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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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簡潔一起在澳洲NUERA總部的這段時間裏,容意收到了曲海遙的一條短……不對,是彩信。

如此具有時代感的通信方式,可以想象曲海遙所在的地方網絡差到了什麽地步,讓他不得不土法煉鋼地使用這種方法來和容意互通消息。

彩信上有兩張照片,一張是風景照,發光的河流和層次分明的綠色,一看就覺得空氣質量相當好。另一張則是曲海遙的自拍,他和一匹紅棕色的馬湊在一起,那馬看上去還很親近曲海遙,長長一張馬臉末端的嘴貼近曲海遙的臉,看上去像是想要舔他一口。

容意從沒想過自己有生之年竟然會有嫉妒一匹馬的時候。

「想把這匹馬P成我。」他這樣給曲海遙回過去,不出意料地並沒有馬上收到曲海遙的回覆。容意也不著急,只靜靜地把期盼的心情埋在心裏,繼續投入了工作。

他現在覺得人類的心境真是有趣。當初曲海遙剛搬過來和容意一起住的時候,容意天天在擔心曲海遙進組了、倆人分開了以後自己能不能熬得住;現在曲海遙真的進組了,進組之前倆人還不大不小地鬧了個別扭,偏偏現在還把容意心裏這點毛病給治好了。

這種感覺就像是釀酒,制作的時候滿懷欣喜,發酵的過程則是每分每秒不斷變化的化學反應,中途會酸化,會釋出糖分,會經歷變質,只有等到充分發酵,等到釀造的過程完全結束了,開壇的那一瞬間,品嘗的那一剎那,才會有著不負期待的醇香和甘美。

他忍不住再次點開曲海遙發過來的那張自拍照,照片上的年輕男人深色的眼瞳裏泛著不似尋常的顏色,容意心想這恐怕並不光是因為曲海遙身處於童話般的美景之中,那眼瞳中的沈靜不是他鉆研角色、為戲苦惱時的顏色,而是他的體內正在與角色共生時的顏色。

在拍攝《谷宅長廊》的時候容意就隱隱有了這種感覺,以前曲海遙常常會被詬病的表演方式似乎正在慢慢脫胎、升華,他本來就是個頗有靈氣的演員,只要給他合適的機會,加以合適的歷練,在表演上曲海遙一定會有足夠驚艷的成績。

容意很希望《薩布爾的羊》就是這個合適的機會、合適的歷練。

收到曲海遙短信回覆的時候,容意已經即將結束他在澳洲的行程,打算回國了。他倒真的很想在結束行程之後好好在澳洲玩一段時間,權當是度個假,可明明是習慣了獨自享受自由假期的性格,此時卻覺得沒有曲海遙的度假真是索然無味。

本來預備用來度假的機動時間現在又被容意安排了回國之後的工作,想著倒不如趁著曲海遙也在工作的時候,自己把手頭上的工作能多做一點是一點,這樣也好騰出更多的時間在曲海遙閑下來的時候,倆人享受共有的假期。

容意也從沒想過自己有生之年會在談戀愛的時候黏人到這種程度。

回國之後,容意首先和刁碧樹碰了個面。雖說兩個人本來合作的《山火》這個項目算是告吹了,但是這個過程當中他們互相之間倒是發展出了不錯的相互欣賞的關系,刁碧樹是個很多產的作家,適合被改編成電影的作品也不是一部兩部。之前被《山火》劇組擺了一道反而讓刁碧樹這個文質彬彬的書生被激起了性子裏的軸,容意人在海南的時候刁碧樹就聯系過容意,想問問他手上另外幾篇小說有沒有跟容意合作的可能性。

當時容意正在忙著給婁永銳擦屁股,沒跟刁碧樹詳談,這回見了面容意才知道,經歷了《山火》那一回公開在社交平臺上揭制作方老底的事兒,刁碧樹的作品現在在圈內的行情已經大不如前了。這倒是和《山火》的接棒者樂帆影業關系不大,主要是整個業界的行情都不太好,很多早前進來的投機者看勢頭不好,都蠢蠢欲動想要趁還沒賠錢的時候及時抽身,這就使得近期業內的項目不穩定的情況比比皆是。

