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寒冷的風，在屋內呼嘯著略過，不光帶走了屋內的所有溫暖，亦將燭臺上的一線光明，徹底湮滅。

黑暗之中的宮九，兩眼閃爍著幽幽的暗紅，便如傳說之中嗜血的魔鬼，直讓人心驚膽戰。

我不覺往床裏縮了縮，低聲對錢寧說道：“你快跑。”

錢寧攔在床前，恐懼的聲音都走了模樣，卻還是堅持道：“不行！這一次，我說什麽也不會讓他再傷你了！”

“錢寧！”我又驚又急，想要將她推開，她卻拂開我的手，強自鎮靜的沖著宮九說道：“你已把她害成了這樣，為什麽還不肯放過她？你到底跟她什麽仇什麽怨？”

宮九沈聲道：“讓開。”

錢寧張開雙臂攔在床前，說道：“你要是真的愛她，就應該為她著想，你不想見你，你又何必糾纏不休？若是不愛她，就更不應該如此糾纏下去，你走吧，算我求求你了！”

“你是個什麽東西！？”宮九不耐煩的冷哼一聲，拂袖間，便將錢寧掃在了一邊，跌進了墻角。

面對著近在咫尺的惡魔，我看著他幽紅的雙眼，對他接下來即將爆發的怒意，做好了充足的準備，平心靜氣的說道：“你我的恩怨，牽扯不到旁人，讓她離開吧。”

宮九忽而柔軟了語氣，俯下身摸上我的臉，輕聲問道：“你當真懷了我的孩子？”

我一抿唇，並未回答，角落裏的錢寧扶著墻爬了起來，顫聲道：“她是懷了你的孩子，卻因為你從不曾善待她，流掉了。她現在虛弱至此，都是拜你所賜，你竟然還有臉找來見她。”

宮九沒有理會她，卻是捧著我的臉，顫聲問道：“流掉了？為什麽？”

我側過臉，躲開他，說道：“我並不想跟你有任何的牽扯，又怎會要你的孩子？與其生一個與你一樣的怪物出來，還不如早早的打掉，省的日後大家一起痛苦。”

“你就當真如此恨我！？”宮九怒吼一聲，抓住我的肩膀，將我按到在床上，十指用力，捏的我肩骨直響，疼痛異常。

“你放開她！”錢寧抄起凳子，使勁的往宮九頭上砸了下來，直讓我驚得心肝都差點震了出來，嘶聲大喊道：“不要啊！”

然而，我的呼喊並無法阻止錢寧的沖動，結實的木凳砸上宮九的頭，反彈的力道直接將錢寧震飛了出去。

宮九怒意已盛，眼裏紅光爆射，揮手之間，又將錢寧吸了過來，準確無誤的掐住了她的脖子。

“礙事！”他陰冷的吐出兩個字，我見他手上動作有異，連忙抓住他的胳膊，懇求道：“別傷她，我什麽都答應你，放過她吧。”

宮九停頓了片刻，捏在錢寧脖子上的手，迅速變換了姿態，指尖交叉打出一個繁覆的手勢，竟從錢寧的體內，引出一團幽藍的光芒。

那光芒在宮九手心轉瞬即逝，而錢寧卻大睜著兩眼軟軟的歪倒在地。

“錢寧！”我大驚失色，撲了過去，尚未看清她的狀況，宮九已緊緊抱住我，說道：“我答應你，不傷她。但她的二魂六魄現在我手中，你若還想棄我而去，我便讓你的姐妹魂飛魄散。”

