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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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下班後,齊耀輝破天荒地回了家。當他打開大門, 親爹齊震東果然已經坐在客廳的沙發內等著他。

見到兒子出現, 齊震東並無好臉色, 只冷哼著道:“齊隊真是貴人事忙!”

想他堂堂警察刑事部部長, 向來只有人等他沒有他等人。想不到一旦調換身份想要父子小聚, 小畜生居然足足讓他等了一個小時。

齊耀輝擡頭看了墻上掛著的時鐘,時針正緩緩移動到“11”這個數字。“我一向這個點下班。”

事實上, 今天還早了一個小時下班。

齊震東顯然也十分清楚兒子工作狂的秉性, 不由冷哼著道:“也沒見你做出什麽成績來。我問你, ‘飛越集團’的案子為什麽至今不能結案?”

“如果你們一年多前能夠克制住自己的爭功之心, 沒有將才查了半截的案子上呈法院, 這個案子就不會拖這麽久。”提起“飛越集團”案,齊耀輝亦是諸多怨氣。

“你應該很清楚,這麽大的一個案子,我們不可能拖太久。公眾需要一個交代!你沒能在限期之內把案子查清楚,是你無能。”齊震東目光冷銳, 話音咄咄逼人毫不留情。“總之, 這個案子一日不能徹底結案, 你就一日別想離開海城!我齊震東沒有只會拖一地爛攤子給人收拾的兒子!”

即便想去南省, 齊耀輝也沒想過要把“飛越集團”案交給別人。然而聽齊震東這麽說,他的目光立時閃了一下, 了然道:“師兄給你打過電話了?”

齊震東避而不答,反而轉口道:“說說‘芒果冰’的案子。針對信息素起作用的毒品案,這在國內還是第一起。即便是在國外, 這種類型的毒品也大都並不成熟,極易致死。‘芒果冰’能夠做到現在這個程度,在國際上也算是非常成功了。目前看來,這種毒品能夠輕易偽裝成興奮劑甚至藥品,比冰毒更有隱蔽性和迷惑性,極有可能是未來毒品發展的方向。”

齊耀輝沒有順著齊震東的意思轉換話題,他沈靜地看著齊震東,久久才道:“師兄有沒有把察英的話放給你聽?”不等齊震東回答,他又冷嘲著道。“師兄應該把音頻文件發給你了,但你這麽忙,還沒時間聽吧?”

齊震東一陣默然,他近乎憐憫地看著這個渾身帶刺的兒子,起身將厚實有力的手掌落在齊耀輝的肩頭。“耀輝,人應該……往前看,往前走。”

齊耀輝冷笑一聲,刻毒地道:“當然!你丟了一個雲向光,就再一個找一個雲向光,很圓滿啊!你們可真是走得飛快啊,我追都追不上!”

但凡提到雲向光,齊耀輝就尖銳刻薄地好似刺猬,非要把所有人都紮地頭破血流才他甘心。齊震東疲累地嘆著氣,無數次地強調:“耀輝,你可以責怪任何人,但你應該很清楚。整件事從頭到尾最無辜的,就是小光。”

“什麽?無辜?你說誰無辜?”齊耀輝面露好奇,話音極盡嘲諷之能。“是你那個在雲家錦衣玉食萬千寵愛過了三十年的雲向光?還是我那個被毒梟當娃娃兵養大可能只活了十七年的雲向光?”

話音未散,他頃刻暴怒。“他媽的齊震東!你把話說清楚,誰無辜?!雲鴻波救了你一命,結果你就拿個假貨敷衍他?齊震東,你可真有臉!”

齊震東被罵地沒了脾氣,只安靜地看著自己的兒子。他知道,齊耀輝已被痛苦和內疚所擊倒,然後他再將這份痛苦和內疚化為利刃,砍向每一個試圖救助他的人。

“耀輝,有時候我跟你媽說起你,她總是怪我。我嘴上不說,其實心裏也後悔。看著你一年年這麽過,越來越後悔。當年,我就不應該答應你,讓你跟警隊一塊訓練。我應該讓你跟小光一樣,學音樂、學繪畫、學什麽都行,就是不應該再讓你牽扯到這件事裏。耀輝,你弟弟已經走了……”

“他沒死!只要一天還沒找到他的屍首,沒驗過DNA,他就沒有死!”齊耀輝憤怒地咆哮,渾身顫抖著完全難以抑制。

或許脆弱的時候,齊耀輝的理智就會告訴他:向光死了,這麽多年都沒有音訊,他不可能還活著。可齊耀輝永遠不會容許自己沈溺於脆弱之中,他必須堅強起來。因為在所有人都放棄之後,他就是向光唯一的希望。如果連他也放棄了,那麽向光即便活著,也再不可能被找回來了。

齊震東悲哀地看著兒子,輕聲續道:“……無論他曾經經歷了什麽,他的痛苦已經結束了。你呢?你什麽時候才能放過自己,不再繼續痛苦下去?”

