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四 妖心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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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寧還在安靜的睡著。

失了二魂六魄,她雖還活著,卻已與死沒有多大的差別。

少爺不知何時趕來,一直的守在她身邊,我進門的時候,他正握著她的手,輕聲與她訴說他們曾經的過往。

我悄悄的走近,少爺專註於錢寧,竟然並未發現我,直到我輕嘆了一聲,他才恍然驚起,問道:“青霜?你醒了?”

我問道:“錢小姐,一直都沒醒嗎?”

少爺深深的嘆了口氣,說道:“我不知道她是怎麽了,明明無傷無患,卻就是不醒。”

我在床尾坐了下來,說道:“瞧你的起色,在這守了很久吧。不如,你先去休息一下,我來幫你看著。”

少爺搖頭道:“我怕我一刻不在她身邊,就會再度錯過什麽。我已失了她兩次,不能再有第三次了。”

我低垂雙目,說道:“若她一直不醒,你就打算一直這樣耗下去嗎?”

少爺蒼白的一笑,說道:“我會陪著她,不論她是否能醒,不論她醒來之後又會變成誰,我都會陪著她。”

我輕嘆了一聲,自懷中摸出那片龍鱗,指腹掃過邊緣的微光,心內繁雜萬千。

錢寧的魂魄已與錢芊芊完全融合在了一起,即便我死了,她只要有留下的執念,便真有可能脫離我的束縛,在這個時空繼續的活下來。

宮九為我續命,已失了內丹,我不確定他還有沒有能力存住錢寧的魂魄,事發突然,他只怕已將錢寧的事,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真的,要去找他嗎?

我握緊手中的龍鱗,輕輕嘆氣,門外一粒紅粉的桃花團無聲無息的躥了進來,精準無誤的擊上少爺的後腦,令他沒有半分掙紮的暈倒在了一邊。

我看看地上的桃花,看看門外桃樹下站著的九兒,問道:“你為何要弄暈他?”

九兒負起手,淡淡的說道:“那片龍鱗,保有生靈的氣息,你何不試試,借用宮九的法力,將鱗片內封著的生靈,釋放出來。”

我看著龍鱗,驚奇道:“你是說,他把錢寧封在這裏面?”

九兒道:“這鱗片受他心血所養,能感知他的氣息,旁人是驅使不動的。我只知裏面封存著生靈,至於是誰,我並不知道。”

我一抿唇,以真力在指尖上劃出一道血口,滴血其上,只盼自己依著宮九而活的血肉,能留存一些他的氣息。

如今的我,已不同往日,魂魄離體,肉身便已死了,曾經用以連接魂魄的神力消散盡矣,取而代之的,是宮九修煉千年的內丹。

也許,我現在,已經不能算作是人了。

當年黃藥師由人變妖,是不是也是如許的感覺。

而我比他,到底還是幸運了一些,至少,我身邊還有九兒,而他,卻只有一個人。

將龍鱗置於錢寧的胸口,我不覺又回過頭去看桃花樹下的九兒。

明明與黃藥師如此的相似,卻終究是兩個不同的人。

人一死,哪怕重入輪回,一切也都不一樣了,所以,記得前世的事又有什麽意義?

徒增傷感罷了。

我嘆了口氣,聽到錢寧的呼吸聲有些略微變化,心裏一驚,連忙拍著她的臉輕聲呼喚。

她喘了兩口氣,依然沒醒,眼角一行清淚淌落,喉嚨裏溢出了細微的哭聲。

宮九果然將她的魂魄封在龍鱗之中!

