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殺馬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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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鳴的肩漸漸塌了下來,嘴裏卻說:“閔英修,你別信口開河,說這些話,是要負責任的。”

閔英修見他仍不肯服軟,接著道:“如果是我信口開河,那麽雷總,丟了的單子又去了哪裏?你那間公司,是叫‘中實惠康’吧?”

雷鳴忽然覺得腿一軟,退了幾步,坐到了旁邊的沙發上。

這個閔英修,看樣子是有備而來。他到底要幹什麽?他逼自己翻出底牌的目的何在?雷鳴低著頭想理清頭緒,卻不得要領。

閔英修見雷鳴的氣焰被壓了下去,他走過去也在沙發上坐下來,說:

“雷總,我跟你說這些話的意思,是想告訴你,市場我並不在行,可是銷售的事瞞不過我。你知不知道,出國前,我在眾誠做了將近十年的銷售。”

雷鳴聞言擡頭看著他,有些吃驚。

閔英修見雷鳴放松了戒備,便說:“雷總,其實作為一個老銷售,我非常佩服你。我很佩服你在這種大環境下,能帶出這麽幹凈的隊伍,就像你曾經帶出來的兵一樣……我無意拉攏你,我也不喜歡拉幫結派,但是如果我們兩個相安無事,我還會助你一臂之力——在你還留在拓達期間,我會幫你把活單做死,死單做活。”

雷鳴此刻的表情是已是震驚,他死死盯著閔英修,心裏迅速揣摩著,閔英修來拓達,到底是來幹什麽的?

雷鳴並不知道閔英修所謂銷售隊伍的“幹凈”,到底是這個詞本來的意思,還是意有所指。莫非,閔英修已經知道了什麽?

閔英修當然明白,現在並不適合打草驚蛇,或者說,讓整個拓達的人都以為他閔英修是個百無一用的廢物,會令以後的事情好辦許多。

所以閔英修接著道:“不瞞你說,雷總,我來拓達,有我自己的打算……所有人都知道,眾誠是我哥閔英松的。他是我的親兄弟,我不會跟他爭。但是有沒有人知道,拓達是誰的?”

見雷鳴疑惑地看著自己,閔英修繼續說:

“拓達不是葛德勝的,從來不是。拓達從一開始,就是我父親閔澍培的。當年我父親礙於身份關系,用他遠房親戚葛德勝的名字註冊了拓達。註冊公司時的股本金,全部是我父親出的,驗資完畢後本應該原封不動地打回去。可父親見葛叔經商有道,有意支持他做實業,便將把這事緩了下來。所以,拓達從始至終,都是我閔家的。就連‘拓達’這個名字,也是我父親起的。現在,是物歸原主的時候了。”

閔英修說到這裏嘆了一口氣。

雷鳴聽完閔英修這番說辭,仿佛放下了軍人的戒備,沈聲道:“閔英修,我沒有想到是這樣一種情況……中實惠康,其實是我尋覓了二十年的出路。在拓達,就算我做到副總的位置,做到李萬忠的位置,只要葛德勝一句話,我隨時就會滾蛋。從這一層上說,我什麽都不是,我就是個打工的。工字不出頭,哪怕是打工皇帝,也依然是為別人賣命……你的前任市場副總,他對拓達忠心耿耿,還不是被架空然後掃地出門?為什麽?就因為我們都是打工的,都是被葛德勝拿來相互牽制用的。他既要我們為他們賺錢,又要抓住我們的手和腳。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麽辦?”

雷鳴無疑是個謹慎的人,他的幌子也冠冕堂皇。他不肯說實話,閔英修也不強求。

閔英修點了點頭,並不急於揭穿他。

雷鳴有雷鳴的苦衷,從個人認知上,閔英修也能設身處地地體會到雷鳴的不易。

閔英修離開家族的庇蔭後,有時也郁悶地想,自己現在好比身處古羅馬時代,搖身一變成了一員競技場上的角鬥士。而公司的股東、董事,全是坐在看臺上,擁著美女看勇士戰鬥的王侯公相。他們目不轉睛,得意洋洋地看著一群年薪六、七位數字的大將,拋頭露臉,戰個你死我亡。

為了表示自己已經相信了雷鳴的話,閔英修誠懇地說:“雷總,如果我沒有和你一樣的想法,我又怎麽可能放棄納特斯,回國尋找自己的事業?”

雷鳴聽到這話,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笑了半晌才收住了聲。他伸出大掌拍了拍閔英修的肩膀,道:“說得對!你的日子還長!”

閔英修卻是想起了什麽,問:“雷總,明天李總的會,要怎麽辦?”

雷鳴一楞,他差點忘了自己是興師問罪來的了。他皺了皺眉頭,問:“你覺得呢?”

閔英修回答道:“明天李總的會,不如我們都去。市場營銷本是一家,我看銷售那邊,我給你一個人,從我市場部出一個人,讓他常駐銷售部,專門給銷售部做市場核價的工作,你覺得行嗎?”

