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掃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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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臉覆雜的老嚴和面色沈沈的齊耀輝一同走出小會議室時,年知非已經跟鐘家華辦公室的監控纏綿地難分難解了。

這個時候, 年知非已將監控記錄看到了第三天。不同與前兩天的無聊, 從第三天開始, 鐘家華的辦公室裏經常有人員往來, 可能正準備著什麽大買賣。

年知非根據齊耀輝的要求, 將出現在鐘家華辦公室內的可疑人員一一截圖保存。待監控資料看完後,再將這些可疑人員與系統比對, 深挖出與鐘家華接觸的人員的背景資料。然後, 他就發現, 監控記錄看到第七天, 他已經有了至少十個可疑人員需要比對。頭暈目眩地擡起頭望了眼墻壁上的掛鐘, 年知非知道,今天他又雙叒叕要加班了!

送走準點下班的同事,在警隊食堂吃過晚餐,年知非回到辦公室,抹了把臉開始看最後一天的監控記錄。早點九點, 鐘家華準時抵達辦公室。人還沒來得及坐下, 他接到一個電話便又拉開辦公室的大門出去了。

年知非見狀, 立時擰起了眉頭。明明就在自己的辦公室, 電話為什麽要出去打?

然而,鐘家華的這個電話卻打了格外久, 監控空了半個小時,他都沒回來。

年知非不耐煩地坐起身,正準備拉快進, 鐘家華辦公桌上的電腦屏幕卻忽然引起了他的註意。鐘家華離開前還沒開機,電腦屏幕此時仍是黑屏。然而隨著時間流逝,太陽高高升起,電腦屏幕的右上角卻忽然顯出了一個小小的光斑。年知非將監控畫面截停仔細觀察了一陣,終於意識到這是裝在對面的監控攝像頭的反光映在了鐘家華的電腦屏幕上。

“操!”年知非瞬間爆了聲粗。

這些天的天氣條件一直非常好,每天都是陽光普照。換句話說,那個攝像頭每天都會在這個時候被反光到鐘家華的電腦屏幕上。那麽,鐘家華就很有可能早已發現了有人裝了監控監視他,所以才在後面幾天瘋狂帶人進自己的辦公室,企圖混淆警方的視線。反而是年知非本人因為監控角度問題,這個光斑總是被鐘家華的肩膀擋著,竟一直沒有發現問題。想到兩天的工作都是竹籃打水,年知非不免恨地直咬牙。

當然,以上只是年知非的推斷。而這個推斷究竟是否正確,年知非決定現在就去看一看。

半個小時後,當齊耀輝拿著空咖啡杯自辦公室走出來的時候,外面已經不見了年知非的蹤影。但他的辦公桌卻沒收拾好,電腦也仍開著。齊耀輝一開始並沒有在意,只當年知非是去了洗手間,徑自拿著咖啡杯走進了茶水間。可當他在茶水間抽完一支煙又燒好一壺新的咖啡走出來,年知非居然還沒回來。望著空空蕩蕩的大辦公室,齊耀輝原地靜默了兩秒鐘,決定打電話給年知非。

“在哪?”

聽到電話裏傳來齊耀輝的問話,年知非忍不住嘆了口氣,小聲調侃他。“粘好緊啊,齊隊!”

“年知非,我問你人在哪?”電話那頭的齊耀輝卻無心打情罵俏,話音愈發嚴厲了。

年知非立時一噎,忙將他發現的情況跟齊耀輝做了簡短的匯報,最後說道:“我現在就在裝攝像頭的那間倉庫裏,已經看過攝像頭的位置了。鏡頭超出了墻面,的確很容易被太陽光反射,相信鐘家華已經發現了我們警方正在監視他。”

齊耀輝這才松了口氣,放緩語調吩咐:“你先回來,別驚著他。”

年知非不以為意地撇撇嘴,暗自心道:應該早就驚著他了吧?可不等他回話,鐘家華辦公室內燈卻忽然暗了。不一會,鐘家華走下辦公樓,獨自一人開車走了。

在單筒望遠鏡裏看到整個過程的年知非急忙向齊耀輝說道:“鐘家華今天身邊沒人跟,可能有情況。我現在跟上去看看。”說完,他便匆匆掛斷電話,向樓下跑去。

此時已近夜晚九點,鐘家華駕著車一路向北,莫約開了一個多小時終於越走越偏,竟是來到了一處公墓附近。只因地處偏僻,此時街道上已不見往來車輛,年知非趕緊一腳油門超過鐘家華,以免被他發現被人跟蹤。自後視鏡中觀察到鐘家華將車子駛向通往公墓的小路,年知非又在路邊等了一會,這才又調轉方向不緊不慢地跟上。

三更半夜約人在公墓見面,那自然是太過重口了。但萬一,鐘家華來這是為了辦別的事呢?說不定今晚真的會有大發現!想到這,年知非即刻信心十足地下車遠遠地綴了上去。

萬萬沒想到,鐘家華真的是來掃墓的!

