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項東

關燈
小丁連人帶凳仰面翻倒在地。

至於齊耀輝, 他的臉瞬間成了一塊燒紅的巖石,可緊接著就又成了一塊結霜的巖石。然而,巖石沒有因此而碎裂, 沒多久,他的目光便凝結成冷峻至極寒芒。仿佛一座崢嶸險峻的孤峰, 已然傲然孤立了數萬年的寒暑, 還能堅持數萬年的寒暑。見到小丁如此失態, 他立時一聲暴喝:“小丁!”

“Yes, Sir!”小丁一面高聲應答,一面翻身撲向齊耀輝。

豈料,齊耀輝隨手一轉輪椅, 敏捷地避開了小丁的這個虎撲。只見他擰著眉,不滿地看著小丁,仿佛在問:你在搞什麽?

撲了個空的小丁卻不覺尷尬, 只是滿臉驚恐地看著齊耀輝, 顫聲勸著:“齊隊,你冷靜點啊!……千萬想開點……”

齊耀輝充耳不聞,只冷靜令道:“小丁,去取龍星河的DNA記錄, 申請跟雲鴻波、雲姨、還有我晴姐的DNA做比對。”

連環爆炸的信息量引發了近乎核爆的效果,小丁驚訝地張大嘴,目瞪口呆地看著齊耀輝,仿佛瞬間魂飛魄散,只剩肉身還被凍結在現場。

“去啊!”齊耀輝不滿地擰眉厲喝。

“哦, 喔!”聽到齊耀輝這一聲嚴令,小丁終於醒過神來。他連滾帶爬地沖向大門,還沒開門又忽而想起了什麽,忙又扭頭喚道:“齊隊,你……”

齊耀輝明明是在微笑,可眼神卻已黯淡無光,仿佛正在承受著肝腸寸斷的劇創。“我跟項東有些私事要聊,關於我弟弟。”

小丁瞬間哽咽了。他的齊隊,齊耀輝,一向都光華耀目,就似那炎炎烈日,霸道無情,將一切陰暗罪惡焚燒殆盡。可如今,他卻親眼見到這輪紅日卻跌下來了。小丁知道,他這句話一旦說出口,那就等於不打自招。可眼下的這個情況,他已不得不說。

“齊隊,振作點,年崽還在呢。”

齊耀輝果然楞住了,然後,他苦笑了一下,低頭摁了摁雙眼。

小丁領了齊耀輝命令匆忙而去又匆忙而回。在監控室外等待了半個小時後,坐在審訊室裏的齊耀輝終於打開了監控和監聽設備,對著話筒說道:“小丁、小李,進來做口供。”

齊耀輝是此案受害人,根據回避原則,他本人反而不能親自給項東做口供。但好在齊耀輝跟項東聊的這半個小時卓有成效,自從被捕起就一直拒不合作的項東在小丁和小李坐在後就坦白交代了一切罪行。

項東和項北兩兄弟幕後的老板叫清泰,曾是T國高官。兩年前,清泰因涉嫌貪汙被告上法庭。雖說最後罪名不成立,但為了平息民意,他也只能辭職下野。如今,他雖在T國政壇仍有人脈,但本人已是普通富商的身份。

而在飛越集團由曲江掌權的那些年,清泰曾是曲江最重要的合作夥伴。他們共同投資合作研發“芒果冰”,一起開發走私、洗錢的買賣,可謂是沆瀣一氣。然而,三年前“飛越集團案”案發,曲江自殺,清泰在C國的財路也就此斷絕。更麻煩的是,隨著曲江的死,他們合作為一些國際犯罪集團洗錢的20億竟不知所蹤。

為了解決這件事,清泰派了項東和項北兩兄弟來到海城抓了曲天驕和季立,逼問那20億的下落。曲天驕和季立無法回答,於是,被殺人滅口。至於年知是,正如齊耀輝猜測的那樣,他只是倒黴遇上了項東和項北出動,所以也成了他們的槍下亡魂。

然而,他們雖抓到了曲天驕和季立,那20億的下落卻始終毫無線索。無計可施之下,清泰不得不采納沈微民的建議,支持他繼續研究完善“芒果冰”的配方。因為顯然,一旦“芒果冰”能夠成功面世,必將財源滾滾,拖欠那些國際犯罪集團的20億債務也就算不了什麽了。