我眼前一陣昏花，腦裏更是亂的厲害，心在腔中劇烈的跳動，每動一下，都會撞上喉嚨，頂的嘴裏發苦，似乎隨時都會將胸腔內的血腥，嘔吐出來。

他拘了錢寧的魂魄。

他居然拘了我唯一親人的魂魄！

我想到了他各種報覆的手段，卻單單沒有料到他竟然會遷怒於我身邊最親近的人。

若是錢寧的魂魄散了，錢錢會死，百年之後的錢寧亦會消失。

如此意外，不光我不會允許，連冬月也萬萬不能接受。

錢寧的魂不能散，我要救她，一定要救她！

混亂的神思中，下身忽然撕裂般的劇痛，我沒有防備，竟哭泣出聲，待眼前回覆了清晰，宮九已壓在我身上，蠻橫的沖撞。

又是如此。

這個男人，口口聲聲說他愛我，卻一次又一次的罔顧我的意願，如此強迫於我。

他的愛，難道果然同他說的那樣，僅僅限於霸占對方的身體嗎？

也許世上真的有通曉人情的妖，但宮九絕對不在其間。

劇烈的痛，一重又一沖的沖擊著神經，我閉了眼，只覺自己可笑異常。

為何會對這樣一只沒有人性的畜生動心，為何會覺得他能如人一般懂得放手，明白珍惜？

我錯了，錯的太過離譜，離譜的痛到極致，竟然笑了起來。

宮九低聲喘息，聽到我的笑聲，竟是輕吼一聲，啃上了我的脖子，用力撕咬，疼痛異常。

我能感到血，順著他咬出的傷，滑落在床，聽到他吸食血液嘖嘖出聲，感知他越發興奮更佳瘋狂，當痛淹沒了所有的理智，令心底曾對他的恨，死灰覆燃，我將全部的真氣凝聚於胸，猛然的爆發，不僅震斷了自己的心脈，更沖破了胸口，將攜著真氣的血劍，刺穿他的胸膛。

那一瞬間，我覺得，我應該是死了。

恍惚之中，已好像能看到百年之後，冬月與錢寧安詳的睡顏。

但這景象，不過是晃了一眼，便沈入一片黑暗，我走不出這片黑暗，亦不知發生了什麽事，四處摸索著尋路，依稀聽到宮九嘶啞的聲音。

“我沒有讓你死，你便不能死。乖乖的在這裏等著我，就算拼了這條命，我也定然會讓你活過來！”

我楞楞的立在原地，轉了一圈，只覺四處皆是宮九的氣息。

這氣息過於濃重，就像是沈入了他的體內，成為了他的一體。

我已自斷經脈，不可能活，他卻逆天而行，強行封住了我的魂魄。

他到底要做什麽？

活著的時候，他糾纏的我無法呼吸，為何卻連死的機會，都不給我？

想要擺脫他，為何就這麽難？

難道真如素玉所說那般，他已對我生出了執念，哪怕是死，也定要生生世世，糾纏不休？

妖的心，妖的情，與人果然是完全不同。

他不能理解我的愛，我也無法理解他的愛。

無論他想用怎樣的方法令我覆活，皆是逆天，這代價太過殘酷，為了一個不愛他的女人，值得嗎？

我不再尋找出路，而是抱著雙膝，坐了下來。

魂魄被封，我什麽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

沈浸在黑暗之中，不知過了多久，總覺得心境，似乎變的十分奇怪，明明什麽都沒有想，卻始終的焦灼不安，似乎是即將失去生命中最為珍貴的東西，有憤怒，有焦急，一點點些許的希望被牢牢揪住，如同救命稻草，心痛確是始終沒有停止，一重又一重的抽動，痛的足以令人發狂。

我捂著胸口，不知到底是出了什麽狀況，這般痛的讓人喘不過氣，便如同曾經生離死別時的絕望。

這不是今生的我該有的情緒，難不成我所感知到的一切，統統源自宮九的心？

他愛我，真的愛到了此等地步嗎？

我不相信。

閉上雙眼，無論怎樣勸解自己，不能再被他迷惑，心卻還是因為這些太過濃重的情緒而抽動。

淚水不停歇的湧出，我從不知道，沒有軀體的靈魂，竟也能哭的這般淒切。

他到底對我做了什麽？

我不畏劫，不畏命，卻獨獨害怕面對這人世間最為無奈的痛楚，為了逃避這種痛，我失了魂，失了心，連自己的感情都要逃避，卻為何還是要再度體會這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絕望？

宮九，我求求你了，你停下吧！

莫要再讓我這麽痛了！

我真的，承受不住了！

我伏在地上，哭得幾乎人事不知，忽然有人聲傳來，問道：“主人，出了什麽事？”

我一驚，這個聲音異樣的陌生，卻又異樣的熟悉，魂魄深處有什麽在湧動，覆雜的情緒奔湧上來，竟是未經過任何考慮，沖口而出道：“九兒，救我！”