——神經病!大晚上來掃墓,你就不怕見鬼嗎?

躲在壁式墓區外,遠遠看著鐘家華在供桌上放上鮮花點上香燭,年知非不禁暗暗痛罵。

墓區內的鐘家華毫無所覺,只見自懷中掏出一只錢包,將裏面大額鈔票全掏了出來丟入火堆。“這次來地匆忙,也來不及準備紙錢。龍少爺,您就湊合著用吧。”

只這兩句,年知非就好似被冷水澆頭,霎時僵在原地不能動彈。

原來,龍星河死後龍家無人出面認領屍體。於是,警方便根據規定撥付公款給龍星河下葬。而由政府公帑置辦的墓地當然不會太過體面,是以,龍星河的骨灰就在這處公墓的壁式墓區安家。龍星河生前曾住過的豪宅占地上千平方,死後的安身之所卻不過手掌大小。如此天差地別,的確教人唏噓感慨。

燒過真錢,鐘家華又自懷中抽出一條手帕,仔仔細細地替龍星河擦幹凈墓碑上的堆積起來的灰塵。他一面擦,一面低聲喃喃:“對不起,龍少爺,我回來太晚了。眼下瑣事未了,委屈您先在這將就一陣。等我把事情解決,再找人給您點個風水名穴。”

饒是年知非膽大包天、百無禁忌,如今與自己的骨灰打個照面也是瞳孔放大、心跳加劇、呼吸困難,不得不側身躲到一旁,倚在墓區的墻壁上仰著頭大口喘息。此刻夜幕沈沈、無星無鬥,年知非只覺寒風刺骨,全身簌簌發抖,仿佛誤入陰司泉路,不知自己是生是死、是人是鬼。

“龍少爺,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歡跟道上混的打交道,老爺子當年也想你走正道。但你知不知道,人,是不能跟命爭的……”

好在此時墓區裏只有兩個大活人,鐘家華又並未刻意放低語調。是以,該收集的信息,仍是一字不漏地落進了年知非的耳中。

“老爺子一生順風順水,就是因為他走對了老天爺給他安排的路。龍家,是註定了要走這條路的!您有一身好本領,更該繼承老爺子的事業,將它發揚光大。可你們祖孫倆太固執太自負,偏要強違天命……”

話聽到這,年知非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差點忘了,這就是他為什麽一直不喜歡鐘家華的理由。用時髦一點的話來說,鐘家華此人三觀清奇、邏輯自洽、無懈可擊。他心底沒有善惡之分,卻又謹守著“忠義”二字,將違法亂紀當做畢生的事業兢兢業業地拼搏奮鬥著。

那時,他在龍星河的身邊當保鏢,也隱約窺探出他與曲江的“父子關系”遠不如外界傳的那麽和睦。作為僅忠心於自己的保鏢,鐘家華給龍星河的諫言是:要龍星河振作起來,收回在飛越集團和信義堂的大權,實現龍越飛的遺願,取代龍越飛成為真正的地下皇帝!

道不同,不相為謀。龍星河只能暗示曲江,借曲江的手把鐘家華調走。

“……我知道,您一直責怪我聽曲先生的話嚇走了那位黃教授。但是……”

怎麽沒聲了?失去了鐘家華的聲音,年知非忙又悄悄移動到墓區前方搜尋鐘家華的身影。

鐘家華此時正凝望著龍星河墓碑上的那張照片,怔楞地發著呆。不知過了多久,他忽而自嘲一笑,輕聲道:“算了,不解釋了。您跟曲先生不愧是父子,向來都是一個脾氣,從來不喜歡聽人解釋。”

又是長久的沈默後,鐘家華忽然擡起手輕輕摸了摸龍星河的照片。“大家都說,晚上來掃墓容易撞鬼……如果您真的在,就出來見見我,好不好?”

