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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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埃爾維斯·霍克這個人,我對他並沒有什麽好印象。和我見過的每位毛頭小夥子一樣,別說和他同歲的至尊王,就算小他四歲的公正王,沈穩程度也是他的幾倍。不過話說回來,我也不能太苛刻——畢竟他的年齡只有我的十分之一還不到。

他的魔法天賦確實很高。我們這些住在森林裏的樹精、花精,雖然終日消磨時光,活成一個個“老妖精”,會用的法術總共也就那麽幾樣。他卻不同。魔法是他的一部分,跟隨他的意志千變萬化,雖然始於微末,卻經常達成巧妙的效果。我曾以為,除了切磋法術,我們之間的交流也就到此為止了,但誰知道,他對待感情其實認真而執著。

他第一次在戰鬥中救我,簡直是多此一舉。我當然察覺得到那次偷襲!而且如果要我招架,一個側身就可以解決;而他卻嘰裏咕嚕念了好長一段咒語。礙於情面,我不好意思笑他,只好裝作無比感激。再後來,他與我們一起登船航行,頗有幾分以天下蒼生為己任的情懷;小男孩嘛,總是希望自己可以成為超級英雄。

“超級英雄”其實模樣挺好看,伊蒂絲和芙芮爾私下裏都和我誇過他:可惜他總是揚短避長,絞盡腦汁學那些漂亮話。他和埃德蒙嘮嗑時又自然又聰明,和我交談時就變成沒話找話的木頭。要我說,他還不如湊合湊合去和埃德蒙過日子,把伊蒂絲留給我們幾個姑娘。他後來在船上和我說過什麽,我也記不清了;只記得登島前他告訴我,他冥冥中預感到自己將大有作為。

誰也沒料到他的作為法會是這樣。我記得他咬牙取走伊蒂絲光明時的樣子,法力即將枯竭,臉上的水珠說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我實在不忍心,站在他背後為他輸送了一點綿薄法力,支持他鑄劍。眾人都說,斬斷紅絲帶之前,他是不知道自己身上會發生什麽的;但我知道不是這樣。他在拿著劍沖出宴會廳大門前,悄悄在我耳邊說了句“我喜歡你”。他雖然見我的第一天就雙眼放光,在船上一連十天也沒好意思說出這句話。就在那一瞬,我讀出他碧綠眼睛裏的視死如歸。

他畢竟生長於魔法師眾多的國度,對於這些傳說與規則,大概心知肚明。

也許是見過的事情太多,我不如他。他身上其實雜念很少,為了自己認為正確的事,焚須斷翼在所不惜。我會怕死,害怕自己就此不能立下更大的軍功,不能實現成為騎士的夢想。可那天,他什麽也沒有要,便從容地奔赴屬於自己的歸程。執劍者不一定是鑄劍人,是他壓下這個秘密,選擇犧牲自己。

我從沒想過埋葬他之後還能再次見他。我幾乎是在他臨死前才愛上他的,這一點都不幸運。

他回到凱爾帕拉維爾的那天,是我開心到頂峰的日子。雖然面上波瀾不驚,我卻早已決意投入真心。我計劃著,如果半個月內不能說服他和我一起留在情報局,就跟他走。世界上還有許多地方需要我們,還有許多地方沒有脫離蠻夷與貧窮;他教會我,廣為人知的功名固然可喜,最珍貴的卻是源於自身的肯定與讚許。

我跟他走了,我當時愛得一塌糊塗,甚至沒有發現他不知饑飽冷暖,與活人相異。他用法術變出小船,載著我航行世界各地。他總是會在船上捎送一些朋友,直到後來我才知道,那些人和他一樣,都是正在集結戰友的亡靈。他打著周游世界的幌子,卻暗中計劃著顛覆生者世界的陰謀。

為什麽當我終於有機會好好待他時,他卻要反過來騙我?原來活了兩百多年的我,仍舊是個天真的傻子。

他第二次消散時,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就站在離我不遠的地方,和埃德蒙久久苦戰。在世界為之震顫的一瞬,他隨所有亡靈一同化作粉末,彌散在冰灰色的冬日天空。

我的心上的一部分同他一起化作粉末,徒留無法愈合的空洞。愛上一個壽命與自己相差甚遠的人已然痛苦,可這個人還在一年之內死了兩次。

伊蒂絲也消失了。在此之後的幾個月,我每每在情報局看到公正王臉上的表情,就仿佛看到另一個自己。

公正王十九歲生日的時候,沒有辦任何舞會,他大半夜拿著酒來找我,說要不要一醉方休。他是個好局長,工作時嚴肅果斷,私下裏卻毫無架子。我開了自己房間裏僅剩的一瓶朗姆酒,倒給他半杯。他說這朗姆太甜了,不符合我倆的心境。我告訴他:“你比我幸運多了,至少沒有親眼見到她煙消雲散。”

我們都丟了一個好朋友,和一個摯愛的人。於是我們打賭,賭誰先能從低郁的情緒裏走出來。埃德蒙說他賭我贏,我說我賭他。直到我寫下這篇文章為止,我們都不知道究竟誰輸誰贏,不過這也不太重要——世界總是推著我們往前走。我成為納尼亞的“秋水騎士”,是所有夢想挑戰男性壟斷職業的女孩的榜樣;公正王學會從容應對各國女孩的愛慕與追求,織出更加精密準確的情報網。如果埃爾維斯和伊蒂絲都生活在屬於他們的世界,一定也在努力變好吧。

我曾在書裏讀過這樣一個句子:Love makes man grow up or sink down.

我想我們都能做出正確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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