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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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裏爭執的聲音越傳越遠,連城下的卡樂門人都能稍稍耳聞。少頃,歐瑞斯將軍急急闖入正殿:“雷利茲王子說他有話要講。”

公正王、伊蒂絲和露西在同一戰線。他們畢竟出生入死過,了解彼此的為人。幾人正熱鍋螞蟻般討論辯護與指控的策略,沒想到城外看熱鬧的卡樂門人會來這一出。

四王和重臣們暫時踱步到城墻前,緊張地看著那位笑得天真無邪,又毛骨悚然的小男孩。

“很不錯,伊蒂絲·奧納西斯。”他突然叫出伊蒂絲的本名,並為她鼓起掌來。“你還有兩個名字,情報局執行員‘羅盤’和公正王侍女艾蒂西亞。”

“你是一枚多麽出色的棋子啊,有精湛的演技,絕佳的刺殺方法,和縝密的思維。把納尼亞四個蠢貨耍得團團轉的感覺一定很棒,”他漆黑的瞳仁幽深而空洞,“不過你的利用價值到此為止了。我的競爭對手尤圖司死了,凱爾帕拉維爾即將被拿下,為五王子鞠躬盡瘁一年多的你,也大可安息。”

憑空飛來的誣陷使伊蒂絲百口莫辯,如墜冰淵。“你混進了情報局,甚至還混到了公正王的枕邊。那個人人稱讚的智慧化身,竟然不過如此,真是令人失望。”

伊蒂絲的冷笑裏溢滿燎原怒火:“您的臆想癥是病,得好好治治了,陛下。”雷利茲的話完全是一派胡言,但在那些不知情者的眼中,似乎又存在著成立的邏輯。她有太多東西需要辯駁,甚至不知道從何說起。克制怒意時攥破的指縫間,一股紅血蜿蜒而下,盈盈落在冷灰色的石墻上。

“你當然不會承認了,畢竟這關乎到你的性命。”王子臉上笑意甜甜,撩開身後的營帳。伊蒂絲在阿欽蘭的養父母海格爾夫婦兩人赫然走出。伊蒂絲清晰地看到,海格爾太太的小腹微微隆起;兩人努力數年,終於奇跡般孕育出愛情的結晶。但此刻,這個尚未出世的嬰兒也成為沈重的負擔。

“一年前,你們將自己的養女伊蒂絲賣給了卡樂門做間諜,是與不是?”

海格爾太太怔怔望著城墻上那個自己養育四年的女兒,又撫摸自己的小腹,喉中哽咽。

“說話呀。”雷利茲笑得更甜,眼神卻宛如穿過地獄重返人間的修羅。

“是。”許久沈默後,女人從牙關間擠出一個字。

城墻上,伊蒂絲淚流滿面。

她理解自己的養父母。如果他們敢說一個不字,那個尚未出世的無辜孩童將胎死腹中。縱然他們願意為自己死,也不可能舍得下那個純潔珍貴的孩子。

伊蒂絲一腳踏上城墻的邊緣,眼中蒼涼。那一刻,她確定自己想死。再多的肉/體傷痛都無法消磨她堅強的意志;她可以承受眼盲,承受孤獨,承受永遠隱姓埋名的不公。但這出賣國家、違背誓言的罵名,她背不起。

就在她的另一只腳也即將踏上墻頭時,一雙溫熱的大手拉住她。

“別。”公正王布滿血絲的雙眼銳利地凝視著她。

他相信自己。他知道那一切不是演戲,他相信自己荒誕不經的、1300年後的故事。

伊蒂絲跌坐回城墻內,渾身麻木,宛如一具死屍。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即將再次開庭前,四王又一次召開緊急會議。

“有什麽好說的?”埃德蒙感到不可理喻,“你們難道真的相信那個幽靈王子的鬼話?”

至尊王和溫柔女王臉上心事重重,把立場始終堅定的公正王嚇壞了。

“我們確實不能排除這個可能,不是嗎?”

“你愛上她了,埃德。”蘇珊幽幽地說,“當一個人被愛情沖昏頭腦的時候,他的判斷力是失靈的。”

“我相信我沒有愛上她。”英勇女王忍不住插嘴道,“並且水蜜斯是我寢宮裏的人;但我也更願意相信伊蒂。“

“現在問題的關鍵不是我們願意不願意,”彼得沈重地說,“是那些聽聞陰謀的臣民要怎樣交代。”

埃德蒙有些火大:“你愛怎麽交代怎麽交代吧。我真是想不明白了,你們怎麽可能寧願相信包圍我們敵人的鬼話,也不肯相信一個三番五次挽救納尼亞的戰士!”

“你別忘了,除了那些熟悉她的人,其他人甚至沒有聽過她的名字,更別說那些功勳。”露西拉著埃德蒙勸說道,“你要理解他們的不安和懷疑。”

埃德蒙掙開露西的手掌,冷笑著起身:“你們敢動伊蒂絲一根指頭,我就立刻下去把凱爾帕拉維爾的城門打開——咱們都別活。”

“埃德!”至尊王試圖叫住自己處於崩潰邊緣的弟弟。但他頭也不回,徑直消失在議政廳門口。

·

等到再次開庭時,不少人看出高臺之上的四位統治者之間似乎生出嫌隙。尤其是公正王,他不僅沒有看向其餘佩文西一眼,還將審判流程裏的詞句念得飛快。

“至尊王陛下。”泰羅突然打斷埃德蒙的聲音,“我認為現在這種情況下,您的王弟不宜出任法官。”

“我們都看得出,公正王陛下與這位間諜姑娘間存在私情。我嚴重質疑他能否對自己的情人作出合理的裁決。”

