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替身

關燈
“放人!放我們走!否則我就殺了他!放人!”

年知非還記得,那是十二年前。

那個時候, 他還叫勝利, 還在為將軍做事, 剛被扔進突擊隊。傷愈之後接的第一樁任務就是去殺一個從C國來的商人。排長說任務很簡單, 對方是C國普通商人, 可能這一輩子都沒聽過槍響。結果他們卻落入了對方早已設好的陷阱之中,三十個人去, 最後只有五個人還活著。

雙方交火後, 勝利見勢頭不妙即刻帶著跟他一個小隊的四個兄弟倉惶逃走, 誤打誤撞抓了那商人的兒子當人質。哪知, 半道上又被那商人的手下截住, 四個兄弟全落在對方的手上,只有勝利還抓著他兒子被團團包圍。

“年輕人,別緊張。你抓了我兒子,我都不急,你急什麽?對吧?”

那是第一次, 勝利第一次見到曲江。

一個在熱帶雨林長大、從未受過教育、殺人還會猶豫的17歲少年, 第一次見到以心狠手辣、老謀深算而著稱的51歲黑老大。

T國地處熱帶, 常年高溫, 很多人一輩子都沒穿過長袖。但出現在勝利眼前的這位曲老板卻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三件套,領帶打著溫莎結, 頭發梳地一絲不茍。他從手下人的包圍圈外走進來,不緊不慢地給自己點上了一支雪茄,說了如上的幾句話。即便兒子被抓作人質, 他卻仍舊斯文儒雅風度翩翩,仿佛隨時都能上鏡。

相比穿著野戰服,又滿身滿臉是血的勝利,那正是雲泥之別。

“老爸,救我啊!”見到曲江出現,被勝利鎖著咽喉的龍星河立時哭嚎起來。

“閉嘴!別動!”眼見人質有掙紮的跡象,勝利迅速將槍托砸在他的額頭。

“嗷!痛痛痛!”龍星河被這一下砸地頭破血流,眼淚鼻涕全流了出來。“老爸,你答應過外公要好好照顧我……呃呃……”

龍星河還沒嚎完,勝利已極不耐煩地又收緊了五指,將龍星河掐滅了聲。“他既然是你兒子,你也不想他死吧?”

曲江亦是滿是厭惡地看了龍星河一眼,淡淡道:“你說的沒錯,他是我兒子,我當然不能看著他死。所以,我可以放你走。只要你放了我兒子,我保證你可以安全離開這裏。”

他話音一落,原本擋在窗前的幾個打手迅速讓開了位置。

勝利掃了一眼被曲江的手下繳了械的四個兄弟,說道:“我要帶他們一起走。”

“那不行。”曲江一口回絕。

勝利拿槍用力頂了頂龍星河的腦門,一字字地道:“曲老板,你想清楚。我們是爛泥,你兒子是金器。為了我們幾個爛泥,毀了你的金器,到底值不值?”

曲江顯然很訝異帕桑的炮灰居然能說出這麽一句話來,不禁擡起頭來第一次正眼看了勝利一眼。

很年輕、很英俊,濃黑的眉毛壓著冷冽的雙眸,俊朗地驚心動魄,鋒銳地濃墨重彩。他雖然半邊臉上都濺著血,可卻毫無恐怖惡心之感,好似一把飲血的軍刺,危險而兇猛。可即便人類明知危險,也仍會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會想將其掌握在手。即便會被他的鋒芒傷到,甚至會致命,也在所不惜。

曲江抽著雪茄慢條斯理地將勝利上下打量了一番,篤定道:“年輕人,我們這是生意,生意就要公平。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放了我兒子,我放了你;二、殺了我兒子,我殺了你們所有人。”

勝利看了曲江一會,決定賭一把。他稍稍松了松扣著龍星河的五指,厲聲道:“好!我數一二三,我們一起開槍!一!”

“老爸,救我啊!我不想死!”被當做賭註的龍星河可不想死,喉嚨剛被松開便又像只尖叫雞一樣開始尖叫。

這回勝利沒再制止龍星河制造噪音,只目光銳利地盯著曲江,顯然是寸步不讓。他的嗓音清冷,猶如玉石互擊,想不到數起數來,卻猶如死神降臨。

“老爸!外公!外公!救我啊!外公,我錯了!”聽到數“二”龍星河嚇地腿軟,大半身體都癱在了勝利的懷裏。不一會,他竟淅淅瀝瀝地尿了出來。

“好!我放你四個兄弟走!”

