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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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別雪倫公主的晚宴規模並不豪華,卻精致而溫馨。暖色燭光下,每一道食物都顯得美味誘人,溫潤動聽的樂聲流淌在會客餐廳的每個角落。

“我為這些天給納尼亞帶來的諸多麻煩表示深刻的歉意。”美貌絕倫的公主終於恢覆了她往日健康的神采,站起身舉起手中的香檳,“幾位陛下對我的恩情,雪倫終生不忘。”

至尊王隨後起身,他的弟弟妹妹們也緊接著效仿並舉起酒杯:“為了特裏賓西亞。”

雪倫臉上卸去往日盔甲般的冰冷,露出真誠的笑容:“從此之後,特裏賓西亞將成為納尼亞王國最忠實的夥伴,任何事情都無法動搖我的決心。”

英勇女王露西和面前諸多“衣冠楚楚”的紳士女士們碰杯,無奈地咽下自己杯中特制的,色澤與香檳極為相似的果汁——這出自至尊王對她近乎偏執的保護,禁止少女在未滿十六歲之前飲酒。

“Cheers!”她用職業的微笑應對“大人們”那些華麗而累贅的宮廷話,再次幹杯。

觥籌交錯間,她忽然覺得雪倫比她剛到納尼亞時看起來美多了——雖然她剛從長達十幾日的沈睡中醒來兩天,身形消瘦了不少。

她不再像個雪人了,更柔軟,也更有溫度。少女在心中總結道。

踏上歸國航船前的最後五分鐘,至尊王被大病初愈的公主邀請到港口北側的海邊。那裏漁光點點,海風颯沓,安靜卻又不太寂寥。

“我欠你兩條命。”身披雪白大氅的女孩自顧自沿身側的海岸線走著,彼得則沈默地跟在她後面。

“也許慷慨的至尊王陛下根本不需要任何回報……”她聲線微涼,始終沒有回頭,“但你送給我的東西實在太多了,雪倫受之有愧。”

彼得步伐悠然,繼續不遠不近地跟隨著:“幫助你的不是我,是整個納尼亞。”

“你和我根本就不在一個世界。你站在世界盡端最高的山巔上——而我卻踩在陰暗潮濕的泥土裏。”雪倫終於回眸,朝他神情低落地一笑:“我為曾經對你說過的那些滑稽話道歉。”

至尊王追趕上對方等待自己的腳步,與她並肩同行。海風卷集著遠方勃勃欲發的春日氣息,蕩滌著兩人初獲平靜的靈魂。

“你有你的考慮,我並不曾因此困擾。”他使用著與平日並無二致的溫和語氣,顯得得體而疏離。

雪倫行至海灣產生折線的盡頭,望向水天相接的無垠蔚藍,心情釋然:“再見,彼得。”

這是她唯一一次沒有用敬語,選擇對青年直呼其名,也大概率是最後一次。就讓那些晦暗不明的情愫,在這個夜晚沈寂於無盡深海,隨浩渺煙波消散於時間。

至尊王同她行至海港碼頭,目送這位特裏賓西亞未來的女王登上舷梯。

“再見。”青年在她身後淡然道別。

·

宴會結束之後,埃德蒙總覺得自己還有些事情還沒完成。他一時想不起來是什麽,但走回寢宮洗漱完畢換好睡衣之後,他終於一拍腦瓜想了起來——

伊蒂絲,她這次又立了大功。自己幾天前那樣口不擇言地對她放狠話,毫無邏輯傲慢無禮地吼出一通垃圾,現在只能做好承擔後果的準備。

本已躺在床上的青年再次彈跳起來,套上他常穿的黑色便衣外套——他不能把這件事拖到明天。信任的裂痕持續越久,修覆起來便越難。

公正王步履匆匆地來到執行員士兵宿舍,在樓下遲疑地站著。

他意識到一個問題——伊蒂絲已經交過了辭職書,雖然他並未批準,但從道理上講,她完全可以不住在這裏。

並且,他平日裏光忙著背誦法典條例、了解政局軍情,根本不知道自己手下的士兵各自住在哪個寢室。

我要站在樓下大喊“伊蒂絲·奧納西斯”嗎?

