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隊的車在茫茫夜色中行駛著，看著車窗外被夜色慢慢吞噬掉的景色，他的內心在焦灼著，像一團燃燒的火把，將記憶帶回了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的南風，還是意氣風發的樣子，他和他最好的兄弟周國正一起從軍校畢業，被選拔進入了CSO，而他們接到的第一個任務，便是對付銀坨灣。

上級同時找到他們倆人談話，要選派一人進去銀坨灣做臥底。在CSO的老隊員中，大家都知道，這種臥底是長期性的，有可能是一年，也有可能是十年，它需要你以一個馬仔的身份進去，通過自己的努力或者機遇，在組織內立功，逐步站穩腳跟，接觸到高層最機密的行動，將情報輸送給CSO。

這種臥底，一般有兩種結局，在輸送的情報達到一定數量時，或成功身退，為了防止黑勢力報覆，必須過隱姓埋名的日子；另一種則是身份敗露，如果能給一個槍子，來個痛快的，那便是最幸運的。曾經，有一名CSO隊員在輸送多次情報後，身份被懷疑，黑勢力設套實驗他，結果，他中了計，被發現是臥底，身體被折磨空後，他的頭被懸掛在了城市標志建築上。

對於做臥底，成家的老隊員，心中是懼怕；而那些沒成家的新隊員，心中又是無奈的。因為，一旦踏上了臥底這條路，人間冷暖，便與自己無緣。

南風和周國正同時站在CSO高層的面前，面對CSO高層的詢問，倆人當時都沒有表態，一個剛剛踏出校園的新兵蛋子，面對這樣的選擇，他們無法選擇，便也是最真實的選擇。

從辦公室出來後，南風和周國正坐在操場的看臺上，看著操場上一圈圈奔跑的CSO隊員，南風忽然感到一絲絕望：“你說，他們這一圈圈的跑，是為了什麽，看不都盡頭，更看不到希望，永遠的死循環。

“誰的青春不迷茫，我們何嘗不是在這裏一圈圈的奔跑，看不到盡頭，看不到希望，更看不到想要的未來。可是，我們是CSO。”周國正說道。

“國正，你不明白。我有女朋友了。”

“哦？什麽時候的事情？”周國正聽到，似乎感到了新鮮，“怎麽也沒聽你說起。”

“最近的事情，因為之前沒畢業，所以她一直不讓我說。”南風撿起腳邊的一塊石頭，扔下了觀眾席：“她叫金艷茹，是咱們校醫的女兒。”

“許校醫的女兒？我見過她……”周國正努力回憶道：“好啊，你小子，說吧，瞞了我們多少年了？”

周國正大笑著狠狠捶了南風一拳，接著，臉上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憂傷。

“嗨，沒多久，快畢業的時候好上的。”南風低下頭，大男孩的害羞在臉上展露無餘：“國正，你不知道喜歡一個人的感覺，特別奇妙，就是日日夜夜都會想念她，都想見到她，如果有一天，讓我離開她，我怕我會撐不住。”

南風說完，沮喪的低下頭，很顯然，他不想去做這個臥底。

“我自然知道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國正站起身，抖抖有褶皺的褲子：“南風，喜歡一個人，就是遠遠看著她幸福，你就會幸福。”

周國正走下了觀眾席，南風在後面喊著：“你去哪裏？”

“去尋找我的幸福！”周國正並沒有回頭，而是朝著天空大喊了一聲，背對著南風揮動著手臂。

南風站在觀眾席上，並沒有明白周國正的意思，直看著周國正在操場上一圈圈的奔跑起來，大汗淋漓，氣喘籲籲，直到倒在操場上大口大口喘著氣，整個胸膛似乎和大地一同沈浮。

一周後，南風回到宿舍後，看到周國正的床鋪空空如也，他心中一驚，打開周國正的衣櫥，空的，儲物倉，空的，洗漱間，空的。

南風找遍了CSO基地所有能找的地方，問了所有能問的人，而周國正仿佛人間蒸發了一般。

南風失落的坐在周國正的空空床板上，看到床板中間夾雜著一張照片，他取出細看，竟是周國正與金艷茹的一張合影。

南風忽然意識到了什麽，沖出門，迅速的跑到CSO高層的辦公室門口，顧也不顧，急促的敲著門。

“周國正去了哪裏？”

“去了他該去的地方。”高層眼皮都沒有擡，淡淡的回答著。

“為什麽是他？”

“一個心中沒有感情包袱的人，才更適合做臥底。”高層放下手中的文件夾，擡起頭，冷漠的看著南風。

“可是……”南風的手裏還捏著周國正與金艷茹的照片，“國正他明明說，他知道喜歡一個人的感覺。”

