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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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冰棍,托人送給她。隨盒附了一封信,說收到當年的那最後一封信時,她已結婚半年,信是同鄉過年時捎回來的,因為,他之前剛離開打工的地方。在外漂泊不定,他沒敢給她寫信,只等著過年回來,哪知道……他說,那個找蟬蛻的秘密他原本打算用一輩子說給她聽的,如今已經沒有必要。其實很簡單,就是一個人早點出發,去更遠的地方,爬進黃麻地,躥上更高的泡桐樹椏,找了蟬蛻,一個人揣著。等到牽著她的手一起找時,一個轉身,趁她不註意,全倒出來了。他希望她天天有冰棍吃,卻不至於太受苦。

信只說到這裏。至於後來,他早早出去打工,想掙錢,造漂亮的房子,隆重地娶她。這些,他沒有說。他想,她是懂他的,包括他的痛。雖然,最後他一個轉身去了很遠的他鄉,再回來時不見了她,不再有她和他一起吃那清玉一樣的冰棍。

她剝開老冰棍菊花黃色的包裝紙,露出的是一塊長條形白璧一樣的冰棍,淡淡的白,淡淡的清,只形狀似乎比當年的瘦了些,像沈在水底的白月牙。此時,樓外的蟬鳴一聲聲穿過厚重的枝葉叢,直往雲霄處去,執著、熱切、強勁,仿佛千萬顆跳動的心。她想起蟬其實是一種寂寞而充滿悲情的昆蟲,在黑暗的地底下沈默多年,只為了最後在枝上那一季的深情表白。蟬的前身是中藥,瓦罐裏溫暖的中藥,但是沒有後來,後來是另一種薄衣過殘冬的結局,很少有人問過。就好像她此刻手裏的老冰棍,結局也可以是,化成了一紙的淚。

朵蘭和修慶的蘋果

蔡成

朵蘭有兩個身份:一是緬甸人的後代,二是修慶的妻子。以上話是朵蘭自己說的。

朵蘭的話沒人信,說你的中國話說得這麽地道,緬甸話卻只會七八句,怎麽會是緬甸人?朵蘭堅持道:“你們瞧我的皮膚。”朵蘭的皮膚黝黑黝黑,朵蘭說那是地道的緬甸人膚色,好健康好健康。朵蘭的名字叫朵蘭,前頭沒姓氏。朵蘭說緬甸人都是有名沒姓的。

大家哈哈大笑,問:“那你家是什麽時候到中國雲南來的?那你是怎麽嫁給修慶的?”

前個問題,朵蘭說不出個所以然,朵蘭的嘴裏象含著一捧咖啡豆似的,嘟嘟囔囔,說大概與打仗有關。聽朵蘭這麽一講,有人恍然大悟,說,哦哦哦,那肯定與中國遠征軍有關,打小日本那陣子,中國人緬甸人親得跟同胞兄弟似的。朵蘭特自豪地說:“我阿爸說,我們緬甸老家在八莫,旁邊有一條美麗的河叫太平江。太平江的上游在雲南,名字叫太盈江。太盈江的旁邊有個美麗的地方,名字叫騰沖。騰沖啊騰沖,就是我的家鄉。”

後一個問題,朵蘭送妹妹去四川讀書,在火車上認識了修慶,修慶請姐妹倆吃了兩根冰棍。事隔兩月,在大理的一家專售民間工藝品的小店裏,有人看中一把袖珍花紙傘,問價錢,朵蘭一擡頭,歡喜地蹦起來:“修慶?修慶!”小店是朵蘭的親戚開的,朵蘭只是臨時幫工。

修慶問:“我想去廣東打工,你想不想去?”朵蘭低下頭,想一想,再擡起頭,咬牙說:“去。”朵蘭的妹妹讀大學,家裏快供不起了,朵蘭要為妹妹掙學費。

朵蘭嫁給了修慶。

朵蘭和修慶到了廣東,顛簸輾轉,進了東莞的一家工廠,做絨布娃娃。

朵蘭和修慶租了一間小小的屋子,長2.61米,寬1.82米。這是修慶用卷尺量出來的精確數字。小房子是“二房東”租了當地人的套間,用木板隔成一小間一小間,再轉租給外來打工的人。朵蘭和修慶的“獨立田地”,每月要付租金200元,水電費20元,衛生費3元,治安費3元。

每天早上,朵蘭和修慶高高興興上班去,手拉著手。每天晚上,朵蘭和修慶卻往往不能高高興興一起手拉手下班回來。因為,更多的時候,至少其中一人要加班。

朵蘭和修慶沒電視看,實際上買了電視機也沒地方擺。他們不買書不買雜志,他們的錢一分一厘都積攢下來,一部分寄給朵蘭妹妹讀書,一部分寄給修慶媽媽治病。

朵蘭和修慶唯一的娛樂是在沒有加班的晚上,在擁擠的夜市上逛來逛去。衣服攤、水果攤、大排檔,到處是鬧哄哄的人。朵蘭和修慶喜歡往人多的地方湊,他們喜歡熱鬧。趕上好機會,朵蘭和修慶能看到免費的表演。商場搞促銷,門前搭起高臺,臺上穿得閃閃發光的帥哥靚女又跳又唱。其實那些人舞扭得很蹩腳,唱歌又老走調,但朵蘭和修慶一致認為,真的好精彩,再沒比那演出更精彩的了。