他答應不會傷害錢寧,便當真沒讓她受到半點傷害,即便走了,也還記得將她交還於我,如此的行事作風,與曾經那個只憑自己喜好罔顧他人意願的宮九,判若兩人。

經歷一番生死,我與他皆脫胎換骨。

我成了妖,而他卻成了人。

世事無常。

“九兒,她為何還不醒?”我連聲呼喊,生怕是錢寧的魂魄出了什麽問題。

九兒依舊站在門外,淡淡的說道:“魂魄離體,自然是非常虛弱,你讓她休息一陣子就好了。”

“哦。”我放下心來,擦凈了她臉上的淚痕,想將少爺扶起來,怎奈身體太虛,完全沒有力氣。

九兒總算是走了進來,直接把少爺抱起來扔進了床裏,說道:“若是此間事情已了,我們走吧。”

我看著錢寧說道:“我放心不下她。”

九兒道:“各人有各人的因緣,你只需顧著你自己,將你自己的日子過好便是了。”

我輕嘆一聲,問道:“可是,離了他們,我能去哪呢?”

九兒道:“天大地大,又何處不可去?你與她皆死過一次,你們之間的因緣已經斷了,她以後的路該要如何走,是她自己的事。你現在身染妖氣,不宜與人常居一起,為免生事端,還是盡早離開為好。”

我看了他一眼,應道:“好吧。不過,能不能等到明日一早再走,我還有些事,想與他們交代一下。”

九兒恩了一聲,說道:“明日一早,我來接你。”

他轉過身,負手離開,桃花飄零當中,他的身影與記憶中那個青衣的人再度重合。

黃藥師從來都是想到什麽,做什麽,他永遠不會像九兒這般,始終端著一張無悲無喜平靜無瀾的臉,用平靜的語調說出一些本應帶著各種情緒的話語。

在寒飛雪時,我便已註意到他心內懷揣著的繁覆情緒,並不如他表面那般沈穩不變。

在過了天劫之後,他本不應該再為人間諸事擾心,我卻總能察覺到他身上能時不時顯露出的紅塵氣。

與我在一起呆久了,終還是會被拖入輪回之中,經受這無邊苦海的折磨吧。

九兒,是不是在人間,也已有了自己的因果塵緣,是不是終有一天,他也會因為這因果纏身,而永遠的離開我?

一世又一世,他一直在桃花島上,靜默的守護著島上的一切。我一直當他是個安靜合格的管家,直到寒飛雪那一世,才了解,他並不喜歡與外人打交道,更不喜歡外人進入桃花島,進入他與我的家。

熊貓兒上島沒多久,他便一聲不響的走了,消失的無影無蹤,淡出了我的生活。現在他又忽然出現,帶著一身塵緣,揣著滿心繁亂,盡管面上依舊還是淡漠的不染塵世,但他說的話,字字句句皆在告訴我,他現在的心情很不好。

我走出門外,立在桃花樹下,看著花瓣零落如雨,飄蕩在手中,輕柔而艷麗,不免又回想起桃花島上,曾經燦爛美好的一切。

人情是苦,人情亦是甜。

若九兒當真厭倦了千年的孤獨,那便還他自由,讓他去輪回中,圓滿自己的因緣吧。

“師父,你醒了?”陸小鳳從院外走了進來,見我立在樹下數花瓣,又驚又喜。

我沖著他一笑,說道:“是啊,我又活了,是不是覺得很神奇?”

陸小鳳走近幾步,靠在樹下,抄懷笑道:“在你身上,發生任何事,我都不會覺得稀奇。不過,我很想問你,這個忽然冒出來的陸九天,是誰啊?看起來,好像跟你已認識了幾百輩子一樣,是不是你的老相好?”

我低下頭,說道:“他是誰,跟你有關嗎?”

陸小鳳正色道:“自然有關了,這可關系到我未來要喊誰叫師公,誰當我師公能給我更多的好處。”

我重重的嘆了一聲,拍拍他的肩,說道:“你的關註點,什麽時候才能正常一點?難道你不應該問我,我身體有沒有好點,精神有沒有好點之類的嗎?”

陸小鳳笑道:“以前我問你這種話題,你都會揍我的。怎麽現在卻轉性了,我都有點不習慣了。難不成真被我說中了?他真的是你的老相好?”

