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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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爾帕拉維爾被圍困的第三天,薄霧冥冥,晨光熹微。公正王坐在自己的房間裏,緩慢地套上昨夜未及更換的短袖襯衫。

求救信號依舊被圍得水洩不通,只有幾個會隱身術的執行員成功混出城堡,但尚且沒有回音。將士們的食物已經替換為湯多肉少的燉菜雜燴,他看著擺在自己的床頭的幹酪面包和培根,煩躁地端起盤子。

“把這些分給值完夜崗的士兵們。”他走出房間對門口唯一的侍女說。

現在這種情況下,根本沒有人能吃得下飯,睡得穩覺。城堡內部的人員已經暫時精簡到最少,勉強維持著周轉。距離彼得約定好的早會時間還有半小時,他隨手抓了件金絲鬥篷,決定去城墻上走走。

“你說,如果我們偷偷派人去把雷利茲他們的糧草燒了,有沒有可能獲得一線生機?”從東面城墻上被換班下來的伊蒂絲來到他身旁。

“不行。”埃德蒙把手中的鬥篷遞給她,“彼得昨天就提出了這種策略,但那個幽靈王子精明的很,在海上留下一條分批運送糧食的後路。

“派伽爾瑪島上的人截住他們呢?”

“他們已經試過了……島民死傷大半。”

伊蒂絲知道論帶兵打仗、軍事策略,自己和兩位國王根本沒得比,要真有其他辦法,兄弟倆早就行動了,乖乖閉上嘴巴。埃德蒙見她拿著鬥篷不穿,把它從她手裏搶過來,親自為她披上:“大清早的,別凍壞了。”

“凍死鬼和餓死鬼也沒差吧。”伊蒂絲摁住他的手自嘲道,“那邊站崗的小男孩感冒了,他比我更需要這個。”

兩人都沈默不語了片刻。

“對不起。”埃德蒙突然說。

伊蒂絲卻很心疼他。“你們本來就都是光明磊落的人,這不是你們的錯。”

“你姐姐呢,她怎麽樣?”

公正王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她這兩天一滴眼淚都沒掉。這才是最可怕的。”

·

四王再一次聚集在議政廳。這一回,每個人臉上都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溫柔女王換上嶄新的絲綢長裙,打理過的卷發一絲不亂。她精致的臉龐上溢出濃烈的哀傷,正紅唇妝下掩藏著矛盾異常的堅韌與脆弱。

“答應泰羅吧。”她認真地對彼得說,“我準備好了。”

“他並不是可以信任的盟友。”埃德蒙強調道,“他今日敢背叛雷利茲,明日就敢背叛我們。”

蘇珊近乎冰冷地看了他一眼:“那麽你有其他辦法嗎?”

公正王知道自己會被噎住,但他還是這麽說了。以他的性格,是絕對說不出“我不舍得你走”這樣的話的。他只能旁敲側擊地表現自己的態度。

“泰羅確實對我不差,”蘇珊勉強擠出一個慘淡的笑容,“他本可以在自己未到時直接引爆宴會廳。但他還是來了,不惜引來更大的懷疑,也要把我帶走。”

露西卻總愛說不合時宜的真話:“他愛你,就像愛一件物品。他根本沒有考慮過你的感受!”

“夠了。”一直隱忍不發的至尊王突然說。他頭顱微垂,微亂的金色劉海遮住他所有的表情。“我會馬上起草聯盟協議。我們的子民撐不下去了。”

“但是——等蘇嫁過去的時候,我也會一並登島,與他決鬥至死。”

埃德蒙冷笑道:“他根本不配死在你光明正大的劍下。毒死他,把他剁成肉泥包進鹹派,再分給他所有背叛納尼亞的手下吃,這種死法才更適合他。”

“我早該向你學習的,埃德。”至尊王低郁地說。當他擡起頭時,其餘三人都驚呆了——他們登基八年從未流淚的哥哥,眼眶裏反射著痛苦的淚水。這八年來,每一位佩文西的統治生涯都不容易,但他們堅定並自信地走著,知道自己身後總是佇立著那位堅實的後盾。沒人真正知道這面後盾究竟是什麽感受。他太承受了太多壓力與責任。

“阿斯蘭會幫我們的,彼得!”露西瞬間也紅了眼眶。她拉開椅子匆匆跑向哥哥身前,與他緊緊相擁。

“會變好的……露。”至尊王機械性地說,“會變好的。”

納尼亞紀元1008年的八月,卡樂門五王子雷利茲在凱爾帕拉維爾城下飲毒酒而亡。沒人知道下毒者是誰,但有傳言說,王子死前曾秘密召見過自己的盟軍。一代少年梟雄,卡樂門前途最為光明的繼承人,就這樣輕如鴻毛、悄無聲息地死去,令人扼腕嘆息。

卡樂門兩萬大軍撤兵後,納尼亞終於重獲生機。次日,孤獨群島宣布獨立,孤島之主泰羅·沙多與納尼亞溫柔女王蘇珊·佩文西約定於九月在多恩完婚。權力賽場上沒有永恒的勝者,只有瞬息萬變的分合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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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芬奇,布倫達,水蜜斯等人的事情,在圍城結束的一個星期內被調查清楚。從七島匆匆趕來支援大陸的喬登公爵並未趕上戰爭,卻聽到了芬奇的死訊。

“他是我的孩子。”男孩墓前,公爵語出驚人,音色哽咽,“我的私生子。”

“泰羅正是以這點要挾他的。”至尊王陰郁地說。“如果他不為他布置火/藥,身份便會被揭穿。他是為了維護您的名節而死。”

四十多歲的男人跪在那座小小的土包前,哭得仿若一個做錯事的孩子。

一旁的露西低聲問埃德蒙:“他為什麽要這樣對待自己的骨肉?讓他背井離鄉做一個侍者?”

