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靜薇走樓梯上去，經過衛生間的時候便想進去方便一下，卻不期然聽見衛生間的兩扇門裏傳出笑鬧聲。

“哈哈，我才不呢，就算我貌若天仙，我也不把這個當吃飯的本事！”

“是呀，長得漂亮也不能人盡可夫呀，當助理都當到床上去了。”

聽到這兩句話，何靜薇的腳步頓住了。卻又聽得二人繼續道：

“剛才我還看見她跟顧總悄悄說什麽吃飯約會呢，不能不說人家厲害，從一張床上跳下來，立馬能爬到另一張床上去！”

“哎呀，要不說毛發旺盛的女人那個欲望強呢，你看她那一頭黑發，披下來得多壯觀哪！人家倒是想忍，可是忍也忍不住呀！”

“最厲害的還是她丈夫，綠帽子一頂接著一頂，戴起來毫無心理障礙，哈哈！”

一陣陣笑鬧聲中，何靜薇握緊了拳頭。她在考慮，是一腳踢開門，還是從上面整桶汙水嘩地潑在她們身上。

可是她選擇了安靜的退出來。出了門後走到了監控頭的盲區，何靜薇取下了員工吊牌上的尼龍掛繩，將衛生間的門把手牢牢地拴死在墻外的殘疾人扶手上。

裏面嚼舌頭的兩個蠢女人，仍渾然不知她們被困在了衛生間裏。

這一天已經讓人心力支拙，等下班回到家時，何靜薇卻發現家裏好像遭到了打劫。

舊衣褲散亂一地，書櫃裏除了幾本舊書，已經搬得空空如也。何靜薇呼吸一窒，趕快上前打開衣櫃，拉開抽屜。

她的手很快垂了下來。

一個男人一旦絕情，只會狠絕到底。賀明啟的衣物已經沒了，是趁她不在家，他自己搬走的。

他真是毫無留戀，連內衣褲都沒有落下。

何靜薇臉上閃過一個無奈又苦澀的淺笑，蹲下來撿起落在地上的一只男式手套。

“哎！終於在降溫之前把手套織好了！”那時候何靜薇二十三歲，新婚燕爾，生活如蜜裏調油，連帶聲音都甜美驕傲，“明啟，你畫圖的時候一定要戴著啊！”

那時，賀明啟拉過她的手，仔細看著說，靜薇，辛苦你了，等以後日子好了，我給你買顆大鉆戒。

“我不辛苦，我很幸福。鉆戒有什麽稀罕？等我們有錢了，有房子了，拿著饅頭，想蘸白糖蘸白糖，想蘸紅糖蘸紅糖！”

回憶甜美得讓人沮喪。她想，她已經很努力了，可為什麽會落得一個棄婦的下場？她突然掏出手機，解了鎖，她要問問這個負心漢，他在搬出這個家，去跟別的女人風流快活的時候，臉上還有沒有一點廉恥，心裏還有沒有一點愧疚？

如果賀明啟在眼前，她一定會上去摑他十個耳光，她會的！

可是手機屏幕一點點暗下去，她只看見自己的手指在顫抖。現在的她，有什麽資格發飆？她自己不也是一樣？同樣是女助理，同樣是酒後亂了倫常，以她尚為有夫之婦的身份，不是一樣該坐木驢、該浸豬籠？那晚，酒是她買的，酒瘋是她撒的，那兩個長舌婦說她當助理當到床上去了，她一點也不冤枉。

人生不可越界，底線必須堅守，這是何靜薇的母親經常對她說的話。很顯然的，她背離了它，背離了純潔、幸福、理想化的家庭生活，“良家婦女”四個字令她動彈不得。

何靜薇恍恍惚惚地嘆了口氣，把手機揣進了包裏，頹然地跌坐在沙發上。

何靜薇沒有脫鞋。在這個淩亂不堪的家裏，她淒楚地坐著，像是坐在一攤廢墟之中。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的乍鳴把何靜薇拖回了現實。她擡起頭來尋她的手機，兩眼幹澀木然，像是隔年的桂圓。

“靜薇，”閔英修在那頭問，“你找我？”

何靜薇恍若隔世，如夢方醒道：“我？我沒有啊……”

“噢。你的手機連打了五六個電話，我以為你有急事。”

何靜薇突然明白過來。她下午打過閔英修的電話，手機剛剛放進包裏的時候，不知被壓著了什麽鍵，將最近聯系人的號碼撥了出去。她於是連忙說：“哦，可能是我手機沒放好，對不起啊，閔總，打擾您了。”

“沒關系。”那邊松了一口氣，“沒事就好。”

何靜薇一邊道歉，一邊要掛電話，閔英修卻說：“靜薇，你等一下。”

等待的幾秒鐘，長如一個世紀。何靜薇忐忑不安，生怕閔英修接下來說的話，會是“對不起，很抱歉，那晚是錯誤的沖動”一類的話。如果他這麽說，她還沒有想好，該如何回應。

可是閔英修並沒有說什麽。他的大腦在飛快的轉著，只是想必須說點什麽，才能讓她保持通話。

閔英修清了清喉嚨，終於說：“靜薇，琨姨找你要的東西，你幫她找到了嗎？”