是啊，他是九兒。

只是他那時無聲無息的離開，未與我打任何的招呼，原以為他在與我置氣，卻為何會忽然出現？

“有修為極深的妖，以內丹將你的魂魄封在體內，若要放你出來，必須要毀掉他的內丹，那樣，不止你會死，那只妖也會死。你確定要出來嗎？”

九兒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平淡無波，就像是在陳述一個十分平常的事實。

我楞怔了片刻，心內又是猛的一痛，身周的妖氣略微的混亂，到似有什麽外力在影響著這裏。

“九兒，你趕緊去找到這內丹的主人，千萬別讓他做出什麽不可收拾的蠢事來。”我感受到身周妖氣越發淩亂，竟是止不住的心驚膽戰。

當初雲霜能為黃藥師逆天改命，而今宮九只怕為了我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我不了解妖仙的世界，不知他會用什麽方法令我死而覆活，但無論是怎樣的方法，付出的代價，只怕都不是我和他能負擔的起的。

一時之間，對他的擔憂，超越了所有的情緒，這逆轉生死的因果太過沈重，不論我是否恨他，魂飛魄散的結局，都不應由他來承受。

如此的因緣，我還不起，生生世世都還不起。

在淩亂的妖氣之中，黑暗隱約有消退的跡象，我驚恐的看著身周漸漸顯現出光明，如墜冰窖。

若他的內丹已困不住我的魂魄，是不是說明，他會死？

得到這個認知，我亂的腦裏一片空白。

曾經做夢都想要殺了他，越達不到目的，對他的恨便越深。

而今他或許真的死了，再也不會出現在我的生活中，心裏空曠，如同裝載了一個黑洞，將我自己的心與情，一並吸了進去。

感覺不到歡喜，感覺不到悲傷，不會再有恨，也不會再有愛。

也許，我是真的解脫了，失了愛恨，縱再入輪回，世間也不會再有任何人能牽扯進入我的因緣。

無緣，不會有果。

無果，便不會再有那些應不完的劫數，歷不完的磨難了。

我閉了眼，伏在越發明亮的空間裏，一邊流淚，一邊卻在笑。

想要就此睡去，對今生的記憶再不做絲毫留戀，身周一暖，似乎又回到了那個熟悉的懷抱。

這算是宮九的殘魂來與我做最後的道別嗎？

我直起身，四處觀望，到處皆是明光，與黑暗並無任何分別。

看不到他，摸不到他，卻還是能感覺到他的體溫，感覺到他的心。

痛，依舊沈重，絕望不在，坦然隨之出現。

我不了解這樣的心情，代表了什麽，不等我進一步的體會，四面八方湧來無數的細線，猩紅如血，將我緊緊捆住，捆得我連掙紮的機會都沒有。

這些線，帶著規律的搏動，便似脈搏的跳動，紅芒之中，隱藏著流轉不斷的生氣，與宮九的妖氣，同出一轍。

如此的情形，我好像在哪裏見過，往事湧上心頭，我只覺心臟一陣緊縮，待要掙紮，身周又恢覆了一片黑暗。

這一次的黑暗，並未持續多久，我睜開眼，只看到一方柔軟的簾幕，遮掩在身周。

這不是我休息的房間嗎？

我……真的死而覆活了？

坐起身，我想起黑暗之中的那些迷幻場景，惴惴不安的撩起衣袖，手腕之上果然有道紅線鑲嵌在肌膚之中。

“牽魂術……”我顫抖著摸上自己胸口，被真氣爆發絞碎的心臟，還好端端的在體內跳動著，解開衣襟，更是發現連血劍破體而出的傷口都已不存在。

那一夜的驚心動魄，仿佛只是一場噩夢。

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麽？

我撩開簾賬，床邊是一道屏風，屏風外隱約坐著一個人，一襲白衣，不染纖塵，看上去好似渾身都散發著朦朧的微光。

“那只妖走了，他以後再也不會糾纏你了。”

九兒的聲音清晰的越過屏風傳了進來，我心裏一抽，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問道：“這牽魂術，是怎麽回事？”