最後一句,勝利和曲江幾乎同時出聲。

勝利這才滿意而笑,又收緊五指讓龍星河靜音。

見證了整個過程的曲江眼底竟也蘊出一點笑意,緩緩道:“我可以放你四個兄弟走,但作為交換,你要留下。”

事實上,這才是曲江真正的交換條件。帕桑已死,他的這幾個突擊隊的性命於他便猶如灰塵一般微不足道。可他眼前的這個殺手跟另外四個不同,身手非常好,要不是身邊有四個廢物拖累,只怕他的手下留不下他。又那麽巧他與龍星河身形相仿,還未分化,曲江心裏有了一個絕妙的主意。

勝利霎時擰眉,近乎錯愕地看著曲江。他的心緒在曲江的操控下瞬息大起大落,已有些反應不過來。

“你放心,我不會殺你。但從今而後,你的命就是我的了。”曲江看著勝利那雙淩厲卻茫然的眼睛沈聲言道,“以前你為帕桑賣命,以後你為我賣命。”

“不行!”勝利斷然拒絕,嗓音瞬間粗糲不堪。這次殺曲江失敗,必然有人通風報訊。既然是這樣,那麽勝利相信將軍也一定是死定了。將軍一死,他就自由了。他不能在這個時候,再次落入別人的手裏。“我們五個兄弟一起走,我放了你兒子。”

曲江聞言卻只失望地嘆了口氣,他斜倚進沙發內,遺憾道:“看來我幫不了你,你可以動手了。兒子我還能再生,你跟你的兄弟黃泉再聚。”

“呃呃……唔唔唔……”龍星河掙紮著要出聲,卻已無能為力。

被曲江拿住的幾個兄弟中,卻有一人忽然叫了起來:“老大!你走啊!”

他一出聲,剩下的幾個兄弟全喊了起來。“對啊!老大,你快走!別管我們,你走啊!”

曲江訝異地看了看率先出聲的那個男人,樣貌平平,眼角有幾道明顯的笑褶,顯然比勝利年長許多。“你是老大?你看起來比他年輕很多。”

“他本事最好,所以我們敬他當我們老大!怎麽樣,不行啊?”那個眼有笑褶男人梗著脖子吼道。

曲江仍然不理那個男人,只看著勝利含笑發問:“怎麽樣?想清楚了嗎?需不需要坐下來、抽一口,慢慢想?”

他話音一落,即刻又有手下取出一小包海洛因倒在錫紙上,然後拿打火機在錫紙下慢慢加熱。

勝利瞳孔一縮,立時有一股難言的寒意和瘙癢從骨頭縫裏竄了出來。

他明白,他輸了。

“好!我答應你,放他們走,我留下!”

“老大!”這一回,他的四個兄弟一齊叫了起來。

“走!”勝利卻連看都不看他們一眼,每一個字都好似被他反覆咀嚼了無數遍,才支離破碎地吐出來。“走啊!再不走,我就後悔了……快走!”

這四人彼此看了一眼,遲疑許久才慢慢掙脫原本摁著他們的打手,彼此攙扶著踉蹌著挨到窗邊。

“老二!”就在他們離開的前一刻,勝利忽然再度出聲。“你們先前照顧我的恩情,我還了!你們要是真心把我當老大,就聽我一句。趁這個機會,洗手上岸,做個普通人。”

那個眼有笑褶男人神情覆雜地看了勝利許久,終是低聲憋出一句:“我知道了。”

話音一落,他第一個翻出了窗戶。

直至確定四個兄弟皆已走遠,曲江的手下再也追不上,勝利方才松開了龍星河。

一俟打手們繳了勝利的槍,險死還生的龍星河即刻跳起來抓過房間裏的一只花瓶狠狠地砸在勝利的頭上。

只聽“嘩啦”一聲巨響,勝利被龍星河砸地一個踉蹌,頭上破了一個大口子,瞬間血流滿面。

龍星河卻仍不解氣,沖上前又踢又打。“操你媽!敢綁架我!拿槍砸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誰?我外公是誰?操你媽!活膩了!”