雷鳴想了想,然後點點頭。他尋思閔英修年齡不算大,行事卻是猴精。閔英修借這個機會安個釘子在銷售部,便在銷售部多了一雙眼睛。銷售部有個風吹草動,不都在他眼皮子底下了嗎?

雷鳴覺得閔英修這招實在很陰,可他也確實沒法說不行。因為如果沒有這樣一個人幫助協調市場部與銷售部,那銷售們在外面談生意,天天還得和市場部溝通報價,銷售們還不瘋了?

事情談定,雷鳴起身要出門。剛走到門口,他把手放在門把上,回過頭來說:“閔英修,也算是老哥我求你一件事。現在的銷售部長牛建乾,是個不錯的人才。如果我走了,請你多提攜提攜他。”

閔英修不痛不癢地回了聲:“放心。”

閔英修跟雷鳴並沒有什麽交情,對雷鳴的托付,他大可不必理會。可是他只考慮了片刻,便拿起電話,打給了銷售部部長牛建乾,要他來他辦公室。

倒不是因為閔英修有多雷厲風行,只因他不太明白,牛建乾是個人才,何以雷鳴另起爐竈時不帶他走?是他和雷鳴私底下有嫌隙?或者幹脆是雷鳴埋在拓達的內應?對拓達的箱底事,牛建乾又了解多少?

誰知道。

不一會,門口就響起了敲門聲。

……

那天雷鳴大罵閔英修的事,在公司被傳成了眾多版本。流傳最為廣泛的是:雷鳴把閔英修罵得狗血淋頭,閔英修只好妥協,答應市場部出一個人給銷售部幹活。但是閔英修並不甘心,當即把銷售部長牛建乾叫去罵了一頓出氣。

所以,身在職場就得明白,聽到的,不一定都是真的,看到的,也可能是別人導演的即時秀。

……

第二天,總裁李萬忠從銷售部與市場部的高層會議上回來,便打電話給何靜薇,讓她去一趟十七樓。

李萬忠特地吩咐秘書給他泡最好的茶來,看樣子要談的事,會比較沈重。

何靜薇早有心理準備,只聽見李萬忠說:“靜薇,你是個敞亮人,我也就不跟你拐彎抹角了……恒雅會務這次的事,牽涉面比較大,咱們後勤組也受到了牽連……嗯,當然從始到終,我都是相信你的。你行正坐端,絕沒有以權謀私。”

何靜薇知道李萬忠一貫喜歡充好人,可現在他說這些話,也救不了她。

何靜薇想,這事既然來了,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還不如痛快接受。於是她說:“李總,公司有什麽安排,您不妨直說,我有思想準備。”

“靜薇,如果是簡單的人事調動,我只需要找人事部去通知你就行了。我找你來,只是想告訴你,你的事我已經盡力了……葛董非常生氣,先給了我一個處分,要求王世寧當即退休回家,後勤組長撤職開除,後勤組工作全面整頓。是我和顧總拼命保你,葛董才答應,讓你繼續留在拓達,另行安排工作。”

何靜薇表情雖然平靜,但毫無血色的面孔和嘴唇,把她的震驚和恐懼,完全暴露在明亮的燈光下。

李萬忠知道她吃驚得不輕,只好語重心長道:

“靜薇,後勤組是你帶的,後勤組有人承認接受了恒雅會務的打點,你一人清白,我和顧總是相信的,可是督查組信不信?葛董信不信?只怕我們的話在他們面前都沒有說服力。所以這次工作調動,你要做最壞的打算。”

何靜薇點點頭,說:“我知道了……不管怎樣,謝謝李總了。對您和顧總的厚愛,我感激不盡……我保證,以後絕對不會讓你們失望。”

何靜薇從李萬忠辦公室出來,她知道此時自己的臉色,肯定比僵屍還難看。她沒有走電梯,而是拉開了樓梯門。

關門器“嘭”的一聲,將她關進黑暗裏,也同時驚亮了聲控燈。

她邁開步子下樓,覺得自己的太陽穴在一突一突地跳。

一個穿著灰襯衫的男人迎面走上樓來,和何靜薇擦肩而過,而她卻低著頭不想理會。突然,她意識到那個男人在身後站住了,也意識到自己剛才的態度很糟糕。何靜薇連忙轉過身,笑道:“呵,我今天沒帶隱形眼鏡,差點沒認出來。”

聽見這樣的解釋,崔海光的神色緩和下來,望著站在樓梯上的何靜薇,溫和地說:“何組長,沒想到您也是環保人士啊!”

何靜薇此時真想揪著崔海光的衣領問“他媽的你叔到底想幹什麽!”又或者“你叔是崔樹養你還在拓達混個屁!”,但她只是笑了笑,說:“還算不上呢!我只是偶爾走樓梯,還得多修煉幾年……”

兩人心裏都藏著事,面子上還假裝和氣,心裏也覺得別扭。崔海光揚了揚手裏的硬皮信封說:“對,鍛煉鍛煉挺好的……我替閔總取個急件,不多聊了,回見啊!”

“拜拜。”何靜薇輕快地說了一聲,目送崔海光離去後,轉身下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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