“你手裏拿的什麽？”高層看到了南風手中的照片。

南風雙手遞了上去。

“金艷茹？！”高層眉頭一皺，說出金艷茹的名字。

“您知道小茹？”

“何止知道，小茹是我戰友的女兒。他的父親當初為了救另一個戰友，犧牲了，被救的那個戰友，就是周國正的父親。”高層將照片還給了南風：“所以說，他們倆家算是世交了。”

南風從高層的辦公室出來，心中一股巨大的落差感，甚是說是失落感。他走在飄著細雨的操場上，一陣陣的痛哭，一陣陣的愧疚。

“為什麽，為什麽我要對過國正說這些話，他是替我去當的臥底，為什麽，為什麽！啊~”南風的一聲喊叫撕裂了天空的寧靜。

一個月後的一天，南風收到了一封信，信中漂亮的楷體，一眼就能認出，是周國正的字。

南風弟：

見到此信時，也許我們已是天各一方。思考許久，給你留了這封信。

實不相瞞，我家與許校醫家是世交，許醫生的丈夫為了救我的父親犧牲了。從小到大，我便知道，我家欠許校醫一條命。所以，小茹在我心中，就是我的親妹妹，我照顧她，也喜歡她。本想畢業後，就向小茹表明我的心意；可是，當我得知，你和小茹走到一起時，我除了醋意，更為你們高興。

小茹不讓你聲張，她的用意我明白，你我感情甚好，親如兄弟，小茹不希望我們因此有了隔閡，我相信，小茹對你是真心的，可是，天下當哥哥的，哪有不希望妹妹幸福的呢？

你是我最好的兄弟，你的為人做事，我放心，我相信，你會對小茹好，我更相信，小茹和你在一起，會幸福。所以，這個臥底，讓我去當吧，我無牽無掛，孑身一人，代我逢年過節孝敬雙親，國正感激不盡。

請真心待小茹，另望弟弟能替我保密，我不希望小茹知道我去做了臥底，請對她說，我去國外發展了，勿念。

國正真心的希望你們能夠幸福，願今生有緣再見。

兄國正

南風看完這封簡單的信，豆大的淚珠一顆顆滴落在信紙上，將薄薄的信紙打濕，上面的墨水浸成一片。

“國正，摸爬滾打這麽多年，我卻不懂你。兄弟，我和小茹等你回來。”南風將信撕成了碎片，丟進了風中。

那信、那字、那人、那段情，就這樣隨風飛向了遠方。

南風幸運的留在了CSO總部，開始學習一名CSO隊員的基礎技能，很快，CSO的各項技能便在同批學員中嶄露頭角，成為了新一批隊員中最優秀的人選，並被編制在最精良的對外線索組，用於直間接、近距離獲取情報。

兩年後的一天，南風和同組隊員接到任務，銀坨灣的二把手黑石獨立門戶，在之海地區成立了sunmoon，需立即前往之海進行調查。

那一次，為了掩人耳目，經高層批準，南風帶著軍醫金艷茹同往，假扮成夫妻。

南風和隊員進入原始森林搜尋時，與sunmoon的一夥持槍份子奮力火拼，而無奈對手的人員和武器裝備精良，南風和隊員們在拼死抵抗後，很快敗下陣來。

南風的隊長是一個湖南的老兵，他的腿中了彈片，他從衣服上扯下一塊布條系在大腿上，不一會，彈孔處的血漬染紅了布條：“隊長，是不是傷到了大動脈？”

面對隊員們的詢問，隊長無言以對，也許他自己也意識到了，自己可能無法活著走出這片原始森林。

老兵的深陷的眼窩散發著一股不屈與神勇，他看著南風，用壓著嗓子卻有力的聲音喊道：“南風！”

“是，隊長！”

“我去引開敵人，你帶著大家離開原始森林，記住，不要為我報仇，一定要撤出去！”

“隊長！”隊員們異口同聲的喊道。

“執行命令!”