他先前軟弱怕死眼下又滿身乖戾,陰狠的氣質搭配不凡的容貌教人只覺龍星河其人艷若畫皮厲鬼,令人又害怕又惡心。

直至勝利不支倒地,身體蜷成一團,曲江的手下們才在曲江的暗示下將稍稍解氣的龍星河架走。

曲江走上前,居高臨下地看了一會趴在地上小口喘氣的勝利,忽然嘆了一聲。整整五分鐘,他挨打卻不還手,當然也不呻吟求饒,只是本能地護著自己要害的部位,老練地好似挨揍早已是家常便飯。然後,曲江蹲下身,自口袋裏取出一塊幹凈的手帕幫勝利抹幹凈浸透雙眼的鮮血。

真是漂亮的一雙眼!

曲江忍不住在心底喝了聲彩,通透地似琉璃一般。讓人想親吻、想舔舐、想一口吞下,想挖出來慢慢把玩。

“教你一個乖,”曲江把手帕遞給勝利,語調近乎溫柔地言道。“相信恩情的人,總有一天會被恩情害死。”

“……謝謝。”勝利接過手帕摁住頭頂的血口子,看著曲江的眼睛喘息著發問。“所以要像你這樣,連親生兒子也不信?”

曲江神情莫測地笑了笑,轉口問道:“你叫什麽?”

“勝利。”

曲江不滿地“嘖”了一聲,擰眉道:“T國的狗都叫勝利。”

大量失血令勝利的眼前蒙上一層薄霧,他低下頭自失一笑,暗自心道:我就是被人當狗養大的。

“你休息一下,我找個醫生來看看你。”註意到勝利已近乎昏迷,曲江站了起來。

勝利仰頭怪異地看了曲江一眼,仿佛不明白曲江為何要守諾不殺他。可這個時候,他已說不出話來,慢慢地昏厥了過去。

勝利沒想過他還能醒過來,可他的確醒了,就在第二天一早。高床軟枕,陽光自幹凈明亮的窗外灑進來,床頭有人安靜守候,這簡直就跟做夢一樣。

聽到床上傳來的響動,曲江隨手將書本闔上擺在床頭櫃上。“你醒了?餓不餓?”

眼前的曲江又換了一副裝扮,他披著晨衣趿著拖鞋,劉海淩亂地垂在額前,看起來才剛起床不久。

然而,即便是這樣一副不修邊幅的模樣,曲江看起來仍是極有魅力的。人到中年又慣於養尊處優,他的氣質沈穩和煦,看向勝利的目光就好似一名慈祥的父親在看著自己心愛的兒子。

觸上這種眼神,勝利本能地有些惶恐,掙紮著坐起身一點點往後退。他從不信這世上有無緣無故的善意,卻信這世上有無緣無故的惡意。曲江連看自己的親兒子都不會這麽溫柔,為何要這麽看他?

“……你想要什麽?”

“我讓醫生給你做了全面檢查,除了受傷和毒癮,你還營養不良。”曲江沒有回答,而是自桌上端起一份豐盛的早餐放勝利的膝頭。“你昏迷的時候肚子一直在叫,餓壞了吧?雖然醫生說你現在最好吃流質,但是我覺得如果要一直餓肚子,那麽什麽治療都是假的。所以,管他呢!”

勝利低頭看了眼那份香氣撲鼻的早餐,用力吞咽了一下。他上次吃東西已經是在行動之前,到現在至少十幾個小時過去了。並且,從小到大,他沒吃過這麽好的東西。他不知道眼前的這些食物究竟是什麽,但它們看起來就很貴、很好吃。

勝利用力在被褥下捏緊拳頭,仰起頭再次發問:“你想從我這得到什麽?”

眼見勝利如此固執,曲江不禁啞然失笑,反問道:“你能給我什麽?”

勝利張口結舌,半晌,他斷然搖頭。“沒有。”

十幾個小時前,他的身上還有一把槍和一柄匕首,現在什麽都沒有。

“你連命都是我的。就算我在這裏下了毒藥,我讓你吃,你敢不吃嗎?”曲江又問。

勝利瞬間繃緊了身軀,似乎想掀了餐盤。

直至見勝利沒有真的掀翻餐盤,曲江這才滿意而笑。他一向喜歡聰明人,聰明且要識時務。“當然,我這個人比較坦白,也不喜歡勉強人。所以,我可以開誠布公地告訴你,我留你一條命,是要你當我兒子的替身。”

“你兒子?”勝利詫異發問。

“你跟他身形相仿,身手也不錯,是當他替身的最好人選。”曲江略略解釋了一句,“他今年22,你多大?”

