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亭裏與素玉聊著以前的事，聽著她對我曾經的所作所為諸多評價，有些自己也想不通當初為什麽會做那樣的決定。

聯想到今生的事，心情搖擺不定，覺得自己是不是又錯了。

“其實吧，你跟黃藥師的事，完全可說是個意外。魂魄歸位這種事，你也沒有料到，至於以後發生的那些，要按我的想法來說，完全沒錯。人心人情，本就是執念的集合，有了執念，才能算是真正的活著。你為他逆天，正是說明你執念強過天際，有了這份執念，才能擔得起這份神力。所以，你完全沒必要為這件事耿耿於懷，人嘛，本就是會死的，死的早死的晚，這都不是個事，重要的是，活著的時候，是不是快活。”

素玉一邊嗑瓜子，一邊瞇著眼看著亭外的樹林，說道：“外面那只長著龍頭的九鳳，已經熄火了，你還不打算出去見他嗎？”

我低頭回憶以前的事，聽她如此說，順嘴問道：“他還沒走？”

素玉吐著瓜子皮道：“沒呢。妖心跟人心可不一樣，一旦對人有了執念，生生世世都會死纏到底，你想讓他自己滾蛋，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嘆了口氣，問道：“素玉，你覺得，我愛上他究竟是對是錯？明明我應該恨他的吧。他毀我清白，亂我生活，逼著我與他成婚，還總想著要限制我的自由。這種人，我為什麽會愛上他呢？”

素玉說道：“所謂人以類聚，物以群分。你們倆，半斤對八兩，說他是個混蛋，你比他好不到哪去。人家慕容覆為了追你，辛辛苦苦的跟到了雁門關，你好話不說一句，直接跳崖了。還有那個鳳翔，你不愛人家就不要招惹人家，玩大了自己兜不住了還怪別人自作多情。盈盈那麽喜歡你，你明明也喜歡人家，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憋著不理，害的人家孤苦一生，白白荒廢一生光景。藍鳳凰岳靈珊那，你就更不是東西了，明著暗著的勾引人家，勾引到手了又裝無辜。人九鳳好歹還對你負責到底，明知道你來這肯定居心叵測，還是跟你來了。要說混賬，你可比他混賬多了。這林子大了啊，什麽鳥都有，你們倆蘿蔔對白菜的，天生一股混賬味，不在一起就太可惜了。”

我趴在桌上，撐著下巴，說道：“我就是覺得自己太不是東西了，所以才不想再禍害人了。我錯了嗎？”

素玉道：“禍害不禍害，不是你說的算。有人就喜歡你身上的混賬味，你能怎麽辦？不想禍害別人，就要對別人負責，明明禍害了，卻非要裝不知道的逃跑，那叫始亂終棄。你自己覺得是對是錯？”

我皺眉道：“可若是我不喜歡他們呢？”

素玉斜著眼看著我，說道：“你只是個人，心裏也只能容得下一個人，要是誰喜歡你你都要去負責，那不就是一腳踏了幾十條船，亂套了嗎？就算別人肯共侍一夫或者一妻，你覺得你能應付的了嗎？再說了，人那麽自私，絕對會為了爭你搶你鬧得天下大亂。所以咯，對你不喜歡的人，你管他們那麽多，只要對你喜歡的人負責就行了。這麽簡單的道理，你怎麽一直都不明白嗎？為什麽還要我來教你？”

我撐著下巴看著她，問道：“素玉，你究竟是不是馬啊？你當烏鴉的時候，我就覺得你特別不對勁了，你別不是什麽妖怪變的吧。為什麽你能活的這麽通透，我卻越活越糟糕？”

素玉拍拍我的肩，嘆了口氣，說道：“老娘在變成馬之前，好歹也是妻妾成群兒孫滿堂的烏鴉了，我的族群那麽龐大，在人間算的上皇帝級別了吧，還有什麽沒見過的。再說了，我又不是人，沒有人那麽多心眼，想那麽多彎彎繞繞的路，沒用，走直線最方便簡單。你說是不是？”

“哦！”我了然的一點頭，說道：“所以，想太多，只能越想越糟是嗎？”

素玉肯定的一點頭，說道：“就是這麽個道理，你總算想通了嗎？”

我搖搖頭，說道：“我知道是這麽個道理，可沒法不操心啊，我害怕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要改掉這毛病，哪有那麽容易。”

素玉拍拍手上的瓜子皮，說道：“那我就沒辦法了。你是主子，我又不能插手你的事，所以，你愛怎麽活就怎麽活了。”

