份,每周兩次出現在漢娜面前,開開心心陪她說話,替她照料花園裏的花草,采購生活用品。當我不是義工時,我就以鄰居的身份來替漢娜完成這些工作。

“26年過去了,我將自己的股份全部賣給了蔬果店的合夥人。因為,漢娜要搬到悉尼來,我也就悄悄地追隨著她來到悉尼。在悉尼的溫雅,我開始了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每天,我都能見到漢娜。因為我們租住的房間門對門,一開門,就見面了。漢娜信仰主,她每個周末都去教會。我最初只是跟著她去,後來我也信了耶穌,而且很快成了教會最熱誠的福音幹事……

“我們來到Blacktown是6年前的事。來這裏,是我的主意。因為這兒有太多我認識的、要好的黑人兄弟姐妹,我想向他們傳福音。”講到這裏,約書亞忽然扭頭轉身偷偷樂起來,他盯著我的眼睛,一副喜不自禁的樣子,“你能猜到嗎,我對漢娜說,我們到Blacktown傳福音去吧。她居然連一秒鐘都沒猶豫,就和我一起來了。我們租了房子,拼命努力,為主贏取了227個靈魂。直到兩年前,我們老了,住進這家老人院,也沒停止傳福音。你相信嗎,她一直不知道我是她當年在塔斯馬尼亞的鄰居,曾悄悄躲在樹後看她學騎自行車;也不知道我是她住在墨爾本時,一直堅持幫助她的義工和鄰居;更不知道我是追隨她來到溫雅,並想方設法租住和她門對門的房子的人……她唯一清楚的是,我和她一樣,都是信了主的肢體。”

我張口結舌。

約書亞覺察了我滿腦子的糊塗,他再一次得意地樂了。他用嘴角示意我去看漢娜的眼睛。漢娜的鼻梁上架著一副茶色老花鏡。坦白說,我看不出異樣,我只留意到漢娜滿臉的笑容,在暖暖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溫馨。

“在那次車禍中,她雖然沒有喪失生命,但卻從此失去了光明。她美麗的大眼睛還在,但眼前只有混沌和黑暗。她的光明,亮在心裏。”約書亞說。

我恍然大悟:“她失明了,但是可以聆聽。她一定是因為聽了你給她講述幾十年的愛慕,而倍感甜美,因此滿臉盡是春色。”

沒料到,約書亞居然搖頭:“不,還是因為那次車禍,漢娜的聽力嚴重受損。前些年,她還能憑助聽器勉強聽到一些聲音,近幾年,則完全與聲音絕緣了……”

我滿心的疑惑又全部跑到臉上來了,我結結巴巴地問:“可是,我明明看到,她一邊聽你講故事,一邊面露微笑。”

“她用手來聆聽。”約書亞說。

此時,我才註意到,兩位老人的手,輕輕地,又是緊緊地,握在一起。一雙手,黑白分明的手,安靜地擱在老頭的左膝上。

“我是蘇丹人,1940年坐船來到澳大利亞,最初的落腳地是塔斯馬尼亞島……”約書亞又開始講故事了。約書亞說,他每天都要對著漢娜重覆講述這個故事十遍以上。長年累月,同一個故事,要講述多少遍呢?我沒法計算,也不敢計算。

我仍舊默默地坐在他們跟前,靜靜地聽約書亞再一次講述他的愛情。這份愛情,是甜蜜,還是苦澀?我沒答案。我默默打量著興致勃勃的約書亞,打量著春風滿面的漢娜,打量著他和她握在一起的手——真的,這和諧甜美、溫馨平靜的一幕很讓我著迷。我都看得癡了,竟有點舍不得離去。

