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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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蒙被推進魚龍混雜的奴隸人群中,雙腳被縛蹲坐在地,無奈地甩了甩額前的黑發。

幽暗船艙裏,被俘者膚色深淺各異,有下至七八歲的孩童,也有上至三四十歲的中年人,全都沈默著打量著這位倒黴的新來客。

“聽說你和你的小情人躲了足足三天。”一位留著栗色及肩卷發的小夥率先開口,語氣稱不上友好,但好歹打破了周遭的寂靜。

“承蒙誇獎。”公正王看了他一眼,歪著頭冷笑。

他將屁股往房間的邊角處挪了挪,希望盡快離開眾人視線的匯集處。

那年輕小夥還在凝視著他,似乎對他饒有興趣。過了片刻,青年又道:“你看起來似乎並不值得三天搜索的價值——我懷疑你甚至連布蘭登也打不過。”

埃德蒙並沒有太大興趣搭理對方,隨口問道:“誰是布蘭登?”

長卷發小夥沖他挑起眉毛,眼神瞟向他對面角落瑟縮著的金發少年。公正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發現那小孩白皙而瘦弱,明顯連十五歲都不到。

“激怒我對你有好處嗎?”他聳聳肩膀,語調並不生氣。

青年揚起他溝壑分明的下巴,朝公正王輕蔑一笑:“我討厭貴族,僅此而已。”

埃德蒙心下非常疑惑。他身上是普通水手的服飾,沒有任何納尼亞皇族的徽章或袖標;甚至連他精工鑄造的佩劍都被土匪們沒收走了,按道理講並沒有暴露身份的可能。

“那幫土匪也許是蠢貨,但我可不是,”青年自得地解釋道,“你的口音不像庶民,還總是不知疲倦地挺著自己的脊梁骨。還有——彎彎繞繞諷刺別人的事情,你們總是最擅長。”

公正王不禁覺得這小夥有點意思。

“你叫什麽?”他音色平平。

青年瞇著綠眸淡笑:“埃爾維斯·霍克——你最好記住這個名字。”

伊蒂絲沾著人販子鮮血的精制短刀被扔進大海,徹底不見蹤影。她心疼地皺著眉,冷不防被一把塞進地下室的女奴堆中:“給我安分點,短毛婆娘!”

她習慣性地觀察著四周——整個房間裏大概有二十餘人,全是年輕女孩,年齡最大的也不超過二十五歲。房間最裏角最小的兩個圓臉姑娘五官還沒長開,看起來只有八九歲,身上沾滿泥土血痕,手腕上是勒出的淤青。

這群畜牲!她心裏殘留的愧疚之意在目睹他們迫害兒童的一刻消失殆盡。

“有人知道船只在開往哪兒嗎?”她試圖打破周遭的死寂與恐懼。

人群中一個十三四歲的大眼睛女孩答道:“大概是東北方向的荊棘群島。那裏礦產豐富,但荒地上不長糧食,無法自給自足。”

伊蒂絲朝她微微點頭,心裏大致有了猜測。島上的人需要新鮮的勞動力挖礦,也需要女人為他們誕下更多的子嗣維持血脈——他們並不能餵活所有人,很多人被買到島上,可能只是“一次性”的廉價工具。

“等等,他們為什麽不直接拿鐵礦換糧食?”她有所疑惑。

女孩年紀尚小,卻很聰明:“那裏太偏僻了,交通閉塞,很難達成大量交易。”

“我們要努力掌握自己的命運。”伊蒂絲在人群中央堅定地說。房間裏一些年紀較大的成年女人對她的天真嗤之以鼻,沈默著冷笑。

伊蒂絲並不氣餒,望向方才聰慧的少女和角落裏的幼童:“女孩不是只為繁衍而生,我們有權擁有自己想要的生活。”

房間靠門一側的一名黑發成年女子終於忍不住開口:“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會用刀,我們甚至連手腳都解不開。”她尖銳地反駁道,“盲目的反抗會通向滅亡,你懂嗎?”

伊蒂絲回眸望向她,語氣毫無示弱:“反抗也許會滅亡,但不反抗就一定是悲劇。你們想要在不斷的懷孕與分娩中度過青春,並在蒼老時被遺棄餓死嗎?”

方才的少女眨了眨她晶亮的眼睛:“你想讓我們怎麽做?我願意一試。”

伊蒂絲沖她感激地一笑,繼續道:“我會想辦法聯合隔壁的男士們,在他們將我們轉移到島上的時候一起行動。具體的計劃還需要進一步考量,但我和我的同伴一定會竭盡全力解救你們。”

“——我,坎帕斯pass)·奧納西斯,來自西方王國納尼亞的戰士,願為女孩們的自由與解放奮鬥終身。”她堅定而緩慢地用被縛的雙腳站起,神色莊嚴,“想要參與行動的戰士們,請報上你們的名字。”

“芙芮爾。”少女舉起被繩索捆縛的雙手。

“米迦朵。”房間深處第二名齊耳短發的女孩擡臂效仿。

“薇塔和薇拉。”那兩名七八歲的小女孩也迅速跟上,原來是一對落難姐妹。

十幾名女孩受到鼓動,陸續選擇加入伊蒂絲的隊伍。伊蒂絲熱血澎湃,心中的計劃迅速成型——但首先,她需要和墻壁另一側的公正王進行溝通。

午夜十分,靠在木質隔墻邊昏昏欲睡的公正王聽見對面清晰而節奏穩定的叩擊聲。

那聲音的停頓長短相間,是他熟悉無比的情報局自創傳訊方式,摩斯密碼的簡略版。他知道是伊蒂絲在設法與他聯絡。

E.S.C.A.P.E。他清晰地聽見女孩敲了兩遍。思考片刻,他同樣開始敲擊:W.H.E.N。

他猜測伊蒂絲會回覆“剛一登岸”,果然,墻壁那頭發來了U.P.O.N和L.A.N.D.I.N.G。

他正思考著具體人員排布之類的事項,身旁不遠處的埃爾維斯從睡眠中醒來,一對綠色眸子凝視著他。

埃德蒙不知道這個桀驁青年腦子裏究竟在盤算些什麽,不敢再繼續敲擊。

沒想到埃爾維斯已經發現公正王在做什麽,在黑暗中朝他挪近了幾英尺,低聲調侃道:“都這樣了還要和情人溝通?熱戀的情侶可真可怕……”

