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桑船

關燈
議事堂散會的時候,卡西莫正坐在後山空地上。這塊空地便是上次與美甘狼戰鬥的所在,空地中央的丫形木樁此時歪倒在地上,旁邊有一大一小兩塊潔白如玉的圓石。

“都是騙人的。”卡西莫恨恨地吐出嚼得粉碎的草葉。“誰說鳥類從小開始養,長大後就會一直粘著主人?”

卡西莫哀嚎一聲,癱倒在草地上。上午失蹤長達一年的白梟不知為何竟回到此處,落在白石上大刺刺地打著盹。卡西莫大喜過望,連忙到小溪裏撈出八粒卵石與八只蝌蚪,擺在小白石上。

過了半日,白梟從甜夢中睡醒,看見圓石上的午餐,冷冷地瞥了遠處臉上堆滿諂笑的卡西莫一眼,不疾不徐地將八枚石子吞入腹中。

飯飽睡足,百梟慵懶地理了理翎毛,忽然翅膀微抖,撲地一聲跳到樹頂,頭也不回地飛遠了。

卡西莫笑容當時就逐漸絕望,原來你只是來吃頓飯就走的?

記得小時候父親說過,與人相比,禽獸反而更懂感恩,心地更加真誠。與普通禽獸相比,鳥類的忠誠度又要再高上一層。

父親這番話剛說不久,卡西莫便在山中碰見這只奄奄一息的白鳥。想起父親的教導,於是撿回家悉心照料,總算是救回它這條小命。這白鳥也極為奇怪,一身傷病竟然養了兩年才好。

兩年間一人一鳥寸步不離,卡西莫把它當做唯一的朋友,以為以它那小小腦瓜裏的忠誠度,應該和自己的一模一樣。可惜這廝傷好那天,二話不說,拔翅就走。這一走就是整整一載春秋。

卡西莫傷心了半天,倒不知命運的轉折點,已是悄然來到。

當晚日暮課堂之上,本來今天的知識點講的應該是飛瀉海處於美甘和枯師伍倫之間,產生了什麽特殊的戰略意義。

上到後半節課,皇甫煙文忽覺氣氛不對,這課已經根本沒法上了。右側梅耶以手托腮,臉上不時泛起一絲詭秘微笑,有很強的早戀傾向。目光一轉,左側卡西莫倒是正襟危坐,看似在認真聽講,但眼神空洞,心思也不知飛到哪兒去了。

“哎,人長大了,心思也跑了。”皇甫煙文嘆道。“五年來美甘、枯師伍倫、德萊西領的政經史我也講得差不多了,大陸通用語也早已畢課,接下來我也不知道該教你們什麽。”

“父親。”梅耶道。“你教我們這些東西,是想叫我們當政治家麽?”

“政治家?”皇甫煙文露出一絲笑意。“政治家要學的,哪是這些粗淺的學問。”

“那父親教我們劍法唄。”卡西莫道。

皇甫煙文臉色一沈。父親平時性格溫醇,威而不怒,很好相處。只是一提及劍客及修士,必然十分生氣。

卡西莫雖早知道這點,但年紀尚小,十足的楞頭青,找到機會也總是要問上一問的。

“你是又皮癢了,小卡。”父親道。

“反正父親也沒什麽可教的了,不如教我們防身之術也好。這樣那些惡人也不敢欺負我倆了。”

“我不會劍法。”皇甫煙文聽見女兒話裏有話,哪能不知道她什麽意思。這對姐弟五年來的處境他可是比誰都清楚。“只要我還在一天,就不會讓你們接觸這些。”

“為什麽?”卡西莫幾乎與梅耶同時高呼。

“為什麽?有句話叫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你們聽過沒有?”

“什麽意思?”卡西莫和梅耶相視一眼,都搖搖頭。

“意思是,等你們學會這些東西,你們馬上就會變成另一個世界的人。在那個世界裏,強者為尊,他們可以隨意剝奪你的財產、性命、尊嚴甚至……親人。所有人都不例外。”

“可是不管美甘還是枯師伍倫、德萊西領,都有律法與正義存在。哪有父親你說的這麽嚴重。”卡西莫道。

“當然,你說的也不錯。”皇甫煙文道。“只是律法與正義是可以被解釋的。”

皇甫煙文聳聳肩:“解釋解釋,你要解釋不過人家,一不小心你的小命就給解釋沒了。”

“就算在這個世界,不也有性命危險嗎?”梅耶臉蛋通紅,第一次這麽勇敢地在父親面前說出自己的想法,認真說起來是有些緊張和……刺激。“那些山賊想殺我們,他們就可以殺,連解釋都不用的。”

什麽情況?梅耶暗自詫異。為什麽這幾天勇氣倍增,看見誰都想擡杠,我可是溫柔賢淑的小卡姐姐。莫非是愛的力量……想到此處不由雙頰飛紅,不敢再往下想。

皇甫煙文負手而立,臉龐睿智寧靜,望著屋外竟久久沒有言語。過了半天,低頭向卡西莫道:“小卡,上完課去溪邊大樹下,找一個叫桑船的人報到。”

“桑船?”