我靠在樹下,仰頭看著一方青天,說道:“他曾是我前世的丈夫。但現在,我與他什麽都不是。按照規矩來講,你的師公,只有一個宮九,不會再有其他人了。”

陸小鳳摸摸胡子,小聲說道:“前世的夫妻,今生完全可以再續前緣嘛。我覺得他比宮九強,你幹脆休了宮九,跟這個陸九天雙宿雙棲吧。”

我搖頭道:“我與他的夫妻緣分,在前世便已斷了。今生,我有我的因緣,他有他的因緣,互不關聯,即便有相交,那也不過是朋友間的道義,沒有你想的那層意思。”

陸小鳳歪著腦袋問道:“可是,我明明覺得,他喜歡你。”

我心裏一動,問道:“你怎麽知道,你又不了解他。”

陸小鳳笑道:“大家都是男人,男人的心思,自然也只有男人才會了解。”

我微微皺眉,問道:“那你可知道,這段時間,究竟都發生了什麽?我總覺得,九兒有許多事,不想告訴我。”

陸小鳳驚奇道:“你說的九兒,不會是陸九天吧。那麽一個神仙模樣的男人,你居然能用這麽娘們的名字去喊他,他竟然還默認了。我說你們到底什麽關系?這可不像是普通朋友。”

我摸摸鼻子,說道:“他本是我養的一只鹿,九兒這名字,是我給他取的。只不過,那時,他還沒有化成人形,沒有修成仙身。”

陸小鳳輕咳了一聲,說道:“我真想知道你到底是不是人,身邊的男人,又是妖魔,又是神仙的,說你是個人,打死我都不信。”

我嘆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罷,我真的是人。但凡我有一點神魔的能耐,也不致於被宮九弄成現在這個模樣。”

陸小鳳跟著嘆了一聲,說道:“宮九害你到此等地步,我本來應該勸你徹底跟他斷了聯系,永遠的忘了這個人。但是,在看到他離開時候那失魂落魄的狼狽模樣,又覺得也許你應該聽一聽他的解釋。”

我搖搖頭,說道:“不管事實如何,過去的,已經過去了。那個以前受他迷惑,被他糾纏的青霜,已經死了。現在的青霜,不過是因他的執念,而殘存在這世上的怪物罷了。我這條命,皆寄生在他的命脈裏,待吸盡他的生氣之後,我徹底重生,而他卻會步入死亡。若他後悔,隨時可斷了牽魂線,收回他的命脈他的法力,若他不悔,我便就借了他的命,好好活著,讓他求仁得仁,了卻這段執念因緣。”

陸小鳳皺眉道:“你說的這些,我不懂。不過聽你的話,好像並不打算去找他。你不是認了他做你丈夫,可為什麽總覺得,你們之間根本就不像是夫妻呢。”

我說道:“我收了他的聘書,與他有了肌膚之親,甚至還有了孩子,自然已算是他的妻子。但我卻並不愛他,雖有感動,卻也知道,那僅僅只是感動罷了。他是妖,不懂人的情,只知以妖的方式,去掠奪去搶占去欺騙去迷惑。以這樣的方式去愛,於妖來說,並無不妥,但對人來說,大錯特錯。只希望經此一劫,他能明白,什麽才是人的情,什麽才是人的愛。若有朝一日,他能悔悟,也許,我們還有再度見面的緣分。”

陸小鳳摸著胡子說道:“師父,我覺得你一覺睡醒,跟換了一個人似的,說的話完全不帶一點人氣,你別不是看破紅塵要升仙了吧。”

我一笑,說道:“實話告訴你,我現在已經是妖了。”

陸小鳳怔了怔,忽而伸手揪了揪我的臉,說道:“你變狐貍精了?”

