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4章 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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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耀輝再次清醒的時候發現自己又躺回了醫院病床, 一切與三天前並無不同,只是床頭的那個人換成了年知非。

他側頭望去,發現兩人手上的手銬已被取下, 然而年知非的右手手腕仍被自己死死抓住。經過昨夜的相認,年知非明顯疲累已極, 正趴在他的床頭呼呼大睡。

齊耀輝凝望了一會年知非毛茸茸的腦袋, 忍不住微微一笑。他緩緩松開五指, 想去摸一摸他柔軟的頭發。

哪知, 只這少許動靜,年知非即刻如一只被松開的彈簧般挺起了身軀。

“耀輝?”他揉著眼,人還沒清醒就已下意識地叫了一聲。

齊耀輝溫柔而笑, 慢慢地移動身體掀開被子,讓出半個床位。

年知非見狀不由臉頰泛紅,遲疑了一會才乖乖上床, 與齊耀輝對面相擁。

齊耀輝低頭在年知非的額頭落下一吻, 輕聲道:“我剛才做了一個夢。”

年知非默默閉上眼睛,安靜地承受這一吻,小聲問道:“夢到了什麽?”

“夢到你沒有丟,我們一起長大。小時候你總是追在我屁股後面叫我‘耀輝哥哥’, 可是後來你就長大了。比我帥、比我能打、比我野性、比我更吸引女孩子的註意力。你這麽不安分,我能怎麽辦呢?——當然是選擇遷就你啦!後來你分化成了Alpha,我就分化成了Omega,我們結婚。洞房花燭夜,你一臉淫笑要睡我, 我嚇地大叫:‘雞下留人!’接著,我就醒了。”

年知非被齊耀輝這句“雞下留人”逗地“撲哧”一笑,忍不住埋進齊耀輝的胸口嗔道:“耀輝,你真是太壞了!”

齊耀輝一面輕撫著年知非的背脊,一面低頭又在他的發頂落下一吻。只覺心中滿滿的、漲漲的,好似一汪暖泉,快要溢出來了一樣。

“向光,無論你做什麽樣的選擇,我都一樣愛你,也都會尊重並且配合你。”他溫柔地托起年知非的下顎,直視著他清澈的雙眸,一字一頓地鄭重承諾。

年知非情不自禁地握住齊耀輝的指尖,輕輕點了點頭。“……我知道。”

兩人彼此凝視片刻,交換了一個甜蜜的吻。

“你是怎麽知道……”年知非忽而輕輕擰眉。

不等他把話說完,齊耀輝已是心中了然,轉身自床頭櫃取過手機調出照片遞了過去。“這是我從察英手上拿到的。”

看到自己上輩子唯一的一張照片,年知非顯然有些意外。照片裏的那個人容貌分明早已陌生,可又熟悉地讓他痛苦不堪。

齊耀輝見狀,急忙把手機抽走,一邊緩慢釋放信息素一邊輕撫年知非的背心。很久以前,齊耀輝就已意識到這是安撫年知非最好的辦法。齊耀輝原以為那是因為他在幼年時就失去雙親,因此會有皮膚饑渴癥。直至昨天,他才明白,原來除了雙親的撫愛,年知非同樣長期缺乏信息素安撫。只是他已壓抑地太久,已經不懂該如何開口要求了。

“……這應該是我跟項北認識不久的時候被拍的,那個時候他甚至還不叫項北。”

年知非果然在齊耀輝信息素的包裹下,在他溫柔的撫摸下逐漸平靜下來,眼眶紅紅地低聲發話。

“我知道他們幾兄弟未必對我有很深的兄弟情義,可那個時候,如果沒有他們的照顧,我應該早就已經死了。小五比我年紀還小,很崇拜我……我都不知道為什麽。我教他槍法、教他格鬥,因為在那種地方,只有這些才能讓自己活下去。可我真的沒有想到,最後居然是他害死了大哥……我對不起奶奶……”

“噓!這不是你的錯!”齊耀輝低頭吻去年知非臉上的淚痕,柔聲安撫他。“路都是他們自己選的,是他們自己選的要去當雇傭兵、要賺快錢、要去殺人,這不怪你。你是警察、年知是也是警察,他明白的。那天晚上,如果你不動手,我、嚴叔、張凱,還有你,我們四個,都要死!你沒有做錯。”

年知非也知齊耀輝說的在理,可他就是過不了自己這一關。“……可他不該,不該死在我的手上……”

“向光,知道項東跟我說你和……曲江第一次見面的事,我在想什麽嗎?”