九兒答道：“我找到他的時候，他正被一群朱雀追殺，想來是要偷盜雀卵令你覆生吧。他一只妖，竟有膽識單槍匹馬的闖入南巢盜取雀卵，雖然愚蠢，卻也是個性情中人。我有感他對你用情之深，便讓他放棄了雀卵，授了他牽魂之術。授術之時，我已告訴過他，你並非常人，想為你續命，不僅要分命於你，還要繼續用內丹鎮住你的魂魄。妖若失了內丹，輕則修為大減，重則失卻妖身恢覆原形，倘若再分命於你，他要不了多久就會如凡人一般，步入生老病死的輪回之中。他對此毫不在乎，只讓我轉告你，你既然如此恨他，他便再也不會出現於你眼前，只望你能自己多加保重。”

“……他當真這麽說？”我下了床，繞出屏風，看著坐在那裏自己跟自己下棋的九兒，問道：“那他現在怎麽樣了？”

九兒淡淡的問道：“你不是一直想要擺脫他嗎？既決意要斷了這緣分，又何必多問？”

我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面前繁覆的棋局，說道：“我不想與他牽扯因緣，才急於逃避他的一切。而今我的一條命都系在他身上，便是想斷，也斷不了了。”

九兒平靜的落下一枚棋子，說道：“既然如此，將命還與他，自此兩不相欠也就罷了。”

我看著手腕上的紅線，問道：“生死，真的能由自己選擇嗎？而以他的性子，又會允許我再死一次嗎？”

輕嘆一聲，我繼續說道：“其實，死過一次，以前的恩恩怨怨，也便看淡了。我恨他惱他，是因為我太過怕他。人與妖相戀，從來都沒有好下場，黃藥師的魂飛魄散，便就是最好的證據。如果他不是捆我捆的那麽緊，我與他或許不至走到今天這一步。當一個人能為你逆天改命，為你而生為你而死，甚至為了愛你而放棄了你，那麽他對你的一切傷害，就都顯得微不足道了。”

九兒撚著棋子的手懸在棋盤上方頓了頓，才緩緩落下，他擡起眼，目中閃爍著微微的迷茫，問道：“你真的愛他嗎？”

我問他道：“我已與他合為一體，愛或不愛，又有區別嗎？”

九兒垂下眼，嘆道：“你的所思所想，永遠都是這麽沈重。因果輪回，繁亂紛雜，你身處其中又怎能真的看清每一個人的命運，每一段緣分的始終。即然活著便要輪回，無法跳出這愛恨紅塵，又為何不試著忘記纏繞於身的因果線，隨心而行，讓自己不致這麽累？若你已懼怕了因果輪回，懼怕了再牽因緣，這輪回又還能持續多久？”

我搖搖頭，說道：“我並不怕劫難重重，我只怕我愛的人，因為我，灰飛煙滅。”

九兒問道：“這世上，並沒有永生的苦，亦沒有永生的福。禍福，總在循環不息。你只看到了人生的悲苦，而那些幸福快樂的人與事，卻都被你忘卻了嗎？”

我深吸了一口氣，說道：“我沒有忘。正是因為經歷過愛，才會害怕失去愛。”

九兒道：“既然如此，為何不珍惜眼前的幸福？若真愛他，就去找他，在此感懷，不過是浪費時間罷了。”

我低頭道：“經此一劫，我已不知該要如何面對他，此時去找他，難免傷懷。他太容易沖動，激動起來不管不顧，還是待他冷靜一段時間，再做打算吧。”

嘆了口氣，我繼續問道：“錢寧的魂魄，可還在他手中？”

九兒指尖撚著的棋子不知何時變成了一片微光的龍鱗，鳳尾模樣，五彩流轉，好像正是宮九曾經鑲嵌在我手腕上的那一枚。

“他讓我把這個交給你，魂魄之事，我不了解，你還是自己去問他吧。”

九兒站起身，繞過我，推開了窗，背對著我負手而立，悠悠的說道：“桃花開了，我也該回桃花島打理諸事了。”

我跟著站起身，來到他身後，輕輕拽著他的衣袖，說道：“先不忙回去，陪我待一段時間好嗎？牽扯到神魔之事，我無力應付，在拿回神力之前，只有你能幫我了。”

他看著窗外的桃花，靜默了片刻，輕聲說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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