這兩句,鐘家華說地很輕很隱忍,似乎是在苦苦壓抑某種隨時都能噴薄而出的感情和欲念。

“……我真的,很想你。”

Oh!My!God!

年知非瞬間睜圓了眼睛,開始情不自禁地小步往後退。上一輩子的龍星河永遠也無法理解的感情,這輩子的年知非只需聽完鐘家華的這三句話就全懂了。

什麽時候?!為什麽?!你特麽有病,還是瞎?!

年知非混亂不堪地在心底一聲聲質問著,拼命回憶自己可曾給過鐘家華錯誤的暗示。

龍星河與鐘家華的初識是在信義堂,那時龍越飛還活著,龍星河仍是個富貴閑人。一次信義堂開刑堂,龍越飛特地帶他去見識。社團向來最講忠義,但偏偏最少忠義。為了震懾小弟不敢背叛,信義堂每個季度都會開一次刑堂,處置背叛信義堂的人。那一次,鐘家華也是其中之一,他的罪名是偷竊信義堂的公款。

那個時候,曲江曾再三告誡他,不要做任何多餘的事,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懷疑。可當龍星河聽鐘家華供述他偷錢是為了給重病的母親交住院費和手術費,而刑堂討論的結果是要砍下他的整只右手。龍星河終於按捺不住,出聲為他求情。

龍越飛顯然很意外向來只愛吃喝玩樂的外孫為何突然會為一個陌生人求情,但礙於堂規,他仍然呵斥龍星河不要多管。龍越飛知道他這個外孫,膽子小、沒本事,渾渾噩噩沒主見。見到他這個待他嚴厲的外公,向來猶如老鼠見了貓。

哪知,從來不敢對他有異議的龍星河這次卻意外地堅持,更出言詢問龍越飛:“如果有天媽媽病了,我偷了信義堂的錢給媽媽治病,外公也會砍掉我的右手嗎?”

只這一句,龍越飛立時便覺自己的外孫終於長進了。熱淚盈眶的他親自向四位元老求情,於是,刑堂“法外開恩”,只砍掉了鐘家華的兩根手指。

龍星河覺得這些人簡直殘暴地不可思議,為了區區十萬塊就能砍掉自己人的兩根手指,但這卻足夠令鐘家華感激涕零。

事後,龍越飛將鐘家華調去龍星河身邊當保鏢,鐘家華也果然對他忠心耿耿,遇到危險必定會擋在他的身前。就是身手太差,以至於後來龍越飛死後,在龍星河被那些要奪權的元老襲擊時,鐘家華非但不能保護他,反而又靠龍星河救了他好幾回。

三番兩次的救命之恩是否值得一場愛慕?即便,那只是順手為之?

至少對鐘家華而言,足夠了。

正如齊耀輝猜測的一般,龍星河死後,鐘家華奉曲江的命令燒掉龍星河辦公室裏的一切資料和私人物品,徹底毀滅證據。鐘家華不敢違抗曲江的命令,但又放不下龍星河,就悄悄拿走了那只龍星河非常喜歡的魔方。那個時候,誰也沒想到,“飛越集團”一案中那下落不明的20億資金的去向,就被龍星河藏在了這個魔方內。

鐘家華癡癡地在原地等了許久,四周卻唯有冰涼的夜風穿過空空蕩蕩的墓區。

鐘家華遺憾地長嘆一聲,黯然道:“您是好人,不會變成孤魂野鬼的。老天有眼,一定會讓您投去一戶好人家,走您真正想走的路。”

說到這,他又猛提了一口氣,獰聲續道。“您既然把後事交代給了我,那些還沒了結的恩怨,我來替您了結!”

年知非:“……”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

眼見鐘家華這絮絮叨叨只有自己的腦補而無任何幹貨,年知非實是滿心無奈。說實話,這種感覺對年知非並不陌生。上輩子的時候,他與鐘家華就常常雞同鴨講。

思來想去,年知非認為這應是鐘家華始終對他的濾鏡太厚。他所愛慕的,是他腦補中的那位信義堂太子爺龍星河,跟他本人其實沒什麽幹系。

註意到鐘家華收拾了香燭丟進火堆,年知非即刻意識到他這是準備離開了。年知非頓時松了口氣,先鐘家華一步,溜出了墓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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