年知非仰起頭,淚光盈盈不知所措地看著齊耀輝。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也淪落到要你選擇用自己的命來換我的命……那我一定選擇自殺。向光,這才是兄弟!”齊耀輝目光堅定,說出口的話擲地有聲。“你用自己的命,換他們的命,無論之前他們對你有多少恩情,你也還了!你不欠他們的。在那之後,你是兵、他們是賊,狹路相逢,兵捉賊,天經地義、天公地道!”

年知非沒有再說話,只是緊緊摟著齊耀輝的脖子,埋頭進他的頸間,默默流淚。

齊耀輝微笑了一下,一遍遍地撫摸著年知非的背脊輕聲誘哄:“好了別哭了,怎麽小時候愛哭,大了還是愛哭呢?你是男孩子,哪來那麽多眼淚啊?”

“我,我……才沒有!”聽得齊耀輝這兩聲打趣,年知非哽咽了一下,即刻收住了淚,忿忿不平地瞪著齊耀輝。

齊耀輝用指腹摩去年知非眼底的一點暗紅,低聲附和:“對!我的向光很堅強的,無論受多重的傷都不會掉一滴眼淚。是耀輝哥哥不好,讓你吃了這麽多苦……”

哪知齊耀輝話未說完,年知非已擡手捂住了他的嘴。

“耀輝,我不是會輕易尋死的人。上輩子之所以會走那條路,是真的別無選擇。即便沒有你的出現,我信息素衰竭又長年濫用毒品,也根本活不了多久了。可如果沒有你的出現,或許曲江現在仍然逍遙法外。……在上輩子我就一直在找家人,但是……我以為他們不要我了。從那以後我就覺得我一直在往下墜,是你接住了我。所以,別再自責了。無論是為了丟了我,還是殺了我。”

齊耀輝心頭滾燙,這些話,多動聽啊!他曾在夢裏,聽到向光這麽告訴他。

在夢裏,他找到了向光。那個時候,向光已經長大成人,身體健康生活幸福。向光對他說:“這些年我過得很好,我有一個很溫馨很幸福的家庭,我的養父母很疼愛我,我有光明遠大的前程,那次意外並沒有讓我受到太大的傷害。所以,耀輝哥哥,別再自責了。”

然而,事實卻與夢境截然不同,可他的向光卻對他說了與夢裏一樣的話。齊耀輝,你到底何德何能?

齊耀輝努力忍住淚,低頭親了親年知非的嘴唇。與齊耀輝對視的目光柔順繾綣,好似休憩時會安心將腦袋擱在人類掌心的幼貓,滿是甜蜜的信賴。

“為什麽?”齊耀輝忍不住低聲發問,“為什麽仍然這麽愛我?”

你明明,可以有一千個一萬個理由恨我,永不原諒我。

年知非長長地嘆了一聲,望著齊耀輝的眼眸一字一頓地答道:“因為你是光,你的存在,一直都是我生命裏的一道光。”

齊耀輝的出現,給了他想要的一切。覆仇的後盾、成為警察後的榜樣、甜蜜的愛情,以及,最重要,一個本該屬於他的身份。雖然也有不開心的時候,可在他幫自己尋回“雲向光”這個名字後,這些不開心就都可以一筆勾銷了。

齊耀輝心頭溫柔湧動,如同潮水一般安靜而有力地拍打著他的胸膛。讓他感覺心口發熱發燙,好似有一顆種子在他的心間迅速成長,傳遞出博大的力量。這股力量通過他的四肢深深紮入土壤、高高竄入雲間,從此頂天立地無所畏懼。

“好,那我們就說定了。”他牽起年知非的手,與他拉鉤約定。“從今而後,我不再自責、不再多疑,不再亂發脾氣。可你也要做到,不再對我隱瞞。無論發生了什麽,無論你心裏想什麽,都要第一時間告訴我。”

“……嗯!”年知非垂下眼,輕輕應聲。隔了一會,他又低聲道。“曲江……”

“別提他!”齊耀輝迅速伸出手指抵住了年知非的嘴唇。“別再讓他影響我們以後的生活。他死了,就讓他的罪惡隨著他的死亡煙消雲散吧!他不值得我們再給他一個眼神!”