他只是簡單設想了一下那可能導致的百人圍觀的畫面,就尷尬得直搖頭——那會被別人誤會成表白,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你為什麽像傻瓜一樣站著,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身後熟悉的聲音響起。

埃德蒙轉身一看,穿著夾克長靴、英姿颯爽的伊蒂絲牽著馬站在不遠處的燈柱下,用看神經病一樣的眼神盯著他。

“Nothing……”公正王尷尬地擡手,撓了撓頭發。

“這個謊撒得有點低級。”女孩皺著眉頭道,“就算你再怎麽不信任我,也不至於這樣敷衍吧。”

“我當時並不是有意的——”埃德蒙急促地說,“我那時只是在氣頭上、腦袋根本沒有轉,哦天吶真是該死……”他不知道此刻自己曾經的伶牙俐齒都跑到哪裏去了。

“‘叛徒’現在要出城堡了,公正王陛下繼續忙您自己的吧。”伊蒂絲重新繞了繞手腕上的韁繩,舉步要走。

“我從來沒把你當叛徒!”埃德蒙聲嘶力竭地大吼道,“你就不能當我是個傻瓜,不和我一般見識嗎?”

伊蒂絲的腳步被他吼停。聽公正王自己罵自己的感覺還是挺有趣的,不妨多聽一會兒,她無所謂地想。

“你搬去哪裏住了,不能好好在情報局裏呆著嗎?”埃德蒙把聲音稍微降低了些,害怕把附近的人員驚動。“你的辭職信我看過了,但我不會批的。”他語氣強硬地說。

“您還是這麽自大。”女孩白了他一眼,但神色有所軟化,“我還是頭一次見道歉人的態度比被道歉的還蠻橫。”

“我的祖宗,您簡直比露西還難搞定。”公正王幾乎要哭出來了,“你還想讓我怎麽辦,把局長的位子讓給你當嗎?”

這會兒,伊蒂絲幾乎要被他逗樂了,強忍著笑意道:“那我會因越級罪被逮捕。”

“我今天就逮捕你了!”埃德蒙走過來搶過馬兒的韁繩,“你今晚給我在這兒住下,明天就繼續上班,聽明白了沒?”

伊蒂絲實在爭不過他,只好半推半就地繼續住回了士兵宿舍。

說實話,她還是挺驚訝公正王能主動向她道歉的——雖然他既沒說對不起,也沒說謝謝你,但態度還算挺不錯。不過有些難以言說的傷害,確實不是短期之內可以彌補的,只有時間能夠撫平。

·

光陰如梭,歲月潺潺,納尼亞王國轉眼迎接來1008年的春天。往昔的戰爭與動蕩、爭執與猜忌,都如同舊年冬日的冰雪,被此刻初升的暖陽凈化消融。

一切都似乎步入從前的正軌。至尊王恢覆並享受著規律的工作安排和議會流程;溫柔女王自如地應付著外賓、訪問著友邦;公正王突然發現運作法庭和軍隊是再輕松不過的事,甚至重新撿起了被他荒廢許久的冒險小說;英勇女王終於年滿十六周歲,開始系統地學習騎馬和出獵,並時不時走訪納尼亞的居民。伊蒂絲也在與他們一同成長著。女孩身量終於長齊,停止在五英尺八英寸(約1.72m),一頭濃密棕發也延伸至腰際。她已經完成過十幾個或大或小的任務,不再像半年前那樣大大咧咧輕信他人,被各色人等騙得團團轉。

特裏賓西亞的雪倫女王已經繼位一月有餘,政局漸穩。她接受了至尊王給她的建議,努力學習治國的同時,將很多要事重權分散給參加議會的不同黨派,從而避免產生偏狹固執的決斷。至於佩德羅,她一直將他囚禁於地牢,並未因仇恨誅殺自己的親生舅舅。

