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九 平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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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隔千年,再來到雁門關,感覺上,陌生的像是從沒有到過這裏。

那時的一切,只在印象中留下一個大概的印記,與今生無關的事,從來不會在記憶之中過多停留。

走過城樓,走過那時與遼軍對陣的山道,當年被劍氣削掉的半個山頭,如今已覆上郁郁蔥蔥的林木,到讓我無法確定,那時究竟是從這一旁山崖的哪一處一躍而下。

我在崖邊回憶前世命絕前的一幕又一幕,宮九在一旁牽著我的手,一句話不說,只是安靜的看著我。

我這段時日對他出奇的順從,他初時相當驚喜,日日開心的帶著我四處溜達,哪裏有好吃的好玩的,便往哪裏走。

過了幾天之後,他好像是察覺到什麽不對,只要一有時間,就會默不作聲的盯著我,那眼神暗不見底,看多了,只覺得脊背發寒,想都不用想便知道,他定然又在嘗試窺探我的心事。

我有些慶幸在與他長期的交鋒中,學會了隱藏自己最真實的情感,他窺探不到,難免惱火,心裏的氣對著我面上的歡喜,無法發洩,唯有在床第之事上,越發過分,一次比一次難以招架。

是不是,妖在這種事情上面,永遠都有耗不完的熱情,用不完的精力?

累的我走路的力氣都要沒有了。

“你又在想什麽?”宮九再次窺探失敗,頗為無奈的問了出來。

我答道:“我有一個故人,葬身在這山崖之下,時隔日久,已記不清她究竟是從哪裏跳下去的。我想下去看看。”

宮九道:“你來雁門關,只是為了看看你跳崖的故人?”

我低頭道:“她其實,應該算是神吧。”

宮九眉心瞬間打了個微小的褶皺,隨即又展顏笑道:“所以,你才會想來找找,看能不能尋到殺我的神器?”

我看著他笑道:“你覺得,我現在還會想要殺你嗎?”

他搖搖頭,說道:“我真的不確定。若說以前,我還能看穿你的心事,現在,我已完全不知你究竟在想什麽了。”

我輕嘆了一聲,說道:“你是我的丈夫,殺了你,我豈不成寡婦了。”

他笑著摟住我的腰,說道:“你總算承認自己是我的娘子了?”

我問道:“我何時不承認了?”

他笑道:“那待你看完了你的這位神仙故人,就隨我回王府完婚好嗎?”

我沒有回答,卻是問道:“你的身份是王府世子,而我只是個丫鬟,按照人間的規矩,我身份卑微,只能做你的妾侍。若是有朝一日,你父王要給你娶一位門當戶對的世子妃,那時,我該要如何自處?”

他笑道:“我愛娶誰就娶誰,他還當不了我的家。”

我看了他一眼,笑道:“你會選擇做太平王府的世子,那便是說,你在人間有你的打算,為成大事,沒有什麽是不能做的,區區一個女人罷了,又算得了什麽。”

宮九道:“我既答應給你一生的幸福,就絕不會辜負於你。你若如此在意名分,我也可以為你換一個身份。這輩子,我只有你一個女人就夠了。”

我輕嘆一聲,說道:“你的一輩子,少說千年動輒萬年,我可陪不了你那麽久。”

他撚住我的下巴,輕輕擡起,笑道:“你想長生,我就分你一半壽命,你若活夠了,我就陪你一道輪回轉世。”

我偏過頭,走近懸崖邊,說道:“話不可亂說,這樣的承諾,還是莫要隨便放出來。我只當你剛才講的,是個笑話了。”

他拉住我,說道:“我何時騙過你?”

我抽回手,說道:“我只希望,你能騙我這麽一次。”話說完,不待他回話,我縱身一躍,自崖邊跳了下去。

“青霜!”宮九失聲驚呼,跟著一道躍下,拉住我之後,止住下墜之勢,懸浮於半空,將我緊緊抱在懷裏,聲音不覆曾經的沈穩,急切道:“你這是幹嘛?”

我一笑,看著懸崖下方茂盛的林木,說道:“我只是想下去看看。”

宮九皺眉,低頭看了看那片林木,說道:“你當真要如此?”