年知非擡眸看了齊耀輝一陣,忽而悵然一嘆。“如果你能早點這麽想就好了……我們就不會吵架了!”

齊耀輝猛然一噎,正不知該如何回話,病房外卻傳來門鎖轉動的聲響。

不一會,齊耀輝的主治醫生帶著一名女護士走了進來,原來是查房時間到了。

下一秒,年知非慌忙滾下床,面紅耳赤地躲進了衛生間。

齊耀輝奇怪地看了眼又尿遁的年知非,將疑惑的目光投向了主治醫生。

“醒了?”主治醫生上前看了眼儀器數據又為他檢查了身體,這才滿意而笑。“幸虧你年輕底子好,昨晚才沒出什麽大事。以後別再這麽沖動了。談戀愛而已嘛,用不著拿命來談吧?都把你男朋友嚇哭了,你知道嗎?”

齊耀輝被醫生數落地一陣赧然,趕忙點頭保證:“下次不會了。”

可在主治醫生的身後,那名正當妙齡的護士小姐卻笑嘻嘻地向齊耀輝伸出了大拇指。

齊耀輝不明所以地擰起眉,正猶豫著要不要發問,工作繁忙的主治醫生又一陣風似得走了。卻是那名女護士在經過衛生間時擡手敲了敲門。

“奶糖警官,又上熱搜了哦!我挺你啊!”

齊耀輝聞言,迅速拿起手機點開了微博。年知非果然又上了海城熱門,幸好,這次不是頭條,是第八。話題是:#奶糖警官哭了#。

點開視頻,齊耀輝果然也是主角。晃動的視頻,是一段在醫院急診大廳裏拍攝到的內容。

只見鏡頭裏,年知非扶著移動護理床跟著一群醫生護士向急診室跑去,齊耀輝本人就躺在床上,臉上白地跟紙一樣。

“耀輝!耀輝,醒醒啊!”年知非臉上也是雪白一片,眼角紅紅的洇著濕氣,好似剛出爐的包子點上了一點胭脂。分明只該純凈地讓人食指大動,可又有隱約的色情撩撥地人心頭發癢。

那鏡頭在年知非的臉上追逐了很久,直至再也拍不到終於心不甘情不願地下移。視角在齊耀輝英俊的臉上毫不留戀地一掃而過,迅速移到了床鋪邊。齊耀輝和年知非的手用手銬緊緊拷在一起,即便是在昏迷中,齊耀輝也仍死死捉著年知非的手腕。

不一會,急診醫生到場,命令年知非讓開。

年知非這才想起手銬,慌忙去摸齊耀輝身上的口袋去找鑰匙。人群外的小丁也在此時排眾而上,幫年知非一起找。

然而,即便解開手銬,齊耀輝的五指卻仍如鐵鉗一般緊箍住年知非的手腕。

“耀輝,松開……”年知非試圖掰開齊耀輝的手指,哪知才稍一用力,齊耀輝的血壓和腦壓就一齊失控。

年知非嚇地直掉眼淚,再不敢亂動,只能求救地看著醫生。

奈何急診醫生是個年輕人,職業年限不長,哪見過這陣仗?只得給了他一個愛莫能助的表情。

幸好,還有小丁靠譜(?),連忙提醒年知非。“年崽,你勸勸齊隊?他能聽到的!”

——我人都暈了,能聽到個屁?!