一年前,“芒果冰”配方定型,清泰和沈微民第一個想到的傾銷市場就是人口眾多、經濟蓬勃、民眾富庶的C國。然而,項東和項北已在C國犯過命案,輕易不敢再來海城。所以,當時負責來海城與鴻義社洽談業務的是跟沈微民私交更好的敏吞和阿泰。結果,果然一去不回。雖說得到了曾幫鴻義社走私跑船的幾名老船員和航行路線,可隨著鴻義、敬新兩個社團的先後覆滅,“芒果冰”在海城下家卻始終沒有著落。

直至數月前,博義堂的鐘家華主動聯系上清泰,表示願意與清泰合作,充當拆家在海城販賣“芒果冰”。並且當年飛越集團無端失蹤的20億,也在他的手上。他願意代替曲江與清泰一起完成當年沒能完成的工作,將這筆錢洗白。條件當然很簡單,除了雙倍的傭金和日後的長期合作之外,他要沈微民親自出面跟他談這兩筆生意。

對於這個消息,這兩年被那些國際犯罪集團逼迫地焦頭爛額的清泰自然是喜出望外。可沈微民卻很清楚,鐘家華向來都是龍星河的忠犬。這次他指定自己來談交易,絕非照顧、信任老朋友這麽簡單。於是,本來死活不肯再來海城的項東和項北就又被清泰的重金打動,來給沈微民當保鏢。

哪知,來了海城之後,沈微民本人並未遇到危險。反而是三天前的晚上跟鐘家華一起吃了一頓晚飯後,沈微民就打電話給項東,指使他殺了齊耀輝。

“你說殺我們齊隊是沈微民指使,證據呢?”負責盤問的小李問道。

“我有電話錄音。不是我隨身帶著的手機,是在我住的地方的另一只手機裏。”項東不假思索地答道,閃動的目光中是罪犯獨有的狡黠狠毒。“大教授搞研究或許很厲害,但這種事,他還太嫩!你們警方現在去找,應該還能找得到。”

記錄好項東提供的地址,這份口供就算完成了。因是意識到了眼前這個窮兇極惡的罪犯跟年知非的關系,小丁在落下最後一筆之後終是忍不住說道:“項東,你在海城犯下多起兇案,死刑是絕對逃不掉的……你,還有什麽遺言嗎?”

可如項東這樣滿手血腥的悍匪,對於死亡這回事早已十分漠然。因而他只冷漠笑道:“警官,你又不是神父,怎麽還要等我懺悔嗎?”

小丁立時一噎,登時意識到對於項東這樣無藥可救的罪犯,試圖喚醒他的人性是徒勞的,對他展示人性則是愚蠢。

於是,小丁收拾好手邊的筆錄遞到項東的面前,一臉公事公辦地說道:“看清楚,沒問題就簽字。”

可項東卻因為小丁這莫名其妙的善意忽而來了興致,不禁又道:“警官,你是不是覺得像我這種人根本無可救藥?”

小丁忍住了沒有回答,耳邊只聽得項東振振有詞地說著:

“我們跟你們不一樣。你們命好,生來就在陽光下,可以穿著制服維護正義。我們生下來就在地獄裏,什麽都沒有。想要什麽,就要靠這雙手、這條命,去搶去奪,去拼去殺!所以警官,別特麽在我面前裝聖人了,換了你在我的位置,你不會做的比我更好!”

“可這也不代表你們要殺人!”這一回,回答他的是審訊室外的齊耀輝。他扶著話筒雙目赤紅地怒吼。“向光救你們,是因為那時你們還是人。但現在呢?臨別的時候,他要你們好好做人,可你們都做了些什麽?我問你,你有沒有這個臉再見向光?……他犧牲自己、救你們,不值!”