而每一個想要抽身的投機者都不希望自己抽還沒抽掉反而惹得一身腥,賠了個壞名聲出來。所以像刁碧樹這樣的,一旦項目出問題了、利益受到侵害了,就洋洋灑灑地寫出一篇讓人無法反駁的控訴和斥責,把項目方從頭到腳解剖一遍,在光天化日之下曬出那些不一定見得的人的貓膩的原作者,哪個項目方都不願合作。

說白了,就是這些手裏有錢的財主們玩慣了暗箱操作,見不得刁碧樹這樣有一說一、不願忍氣吞聲的直腸子,用他們的話來說,是這個作家“不聽話、不好溝通和協調”,其實根本就是占了人家的便宜還想賴賬。

“自己幹的事兒不規範,凈想著投機取巧自己占便宜,吃虧的事情讓別人擔著——天底下哪有那麽好的事兒?”容意把玩著刁碧樹書房的鎮紙嗤之以鼻。刁碧樹哼了一聲,面上還是一副斯文的樣子,但那一聲冷哼中已經完全表明了他的態度。

“不是一路人,所以怎麽都不可能互相理解。”刁碧樹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我倒沒指望拍我小說的每個人、每個團隊都跟我是一路人,但是為人處世之道能相左到這種程度……”他的嗓音很輕柔,說出來的話倒是擲地有聲。

“那就只能道不同不相為謀了。”他動作文雅地放下手裏的茶杯向容意一笑,看樣子根本不把自己的作品遇冷的事放在心上。

這點上刁碧樹和容意倒確實是不謀而合。中午刁碧樹的太太給他們做了頓飯,菜色都是很簡單的家常菜,虎皮青椒、回鍋肉什麽的,但味道相當可口。

“我這可是沾了你的光,”刁碧樹在飯桌上笑著向容意調侃,“我老婆在家的時候睡著的時間比醒著的長,我也很久沒吃過她做的飯了。”

刁碧樹的太太聞言,二話不說直接用勺子柄照著刁碧樹的腦袋上敲了下去,手法熟練動作靈巧,顯然這動作平時她已經做得很順手了。太太的工作在女人來說相當非主流,她是一名貨運司機,偶爾也要做些搬運的工作,所以相對刁碧樹常年不見太陽的白皙膚色和軟趴趴的身材來說,太太就黑了不少,身型也很是健朗。

做這份工作常年需要在外面跑車,太太在家的時間自然遠不如刁碧樹多,回家以後也常常累得直接趴下,一覺睡得昏天暗地,但至少從容意肉眼見到的來說,這對夫妻的感情也相當好。

“她就喜歡開貨車、搬貨這些工作。賺得是不多,也辛苦,但是她開心啊。”提起妻子,刁碧樹眼睛裏都是絲絲縷縷的情意。“我覺得我們這樣就挺好,各自有喜歡的工作,有自己的圈子,她不幹涉我我也不幹涉她,但只要在家裏,那就是對方大於一切。”

“這輩子能找到一個這樣的愛人,我覺得我挺知足的了。”

容意聽刁碧樹講他的愛情經,自己的心神不由自主地跑到了曲海遙身上。他想他和曲海遙在工作和圈子上重合得相當多,基本上是曲海遙有個什麽風吹草動根本瞞不過容意。但那只是在工作上,在家裏的時候他們幾乎不談工作,完全是只要和對方在一起,天塌下來都能當被子蓋的類型。

對方大於一切……這點上倒也和刁碧樹不謀而合了。

刁碧樹見他神色有異,心裏微微盤算了一下就瞪大了眼睛說:“剛認識你那會兒你還是個鉆石王老五,怎麽?你現在也……名花有主了?”