我應了一聲,說道:“你放心,就算找到了什麽神器,我也不會殺你。”

他的眼裏再度透出攝人心魄的靈光,我只是含笑面對,並不畏懼他的窺探。他沒能查探出我的心思,卻仍懷疑我的動機,說道:“我對這下面的感覺,十分不好,如過有什麽意外,你不必管我,只用保全你自己。”

我輕輕摸上他的臉,安慰道:“放心,不會有什麽對你不利的事情發生。下去吧。”

“好。”他幹脆的答應,不再停頓,帶著我往懸崖底部墜落下去。

越過叢叢樹冠,到達崖底,陽光難以投射進來,陰暗的像是即將跨入黑夜。

我提著裙擺四處看了看,想回憶一下雲影兒最後看到的光影,卻是什麽印象都難以記起。

宮九牽了我的手,說道:“你的朋友,當真是神嗎?”

我說道:“我不確定,與真正的神比起來,她更接近人吧。”

宮九看著前方林木更加茂密的地方,說道:“那邊,有一種很詭異的感覺,與你血裏的味道,十分相似。”

我笑道:“你都多久沒吸過血了,怎的還記得那血是什麽味道?我一直很奇怪,我的血究竟跟別人的血有什麽不同,為什麽你會這般著迷?”

他攬住我的肩,緩緩往他方才所指的方向走去,說道:“我不知道,也許別的妖會被你血中的紅塵氣所染,褪去妖氣,打回原形。但我卻能體味到其中包含的痛苦與快樂,雙重的極端,令人興奮,不能自己。我喜歡這種感覺,就像是找到了自己還活著的意義。”

我嘆了口氣,說道:“你就不怕,這樣下去,終有一天會被同化成人,失去一身通天徹地的法力,失去與天地同壽的機會。你會很快老去,疾病纏身,在痛苦中死去,生生世世,再也逃不出這輪回。如此,你也願意嗎?”

他答道:“若能與你白頭到老,我自然願意。”

“癡人啊。”我低下頭,看著被他牽在手中的手,說道:“一朝夢醒,前緣盡消,不在輪回,又何必自擾因果。你會後悔的。”

“我不會。”他輕聲回應,卻不帶有一絲一毫猶豫。

我不再說話,眼角餘光瞥過身旁的林木,好像覺得這裏的一切,我似乎在哪裏見過。

些微駐足,我看著身周忽然廣袤的樹林,又驚又疑,這片樹林我一定來過,這些樹葉片寬大根本就不應該出現在北關雁門。

陽光何時變的這般刺眼,山崖之下不是一直昏暗如夜嗎?

“宮九?”我不知那一瞬間發生了什麽,竟在不知不覺間,與他分開,再也尋不到他的身影。

四處奔走,對這樹林越發的熟悉,兜兜轉轉,在看到前方林中一角飛檐時,我一個停頓,驚訝的脫口而出道:“天龍寺!”

“這不是天龍寺,是我家!”女子的聲音,懶洋洋的從前方傳來。

我一楞,快步奔了過去,果見那一角飛檐,實際上只是一座小小的涼亭。

亭裏鋪著草席竹臺,一個銀發如雪,全身雪白的女子,正躺在亭裏伸懶腰。

我覺得這一幕相當詭異,楞怔的看著那女子,問道:“你是誰?”

她打了個哈欠,翻過身,一瞧見我,立即瞪大了眼睛,扒著圍欄坐了起來,驚奇道:“主人,你怎麽來了?”

“主人?”我更加茫然,盯著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細看了許久,最終從她那希冀的眼神中回憶起了一雙機靈的小黑豆。

“啊!素玉!”我驚的幾乎完全亂掉了,左右四顧了一圈之後,問道:“這什麽情況,這到底怎麽回事?”

素玉興奮的趴在圍欄上,高興的說道:“管他什麽情況,你這麽久沒喊我出去玩,我還以為你不要我了呢。怎麽,是不是想我了?”

我硬著脖子看著她,始終覺得她這一身仙子出塵的裝扮與她這看家狗瞧見主人一般的眼神著實不搭調,怎麽都難以接受她變成馬或者烏鴉之外的模樣,說道:“你這人形是誰給你造出來的?我不記得我給你設計過變人的模樣啊。”

她低頭瞧了瞧自己,說道:“怎麽,你覺得不好看?這不是挺像你當年的模樣嗎?”

我走近幾步,撩起她的銀發,皺眉道:“我會長成你這樣?別逗了好不好?”

她胡亂梳理了一下頭發,說道:“誰讓你非要把我變成白馬啊,要是變成黑馬我不就能長黑毛了。話說回來,你這打扮是怎麽回事,不當世外高人改當王妃貴人了?這一身的妖氣,你不是投胎成妖怪了吧!”

