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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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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唐亦鳴的身影自圖書館門口徹底消失,黃教授方搖著頭輕聲一嘆。“亦鳴性情浮躁, 愛耍小聰明, 不是能安心做學術的料。”說著, 他又滿臉惋惜地看了年知非一眼。

當初年知非和唐亦鳴同屆, 直研名額年知非排名第一、唐亦鳴排名第二。年知非對數學有天賦又耐得住寂寞, 是個做學術的好料子,黃教授原本十分看好他。哪知他脾氣這麽倔, 居然跑去當警察!

年知非顯然也知道這段往事, 登時露出一個歉然的笑容。

黃教授是一見年知非這又軟又慫的笑臉就沒了脾氣, 只恨鐵不成鋼地嘆著:“你呀!你呀!讓我說你什麽好?”

半個小時後, 黃教授帶著齊耀輝和年知非拿到了鐘家華來圖書館找唐亦鳴的監控資料。眼見齊耀輝和年知非要告辭離去, 黃教授卻忽然出聲問道:“齊警官是不是就是三年前主辦‘飛越集團’案的警官?”

齊耀輝詫異地看了黃教授一眼,靜默了一會才點頭答道:“我是。”

“飛越集團”的案子過去那麽久,普通人還能記得曲江已屬記憶尤佳,何況是他這個微不足道的辦案警察?

黃教授跟著點了點頭,遲疑著道:“其實關於昨天的報案, 我還有一些情況補充……”說到這, 他又沈默了很長的一段時間, 最終咬牙言道。“是關於龍星河。”

又過十分鐘, 黃教授等三人在圖書館內開設的咖啡廳的隱蔽角落坐定。

直至服務生送上三杯咖啡,年知非這才恍惚著回神, 小聲詢問齊耀輝:“我是不是應該回避?”頓了頓,他又補充。“我不是‘飛越集團’專案組的成員。”

齊耀輝搖搖頭,寬慰他道:“這情況跟博義堂的案子也有關。”說著, 他便取出一支錄音筆擺在桌上,向黃教授溫和道。“黃教授還知道什麽,請說。”

黃教授一開始沒有答話,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徑自陷入了沈默。

齊耀輝知道,黃教授直至他們要離開才提起龍星河,心中必定也經過了劇烈的鬥爭。是以,他只沈默地看著對方,並不催促。

至於年知非,他鯨吸牛飲地灌了半杯咖啡下肚,心中委實惴惴不安。

“十年了吧……九年或者十年前的事了……”不知過了多久,黃教授終於話音飄渺地開始了。

……十年。年知非在心中輕輕回道。

“那個時候我還是在海城大學教書育人,閑暇時就來圖書館進修,順便也看看學生。”

這是黃教授一貫的習慣,平時有空沒空就愛上圖書館溜達一圈,看看哪個學生用心專研數學。有天賦的肯努力的,他都記在心上,以後有機會就關照一二。

“咱們海城大學的圖書館是對外開放的,只要在網上註冊登記,誰都可以來。當然,咱們圖書館數學區的參考資料一般都很深,普通人基本看不懂,所以除了本校和外校數學專業的學生,也很少有外人來。”

齊耀輝一向都知道龍星河是個做賬高手,所以,數學大概也算是觸類旁通?

因而,他輕聲問道:“您在這裏認識了龍星河?”

“是的。”黃教授笑了笑,目光中隱隱有幾分懷念幾分感慨。“第一次見他,他在看大一的高等數學教材,看地飛快,一本書兩個小時就翻完了。那時正是期末考,我以為他是哪個班上的學生來臨時抱佛腳了。沒想到,等他開始做題,厚厚一本習題集,同樣做地飛快。前面幾頁還會寫運算過程,後面就全都是掃一眼題目,然後直接寫答案。”

“這……這真是……哇哦!”

齊耀輝瞪大眼,震驚地感嘆。雖然分不清諾獎和菲獎,但齊耀輝畢竟也是正經的大學生,也曾受過高等數學的折磨,為高等數學流下過斑斑血淚。龍星河的表現,在他看來已是不折不扣的學霸了。

當然,這種程度在黃教授的眼裏還差了一點,因而他只指著年知非笑道:“這種學生,咱們學校多的是,年知非一樣能做到。所以,一開始我在意他只是因為覺得他有天賦但太荒廢。他拿的那本教材都是簇新的,明顯是整個學期都沒翻過一頁,就想靠著天賦過關。”

迎著齊耀輝又詫異又敬佩的目光,年知非不由低頭一笑。齊耀輝以為那是謙虛,卻不知那實則是苦澀。

“結果放寒假了,我又見了他好幾回。一個多月,把本科的高等數學的教材全都學完了,開始自學代數……”

“臥槽!”齊耀輝嘆為觀止地罵了一聲,心中暗道:有這智商幹啥不行,偏要作奸犯科啊?這都什麽毛病?