平靜的日子總是非常短暫,卡樂門進攻納尼亞不得,又將掠奪的魔爪伸向阿欽蘭。他們這次倒不是為了開疆拓土,純粹是因為冬季糧庫坐吃山空,想來爭奪阿欽蘭居民們的資源。

卡樂門與阿欽蘭兩國有廣袤荒漠相隔,不便陸戰,便率數十艘艦艇登上阿欽蘭的東南海岸線。遠在納尼亞的伊蒂絲聽聞此事,卻是一點也坐不住了——她養父母所在的漁村正在戰事吃緊的地方,那裏硝煙四起水深火熱,讓她無論如何也放心不下。

她知道於情於理,納尼亞都會派出支援阿欽蘭的軍隊;可惜她現在已經進入情報局,又被故邦人視作犧牲,怎麽說都不宜隨行。

第二天的情報局周會後,她留下等待還在屋內整理資料的公正王。

青年身上穿了件簡單的中世紀覆古白襯衣,腰間佩短劍,剛修剪過黑發顯得精神抖擻,仿佛從來就是屬於這個時代的人。伊蒂絲在一瞬間有些失神,感到一種奇怪的陌生感——自己的心好像還有一半留在曾經的墨西哥灣,曾經的流浪生活。

“有什麽想說的?”埃德蒙在門口招呼她。

“我可能要請假。就現在。”

公正王大概猜到她正在擔心的事,道:“納尼亞的援軍馬上就要出發了,有最優秀的歐瑞斯將軍帶領。卡樂門人不會贏的,你大可放心。”

“我恐怕這樣還是太晚了……”伊蒂絲略顯焦急,“漁村裏那些手無寸鐵的人,他們現在的每一天都在受難。我父母他們……”

埃德蒙很了解伊蒂絲的個性,她認定的事,就一定會固執地堅持到底,勸是很難勸住的。

“這個事假,原則上必須批準。但你要想清楚,你一個人能貢獻的力量究竟有多少,存在多大暴露身份的可能性。”

伊蒂絲知道這是公正王最真摯的警告。但她還是卷了卷衣袖,遞給他一個安定自信的眼神:“我馬上就出發,會小心的。”

騎馬前往阿欽蘭,需要翻過重重山脈,一路野獸橫行(他們可不是友好的能言獸),荒草叢生,加上伊蒂絲是獨自一人毫無照應,可謂兇險至極。

女孩身下的馬兒跑得非常快,在入夜之前就到達風暴頂(Stormness Head)山下,把納尼亞的行軍隊伍遠遠甩在身後。傳說風暴頂上盤踞著毒蛇虎獅,夜間唯有團結統一的遠行隊伍才能成功通過。

伊蒂絲勒馬在山腳下躊躇著。她急迫地想要見到養父母,卻也的確對夜間翻山毫無把握。距離黎明還有八個小時,而這八個小時,不知有多少阿欽蘭的無辜生命葬送在戰爭屠刀之下。

“‘羅盤’!”她恍惚聽到有人在叫自己的代號。

一定是自己昨晚睡太少糊塗了,她這麽想著,沒有回頭。

“終於趕上你了!”這回,撒克努爾清晰的聲音在夜色裏傳得很遠。

伊蒂絲聞聲調轉馬頭,又驚又喜:“‘血月’!你怎麽也在這裏?”

少年得意地揚起下巴:“你在哪裏,我就在哪裏咯。”他騎著情報局配備的戰馬,身披深藍色鬥篷,紅色眼眸在月光下熠熠生輝。

“你的眼睛在發光……”伊蒂絲驚訝地說。

“你才發現嗎,我們都共事快半年了。”撒克努爾有些沮喪,“狼人在夜間都是這樣的。”

“啊,我很抱歉。”女孩尷尬地揪了揪自己馬尾辮的發梢,“你是來幫助我翻過‘風暴頂’的?”

“不止如此。我向‘鳳凰’透支了自己的年度假期,可以一路和你去阿欽蘭幫助戰爭難民。”

伊蒂絲感到有些受之有愧:“那可是你為數不多的假期……沒必要浪費在我這裏。”

撒克努爾抱起手臂,一臉看好戲的樣子:“那就請羅盤女士表演一下史無前例的‘孤膽夜闖風暴頂’吧。”

伊蒂絲在馬背上探出身狠狠推了他一把:“到此為止,可別取笑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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