項東立時啞口無言。

項東這個人向來刻薄寡恩,他捫心自問,當年如果他是項光,他是絕對不會拿自己的命去換別人的命的。與項光分別的那些年,幾個小的經常感嘆項光夠義氣,項東卻只在心底暗笑他太蠢。

直到後來他們兄弟失了手,項西死了、項南失蹤,他帶著項北投奔了清泰。出去給老板辦事的時候,少了兩個人不夠順手,他才逐漸念起了老三和老四的好,又因此慢慢記下了項光的這份情。

而真正認項光這個兄弟,卻是在見了沈微民之後。那時曲江剛死,沈微民跟條喪家犬一樣從C國逃來T國投奔清泰,項北向他打聽起項光的消息。對著項北手上的那黑洞洞的槍口,沈微民嚇破了膽,什麽都說了。

他們兄弟幾個都知道,項光是C國人,被拐來T國的。他想回家,他一直想回C國找自己的家人。所以他情願因為抗命被將軍活活打死也不肯開槍殺人,他怕自己手上沾了人命,家人就不要他了。沒想到就是這麽一個善良到近乎天真的人,最後的下場居然是頂著別人的身份橫死在街頭。

項北因為項光的死大哭大醉了一場,項東卻頭一次不考慮自身安危、不跟清泰談任何條件,接下了來海城抓曲天驕的任務。出發之前,項東就想好了,無論曲天驕能不能交代出那20億,他都要殺了曲天驕給兄弟報仇。

想到這,項東竟又笑了。他擡起頭,看著面前的鍍膜玻璃窗。雖然看不到齊耀輝,但他知道,齊耀輝一定在看他。於是,他盯著玻璃窗一字一頓地道:“項光這輩子都是個好人,他沒害過人,可最後又是什麽下場?我這當兄弟的幫他弄死了曲江的親兒子,也算對他有個交代了。齊警官,你這做哥哥的,怎麽跟他交代?”

齊耀輝目光驟冷,即刻扭頭吩咐蘿蔔:“去見沈微民。”

“齊隊,三個小時已經過了,你該回醫院了。”蘿蔔卻很擔心齊耀輝的狀況。

齊耀輝因為車禍撞破了頭,雖然運氣好沒有做開顱之類的大手術,可也很是縫了幾針。醫生也交代了,觀察期內必須保持情緒穩定。今天見了項東已是大受刺激,蘿蔔實在不敢對他再去見沈微民保持樂觀。

齊耀輝也覺得自己的狀態不太對,眼前陣陣發黑,耳中嗡嗡作響。但是……

“有了項東的口供,沈微民逃不掉的。鐘家華那邊馬副隊已經根據洪森的口供在搜查他名下所有產業,一定可以追回那20億。齊隊,你就先回醫院吧!”不等齊耀輝開口反駁,蘿蔔已經蹲下身來,小聲跟齊耀輝商議。“還有龍星河的DNA比對,張醫生說明天就能出報告。項東說的究竟是真是假,明天就能知道。但現在,不該被他牽著鼻子走。……齊隊,別忘了你還有年崽呢。”

小丁都知道了,蘿蔔會知道顯然也並不意外。齊耀輝撐著頭痛欲裂的額角,輕聲問道:“我之前是不是特別討厭?”

蘿蔔的呼吸頓了一下,老老實實地答:“我覺得,不管怎樣,你都不該打年崽的。”

齊耀輝眼淚差點掉下來,滿心無助與懊悔地坦誠:“我一直都很後悔……”

“我知道,你只是拉不下臉跟年崽道歉。”跟了齊耀輝第四個年頭了,蘿蔔同樣很明白齊耀輝的性格。如果不是真的特別特別喜歡年崽,他是不會到現在還在對年知非死纏爛打的。“不過年崽脾氣很軟的,你好好道個歉,他肯定就會原諒你的。”

說著,蘿蔔努力收起眼淚,對齊耀輝露出一個信心十足的笑容。

齊耀輝勉力回了一笑,可心底卻絕沒有蘿蔔這麽樂觀。“休息半小時,再提審沈微民。”

“齊隊!”蘿蔔不滿地叫道。

齊耀輝的額上已沁出冷汗來,臉色灰敗地讓人感到害怕。可他卻仍固執搖頭。“我不是被項東牽著鼻子走,而是我很清楚,年崽就是向光。”

年崽唯一一次主動跟我吵架,就是因為他發現了小光不是真正的雲向光。如果我能不那麽傻逼、我能少一點妒忌,我都能及早猜到他真正的身份。

“我家和雲家的事,蘿蔔你應該也聽嚴叔說過了。向光是在我手上丟的,我讓他等了二十多年,今天終於水落石出,我一秒鐘都不會再讓他等了!”

齊耀輝把話說到這份上,蘿蔔也知她不該阻攔。可她仍是掙紮著小聲回道:“指使殺人,還有‘芒果冰’的案子,都要說好久的。”

“多久我都等!”齊耀輝斬釘截鐵地回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