她說完,探起身子湊過來使勁聞了聞,咦了一聲,懷疑的看了我兩眼,緊接著很是大無畏的扯開了我的衣領。

“你幹嘛!”我連忙拽著衣領把自己裹起來,她一副了然的神情,一邊搖頭一邊嘖嘖出聲,嘆道:“我說你這陣子怎麽無聲無息的,原來是只顧著風流快活,把我們都給忘一邊去了吧。這妖啊,可不是凡人,你悠著點,可別縱欲過度把命都搭進去了。”

“你少在那扯淡了!”我又羞又氣,說道:“你看不出我現在是凡人嗎?被妖纏上了,我跑得掉嗎?”

素玉眨巴眨巴眼睛,嘿嘿的笑道:“你怎麽那麽想不開要當凡人啊,有那能耐縱橫三界幹嘛非要自找苦吃的把自己弄得這麽可憐?被一只妖纏上了?你還真對得起你這人界之主的身份啊。”

我嘆了口氣,說道:“我有什麽辦法,自己做的孽太多了,再多苦也只能往肚裏咽。”

她跳下了小亭,一摟我肩膀,笑道:“別那麽不開心了,世上的事,不是好事就是壞事,有不開心,自然也能有開心。你管他是人是妖,對你好不就行了。”說完,她又偷偷瞄了一眼我的衣領深處,意味深長的笑道:“依我看,你對這只妖,應該是相當滿意的吧。”

“你從哪學來的這麽些油腔滑調,好好的馬不做非要變個人樣,這人樣還人不人鬼不鬼的,所以你才一直縮在這破地方不敢出去見人的吧。”我將她推的遠遠,左顧右盼的開始打量這詭異的空間。

素玉捋著自己的頭發稍,說道:“敢情你換了個身份以前的事情就都不記得了嗎?你那時候往懸崖下面一跳,一了百了了,你那軀殼可沒辦法跟你的魂魄一起歸位。你用魂凝的力,沒有了魂,自然就散了,郁積在這崖底,自行撕扯了這一片空間,還連累的我也被吸了進來,沒你的召喚根本就出不去。你以為我願意變成這模樣啊,當馬挺好的,還不是呆這太久了被你留下的神力同化成這德行的。”

我一扶額,問道:“你的意思是,你已經在這困了上千年了?”

素玉道:“也沒那麽誇張,這裏的時間,跟外面的時間好像不同,似乎是完全靜止的。有時候只是睡一覺,就聽見你在喊我了。其實,我對外面的世界也沒什麽興趣,還不如呆在這自由自在的舒服。”

她說完,看著頭頂的天空,說道:“你以神力凝了我的魂魄,我以魂魄保全了這一片空間,在這裏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這不是很痛快。”

我摸摸鼻子,問道:“那這麽說,玄玉也還在劍冢之內?”

素玉問道:“玄玉?怎麽?你又給我造了個妹妹?”

我答道:“是弟弟。我把一頭母狼,變成了一只公鶴。”

素玉呆了呆,哈哈笑道:“你怎麽這麽有意思呢。公的變成母的,母的變成公的。天上飛的變成地下跑的,地下跑的卻變成了天上飛的。你是故意的吧。”

我抓抓腦袋,說道:“那時候我想怎麽變就怎麽變了,哪會想那麽多啊。怎麽,你是不滿意嗎?”

素玉連忙擺手道:“不是不是,我挺滿意。我就是覺得好笑。”她頓了頓,問道:“對了,你現在是凡人,那就是說跟我們已經不搭邊了。那你好端端的跑到這懸崖底下來做什麽?你該不會又跳崖了吧。”

“我……”我一皺眉,說道:“我是為了躲一個人。”

“躲那只妖?”素玉一臉了然,笑道:“能把你逼的跳到這來,我倒要看看那究竟是一只什麽樣的妖。”

話說完,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皺眉道:“喲,脾氣還挺大的嘛。”

我問道:“怎麽了?你看到他?”

她嘖嘖搖頭,說道:“這種臭脾氣的男人,你居然還能從了他,本來那個姓黃的脾氣夠怪了,這位比那個黃藥師還要暴躁。你的口味,真是獨特。”

我皺眉道:“你只管做好你的本職工作就行了,管那麽多幹嘛?到底你是主子還是我是主子?”

素玉道:“喲,他在我的地界上亂發脾氣,還不允許我念叨兩句了?你是我主子,他可不是。”

我問道:“他幹什麽了?”