我嘆了口氣，望著天十分憂郁。

素玉說的道理，錢寧以前也曾與我說過，如果說錢寧是因為不懂不知，那素玉為何也是如此這般？

對於情與緣，我請教過一燈，請教過張三豐，明知隨緣才是最正確的應對，可究竟怎樣才是隨緣，我到現在也一直沒弄明白。

喜歡，就要好好待人家。不喜歡的，就理都不要理。

這道理人人都明白，可我卻就是做不到。

越想越糟，越糟越怕。

自己嚇唬自己已經成了習慣，我能不能不要再帶著記憶輪回了？

“素玉，你是不是覺得，我應該跟宮九回去好好過日子？”我問的十分無力，直白的坦誠了自己的錯誤。

素玉道：“不跟他回去，難不成你打算在我這賴一輩子？”

我問道：“可他是妖啊，與我在一起，萬一被卷進了輪回怎麽辦？那不是害了他？”

素玉道：“這事，你應該去問他啊。只要他願意，你還有什麽可糾結的。你總不會還認為，所有人都覺得，活著才是一種幸福吧。”

我一抿唇，心虛的眨著眼睛表示她當真猜對了。

素玉把瓜子一扔，拍拍屁股站了起來，順帶把我也拉了起來，說道：“你這心也操的太寬了，人家都不怕死，你又瞎操什麽閑心。去去去，現在就跟他回去，好好過日子，不要等到這緣分沒了，才後悔的痛哭流涕說你沒珍惜什麽的。”

我被她往亭外推了兩步，說道：“你等等，著什麽急啊。他是個妖哎，你要讓我能跟他平平安安的過日子，總得讓我有點能跟他在一起的資本吧。萬一哪天忽然冒出來個法海什麽的，要收了他，我好歹也能幫他擋兩招吧。你這的神力，我要回收。”

素玉瞪著眼睛道：“不行！你收回了，我住哪去？”

我應道：“桃花島啊。那麽大的地界你隨便住啊，還能隨時溜出去玩耍，不比這破地方強。”

素玉連連搖頭道：“不要！我不喜歡那姓黃的，才不要去跟他住一起。”

“你說九兒啊。我上輩子帶了點人上島，他嫌吵，早就不在那住了，你大膽的去吧。”我拍拍素玉的肩，提著裙子在亭外轉了一圈，問道：“這的神力，還留存了多少啊？”

素玉嚼著草根說道：“不知道，反正不是你這副凡人之軀能承得住的，想回收，你得找個能完全承載的介質來，你有嗎？”

我想了想，問道：“你還記得我那把配劍嗎？”

素玉點頭道：“那把劍不錯，有形無靈，承你的神力正好。”

我無奈的一攤手，說道：“可惜啊，失了神力，那把劍也跟著不知所蹤了。”

素玉道：“橫豎都是你造出來的，只要你想找，沒有什麽是找不到的。這神力就在這，跑不了，找到了那把劍，直接收回便是，有需要幫忙的地方，你就喊我，咱們魂魄相通，不管你有沒有神力傍身，我都聽得見。悶了太久，你也應該放我出去透透氣了吧。”

我想了想，還沒答話，手腕的忽然如被灼燒了一般，燙的我驚呼一聲，捋袖一瞧，那片龍鱗竟然浮在了肌膚之上，黑玉一般，當真如鳳尾一般的紋路。

“青霜，你在哪？”

宮九的聲音從龍鱗中傳了出來，我一皺眉，驚訝於他竟能以龍鱗為紐帶，超越了時空的界限，傳聲於我心中。

素玉湊了過來，看了看這龍鱗，又看了看我，說道：“餵，他這招玩的有點過火，你還是趕緊出去找他吧。時空之力不是誰都能跨越的，你應該最為清楚吧。”

我自然是比誰都清楚這時空相隔的可怕，看似極近，實則極遠，跨越了時與空的界限，一個不好便會因為時空的拉扯而粉身碎骨。

他真是瘋了！

我正提著裙子想要找到出去路，素玉忽然說道：“等等，又有人來了。”

不待我說話，素玉已將交疊的時空，清晰的展現於我眼前，只見外面的世界，陰暗如同黑夜，四周一片落雪茫茫，堆積起來，將那些曾被焚燒過的痕跡，全部掩蓋。

“下雪了？這外面，究竟過了多久？”我有些茫然，四處尋找宮九的蹤影。

素玉道：“我也不知道啊，這兩個時空完全是亂的，有時候會往前走，有時候會往後走，有時候走的快些，有時候走的慢些，一切，都取決於你啊。”

“我？”我皺眉道：“我沒想過要讓它走這麽快啊。”

素玉道：“你進來不是為了躲他嗎？”