勝利不知道自己多大,但他知道如何察言觀色。於是,他說:“22。”

曲江滿意而笑,又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餐盤。

下一秒,早就餓地前胸貼後背的勝利就狼吞虎咽起來。他的吃相極差,竟是用雙手直接抓起食物往嘴裏塞,沒嚼幾口又慌慌張張地往下咽,噎著了就抓起一旁的牛奶猛灌,把食物強壓入胃袋。

曲江看著委實覺得不堪入目,不由撐著額角長聲嘆息:“天哪!真是毫無教養!跟餓死鬼一樣!”

勝利耳廓微微發燙,只得把頭低更低,假裝什麽都沒聽到。這種鄙夷又輕蔑的語氣和眼神,勝利已經見過太多,如果過於敏感,他活不到今天。他只知道,有食物的時候還是吃飽點比較實惠,因為你永遠都不知道下一頓還會不會有、什麽時候有。還有,如果吃地太慢,就會有人來搶了。

一份早餐很快被掃蕩一空,勝利意猶未盡地擡起頭看著曲江,希望能再來一份。

曲江卻已開始說正事。“替身跟保鏢不一樣,從今天開始,你要學我兒子的一切,他的一言一行,他的習慣、語氣、神態,甚至於他的筆跡……”

“筆跡?”勝利下意識地重覆。

“有問題?”曲江挑眉發問。

勝利臉頰一紅,慢慢垂下眼睛。

曲江並不耐煩,只皺眉道:“有問題現在就說!我不喜歡我的手下對我隱瞞,等出了事再來請罪。”

“……我不識字。”勝利小聲回道。

“什麽?”曲江有片刻愕然,不可置信地問道。“你說什麽?”

對上曲江的眼神,勝利只覺羞恥無比,不由放聲叫道:“我不識字!不識字!行了吧?”

如果只是鄙夷和輕蔑,勝利反而習慣了。在突擊隊的短暫日子裏,會比較自由,手上有錢可以去附近的小鎮上買點什麽。事實上也沒什麽可以買,遠離城市的小鎮,物資向來匱乏,最容易搞到手的仍是武器和毒品。但他還是堅持去買,哪怕只是買一條不知已過期多久的口香糖。不是為了花錢,而是單純地想接觸正常人的世界,跟幾個正常人交流一下,幾句話也好。

他還記得,那個店主有個小孫女,常在店裏玩。有次他試著跟她聊天,但很快就被匆忙趕來的老板娘給抱走了。那一天,這老板娘看著他時,眼底的鄙夷、輕蔑、恐懼,格外明顯,毫無遮掩。

但曲江不同,至少這一刻不同,他的眼裏不是那種常見的鄙夷和輕蔑,仿佛他是什麽骯臟地要命的垃圾。他的目光更覆雜些,鄙夷、嘲諷、意外,都有。像是在看笑話,又像是在笑他自己。

“你不識字?……對,你當然不識字。”曲江並未因為勝利的放肆而輕易動怒,只一臉無奈地隨口附和。

一條狗怎麽會識字?我真傻。——勝利默默地在心底將曲江沒出口的話補完。

雖然早已麻木,但不知為何,勝利這個時候仍是會有些刺痛的感覺。刺痛之後,就是無能狂怒。“是!我就是被人當狗養大的。狗只要會咬人就可以了,誰會教狗認字啊?”

“那我給你一個做人的機會,你可要抓住了。”曲江含笑看著勝利,意味深長地說道。

“哬!”年知非猛然倒抽了一口冷氣,倏然睜開了雙眼。

他挺起身一手扶住方向盤艱難地喘息了幾下,這才發現太陽已不知何時徹底落入了大海之中,四周只有靜謐和黑暗包裹著他。他在黑暗中摸索著推開車門,想去海邊吹吹海風或者洗個臉。

哪知,他的左腿才剛踩在沙灘上,整個人就跟沒骨頭一樣滑了下去,跪跌在尖銳的沙石上。年知非還沒來得及體會到雙膝上的痛楚,便覺胃部一陣痙攣,立時吐了出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