容意笑了起來:“名花有主這詞兒用在我身上不大合適吧。”

“那就是真的了?”刁碧樹驚訝地笑了起來,然後反應很快地起身往容意的茶盞裏倒了杯茶,“那我先以茶代酒,祝你們百年好合了——是不是早了點?”

“這種話我還嫌早?”容意比刁碧樹還先端起茶來一飲而盡,“最好現在就打把鎖把我倆鎖在一起。”

“這麽有危機意識?”饒是古井不波如刁碧樹,聽了容意這話也不免好奇了起來,“我能有幸知道這是花落誰家了嗎?”

容意笑得意味深長:“你會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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刁碧樹本來手裏有三部小說都被看上了,開價從六百萬到兩千萬不等。那時候他因為對片方持觀望態度,所以沒有立刻以當時的價格把小說賣出去。而現在,這三部小說的報價最高的也不超過一千萬,可以說是價格大跳水,刁碧樹本來就不太想賣,現在更不願意賣了。與其把自己的東西賤賣給投機取巧的不靠譜資方,還不如和臭味相投的人合作,這就是刁碧樹第一時間想到了容意的原因。

這三部小說容意以前看過兩部,還有一部在在從澳洲回來的路上看完了,在容意看來確實都很適合改編成電影,戲劇沖突很強,人物也很抓人。但將一部作品從一個媒介搬到另一個媒介,不是光有合適的條件就可以了的,如何提煉出作品的內核和本質,這一點不光容意很註重,刁碧樹比他更加註重。而很不巧,這三部小說如果改編成電影的話,八成都是大制作的年代戲,想要如刁碧樹所願的提煉出內核並完整表達出來,容意並不看好。

他一邊翻著刁碧樹給他的筆記本一邊用手摩挲著下頜,不協調的動作讓他差點把筆記本扣翻在了自己大腿上。他趕忙伸手把本子翻過來,卻不想從後面的紙頁中掉出一張夾著的照片來。

那是一張有些年頭了的旅行照,照片上兩個陌生的中年男子在天涯海角並肩站著,合影留念。

如果是以前,容意可能不會這麽敏感,可現在他和曲海遙成了一對,這似乎讓容意的大腦裏憑空生出來一臺嶄新的同類搜索雷達。

他覺得照片上的兩個男人,也是一對。

容意想了想,拿起那張照片問刁碧樹:“這是什麽照片?”

刁碧樹看了一眼,有些驚訝地“咦”了一聲:“我說丟哪兒去了呢,原來夾在這裏了?”他向容意解釋道,“我正在寫新小說,這兩個人是角色原型,他們是一對男同性戀。”

果然。容意不太驚訝地又看了看照片,照片上的兩個人也並沒有什麽親密的舉動,但不知為什麽在容意眼裏很有“夫妻相”。他擡頭問刁碧樹:“你在寫什麽新小說啊?”

“就是一對同性戀的故事。以前社會沒有我們現在開放,我寫的就是一個生活在很傳統、很閉塞的環境裏的同性戀孩子,被一個相對環境不那麽閉塞的同性戀孩子影響了一生的故事。”

“他們在半知半解的時候相愛了?”

“對——其中一個算是半知半解,另一個就完全是無知無解,在他的概念裏本來是沒有男人和男人也能相愛的選項的。”

容意掌握到了一點刁碧樹的思路:“所以你想寫的是這兩個人相互影響、相互左右了人生的故事?這肯定很虐心吧。”

“我覺得還好。”刁碧樹一邊思考一邊說,“不是故意要寫虐,而是這個過程必然很掙紮,我們的社會擺脫封建的時間太短,傳統觀念的影響太強,同性戀要在這個社會中生存,無論怎樣都不會容易,所謂的虐是必然的,但這不是重點。”

“本質上,我還是想寫一個浪漫的愛情故事。所以他們最後還是幸福地在一起了。”

容易點了點頭,心想我就最愛聽你說最後一句話。如果這兩個人沒有幸福地在一起,那他是不會考慮的。

沒錯,刁碧樹那三部小說容意一部都沒打算下手,而是把主意打到了這篇新小說的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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