只這一瞬間,那個威風凜凜的齊部長煙消雲散,徒留下一個為兒子心焦為兒子心疼卻又無能為力的老父親。

齊耀輝仍然無動於衷,冷漠猶如冰山堅不可摧。“或許我早就已經習慣了與痛苦為伴。我跟你們不一樣,你們可以往前走、往前看,甚至連晴姐也可以跟他日久生情,我不行!我弟弟丟了就是丟了,沒人可以代替!”

“我不是非要你接受小光,我希望放下,去過正常人的生活,你明白嗎?”齊震東看著這間猶如雪窟般空無一物的“家”,只覺手足無力心下寒涼。

“怎麽放?”齊耀輝冷笑連連,“齊震東,我現在看著你就覺得你臉上寫著兩個字,無能!我照鏡子,也覺得我自己的臉上也寫著兩個字,無能!向光等了我們十幾年,他在那種地方堅持了十幾年……我們誰都沒能找到他。齊震東,你來告訴我,你配當刑事部長嗎?我配當警察嗎?”

齊震東被堵地說不出話來,這麽多年過去,他也曾照著鏡子反覆問自己,你配嗎?你配當警察嗎?你配當雲鴻波的兄弟嗎?你配當齊耀輝的父親嗎?你配讓雲向光叫你一聲“大大”嗎?

三十多年前,初出茅廬的齊震東還在南省當緝毒警,結識了他一生的好兄弟雲鴻波。兩人合作追查M國吳彌、吳沙毒梟兩兄弟,歷時數年,雲鴻波終於打入販毒集團內部取得吳氏兄弟的信任。

眼見要收網,卻因為年僅三歲的雲向光在街上見到了齊震東,叫了一聲“大大”,雲鴻波因此被吳氏兄弟懷疑是警方派來的臥底。事發突然,齊震東不得不在警方尚未全面布置妥當的情況下提前收網,卻因此跑了吳氏兄弟的親信手下吳坤,就連雲鴻波也在與毒販的槍戰中救齊震東而死。

沒能將吳氏兄弟的手下一網打盡,雲鴻波和他的家人又被毒販點了相。因為擔心毒販報覆,齊震東急忙安排雲鴻波的遺孀帶著一雙兒女返回齊震東的老家暫避風頭。哪知,最終雲向光仍是被毒販拐走,從此音訊全無。雲向光失蹤的時候,還不到四歲。雲姨短時間內接連失去丈夫和兒子,從那以後精神就一直有些恍惚。

至於齊震東,他也不好受。他跟雲鴻波不同,在南省多年他一直與妻子分居兩地,兒子齊耀輝與他並不親近。反而是雲鴻波的兒子雲向光,自幼聰明伶俐,雲鴻波執行任務的時候齊震東經常帶他,心中早已把他當自己的親生兒子來看待。

論年紀,齊震東比雲鴻波稍長一歲,所以雲向光應該叫他“大伯”。但孩子還小,舌頭捋不直總是錯叫成“大大”,有時候叫太快了就會錯聽成“爸爸”。齊震東不但從不糾正,但凡雲向光叫錯他還會抱著雲向光猛親。那個時候,齊震東怎麽也想不到就是這一點點的放縱,最後會害了那個孩子。

毒販帶走緝毒警的孩子,或為報覆,那麽他們就一定會把孩子的屍首送回來;或有所求,那麽他們就一定會聯系警方要求交易。曾經,齊震東也跟齊耀輝一樣,一直抱著一個信念:只要沒見到屍體,誰也不能說雲向光死了!

可眼見時間一天天地過去再一年年地過去,邊境的大毒梟他打掉了一波又一波,直至帕桑被剿滅,查明吳坤早已在毒梟間的混戰中死去,自此線索全斷,齊震東也終於徹底絕望。

一個窮兇極惡的亡命徒,帶著一個與他有仇的孩子,那孩子還能有好下場嗎?