眾目睽睽下,至尊王面臨著重重輿論壓力。

彼得站起身,來到埃德蒙的身邊,輕輕拍了拍青年因憤怒而堅硬如石的脊背。

“我將代替我的王弟,主持接下來的審判。”他朝高臺下的眾人道。

公正王眼神裏只有徹骨冷意,不屑地從法官之位上起身。他終於看清殘酷世界的真實面目:權力席位之上,沒有一個人擁有完全的自由。他們不得不被被流言與輿論所左右,連私人感情都會變成弱點和被攻擊的矛頭。

“這下夠公正了嗎?”至尊王瞇著眼看向泰羅,語氣不怒自威。

都是傀儡罷了。埃德蒙閉上眼睛,不忍看臺下那個腹背受敵,徘徊在死亡線上的姑娘。他救不了她。

“雙方請對新的指控做出回覆,並最後一次為自己辯護。”

絕望邊緣的伊蒂絲深吸一口氣,努力使自己的音量保持穩定:“我不認識雷利茲,也從未去過卡樂門。我曾是阿欽蘭的海軍士兵,在納尼亞紀元1007年的八月前來支援清水灣海戰。刺殺尤圖司王子完全出自危亡時刻下的本能,絕非受人指使。我留在納尼亞/情報局是為了活命,因為阿欽蘭國內存在不少效忠於尤圖司,等待覆仇的潛行者。在情報局工作期間,我從未與任何國外勢力有過聯絡。至於和公正王的事……”講到這裏,她吐出的每個字都異常艱難,“我們確實互有好感,但一切也僅限於此。我從未倚仗這個優勢竊取任何情報,所知道的一切全部來自探查工作。”

“我知道一定有人不信我……但請想一想,如果我只是被輕易賣往卡樂門的工具,為何要對那裏如此忠誠?雷利茲王子作為侵略者,誣陷我的意圖顯而易見:納尼亞內訌越久,便越難有時間想對策應戰。三日之後,城堡彈盡糧絕,我們全都得死。到那時,一具死屍是敵是友,還重要嗎?”

這一席話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完全站在納尼亞的立場思考,說服了不少搖擺不定的大臣。泰羅沒想到伊蒂絲會在絕境之中越戰越勇,怔怔看著對方。

輪到他發言了。上百雙迫切的目光霎時集中在他的臉上。

“在下輸了,公正王看中的女人果然牙尖嘴利。”他淡笑著大手一揮,人群中數十名來自多恩的侍衛迅速集合在他周圍。

“我就是和雷利茲王子,以及拉曼卓親王達成聯盟的人。”男人坦誠道。“一年前,你們和尤圖司便都被他算計,打了個兩敗俱傷,五王子坐收漁利;今日,凱爾帕拉維爾內憂外患,也全都是我和遠在阿欽蘭領兵的拉曼卓親王的功勞。你們一定很詫異,阿欽蘭的援軍為什麽不同於以往,反而久久未至吧……是拉曼卓的上千雄兵在邊境外攔住了他們。至於納尼亞後知後覺的北境軍,以及那幾個小國寡民的海島,全部不足為懼。”

“您戲演了這麽久,累壞了吧。”距他最近的伊蒂絲冰冷地諷刺道。她不是不想殺對方,彼得他們也是;但眼下的凱爾帕拉維爾經不起任何一位戰士在內鬥中損耗性命。

“你現在把這些告訴我們,目的並不只是單單炫耀一番。”高臺上的至尊王冷靜得可怕。他深知以泰羅的城府和謀略,做不出得意忘形的蠢事。

“果然還是陛下最懂我的心意。”泰羅優雅地欠身,顯得風度翩翩,在場眾人卻無一不想將他碎屍萬段。“我其實並沒有統治納尼亞的野心,想要的東西也遠遠比雷利茲他們少。趁著現在那些卡樂門人不在,您不妨以另一種眼光審視我——獨立於卡樂門和納尼亞之外的第三方勢力。我和雷利茲他們的聯盟是利益使然,也同樣可以因為利益與您站在同一戰線。”

“你倒底要什麽?”公正王不耐煩地打斷他。

泰羅微笑起來:“眾所周知,您的王姐,以及孤獨群島的獨立。”

眾人再次騷動起來,彼得也終於從王座上騰然站起:“別以為我不敢命令外面守城的軍隊回來解決你。”他威脅道。

“冷靜,冷靜。”泰羅擺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樣子,“我知道事情一旦涉及家人,您就容易失控。您現在把我殺了,依舊會被雷利茲圍困至死。我可不想看到我花一樣美麗的蘇珊女王和你們一起枯萎雕零,化作凱爾帕拉維爾城墻下的白骨。”

“彼得,我未來的……大舅子?好像應該這樣講。如果您馬上親擬詔書,承認我為孤島君主,並許諾蘇珊在一個月內下嫁孤島,我會想辦法反水卡樂門,讓納尼亞暫時修養生息。”

高臺上的公正王已然拔劍出鞘,雙眼血紅地沖至泰羅護衛隊的面前。

“你這種敗類,根本不配和彼得談條件!”

在劍尖觸及第一排衛兵的咽喉的一刻,理智使他不得不停手。盡管不願承認,泰羅是納尼亞如今為數不多的救命稻草之一。

“很抱歉欺負了您的女人,埃德蒙小舅子,”隔著三層衛兵,泰羅笑嘻嘻地對公正王道,“等我娶了蘇珊之後,絕對不會像你一樣,讓她忙前忙後,受盡委屈。”

他最終轉向彼得:“好好想想吧,陛下。我知道您將誠信與誓言看得很重。期待您的聯盟協議。”

第八卷: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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