“長老會舉薦你,要你助桑船鎮守村南的哨卡。”

“真的嗎?”卡西莫興奮地站起道。“為什麽是我?”

“不是墾才村第一劍客,還能是誰?”皇甫煙文冷哼一聲道。

卡西莫悻悻地坐下,父親向來禁止自己練劍,不但沒有效果,反而弄出個什麽第一劍客的噱頭。對皇甫煙文而言,確實不是什麽值得開心的事。

“去吧。”父親大手一揮,轉身面向墻壁。

小溪從北向南,繞著彎流過墾才村,將墾才村變成三面環溪一面環山的地勢。小溪對面乃是墾才村的根本——稻田。不過如今墾才村又多了一條命根子那就是後山裏的紅薯地。一個人或許沒有兩個命根子,一個村子卻可以有。正是仗著後山那根命根子,墾才村才撐過了上一次山賊奪走糧食導致的饑荒。

小溪既裝飾了墾才村,又為農田提供灌溉之便利,說是墾才村的“母親溪”也不為過。溪邊有一顆陳年老樟樹,高愈三丈,樹冠灑開有遮天蔽日之態。

南達說的大樹指的就是它,此時大樹下的石橋已經拆除,這座橋是通過小溪的唯一通道,為防止山賊從橋上騎馬入侵,早已被桑船帶人拆了。

小溪這邊堆起一座土墻,二三十條黑影就伏在墻後,隨時準備給來襲的山賊致命一擊。卡西莫走到樹下,墻後面沒有桑船的身影,便馬上猜到他肯定是躲到樹冠裏去了。這樹冠裏面別有洞天,很是容易藏人。

“我叫卡西莫。”卡西莫沖樹冠喊道。

“波”“波”“波”三道尖銳的破空聲襲來。

三顆石子呈品字形迅速靠近,速度奇快。卡西莫夜能視物,扭腰躲過一顆,又低頭避開一顆,但石子實在太快,最後那顆石子卻沒能躲過,“啪”地擊中腰部。

“不愧是第一劍客,居然能在大晚上躲過我兩枚暗器。”樹冠內一個粗獷低沈的聲音道。

“你叫桑船?”

“是。”

“我來幫你守夜。”

“不用你幫?”

“啊?那我來做什麽?”

“你上來便知了。”

卡西莫爬上樹冠,只見腰肢粗細的樹枝上斜躺著一人。桑船將大衣綁在兩根樹枝上,鋪開來形成桌面,桌上躺著一摞紙牌。

桑船指著另一根樹枝道:“坐那兒,陪我打會兒牌。”

“打牌?是什麽東西?我是來幫你守夜的,不是陪你玩的。”卡西莫道。

“你們這學劍的都這麽有性格嗎?”

“可是……我不會玩。”

“我教你。”

“可……”

“南達叫你來是不讓我打瞌睡的,你和我打牌,我就沒有瞌睡,那麽你的任務就算完成了。懂不懂?”

“我不信。”

“不信你去問南達。”

“父親告訴了我任務內容,不用問了。”

“那你陪我打牌?”

“那你不能睡覺哦。”

“保證不睡。只有無聊死了我才想睡覺。”

卡西莫聽姐姐說這個桑船性格古怪,是六個修士中最不受歡迎的一個。來之前還以為很難相處,沒想到幾句話下來,倒是很平易近人。

桑船取出一顆渾身發光的石頭,掛在頭頂的小樹枝上,翻開紙牌給卡西莫詳細講解牌規。

“桑船大叔!”

“昂?”

“這是什麽東西?”

“月光石。”

“月光石?月光是什麽?”

“月光就是月亮的光。”

“月亮又是什麽?”

“不知道,都是古書裏的東西。我說你是要磨磨唧唧,還是要打牌。不打我可就睡了。”

“好的,打牌。”

幾局下來卡西莫也算熟悉了所有牌規,這叫打牌的游戲先前雖然沒見過,卻並不難,一旦熟悉規矩,兩人便開始打得有來有回。

“王炸。”卡西莫撚出兩張牌。“一個五。你輸了。”

“我說……光打牌沒有賭註,也沒意思。我們來賭點什麽?”桑船道。

“不賭。我非常窮,什麽都沒有。”

“窮?嘿嘿,這後山那麽大塊紅薯地,都是你父親的。你算是墾才村首富的公子了吧?”

“我沒東西可以賭。”卡西莫搖頭道,除了一身衣服和一把木劍,卡西莫確實一貧如洗。拿木劍去賭?不存在的。

“我跟你賭一樣東西。你肯定有的。”

“什麽?”

“墾才村第一劍客的名號。”

卡西莫一怔,別看這人一副江湖老大哥的氣派,無聊起來還真遠遠超過三歲小屁孩。

“說起來我這輩子還從未被人稱呼過第一劍客。”

“你是劍客?”卡西莫楞住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