接受調令離開南省的那一天,齊震東獨自一人在雲鴻波的墓前跪了很久,心中暗下決定:雲向光已死,他一定會照顧好兄弟的妻女。哪怕是要他粉身碎骨,也再不容半點閃失。

或許就因為這個,他又忽視了自己的兒子。雲向光是在與齊耀輝一同外出的時候走失,齊耀輝從此把雲向光失蹤的責任攬在了自己的頭上。等齊震東意識到的時候,齊耀輝已經把自己變成了一個怪物。他沒有愛好、沒有朋友、沒有感情,甚至沒有生活,他用最嚴苛的標準要求自己,把自己打磨成一柄利劍,只為一個信念:找到雲向光!

警校畢業後,齊耀輝也在南省呆了七年、找了七年,同樣一無所獲。齊震東以為齊耀輝會放棄,以為他會慢慢接受現實,只是沒想到即便他能接受雲向光已死,也不代表他能徹底放下雲向光。

“你要去南省我不攔你。”齊震東長嘆著道,“但是‘飛越集團’的案子還有‘芒果冰’的案子,你必須解決。”

“可以。”齊耀輝眼都不眨地回道,“不用調我回來,你知道我不會回來了。”

除非能帶著向光一塊回來。

“即便是死,你也想埋地跟向光近一點。我能理解。”雖然談的是親生兒子的生死,齊震東卻仍鎮定如常。他們當警察的,早就有了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準備。“但你想過年知非嗎?”

齊耀輝措手不及地一楞,沒有出聲。

“我問過那孩子的情況,大哥殉職,家裏只有一個老奶奶。你要去南省,你讓他怎麽辦?跟你去,家裏的奶奶誰來照顧?不跟你去,你們這算是分手?這些你都考慮過嗎?”

跟妻子不同,齊震東並不關心兒子將來會不會孤獨終老。他更在意兒子的選擇會不會傷害了又一個無辜,最終令自己後悔莫及。

“還有你對向光的感情,你的選擇,他能理解嗎?”

年崽當然能理解,他當然要跟我走!他身手這麽好,即便是在南省也絕對有自保的能力,甚至建功立業!齊耀輝心底迅速浮現出這個念頭,可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能讓年崽跟著他去那麽危險的地方嗎?他可以嗎?

年知非在海城有自己的生活、家人和朋友,還有事業,他應該在大家的關懷和他劉叔的運籌下步步高升,成為海城警察總局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局長。而不是跟他去南省,在最惡劣的環境下與窮兇極惡的毒販槍戰,最終把命留在那邊。

齊耀輝的心劇烈地顫抖著,他能忍心這麽對自己,那是因為這是他應得的。可他怎麽能忍心這麽對年崽?他怎麽舍得?

知子莫若父,註意到齊耀輝不自覺咬緊的牙關,齊震東便上前來輕拍兒子的肩頭,安撫道:“耀輝,不要替年知非做決定,也不用急於做決定。你們還有時間,你們可以再相處一陣,然後開誠布公地談一談。那孩子雖然未分化,可看著性情很好,也很有主見。無論你們最終討論的結果為何,我都希望你們日後不會後悔。雖說人生不可能無悔,但人生最痛苦的往往就是追悔莫及。”

其實,齊震東捫心自問,他私心也是希望年知非能將齊耀輝留下的。於公,正如他方才所言,時代在進步,毒品研發也在進步,信息素類毒品終有一日會取代神經類毒品的霸主地位。齊震東希望齊耀輝能繼承他的衣缽,將這場仗繼續打下去贏下去。於私,年知非是齊耀輝此生第一個心動的人,或許也會是最後一個。齊震東真的不希望齊耀輝因為雲向光而失去年知非。

提到年知非,齊耀輝的心也柔軟了下來。他聽話地點點頭,緩聲問道:“爸你這次來海城能呆多久?”

“一個星期。”齊震東溫言提議,“我後天晚上有空,不如把年知非叫來吃頓飯?”

“好。我明天上班去問問他的意思。”齊耀輝隨口應聲。

你問他的意思?你一個Alpha,問……好吧,不是Omega。問一個未分化的孩子的意思?齊震東下意識地一皺眉,心底又是一聲長嘆:我這不中用的傻兒子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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