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靜薇不喜甜食，但只要一想到某人喜歡，便高興地應了：“好的媽，謝謝您啦。”

“不用謝，薇薇。”媽媽說，“你們最近都好吧？”

何靜薇擔心母親會有所猜測，便答：“都挺好的，就是家裏的電話老是線路故障，明啟和我一商量，就把座機停了。我們單元的幾家人都把座機停了，又貴又不方便的。有事您就打我手機吧！”

“好的，我知道了。”媽媽回答，她眼前仿佛又出現閔英琪那端泰的笑容，以及她禮貌的陳述，“薇薇，你一向有主意。要記住，不管別人怎麽做怎麽說，照你自己的意思去做。”

何靜薇放下電話後只覺得奇怪，好好的，母親何出此言呢？

……

令閔英修欣慰的是，把賀明啟接回家並安排好了一切，何靜薇就回來了。何靜薇並沒有回到她和賀明啟的蝸居去住，沒有去和她勢不兩立的婆婆湊熱鬧。有那個精明能幹的女人在，她兒子的生活沒有不周全的。

所有人都清楚，賀明啟已經時日無多。

他的腳腫了起來，腹部也漸漸腫了，腹圍像個孕婦一樣。他基本上吃不進什麽東西了，一天要嘔吐好幾次。因為吃的東西不多，吐得也很少，但吐出來的卻是暗紅色粘稠的液體，可能是腹腔裏的血吧。

何靜薇看到這種情形，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她再也不忍心去看他了。

這一段時間，何靜薇雖然沒有失眠的痛苦，但卻有分明睡醒了，卻不願意睜開眼睛的煩惱。

因為只要睜開眼睛，就必須面對現實。擺在她眼前的，不僅僅是殘酷的選擇，還有在選擇之後種種不令人愉快的結果：

要麽跟閔英修好下去，等著他跟他的家庭勢不兩立，或是等他拿她換取他的家族利益。

要麽離開閔英修。等賀明啟死了以後，跟著顧伍揚去C國，或是辭職離開拓達，離開洖州，永遠地離開他。

現實讓人心力交瘁，種種殘酷冷漠的情狀在何靜薇心頭堆積與交織。赫連若琳的好言相勸時時在她耳邊，可是，是她自己當時那麽傲氣那麽清高地在閔英修姐姐面前說“齊大非偶”的，現在，要她把吐出去的唾沫再舔回去？

怎麽辦？她望著天花板，那裏一根梁柱都沒有，想懸梁自盡也不行。

……

世間的愛情也是陰晴不定、厚此薄彼、各有各樣。轟轟烈烈的愛情大起大落，容易摧折，卻是平凡的小恩小愛，才能長久。就像陶娜跟崔海光，一路磕絆跌碰，倒也安全無虞地到達了目的地。

眼看著中秋佳節將至，崔海光跟陶娜提議說，想帶她回老家過中秋，順便見見家長。

別看陶娜平時頂潑辣一人，事情臨到頭上了，卻心慌慌沒了主意。處在他們這個階段的男女，最怕見家長談結婚這檔子事兒，那似乎是一個分水嶺，進一步天堂，退一步地獄。

陶娜給何靜薇打電話，向她討個主意。

何靜薇想到好友的好事將近，難過倒不至於，只是對比自己的處境，難免淒酸。何靜薇說：“娜娜，我要是你，我就不跟崔海光回老家。”

“啊？為什麽啊？”陶娜吃驚道。

“不為什麽，我就問你，你是倒貼給崔海光的嗎？古代提個親，都得男方親自登門，你巴巴的跑去人家家裏，顯得你恨嫁似的。而且，你跟著崔海光回了他老家，你到時候客場作戰，肯定發揮失常。”

任何人都是說起別人來頭頭是道。何靜薇深知陶娜的脾氣，和崔海光的父母見一面倒也罷了，要是陶娜去崔海光家小住幾天，難免會有磕碰。稍有一兩句話不對盤，陶娜那脾氣一發作起來，不管不顧的，只怕現成的好事雞飛蛋打。

何靜薇又接著獻計道：“其實你們不如趁著過中秋節，讓崔海光接他父母來洖州玩一趟。這樣也好讓兩邊父母見個面吃個飯，見面吃飯也就個把小時，比你一個人去人家家裏尷尬受罪強多了。”

陶娜心裏正害怕呢，聽了何靜薇的餿主意，立馬踏實了。

公司大樓兩旁的楓樹與槭樹葉漸漸紅了，有幾棵竟像要燃起來一般火紅明艷，深深淺淺的紅葉落了一地，多少沖淡了幾份秋的悲涼。

“女人真是辦公室裏的二等生物嗎？連我在辦公室抽根煙，都要被幾個司機嗆口，女的就不能抽煙了？！”

說這話的時候，蘇茜正坐在會議室的一角，將吸了一半的煙頭按進煙灰缸裏。這時間會議已經結束了，行政部的人都已走光，也不知道她是抱怨給誰聽的。

不過確實，女人再昂首挺胸，再自信滿滿，可一言一行稍稍失了女性本色，便會被打上各式各樣的印記，就像她按滅那煙蒂上的口紅殘痕。

這時何靜薇走了進來，慢條斯理地在蘇茜身邊坐下，幽幽道：“沒人說女的不能抽煙。來吧，給我也來一支。”