黃教授顯然也明白齊耀輝這句“臥槽”的真正含義,亦跟著笑了笑。“數學跟別的科目不一樣,有天賦的就是能吊打努力的,並且越是年輕越能做出成績來。像龍星河這種天賦的學生,有,但少見,我當然不願意輕易放跑他。正好他自學到群論也開始有點吃力,所以我就主動指導了他幾次,還給他推薦了幾本參考書。一來二去,就熟悉起來了。”

齊耀輝想起黃教授對鐘家華如臨大敵的態度,立時皺了皺眉。“教授當時不知道龍星河的身份?”

黃教授輕輕搖頭,不滿又有些遺憾地擰眉。顯然這事即便過去了十年之久,他仍耿耿於懷。“他說他姓項,項羽的項,一開始騙我說是外校的學生。後來我建議他考我的研究生要聯系他的老師,他才坦白說沒上過大學也沒工作,因為身體不好一直在家養病。我看他精神狀態的確不太穩定,就沒跟他計較。哪知道,還是假話!唉……”

年知非微微低下頭,沒有做聲。黃教授不認識他,他卻早在圖書館裏那些學生的閑聊中知道了黃教授。人家是得過菲獎的世界一流學者,而他別說大學文憑,就連小學畢業證都沒一張,如何敢與他搭話?黃教授主動來指導他數學,他受寵若驚,又哪敢將自己的真實情況實言相告?而一個謊言總要無數個謊言去圓,待謊言揭穿,他在黃教授眼中也就再無信用可言了。

“他的精神狀態不穩定?”齊耀輝卻只關心與案情有關的部分。“怎麽不穩定?狂躁?沖動?易怒?”

明明高智商卻要去殺人,再加上分化失敗、信息素衰竭對身心的影響,這令齊耀輝想到了另一種可能——高功能反社會人格。

哪知黃教授聞言竟露出個驚訝的表情,過了一會,他搖了搖頭略帶苦澀地答:“如果真是這種人就好了……”

說到這,黃教授又似陷入了回憶,自顧自地發怔。

“……他,非常地脆弱,很容易受驚,很怕提起自己的事,好像根本不知道如何自處。……對他而言,數學不是他的興趣愛好,而是另一個世界,可以讓他躲進去,然後覺得很安全。”

黃教授取下眼鏡,神情疲憊地揉了揉眉心,黯然道:“這些事,我也是很久以後才想明白的。我以前,真的沒遇上過這樣的學生……”

黃教授少年英才榮譽滿載,他天生就是自帶光環的人,早就習慣了學生們仰慕崇拜的目光。久而久之,他也就習慣了對這種目光視而不見。這才導致了他沒能第一時間分辨出龍星河看他的目光從來不是簡單的仰慕崇拜,而是依戀和珍視。那種目光,絕不僅僅是在看自己的老師,而是在看自己的人生導師、指路明燈……救命稻草。而當多年後黃教授意識到這一點,一切卻都已經太晚了,留給他的只有隱隱的愧疚。

“其實他人很機靈,腦子很活,學完碩士水平的課程,他就能自己設計題型了。而且設計的題型非常精巧,能用到各種數學知識,很有意思。所以這次亦鳴拿來那十道題,我一眼看出,這些題十有八九出自龍星河之手。”

聽到這,齊耀輝即刻坐直了身軀,嚴肅道:“您能確定嗎?”

“第二題和第八題是我當年跟他一起設計的,他只是換了幾個要素,但題型基本沒變。所以,我很確定。”黃教授正色回道。

“教授,如果龍星河泉下有知,知道您還記得他,並且願意認他這個學生,他一定會感到非常安慰的。”年知非忽然插口道。他雙目水潤似隱約有淚,但又亮地驚人。

黃教授聽了卻只沈重嘆息。“我自認這輩子教書育人,對每個學生都盡到了責任。但對他……的確問心有愧。我教了他大半年,一直師生相得。沒想到,忽然有一天鐘家華帶著一群穿西裝的保鏢來圖書館找他,‘請龍少爺回堂口議事’……海城大學、高等學府、百年清譽,哪裏遇到過這種事?!”