琨姨要的手機殼，上次逛街的時候陶娜就已經給了何靜薇，可是A國的事一來二去的忙活，她倒她把這事倒忘了。何靜薇於是回答：“嗯，已經找好了。等有空的時候拿給您。”

“你在家吧，我過來取一趟？”雖是問句，卻沒有詢問的意思。

何靜薇楞了楞，問：“著急嗎，要不我明天帶過來？”

“不用，我已經到你家門口了。你開門吧！”

何靜薇有點慒了，她應該沒有聽錯，因為敲門聲已經響了起來。

一時間，她慌亂得不知如何是好。一地的舊衣物和鞋印，四處七零八落，她的家哪裏還像是一個家呢？為什麽閔英修總會選在她最狼狽的時候，硬生生擠到她的生活裏來？

他不應該在這時出現，在她裸-露著落寞與可憐的時刻。

開門也不是，將他拒之門外也不是，何靜薇只得站在那裏，呆楞地看著那扇門。

“開門呢，靜薇。”敲門聲仍在繼續，不依不饒。

何靜薇只得開了條窄窄的門縫，一擡頭，看見了門外一身米色風衣的閔英修。她打起精神，語氣如常地道：“閔總，您稍等一下啊，我給您拿來。”

全然沒有要請閔英修進屋的意思。可是等何靜薇拿了手機殼出來的時候，閔英修卻赫然站在了客廳中央，一臉陰沈。

“發生什麽事了，靜薇。”他以為她有急事，在回公寓的路上調頭過來，卻只見這滿屋狼籍。

何靜薇嘆了口氣，一時不知道是該把閔英修當公司裏的副總裁來回答，還是當他是個男人來回答。只說：“沒什麽事，不好意思啊閔總。”

說著她彎腰去把地上的東西撿起來，摟在腰間，卻忽然感覺肩膀被一雙手握住，整個人被扳了起來。

“靜薇，你告訴我發生了什麽事。”閔英修問，“你丈夫對你動粗？”

在閔英修的邏輯裏，前後的情形串連起來，儼然發生了一場家暴。

賀明啟沒有對她動過粗，然而賀明啟的所作所為，卻比鞭子抽在身上更讓何靜薇難過。

“閔總，我真的沒事。”

就算是家暴，也不過是她的家務事，還沒有重要到勞煩公司副總過問。

何靜薇抹下他的手臂，坐回到沙發上，靜靜地開始折疊起那些舊衣物。她是個棄婦，生活讓她失望透頂，讓她毫無選擇地變成一塊拒絕融化的冰。

閔英修站在旁邊，看著另一個男人的衣褲一件一件的經過何靜薇的手，心中有一種異樣的感覺。他突然嫉妒那個男人，嫉妒得心口猶如千百根利針齊刺。

在她身邊坐下來，看著她，閔英修說：“靜薇，聽我說……我除了是你的上司，還是跟你患過難的人。有什麽事，你不妨跟我說。”

如果被囚困在琵琶島上是患難的話，閔英修的話並沒有偏頗。可是在島上發生的事卻使何靜薇不能釋懷。一談到島上的事，何靜薇的心就開始咚咚地跳起來。

閔英修繼續說：“如果因為我而讓你家庭關系緊張，你告訴我應該做點什麽？”

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太尷尬了！何靜薇在心裏呼喊。

“或者我可以跟你丈夫談談……”

“那天晚上，”何靜薇突然打斷他說，“那天晚上其實是個意外，我完全沒有放在心上。”

意外，是何靜薇對那個夜晚的界定。她一臉鎮靜自若，雲淡風清。

這一句話把閔英修的嘴死死封住。

閔英修不說話了，只看著她。他眼窩很深，所以看人時就顯得意味深長。

何靜薇也不敢說話。她只覺得閔英修望著她的時候，空氣都安靜了，仿佛能聽見自己混亂的心跳。

“好的，這樣最好。”閔英修終於眉毛一彈，答道。

出於一個男人的倨傲和自尊，他覺得應該馬上結束這種尷尬。或者，說得具體一點，以閔英修這麽一個有身份、有條件的人，他容不下有人可以不把他放在心上。

閔英修掩飾內心情緒的本領是非凡的，也是老到的。他站了起來，把裝手機殼的盒子在手心輕拍兩下，說：“這個，我代琨姨謝謝你。我讓她給你電話。”

轉身就要離開。何靜薇禮貌性地站了起來，跟著他到了門邊，說：“不用客氣，別讓琨姨打電話了。”

閔英修已經走到門口，又站定了，道：“還有一件事。”他像是斟酌了一下用詞，“如果你懷孕了，記得告訴我。”

何靜薇的心仿佛被一道幽冷的閃電劈中，“吱啦”一下。這不是她預料中的狀況，她說不出話來，只吃驚地看著閔英修。

“最後，”閔英修公事公辦地補充道，“崔海光跟你交接時可能忘了交待，請你從明天早上開始，隨車到公寓來接我去公司。”

他隨即拉開大門，向外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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