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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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蒂絲再次醒來的時候,只能聽見耳邊熙熙攘攘的說話聲。那是她所熟悉的納尼亞戰士們,他們還活著。

身下似乎是柔軟的床鋪,但隨水波韻律微微搖晃,好像是“弒魂者”上最好的皇家房間。

但她看不到任何東西,仿佛墜入了無邊暗夜。

“伊蒂?伊蒂絲醒了!”耳畔是英勇女王的聲音,她激動到忘記隱藏自己的真名。緊接著,她感覺到臉頰上承接到幾顆溫熱的小水珠。

越來越多的腳步聲聚集在她身旁。“‘羅盤’!”撒克努爾和莫娜的聲音混雜其中;“姐姐……”是芙芮爾怯怯的聲音。眾多人群中,她沒有聽見公正王的聲音——那個她最在乎,也不敢再次面對的人。

“我看不到了。”她的眼睛可以如常睜開,但迎接她的只有無盡的黑色迷霧。她不知道在他人眼中自己是怎樣一個樣子,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的心情和聲音能如此出奇的平靜。

“沒關系、沒關系……”露西有些慌亂地說,聲音不太自信,“我有藥水……”

少女的手指微微顫抖,餵她喝下香味奇異濃烈的甘露。

伊蒂絲滿懷期待地閉上眼睛,再次睜開——

還是一片漆黑。

“沒用的。和埃爾維斯一樣。”她終於聽見公正王冰冷如死人般的聲音,原來他也一直在她身旁。“魔法造成的傷害和反噬……藥水解不了。”

伊蒂絲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能安慰周身死氣沈沈的眾人。她實在擠不出什麽好看的笑容,只好打探埃爾維斯的情況:“埃爾怎麽了,他也出事了?”

周遭陷入死一般的沈默。良久,公正王緩緩開口:“他取走了你的光明,鑄成神劍,斬斷了‘紅絲帶’。”

他停頓了下來,伊蒂絲心中不好的預感頓時越積越深。

埃德蒙調整了一下情緒,繼續說:“強大的法器破裂後,會造成巨大的反噬,執劍者和法器持有者都會身受重傷。克洛托已經死了,國王以前的大學士接替了他的位置。”

“埃爾在哪兒?!”伊蒂絲摸黑掙紮著坐起,肩膀被許多雙溫暖的手扶住。

“就在隔壁……他還活著。”露西帶著哭腔說。

伊蒂絲聽見那隱忍的哭腔,已然猜到她沒說完的後半句話是什麽——埃爾維斯可能時日無多了。

“帶我去見他。”伊蒂絲堅定說完,轉身便要下床。雖然她還無法適應黑暗的環境,但魔法師僅剩的時間不能浪費。

莫娜和露西一左一右攙扶著曾經活蹦亂跳的少女,緩慢地踏進虛弱無比的魔法師的房間。

伊蒂絲雙目已盲,看不到青年如今的模樣,但露西和莫娜看得清清楚楚。青年的樣貌在疾速地衰老下去,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加脆弱佝僂。他充滿光澤的栗色卷發已幹枯如蓬草,活靈活現的臉龐布滿老年斑和皺紋,但他的碧綠眼睛還是如曾經一般充滿靈氣向往自由。

“你很不一般嘛,‘羅盤’。”若不是埃爾維斯率先發出他蒼老的聲音,伊蒂絲甚至不知道自己該望向哪裏。

“對不起……”她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這樣說,淚水不受控制地流下。那些該死的裂縫載體之說,讓她總覺得自己和黑袍克洛托的強大邪術脫不了幹系。

“你在對不起個啥……”埃爾維斯似是輕笑了,“我才應該說對不起……是我施法帶走了你的眼睛。”

伊蒂絲嘴唇顫抖,低聲回應:“那是我應還的。”

“但你不一樣……”她哭得斷斷續續,“你和這件事本來無關……是我們讓你卷入這場混亂……我和埃德……”

埃爾維斯平靜而釋然地答:“但我幾乎拯救了世界啊。我頭一次知道,原來自己的法術有這麽厲害。”

“讓她坐在床邊吧。”容顏蒼老的魔法師轉向露西和莫娜,“我有話要單獨對她說。”