“唔咳咳咳……”齊耀輝聽到這差點沒笑出聲來,急忙端起咖啡杯灌了一口掩飾過去。

信義堂做事向來低調,更何況龍星河至少明面上由始至終從不插手信義堂的事務,哪來“回堂口議事”一說?這跟拍電影一樣的畫風,想必是專門用來嚇唬黃教授的。看黃教授這又懊悔又惱怒的模樣,想必是十分行之有效。

年知非聽到這段,也不禁黯然低頭。

曲江一向不喜歡他與外人接觸,唯恐他說了什麽不該說的事出來。被標記後曲江雖放松了對他的控制,但見他與黃教授往來密切,他仍不能容忍。黃教授作為國際知名的學者,社會影響力巨大,曲江不敢動他。這才令鐘家華帶人來演了一出戲,令教授自動遠離他。

而此事之後,龍星河亦知曲江不死,自己永遠無法擺脫他的掌控。所以,既然茍延殘喘也是生不如死,不如拼死一搏!

果然,黃教授續道:“那天龍星河走後,學校裏掀起了好大的議論。我也怕跟這種人扯上幹系,所以就不願再見他。龍星河寫了封信請圖書館工作人員轉交給我,我也沒收。之後,他就沒有再來。等我再有他的消息,就是‘飛越集團’一案上電視新聞了……”

“您對他避而不見,他居然沒再來騷擾您?”齊耀輝奇道。

黃教授沈默著搖頭,面上愧意更濃。

齊耀輝見了,肚裏卻是一陣暗笑。這黃教授終究是個性情溫厚的好人,又有普通人常有的毛病,遇上壞蛋底限就會自動設低一點。意識到龍星河沒有用手段騷擾他,行事像個文明人,就不由自主地愧疚起來,覺得自己欠了他什麽。其實,尊重他人意願,不勉強他人,難道不是每個守法公民該做的嗎?

“教授,您這也是人之常情。這好端端的,誰願意跟那種人扯上幹系啊?”

“唉……”黃教授卻只郁郁不樂地搖頭。

“那麽,龍星河給您的那封信……”齊耀輝見勸不過來,也就不再理會黃教授那淡淡的哀愁,只管問出他想要的線索。

“聽圖書館的工作人員說,鐘家華過來拿走了。”黃教授遺憾道,“我也看過監控,的確是他。我見了他兩回,他的手指又少了兩根,所以一直都記得他。”

話題聊到這,齊耀輝也知黃教授該說的都說了,這便起身握了握他的手。“謝謝教授,您提供的信息對我們查案很有幫助。”

年知非跟著站起身,也握著黃教授的手小聲道:“教授,您別想太多了。人死了,一切就讓他長埋地下吧。”

“你呀……”黃教授拍了拍年知非的手背,感慨萬千地回道。“別人想做,但礙於身份卻做不到。你呢?明明機會就在眼前,偏要自己放棄!你說說你……”

——我的確做夢都想跟著教授進修數學,但這畢竟是年知非的人生。我既然占了他的身體,又怎能連他的遺願也不顧呢?

年知非垂下眼無奈一笑,隔了一會才堅定道:“長兄如父,我大哥的案子我是一定要破的。教授,我不會後悔的。”然而,他雖笑著,眼圈卻是紅的。

年知非把話說到這份上,黃教授亦無話可說,最後囑咐了一句:“你當警察,要事事小心,註意安全!”便告辭離去。

回程的路上,年知非始終情緒不高,一直沒有說話。

齊耀輝觀察許久,決定選擇一個安全系數更高的話題。“那個唐亦鳴,是你大學同學?”

“啊?……嗯。”年知非呆了一會才答道,“同班同學,也不是很熟。”

齊耀輝“嘖”了一聲,立即不爽地揚起眉毛。“不熟你這麽忍他?你以前可從來沒忍過我!”

年知非勉強一笑,隨口回道:“又不是什麽重要角色,下次見面都不知是什麽時候。何必放在心上呢?”

“這麽說,你不忍我是因為早就把我放在了心上?”齊耀輝趕忙笑著追問。

“是啊!齊隊!”年知非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應聲。“別亂吃醋了,毫無意義啊!”

但齊耀輝還是不滿意。“沈雯雯我就不提了,嚴佳偉是怎麽回事?年知非,你給我好好解釋一下!”

年知非靜默了一會,輕聲答道:“誤交損友,行了吧?我們都絕交了,你就別問了!”說到這,年知非忍不住回頭看了齊耀輝一眼。“齊耀輝,我發覺你今天很奇怪耶!我跟大哥他們這麽好,你都從來不問。區區一個嚴佳偉,有什麽好問的?”

——因為人設不對!

齊耀輝扭過臉望向窗外掩飾去眼底一閃而逝的疑慮,然後才又轉過頭來拍了拍年知非的手背。“好了,不問了。選間餐廳,去吃飯。”

年知非這才滿意地點點頭,車廂內終於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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