埃德蒙不置可否,並不想在未確認對方是否忠誠的情況下暴露任何計劃。

“我可以幫你。只聽個聲響也太淒涼了。”埃爾維斯低聲笑道。

埃德蒙不知道他有怎麽個幫法,不解地凝視著他。

卷發青年的碧綠眼眸中霎那間燃起銀色光芒。只見他凝視木質隔墻片刻,微弱光線下,那塊深棕色木板中央竟升起一束裊裊青煙,徑直被他的目光燒出一個孔洞!

埃德蒙一沒想到青年會樂意幫他,二沒想過他會有如此深藏不露的法術,驚得周身凝固。

平覆心情片刻,他開口逼問:“既然你會魔法,為什麽還會被抓?……你來這裏要做什麽?”

埃爾維斯轉了轉脖子,聲線仍舊懶洋洋的:“有些事情吧……短時間很難講清。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的魔法很不穩定,也只能搞搞這些小把戲。”

“——繼續你們的甜言蜜語吧。”他不屑地瞥了公正王一眼,退回房間幽暗處閉上眼睛,似乎繼續睡覺去了。

埃德蒙將眼睛緊貼在墻洞上向對面望去,仔細觀察著木頭灼燒的留痕。那些殘留的焦黑邊緣與火焰燒灼的效果一模一樣,讓他不得不對青年產生敬畏和恐懼——在他的概念裏,除了獅王阿斯蘭和納尼亞的神靈們,其他人的法術多是陰暗而可怖的。

房間那端的伊蒂絲也發現這個孔洞,湊過來驚異地問道:“你們是怎麽做到的?!”

兩人終於可以低聲對話,將所見所聞與脫身方案簡略而高效地道來。

……

“埃爾維斯為什麽要幫你?”伊蒂絲也對這一點十分不解。

公正王微皺著眉:“難說。也許他幫助我們,也是在幫助他自己。”

第二天早晨,兩間奴隸監獄內幾乎同時被投餵進粗糙而幹癟的面包。那又硬又柴的東西落在木地板上,彈跳兩下,砸出“咚咚”的聲響。

“——這是我們的早餐?”公正王難以置信地看向埃爾維斯。

“What do you expect?”小夥簡直要嗤笑他的天真,“我們是即將被賣掉的貨物,不是座上賓。”

埃德蒙依舊為難地盯著地上的面包,周圍的一些男孩則早已識趣地叼走屬於自己的份量。

他再也不想再次體驗白女巫時期般的殘酷待遇了。他無可奈何地蹭到會魔法的埃爾維斯身邊,伏在他耳邊偷偷道:“你能不能把它變軟一點?變些水進去……”

小夥一臉無語地瞪著他,聲音很低:“你在想什麽?魔法師不是廚子!”

談話間,兩人再次望向食物被丟進來的位置——那裏已經空空如也,被搶得連塊面包屑也不剩。

“真棒。”埃爾維斯諷刺地說。

隔間的女奴群中,伊蒂絲看見大家都在困難地俯下身子,一點一點啃食面包,決定冒險教大家解開雙手。

其實她昨天便想過傳授這項技能,因為她發現人販子們使用的水手結她很熟悉。但因為害怕突然有人檢查來不及恢覆原樣,她沒敢冒這個風險。今天早晨和芙芮爾談話時,她得知看守員每日只有三餐時間才會出現,變得更加膽大了一些。

“我們可以兩兩一組,手嘴並用,幫彼此解開繩子。”她堅定但音量並不太大地說道,害怕被房間外的人聽見。

“我們試過……這個結太覆雜了,根本不得要領。”門口位置的那個黑發女子再次給她潑冷水。

伊蒂絲繼續說著:“我會解這種結,誰來和我配合一下?我保證這頓早餐可以吃得更舒服。”

芙芮爾很快將自己的後背轉向伊蒂絲。她本就手腕纖細,繩索又系得不算太緊,伊蒂絲仔細觀察繩結片刻,用牙齒咬住一股麻繩,朝外牽拉。芙芮爾很靈性地朝與她相反的方向發力,不一會兒第一道繩結就被成功打開。

這樣的結一共重覆打過三遍。伊蒂絲口中繼續忙活著,五分鐘後,數圈粗壯笨重的麻繩終於“嘩啦”一聲掉在地上。

“簡直難以置信!”芙芮爾活動著數十日不曾使用的雙手,瞪大眼睛讚嘆著,“謝謝你,羅盤!”

她按照伊蒂絲的指導,很快幫對方也解放雙手。正當她準備為其他女孩照做時,伊蒂絲制止住她:“等一等。”

“——我們必須讓每個人都學會用嘴解繩子,以防以後人員被打散的情況。”

芙芮爾被她縝密的思維驚艷片刻,兩人紛紛指導其他女孩。在半個小時內,所有姑娘都成功用雙手吃上了幹面包。

雖然在午飯之前,伊蒂絲又將她們的繩結迅速恢覆了原樣,但所有人的精神都無疑被這一件小事鼓舞了——她們沒有看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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