素玉道:“你自己看。”話說完,她手掌於虛空劃過,身周的一切立時變幻了模樣。

陽光下的天南樹林,與西北的關外深崖出乎意料的融合在了一起,交疊的兩個時空,本應相互看不到彼此,然而我卻還是清楚的看到,宮九就站在我們面前,紅著一雙眼,自腳底湧出的火焰,把這懸崖下的所有林木,全部吞噬了進去。

火光參天,赤紅的便如宮九眼中的妖異,我感受不到火裏的溫度,卻也能看出這火並非是凡火,倒像是劍冢之內記載的妖火。

以妖氣凝結成的火焰,足以匹敵三味真火,能煉化世間萬物,甚至連魂魄也能焚燒殆盡。

“他能放出這麽大的一把妖火,這份修為,已與仙無異。不過天劫不登仙界,留在人間他到底想幹什麽?”素玉抄著懷,偏著頭開始思考問題。

我問道:“我只想知道,他現在想要幹什麽。”

素玉看了我一眼,說道:“他想找你唄。這時空扭曲,是你的拿手本事,整個人界就你玩的不費力氣。兩個平行的時空,以你為連接點,他就算散盡修為把天燒穿了,都找不到這裏來,只不過,這火再要燒下去,可就得把這山,燒化了。”

“哦。”我了然的點點頭,說道:“你看他的修為,這火,會燒多久?”

素玉摸著下巴琢磨了片刻,說道:“大概能撐個三五天吧,”

我扭過頭,說道:“讓他燒吧,燒累了,自然就不燒了。”

素玉看看他,又看看我,驚奇道:“你真的不管他?”

我答道:“我本就是為了躲他,理他做什麽。”

素玉嘆了口氣,說道:“你永遠都是這麽糾結,啥時候才能活的輕松一點呢?”她再度拂袖,將重疊的時空分隔開來,說道:“活了這麽幾輩子,感覺你越來越沒長進了。”

我繞至她睡覺的小亭裏席地坐下,問道:“你意思是,我還沒有以前活的明白了?”

素玉跟了進來,從小桌下掏出一盤水果,自己撿了了橘子剝著吃了,說道:“起碼,你以前可不會像現在這樣,只知道躲。”

我捧了一個蘋果出來,說道:“以前什麽都不懂,膽大妄為,闖的禍還不夠多嗎?”

素玉又剝了個香蕉,說道:“人生在世,哪有不闖禍的,反正事情不是對就是錯,你總不能保證你永遠都是對的吧。你看我,也闖了不少禍,現在不是依舊逍遙自在。我呢,就是怎麽舒服就怎麽過了,什麽都懶得操心,你讓我去哪我就去哪,讓我幹什麽我就幹什麽,剩下的時間全部用來吃吃睡睡,挺不錯。”

我嘆道:“你活的像個神仙,還不是因為你藏身與此,完全隔絕了塵世,沒有因果,又哪來的煩惱。”

素玉啃著蘋果說道:“話不能這麽說啊,你以為一個人悶在這,就沒有煩惱了?沒人陪你說話,陪你出去玩,只能自己變戲法給自己看,不也是一種煩惱。但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出不去,就只有想辦法讓自己高興起來了。所以,我一無聊,就試著吸取這裏的神力,居然還就有了人形,能自己給自己做飯吃了,挺不錯吧。有時候啊,一件事,你只要換一個方式去想,壞事說不定也會變成好事,煩惱有時候也會變成驚喜呢?”

我一個蘋果沒吃完,她已開始摘起了葡萄,我皺眉道:“你這吃貨像怎麽還沒改?”

她吐了一口葡萄皮,說道:“我要不是喜歡吃,也不會被你騙簽了賣身契啊。”

我嘆道:“吃了這麽多年,怎麽還沒吃膩?”

她看了我一眼,說道:“你還不是一直糾結了這麽多年,還沒想通。”

我扔了蘋果,一揉額頭,說道:“你看了我三輩子,凡跟我糾纏在一起的人,有幾個能有好下場?”

她不知從哪變出了一杯熱氣騰騰的香茶,很是端莊品了一口,故作高深的說道:“反正愛上你就是個悲劇,你還不如在悲劇到來之前,先給別人一點幸福。能補償別人一點是一點,萬一你們日子過順了,彼此都開心了,也就不惹事,不悲劇了呢?”

我閉了嘴,楞楞的看著她,腦子裏亂七八糟哄鬧成一片,最終的想法是,我居然被一只心裏眼裏只有食物的烏鴉教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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