我打開他的手,說道:“行了,別廢話了,我問你的事你還沒說呢。扯了那麽一大堆沒用的,你是不是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陸小鳳嘿嘿笑了一聲,說道:“師父不愧是師父,你要知道,你那兩個男人一個神仙一個妖怪,來無影去無蹤的,我們這些肉眼凡胎怎可能知道他們的動靜。反正就是,宮九先發了瘋,不知施了什麽妖術把這整個宅子都罩住了,誰都進不去。然後陸九天就來了,一個人大搖大擺的進了宅子,一進去就是兩個月,等這宅子能進人了,宮九又拖著一身血連滾帶爬的出來,傷的很重的模樣,看起來連走路都艱難,那血跟不要錢似得,身上也在淌,嘴裏也在吐,看的真是慘。當時我們都忙著要進去看情況,也沒人理他,後來聽說他出門沒多久就昏過去,被太平王府的人擡走了。至於陸九天,他情況也好不到哪去,黑著一張臉始終坐在你屋裏,誰都不讓進,那殺氣厲害的連西門吹雪都不敢接近。要不是花滿樓為了錢芊芊連命都不要了,頂著陸九天的殺氣沖進屋,錢芊芊現在還在你那屋裏地上躺著呢。”

我閉了眼,深吸了口氣,說道:“明日一早,我就要走了。雖說死過一次,塵緣已了,我還是放心不下錢寧。她魂魄離體,醒來以後,或許會有異樣,也許是忘記一些什麽事,也許是身子會比以前虛弱很多,若無大礙,讓少爺帶她回家,自行休養便是。但若出了什麽你們解決不了的問題,一定要來找我。她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我只希望她能喜樂無憂的過完這一生,無悔無憾。”

陸小鳳道:“這個你盡管放心,花滿樓可是比任何人都知道疼媳婦,你那姐妹跟著他,不會吃虧的。不過,你打算去哪?跟陸九天走嗎?”

我輕輕點頭,說道:“我在神魔之間,沾染太多是非,已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為了不連累你們,我必須離開。”

陸小鳳問道:“那你們打算去哪?我要有事,去哪找你?”

我低下頭,拿出那一片宮九留給我的龍鱗,遞給陸小鳳,說道:“拿著這個,待我安定下來,說不定會通過這片鱗,於你傳遞消息。只是,此物千萬不可讓任何人知道,若招來覬覦龍氣的不軌之徒,你根本無法應付。”

“龍氣?”陸小鳳一皺眉,兩指捏著龍鱗置於眼前,翻來覆去的看了看,問道:“這到底是什麽東西?”

我答道:“龍鱗。”

陸小鳳一驚,瞪大了眼睛又仔細看了看鱗片,問道:“龍身上的鱗片?”

我點點頭,說道:“若用法得當,能保你刀槍不入,明白此物的珍貴了嗎?”

陸小鳳連忙的將龍鱗揣在身上,說道:“我懂了懂了,不過,這東西怎麽用啊。”

我一笑,說道:“我不清楚,若你有幸能再遇著宮九,或許可以去問問他。這本是他身上的鱗片。”

陸小鳳本來喜笑顏開的一張臉,立即的黑了。

桃花零落,香氣沁入心脾,不知從何處傳來的歌聲,遠遠飄蕩而來,與這花瓣落地的聲音,交匯在了一起。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靡靡。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再無他求,求之不得,棄之不舍。

來世他生,來世他生,無盡無休。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千裏之外的歌聲,傳在耳內,無比清晰,我不想去探究為何會忽然聽到這首歌,看著掌中接住的落花,輕輕吹拂,零落漫天的花瓣,就此定格在了半空,不亂,亦不動。

宮九的妖力,成了我的法力,再去追尋那把劍,還有何意義?

“楊清風的配劍,你不必太過在意,一切隨緣吧。”我放下手,擡頭望天,清風吹拂而過,花瓣又恢覆了自由,再度零落一地。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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