他和她之間,很多猜測,我沒答案。比如,假若當初約書亞勇敢地向漢娜表白,漢娜會在片刻遲疑後點頭嗎?不過,有個猜想,答案卻異常清楚——我想我不會猜錯:憑著緊握的手,失明失聰的漢娜知道,有一顆心,和她靠得很近;憑著緊握的手,無兒無女的約書亞知道,有一顆心,在認真聆聽他講述自己深藏在心底66年的愛。

老冰棍

許冬林

那時候,他和她是青梅竹馬的一對小人兒。梅雨剛過,陽光在水樺樹的葉面上隨微風翻滾,像新擦出來的瓷器,明晃晃,灼人的眼。午後,他和她不睡午覺,瞞著大人,往蟬鳴沸騰的地方去。

也是聽大人們無意中說起,三個蟬蛻拿到鎮上的中藥房裏就能換一分錢,他就悄悄告訴她了,於是相約著一起去撿蟬蛻。第一天,他們很快就在樹根旁的草叢裏撿夠了30個蟬蛻。然後在黃昏,他牽著她的手走到了鎮上的中藥房。兩個小人兒還不到中藥房的櫃臺高,他抱起她的腿,把她的一張小臉舉到了櫃臺上。

他們得到了一毛錢,幸福無比,出了中藥房,買了兩根冰棍,一人一根。她說:“冰棍真好看,像奶奶手上的玉鐲子,清亮亮的,又像彎月亮一樣白,真想天天吃。”他說:“行,我們明天還撿!”兩個幸福的人,一路說著回了家。

後來他們又往中藥房裏跑了好幾天,每次都是30個蟬蛻換一毛錢,再換成兩根五分錢的冰棍。中藥房的阿姨喜歡上了這個腦袋瓜趴上櫃臺的大眼睛女孩,收了他們的蟬蛻,還要逗她幾句。再後來他們的秘密被其他小孩兒知道了,於是大家都撿,僧多粥少,想湊夠30個自然很難。每次她都揀不了幾個,可他卻變戲法似的,一個轉身就是幾十個。別人沒有冰棍吃,他們還有,於是她牽著他的手,感到驕傲而幸福。

後來夏天過了,但她依然開心,仿佛一個夏天冰棍的甜都屯在心裏了。然後上學了,兩人一道去,一道回,書包重了他替她背。夏天再到的時候,他們就一道兒又去找蟬蛻。中藥房的阿姨愛極了這個伶俐漂亮的丫頭,要把她收做幹女兒,留她吃飯,卻沒註意到櫃臺下面還有一個腦袋。

兩個人一路要好著讀完小學,讀完初中,升高中。只是,都是家境不好的人家,底下都有好幾個弟妹,他輟學了,外出打工。她勉強在高中讀書,是當年的中藥房阿姨——後來的幹媽站出來拿了學費,供她讀書。

暑假的時候,他再不會和她一道撿蟬蛻了,她也再沒吃到冰涼清亮的冰棍,心裏分外落寞。她寫信給他,問他,為什麽當年別人都撿不到蟬蛻了,而他還能撿到那麽多?他回信說,這是秘密,如果有將來,他再慢慢告訴她。他是要把一輩子的愛磨進去,摻和著,等將來為她揭開謎底。

只是,他們沒有將來。

她高中畢業後,幹媽家來人提親,她老實厚道的父母趕緊答應,3年的高中學費都是幹媽家出的。他們不敢征求女兒的意見,怕她不答應,畢竟也是一戶不錯的人家,在鎮上開著祖傳的中藥房,嫁過去,將來還可以接濟娘家的弟妹們。

她哭。她寫信給他,他沒有回。她嫁了。

婚後,日子安穩。夏天到了,她站在櫃臺前忙活,接過婆婆手裏的那桿秤。

丈夫遞給她一盒奶油冰激淩,她說,她想吃從前的那種簡單的冰棍。丈夫笑了,說,現在哪找那種古董!

可是,就有那種東西。十幾年他鄉闖蕩後,他終於回鄉創業。在工廠生產的名目繁多的冰激淩中,只挑了一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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