蘇茜詫異地看了何靜薇一眼，一副懶得理她的模樣，眼皮一撩，扔過來一支細長的女士香煙。

“蘇組長，有個做□□生意的，叫王忠順，你認識吧？”何靜薇拿起香煙，平平靜靜地開口，仿佛她說的這個人，只是個辦公樓裏收廢品的大叔。

蘇茜聞言，心中赫然炸起，瞪著眼睛問：“誰啊？你說誰啊？”

何靜薇向來知道，蘇茜在汽油費報銷的事上手腳一直不夠幹凈。何靜薇閑暇時做足了功課，翻出蘇茜的舊帳，費盡周折查出了個把漏洞。當然，蘇茜跟汪嚴一向交好，在賬務副部長汪嚴的指導下，要查出蘇茜的問題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蘇組長，”何靜薇說，“看你這反應，這人你肯定是認識的。我知道他做了我們拓達不少生意，你說是嗎，蘇組長？”

蘇茜這下回過味來，何靜薇是想詐她呢，她心一橫，道：“誰說我認識他了？我們司乘組就負責汽油費，跟他能有什麽交道？”

何靜薇見蘇茜不肯服軟，也不急著盤問。她從旁邊的飲水機上打了一杯溫水，放到蘇茜桌前。

何靜薇坐下，然後緩緩道：“要是說起汽油費，我倒有東西給你看……”何靜薇從手邊的文件夾中抽出一張紙，輕輕一送，紙張便從光亮的會議桌上滑到蘇茜面前，“有些歷史舊賬，我本來是不想去翻的。因為陳年積垢太多，翻臟了手，弄花了臉，誰的面上也不會好看。不過，如果有些東西能幫蘇組長想起些什麽來，我倒是願意費點周章……”

蘇茜看到紙上的挑出來的幾筆帳，臉漲得緋紅。她擡起頭道：“何靜薇，你想幹什麽？”

何靜薇明媚的眼裏閃過一道淩厲機鋒，道：“我只想知道，是誰要你去買假□□栽贓高天翊的？”

各種可能性的假設在蘇茜的思緒裏集結奔湧起來，蘇茜的臉色漸漸由紅轉白。楞了許久，她眼神漸漸渙散，悲情地道：“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何靜薇，你現在已經是行政部長了，你還是容不下我麽？”

“我不是容不下你。”何靜薇平靜答道，“我只是替你不值……我知道本來一切都不是你的主意。可是蘇茜，為什麽每一次，你都是被指使、被挑唆、然後拋頭露面的那個？而你背後那個人一直把自己保護得很好，她只要一句話，就能把自己撇得一幹二凈。”

蘇茜雙手捧著紙杯，兩眼空茫地看著前方，沒有作聲，像是一時無法接受何靜薇灌輸給她的訊息一樣。

“蘇茜，”何靜薇的語氣輕和緩慢下來，“我當行政部長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如果我果真不容下你，早可以把你一腳踢開，不用到現在才跟你說這些話。跟你共事這麽長時間，咱們倆之間，還是有很多默契的，是不是？我從沒想過讓任何人替代你的位置……剛才的事，你不用著急回答我，你不妨回去好好想一想。”

何靜薇不怕等，因為她知道，蘇茜有話是藏不久的。

……

果然，還沒等到吃午飯的功夫，蘇茜就跑到閔英修的辦公室去了。

那天中午吃飯，閔英修的臉色極不好看，那種怒氣仿佛風雨來之前的烏雲，黑壓壓地聚攏在他的眉心。

閔英修從來不是一個性子暴躁的人，他這麽大的火氣，不必想也知道，是蘇茜的事把他惹急了。

蘇茜的事似乎把天捅破了似的，那天下午，顧伍揚打電話把汪嚴找來了。

汪嚴一進門來，便熟稔地坐到顧伍揚的對面，笑著說：“顧總，上次去蟹島的照片，我幫你洗出來了，要不要看？”

顧伍揚完全沒有理她這茬，開口見山地道：“汪副部長，請問你是出於什麽考慮，要讓蘇茜拿不太清楚的發-票給高天翊去報賬的？”

汪嚴一愕，盯著顧伍揚的眼神半晌，頹然一笑，道：“你都知道了？”

見顧伍揚面色冷漠，汪嚴繼續道：“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瞞你。高天翊可是何靜薇的老熟人了，蘇茜作這點事兒可難不倒高天翊，因為有何靜薇在背後幫襯著他呢……”

顧伍揚生氣道：“這麽一說，你倒是把自己的責任撇得幹幹凈凈！但是你想過沒有，你這樣拿公司的名譽開玩笑，對何靜薇或是高天翊有沒有半點影響，實際意義在哪裏，是幫競爭對手擡轎還是引葛董來打我們巴掌，你深想過嗎？！”

“意義在哪裏？”汪嚴笑道，“說到底，還不是我幫你制造了機會，不是嗎？何靜薇不是求情都求到你頭上了嗎？”

簡直不可理喻。汪嚴這類女人身上，以愛為出發點的動力，似乎遠不及由忌妒為根本的，更有內驅力。

顧伍揚怒道：“這麽說，我還應該謝謝你了？謝謝你這麽能幹，都算計到我頭上來了？老實說，有些女人確實很能幹，但別以為女人可以通過算計男人征服世界，女人玩來玩去，最終發現，在她上面的還是男人。何必哪！”

這話噎得汪嚴半晌不知該如何作答。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她愛的男人，竟然用這樣的語言來傷害她。

所以說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千萬不要試圖傷害別人。因為傷害會像回旋鏢一樣，還沒到達對方，便翻身飛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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