兩個女孩安頓好伊蒂絲離開後,埃爾維斯悠悠開口:“我終於知道埃德……呃不,納尼亞的公正王,為什麽喜歡你了。”

伊蒂絲沒想到青年要和她說的是這個,一時不知如何回應。

“你們很相配……如果我的話管用的話,我想給自己的兄弟投一票。”

他沒有繼續這個頗為尷尬的話題,開始轉向其他事情:“我們正在前往我家鄉的路上。大概需要三天……我漂泊在外這麽多年,最後還是想家了。”

“我也很好奇你家鄉的樣子。”伊蒂絲說,“那麽多的人都會魔法……一定是眾神庇佑的國度。”

“哈哈,那你可能會失望了。”埃爾維斯自嘲道,“因為那裏的皇族不會魔法,我們這些人的身份反而是最為低賤的。我父親是位純血魔法師,但在我離家出走前在當鐵匠……他不僅自己討厭使用魔法,還禁止我用——這才是我決心離開的最大原因。”

“你的母親呢?她是普通人?”

“嗯。但從出生起我就沒見過她。”

伊蒂絲沒想到一開口便戳到他的痛處,兩人一時間都沈默了。

“活著真幸福。”幾分鐘後埃爾維斯突然道,“我還是挺羨慕你的。”

伊蒂絲的眼淚差點又被逼出來,掩飾著表情匆匆起身:“我會好好活下去,為了你……為了所有人。”

·

船艙地板隨水波悠然晃動,嘈雜但並不分明的交談聲從室外甲板處鉆進伊蒂絲的耳朵裏。

她依舊端坐在黑暗中。

最近,她的聽覺變得異常敏銳,也很快偷偷了解到有關紅島之戰收尾的一切。十二名納尼亞的士兵犧牲在與死靈騎士的鬥爭中,埃德蒙、撒克努爾和莫娜等人受輕傷,好在較為年幼的露西和芙芮爾安然無恙。所有艦隊人員都乘著“弒魂者”號在前往埃爾維斯家鄉的路上。

有人推門而入,拉起她的手,將一片松軟的切片吐司放在她掌心。那雙手的大拇指上有微微的薄繭,和自己一樣,明顯是練劍使然,觸感陌生而熟悉。

“慢慢吃,我在旁邊為你遞下一片。”她聽見埃德蒙靠近自己身體右側的短靴踏地聲,以及身體輕輕陷入棉質床榻的細微聲響。

濃重的無力感深深包裹在伊蒂絲周身。她現在就像,不,就是一個廢物,之後的每次進食出行都需要輔助,拖累身邊每一個人的正常節奏。

“都遞給我吧,我可以自己一樣一樣吃。”她不知道自己的語氣裏為什麽含著怒火,但她確實這樣無可避免地做了。

公正王並沒有如她指令地照做,也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伊蒂絲猛然將吐司塞進幹裂的嘴巴裏,機械性地咀嚼著。——自己的樣子一定很野蠻,和優雅、風度、從容等吸引人的特質毫不沾邊。她近乎兇狠地撕扯下第二口,活像一匹發狂的小狼,雙眼微微泛紅。

“下一片。”她很快消滅掉第一樣食物,命令性地朝右前方伸出手。雖然她也不確定公正王現在是否還待在那兒。

預想中的面包並沒有落進手掌。她的手腕猛然被青年攥住,力度不容置疑。

“What?”她的棕色眉毛皺作一團,火氣頓時湧至發燙的臉頰。

“不要像個懦夫一樣,振作點!”

伊蒂絲沒想到自己為納尼亞拋頭顱灑熱血奉獻如此之多,只換來這樣一句訓斥般的命令。但她現在已然什麽都不是,甚至連執行員的職位都保不住,又怎敢當面頂撞高高在上的公正王。

“您總是把一切都說得那麽輕巧。”她譏諷道,“納尼亞的公正王,誇誇其談的口才是你最不缺的東西。”

按照以往的情況來講,埃德蒙這會兒應該要丟下手裏的東西拂袖而去了。但這次他似乎很有耐心,將她的手腕箍得更緊,怎麽掙脫也無濟於事。

“我可以做你的眼睛。”對方沈聲道,像是在認真的許諾。

伊蒂絲晃動著的右手停下來,一對茶色眼眸無神地瞪大片刻,頗受震動。但很快,她又自嘲地笑起來:“沒人可以做別人的眼睛。我也並沒有因此自暴自棄的權利。”