齊耀輝忍也忍不住地翻了個白眼,精神抖擻地扭扭腰、動動肩,調大音量。

年知非已是六神無主,聽了個餿主意就當是救命稻草,急忙哭著跟齊耀輝承諾。“耀輝,我不分手了……不跟你吵架了,也不辭職了……你放開我……耀輝,我很愛你的,你別這樣……醒醒啊……”

“別看了!”

齊耀輝正是眉飛色舞,年知非竟不知何時從衛生間裏沖了出來,飛撲上前,一巴掌拍飛了齊耀輝的手機。

只聽“啪”地一聲,齊耀輝的手機在半空中劃了一道弧線,摔向了墻角。

可向來窮酸的齊耀輝卻連看都不看他的手機一眼,只是順勢摟住了年知非的腰肢,將人摁進自己的胸前。“我都聽到了噢!不分手、不吵架、不辭職!向光,男子漢大丈夫,一諾千金哦!”

年知非滿臉緋紅地在齊耀輝的肩頭趴了很久,終於輕聲道:“年崽……叫我年崽。”

齊耀輝心下一頓,黯然問道:“你不肯認雲姨和晴姐嗎?”

年知非搖了搖頭,起身看著齊耀輝的眼睛。“小光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哪知,齊耀輝卻是一臉茫然。

年知非嘆了口氣,低聲道:“我是龍星河的替身,小光是我的替身。這都不是我們能選擇的,如果我現在說出一切,又讓小光如何自處?”

“他跟你的情況根本不一樣,不要混為一談!”可年知非話音未落,齊耀輝已幹脆利落地打斷了他。“小光雖然頂了你的名字,我們卻從來沒有要求他要像你。我們所有人對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希望他過得好。如果你的出現讓他無法自處,那只能說,他太過小肚雞腸,容不下你。向光,不要妄自菲薄,也別再讓我為你心疼了。”

“可是在法律上,‘雲向光’的確已經死了。”年知非語調艱澀地提醒齊耀輝。頓了頓,他又輕聲補充。“而且,我也舍不得奶奶和劉叔,舍不得我在警校的那麽多同學,同事、朋友……”

年知非對感情上的態度就好似一個窮光蛋對待財富的態度,正因為苦過窮過,所以才格外珍惜所有,一分一厘、一點一滴都舍不得放手。

齊耀輝擰眉看了年知非一會,一時竟也拿不準主意。從理性上來說,年知非的選擇應該是最簡單最沒有後患的。但是,人生不該只有理性。尤其是對“雲向光”的事,齊耀輝一向從無理性。他只知道他的向光曾經被迫完美無缺地扮演了“龍星河”的角色整整十年,現在,他還要用他的一輩子去扮演“年知非”的角色嗎?

“向光,我怕你受委屈!”齊耀輝忍不住低聲嘆道。

“可是,奶奶和劉叔從來都沒有讓我委屈過。”年知非正色回道。即便是我任性想辭職,只要我堅持,奶奶和劉叔也一定會松口的。

可這一回,齊耀輝卻顯然沒把年知非的話當回事,只笑著反駁。“你不懂。”

“不懂?”齊耀輝的這句話,年知非是真不懂了。

齊耀輝愛憐地撫了撫年知非的臉頰,沒有說話。吃過太多苦的人,只要有一點甜就滿足了。究竟有沒有受委屈,只怕年知非自己也不明白。然而,齊耀輝畢竟剛剛蘇醒,跟年知非聊了這麽久是再沒體力將這個龐大的話題繼續下去了。

因而,他只疲累地打了個哈欠,輕聲嘆道:“這個問題太覆雜,等我睡醒了再聊。在此之前,還是先想想兩份檢查怎麽寫吧。”

“兩份?”年知非奇道。

“你的檢查和我的檢查。”

“你要寫什麽檢查?”年知非愈發不明白了,“私自出院?”

“濫用警械啊寶貝,都上微博了!”眼見年知非滿腦袋問號,齊耀輝忍不住擡手捏了捏他的鼻子調侃他。“警例測試一百分?老實說,有沒有作弊啊?”

年知非軟綿綿地白了他一眼,心底卻是肅然起敬。到底多了一杠一星,看看這意識,不得不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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