絕對是在一個星期六的晚上,朵蘭說她記的一點都不會錯。朵蘭和修慶又幸運地看到了免費的表演。臺上的主持人對著黑壓壓的人群高喊:“誰願意上臺來表演,唱歌和跳舞都行。獲得掌聲最響亮的那位,我們商場馬上獎勵他一箱紅富士蘋果……”

修慶沖上臺去,跳起了“偷工減料”的納西族舞蹈。沒辦法,他是偷學來的,沒能學全,也不熟練。但他的全力表演獲得了最熱烈的掌聲。

修慶和朵蘭歡天喜地地抱著蘋果樂顛顛跑回小屋子,兩個人使勁捂住嘴巴笑,仿佛撿到了天底下最大的鉆石。他們不敢大聲笑,間隔的木板太薄,哪怕說悄悄話,“鄰居”都能一清二楚地聽到。

修慶將蘋果一個個從紙箱裏拿出來,擺到床上。又將蘋果一個個裝回到紙箱內,仔仔細細蓋好。修慶對朵蘭說:“我數好了,每天早上,你吃一個大蘋果,每天晚上,你吃一個大蘋果,吃6天,你就吃完了。”朵蘭問:“你呢?”

修慶搖搖頭:“水果我小時候就吃厭了。你不是在我家裏前屋後看到了嗎,全是果樹。芒果,香蕉、菠蘿蜜、酸角,應有盡有,比蘋果好吃多了,可我通通吃厭了,我對水果沒一點胃口了——”

修慶用水沖洗蘋果,用刀削蘋果。薄薄的,薄得透明的蘋果皮兒從蘋果身上掉下來,一片一片落在鋪在紙箱上的報紙上。修慶削得很慢,削得很認真。修慶壓低聲音:“朵蘭,你快瞧瞧我的手藝,我決不讓蘋果皮占一點點便宜。我要讓蘋果皮一絲不掛,不帶去一點點肉末兒。”朵蘭哧哧笑,臉上的歡喜都快壓縮成顆粒滾到地上去了:“你是個大摳鬼,蘋果皮落你手上算是遭了殃。”

削完了。

朵蘭半閉眼睛,張開嘴巴,慢慢靠近光溜溜的蘋果,咬下一星點兒,咀嚼,咀嚼。好長時間,還讓蘋果肉在舌尖上、牙齒縫停留。朵蘭將蘋果伸到修慶眼前:“你咬一口,甜津津的。”修慶搖頭晃腦,站起,卷報紙,收拾蘋果皮:“哪有菠蘿蜜好吃,我們老師說那是水果之王,可水果之王我都吃厭了……我出去扔垃圾了,你快吃。”

第二天早上,修慶先起床,洗漱完畢,又開始削蘋果。薄薄的,薄得透明的蘋果皮兒從蘋果身上掉下來,一片一片落在報紙上。修慶削得很慢,削得很認真。修慶壓低聲音:“朵蘭,快起床,洗了臉,刷了牙,快來吃蘋果。”

朵蘭手上舉著蘋果,喊修慶:“邊走邊吃吧,要不,會遲到了。”修慶說:“好,那你先走,我扔了垃圾,馬上就能追上你。”修慶收拾報紙上的蘋果皮。

朵蘭走了,鞋底敲打著地板,響聲比平時清脆。“那我先走幾步,你快點兒哦。”

出門,走下兩級臺階,朵蘭拍一下腦袋:“我的天,鑰匙,差點忘了。”

朵蘭返回時,嘴巴張得大大,眼睛睜得大大。她看見修慶彎著腰,左手揉著一團報紙往公用小客廳的垃圾簍裏塞,右手抓著一把蘋果皮一股腦兒填進自己的嘴裏……

朵蘭趕緊縮回腳,退回樓梯間,故意把腳步踏得咚咚響:“修慶,修慶,別關門,我落鑰匙了。”

修慶緊緊閉著嘴,臉憋得通紅,拼命拍打自己的胸。朵蘭急問:“修慶,你咋啦?”修慶的喉嚨滾動了好幾下,他在使勁吞咽。修慶說:“沒啥子,剛剛喝水嗆著了。”朵蘭的眼睛有點霧蒙蒙,兩滴淚在眼眶裏漾來漾去。忍著,忍著,終於沒溢出來。朵蘭在心裏罵自己,都怪自己嚇著了修慶,弄得他一時慌亂,被蘋果皮噎著了。

晚上,下班,修慶拿出一個蘋果洗凈,削皮。朵蘭撒嬌了:“修慶,我要削蘋果。我看削蘋果好好玩,我要削蘋果。”修慶樂:“這有什麽好玩的,削蘋果需要水平的,你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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