“——你一定要我說出那了無生趣的幾個字嗎?”埃德蒙認真凝視著她,盡管他知道女孩眼前只有無邊的空洞黑暗。他輕輕嘆了口氣,手掌摩挲向下,逐漸與她十指交纏。“我本來想著,等這場大戰結束了,我們都沒什麽牽掛的時候再說……可是,原來很多事情都是等不了的。”

伊蒂絲手心滾燙,胸中情緒翻湧,悲傷與悵然和她無法自欺欺人的淡淡驚喜混合在一起,讓她無法及時而得體地作出回應。

“你喜歡的是我嗎?”良久,她提出一個晦澀艱深的問題。“也許你喜歡的是那個忠誠的士兵,那個救你於深海的恩人,那個背負罪孽所以不得不盡力償還的將軍之女……而那些身份,它們都不是真正的我。”

“——如果自此以後,我再也無法戰鬥,再也無法舉起代表自由與正義的長劍……我對你的價值,還剩什麽?曾經許諾的陪伴,還是否有意義?”

公正王被她一連串的問題懟得啞口無言。

“看不出……你還對哲學頗有研究。”他無奈調侃道,試圖緩和兩人間過於尖銳坦白的氣氛。“欣賞是有條件的,愛當然也是。但人並不是完全拿優點與價值堆砌而成的——他們有自己的人格、追求和信仰。他們不可能成為工具,也絕對不會真正甘於被如此對待。”

埃德蒙從來不知道自己會是一位如此天賦異稟的雞湯大師,能面不改色在表白受阻之際大談追求和信仰。愛情這個東西真是玄妙,他心想。

伊蒂絲還欲張口再說些什麽,被青年猝不及防塞過來的第二塊面包堵住唇齒:“你吃得太慢了。”他的語調揚起來,戲謔而嘲諷。女孩只是輕笑一聲,搖著頭不以為意。但她一邊咀嚼面包一邊慢慢思索,心情似乎比方才開闊了一些。

最後,青年將手中剩下的蘋果放在她左手掌心,準備推門離開:“不用急著回覆我,伊蒂……安頓好埃爾維斯之後,再告訴我你的決定。”

·

埃爾維斯被送回自己家鄉的時候,看起來已經像個九十多歲的老人。在一間樸素的灰色石屋中,眾人扶著他見到了他闊別已久的父親。

這位魔法師如今依舊是一位鐵匠,雙鬢斑白,眼中已沒有埃爾維斯般那種魔法師獨有的靈氣。他每日風霜勞作,但似乎滿足於這樣平淡辛勤的生活。誰也不曾想到,父子倆會以這樣遺憾又哀傷的方式在最後一刻相認。

中年鐵匠安撫遠比自己蒼老的兒子入睡後,和埃德蒙等人講起他和埃爾維斯母親二十多年前的故事。

“二十三年前,我是丹巴斯頓島上一位春風得意、法術高強的年輕小夥子。在毗鄰首都的小鎮游玩時,我邂逅了梅洛蒂·德賽,丹巴斯頓的公主。我為她變魔術,獻給她鮮花和白兔;她為我彈豎琴和寫詩,歌聲如同她的名字(Melody 旋律)。我們在短短的三個月時間內相愛,並被嚴酷的階級制度所拆散。她被國王囚禁在城堡,冒死產下小埃爾維斯,托人將他送到我的身邊。”

這簡直是媲美許多著名戲劇和童話的淒美故事。生性浪漫的英勇女王聽著聽著,便忍不住紅了眼圈。

“我對不起埃爾這個孩子……一直對他的母親閉口不談。他生長於單親家庭,雖然有很高的魔法天分,卻被我時刻打壓。二十年前那個時代,魔法師被皇族視作極端的異類和不祥,我為了使他不受歧視和排斥地長大,無情地壓迫了他的天性。

“所以他後來才為了尋找自由離開家鄉?”人群中的莫娜輕聲問道。

老魔法師點點頭,橘色燭火雕刻出他額頭上道道蒼老的皺紋:“他不僅恨我,也討厭專權與階級——就像年輕時的我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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