此時，圍著隊長一圈的新兵，包括南風，心中無比的糾結著，他們不能放棄隊長，可是，如果不放棄，所有的人都要葬身在這裏，那麽，情報，就無法送出，任務，就無法完成。

這是一種艱難的抉擇！

就在這時，敵人傳來了聲音：“對面的人聽著，交出武器，跟我們回去，饒你們不死。”

“王八蛋！”一名小戰士罵著，給槍上了膛。

“等等！”南風制止了他。

所有人向南風看來。

南風仔細辨認著這個聲音，這個聲音是那樣的熟悉，不，不是熟悉，是真實，是他，是他？

“國正？！”南風的心中一驚。

他趴在土墩高的一顆木樁子下，看著對方喊話的人，那身影，那五官，那姿勢。

是國正，真的是國正！

“你丫放屁都不擦屁股，滿嘴噴糞！”南風喊道。

所有人都不明白，南風為什麽要喊這樣一句話，這哪裏是行話，簡直像兩個兄弟在互相擠兌。

站在對面的周國正，聽到這個聲音，心中一驚，面不露色的繼續喊道：“你放屁擦屁股，你吃的是屎橛子！”

“大爺我吃的是你！”

沒錯了，沒錯了。

南風和周國正此時心中都明鏡的和鏡子一樣，站在對面的就是自己朝思夢想的兄弟，這段對話，是他們在軍校時，宿舍裏的經典段子。

只是兩個人沒想到，兩年多未見，今日相見，竟會在這樣的場所。

“你別不識擡舉，你投降過來，我們老大給你50萬安家費，不比當大頭兵強？”

“你說的是真的？”南風順著國正的話往下說。

“我這裏有一張現金支票，我們一起往中間走，你交武器，我給你錢。”周國正這是在給南風暗號。

南風縮回到自己的戰壕，對隊長和隊員們說：“對面的是自己認，我過去把他擄過來，一會兒，你們就趁亂往外逃。”

“南風，自己小心。”隊長這是的臉色已經煞白，顯然是失血過多造成的。

南風和周國正一起向中間走去，他們看著彼此，兩年多未見，周國正的臉上已經不再稚嫩白凈，而是黝黑中泛著睿智，南風也不再是那個初出茅廬的孩子，而是沈穩幹練，散發著正氣。

倆人的距離越近，情感愈是要向外迸發，周國正低著頭對南風悄語：“綁了我，我腰間有手雷。”

南風說時遲那時快，沒等所有人反應過來，從腰間抽出匕首，架在了周國正的脖子上。

對面窩在隱蔽處的sunmoon全部站了起來，其中，就有年輕的黑石。

“你放了他，我們放你走!”黑石的聲音渾厚，穿著建設的黑色短袖，身上的腱子肉一塊一塊高調的彰顯出來。

“想的美！”南風抽出周國正腰間的手雷丟向了黑石。

周國正端起沖鋒槍，向黑石的隊伍掃射過去。

南風還要扔手雷，被周國正制止：“快撤！我們有傷員。”

周國正的聲音，被黑石聽到，此時他才恍然大悟：“媽的，你居然是臥底。”

手雷留下的煙霧，讓黑石的隊伍看不清南風撤退的身影，他只得不甘心的沖著煙霧一頓掃射。

而這掃射中的一顆子彈，卻偏偏不偏不倚的射進了周國正的防彈衣的空隙中。

周國正在後面斷後，南風與隊員們順利撤到了安全地帶，估量黑石再也追不上，大家便在一處小溪旁停下，清理著傷口，只見周國正頓時倒在地上，鮮血頓時染紅了溪水旁濕潤的石頭。

“國正，你怎麽了？”南風一驚，上前扶起周國正，此刻才發現，他的防彈背心裏，已染滿了鮮血，他在強忍著和大家撤退。

“南風，能見到你，真好。”周國正大口穿著氣，“我好想你，好想小茹。”

“你一定要活著，我帶你去見小茹。”南風有些害怕了，這種害怕，是他從未有過的恐懼。

周國正努力保持著笑容，搖搖頭：“不了，我怕是等不到了，等你和小茹結婚了，一定請我喝一杯。“

“不，不，我不許你有事，小茹更不許。”南風拼命的搖著頭，拼命的抓住周國正的手，好怕他在自己的手中消失。

“南風，你聽我說。我有一個女兒，叫周珊珊，在新風街58號的林家寄養，她是我和一個女人的孩子，她已經沒有母親了，你不要讓她成為孤兒。”周國正用顫抖的手從脖子上拽下一把形狀奇特的鑰匙，“這是信物，林家人會相信你。”

“國正，你放心，我會待她像親女兒。”

“那我就……放心了……不要讓小茹知道……知道我死了……”周國正斷斷續續的說完他生命中的最後一句話，便長眠於這深山之中。

“國正……”南風看著緩緩閉上眼睛的周國正，一遍遍的呼喚，化作了最後一滴悲痛欲絕的淚水。

隊長和其他的CSO隊員圍了過來，向周國正深深的鞠了一躬。

這份回憶，這份悲哀，伴著周國正的離去，長眠在這深山之中。

“南隊，我們馬上到了。”坐在前排的林風提醒著南風。

南風從記憶中回來，在黑暗中，他背過身，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國正，我終於要給你報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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