公正王輕嘆:“也許在喬登眼中,他只是個陰魂不散的錯誤。”

即將出嫁的蘇珊在一旁幽幽道:“這就是男人。”

布倫達的故事,是後來伊蒂絲講給眾人聽的。這位可憐的花精姑娘在聽聞泰羅即將迎娶溫柔女王的消息後,便突然發瘋了。

“她為他做了那麽多錯事,謀害君主,偽造證詞……最後泰羅根本沒有記得帶走她。”

“她又傻又可恨。”露西絞著手絹對伊蒂絲說,“她這樣反覆無常,差點害死你!”

伊蒂絲見過太多更糟糕的人和事,倒並不記恨她:“跟布倫達同住的那個晚上,她還和我講過悄悄話。她說她很羨慕我,能得到所愛之人的真心。我想,那種羨慕裏還有一些嫉妒與憤恨,這也許是堅定她汙蔑我決心的原因之一。”

“看吧,泰羅在某些人眼中還是有一點可取之處的。”埃德蒙陰惻惻地說。伊蒂絲不知道他到底是在試圖安慰自己的姐姐,還是在賭氣發火;又或者兩者都有。

蘇珊只是沈默。接連一個星期,她的魂魄似乎都不在身體內。也許埃德蒙是想把她氣回來,但很顯然他失敗了。

至於水蜜斯的背叛,是佩文西一家根本不曾想到的。她曾經勇敢、善良、忠誠,像姐姐一般陪伴了露西八年,看著她從八歲的小女孩長成可以獨當一面的君主。

“泰羅那一套不可能唬得住她。”露西悲傷又不解地說,“她不是那種能被利益或愛情搞昏頭的人。”

“我恐怕是拉曼卓對她做了什麽。”公正王說,“那個老家夥根本不對女士有任何惻隱之心,毒辣地對待每一個工具。”

伊蒂絲沒有忍心給埃德蒙講水精姑娘身上的傷痕有多嚴重;她的臉上光滑俏麗,衣袍覆蓋下的皮膚上卻全是深可見骨,發炎潰爛的傷痕。而埃德蒙也不忍心告訴露西真相,話語傳到最後變成了閃爍其辭。

“我對她的關註太少了……”露西自責地說,“是我沒能幫到自己的朋友。”

孤獨群島之一,阿芙拉島的管理者絲黛洛普女爵向至尊王寄來書信,試圖確認彼得是否真的把三島都拱手讓給了泰羅。孤島實在太過遙遠,消息很不靈通,光靠海鷗飛行都需要兩天半,女爵對突然間大搖大擺乘船歸島的泰羅毫不信任,拒絕向他稱臣。

彼得展開信紙,看著性情剛烈的女爵的筆跡,只覺句句恥辱,字字誅心。他弄丟了原本屬於納尼亞的領土,還保護不住自己的妹妹。阿斯蘭都會看不起他。

正當他斟酌回信時,公正王推門而入:“我們是不是該籌謀一下送給泰羅的大禮了?”他的嘴角拉起一個幾乎可以被稱之為邪惡的笑容。

彼得望向他,隱約露出一個與弟弟極為相仿的表情:“我期待它很久了。”

泰羅對送婚隊伍的人員組成要求非常苛刻:不多於四名男侍者,不得攜帶長度超過一英尺的刀具,所有食物和酒水在碼頭需得經過納尼亞人親自的品嘗檢驗。蘇珊女王登島當晚,除伴郎伴娘,以及她的貼身侍女之外,其餘人等都必須在天黑前返航。

“他把我們當成什麽,送貨員嗎?真是臉大如盆!”收到消息時埃德蒙不禁怒罵。

彼得感覺意料之中:“他必然處處防著我們,到時候說不定婚船靠岸的地方都有幾個連的衛兵。”

埃德蒙冷哼一聲:“不管他提出多麽刁鉆的條件,我還是有一百種殺他的方法。到時候你和露西去做伴郎伴娘,我領兵偷偷潛伏在菲裏瑪斯,和絲黛洛普她們裏應外合,爭取使每個納尼亞人全身而退。”

至尊王提出異議:“露西還是不要去了。我擔心她,並且納尼亞需要有人監國。”

把蘇珊交到多恩島一晚上足已讓彼得如坐針氈,如果再加上個露西,那天晚上他就甭想睡覺了。埃德蒙倒是願意給妹妹自由,但他也理解彼得,思忖道:“那就讓伊蒂做伴娘,更穩妥。”

彼得詫異地看著他:“你不擔心她?”

埃德蒙聳聳肩,試圖讓兄長放心:“她絕對是那個最想變著法兒虐殺泰羅的人。上次的雷利茲她就沒殺成;我擔心這次再不給她這個機會,她會跟我鬧分手。”

“泰羅不會同意讓她留下的——他知道她以前的經歷,也知道她算得上頂尖刺客。”

至尊王的設想非常現實,伊蒂絲很難混進婚禮。但只是稍微思索片刻,公正王便恢覆了笑容:“那就讓他們看不到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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