“……”我有些淩亂，想起了那個半年的約定，相約之時還是盛夏，現在竟已至隆冬。白駒過隙，不過眨眼，半年之期便已到了。

原來，我這心境，連自己都給騙了。

不管對他是愛，還是恨，我還是不願與他在一起。

明明已經承認了自己心裏有他，又為何還要這般擔憂，這般不確定，到底是為什麽？

我撫著胸口，不明白這份不安，究竟源自何處。

素玉忽然冷笑一聲，說道：“這只九鳳，膽還挺肥啊，敢在老娘眼皮子底下玩這種把戲，肯定有陰謀！”

我一驚，問道：“怎麽回事？”

素玉道：“有個女人來找他，他立刻就施術隱身了，凡人是看不到的。”她說完，雙手合十，閉目凝氣，片刻之後，雙掌緩緩推開，自身前出現了一面恍惚的流光鏡，鏡中果然是宮九和一個黑衣的妖嬈女子衣衫不整的疊坐在一起，肌膚相親。

我一攥衣領，微微皺眉，心懸在嗓子眼，跳的橫七豎八，差點就要吐了出來。鏡中的兩人並不知道有人在一旁觀看，女子在他身上起伏不停，肆無忌怠的歡笑，浪蕩子至極。而宮九微虛著兩眼，靠在她胸前，表情既是痛苦，更多卻是享受，並沒有絲毫不甘願的模樣。

看到這等情景，我理應痛苦不能自己，但心卻只是收在了一起，好似許久不再跳動，到讓戳在心裏的什麽，滿滿的鼓脹，隨時都會爆裂開來。

女子在瘋狂的起伏當中，捧起了宮九的臉，貼上他的唇邊，說道：“別再等了，隨我回去吧。”

他閉了眼，回應道：“不，我要等她出來。”

女子使勁的吻上了他，糾纏良久才放開，嬌笑一聲，說道：“霓夢不僅能亂情，還能迷惑人心，龍王就是靠這東西約束他那成百上千的老婆，而你對她用的，可不僅僅只是那一杯酒，連龍心鱗都種上了，她卻還是逃了，只能說明你迷惑不了她。這樣的女人太過危險，玩過就算了，何必非要得到她的心？萬一被她發覺，你以為她還會相信你？”

宮九只是閉著眼，並未做聲，女子笑著，將他推到在地，更兇猛的覆在他身上，動靜之大，好像連石頭都能撞開。

“夠了！”我閉了眼，低吼出聲，素玉立刻收掉了鏡像，問道：“你沒事吧。”

我深吸了一口氣，覺得堵在心裏的一面墻，盡數崩塌，累積已久的各種情緒，潰散出來，湧進全身，盡管苦不堪言，可心卻著實輕松了。

“我一直奇怪，為什麽明明應該恨他，卻會一步一步的愛上他。為什麽明明愛他，卻無時無刻不想著離開他。原來，竟然是如此。”我苦笑了一聲，說道：“他的妖術本對我無用，是我心智不堅，被他尋到了破綻。不管我愛不愛他，這場賭約，終究還是我輸了。”

素玉問道：“什麽賭約？”

我拉住她的手，說道：“素玉，你要幫我，宮九的妖術，我無法抵抗，一旦現身，必然還是會落到他手中。他對我執念如此，想擺脫他，就必須拿回我的神力。我的打算，難以逃過他的窺視，一旦被他知曉，他一定會阻止我，所以，你要幫我拖住他，拖的越久越好。”

“啊？”素玉一驚，抗議道：“我只是匹馬，你居然交給我這麽可怕的任務，他脾氣那麽臭萬一打死了我，你再上哪去找我這麽聰明的馬？”

我一笑，說道：“我深信以你的智慧，一定能夠漂亮的完成任務的。”

想了想，我又補充道：“必要的時候，你可以動手，不用給我面子，只管揍好了。”

素玉道：“他在你身上種了龍鱗，你真的覺得我能拖得住他？”

我看著手腕上又恢覆成印記的那片龍鱗，說道：“這東西，我會想辦法弄掉，你身上有我的氣息，想糊弄他很簡單，就看你願不願意了。”

素玉搖頭嘆道：“我能說不願意嗎？誰讓你是我主子呢。為了你的幸福，我豁出去了，走，我先送你上去。”

她忽然之間，化作一道流光，馱著我躍上了一旁陡峭的山壁，我抓著她脖頸上的銀白鬃毛，只覺在這懸崖間飛騰挪越的感覺，熟悉到了懷念的地步。

以前無憂無慮的日子，我好像碰觸到了那麽一點，初時無牽無掛縱游天地間，無比逍遙自在，又怎會為一個鬼話連篇不知所謂的妖，日日痛苦愁眉不展？

宮九到底對我存的是如何一份心一份情，我已不願去多想了。比起琢磨他的心思，救贖自己才是今生最為緊要的任務，也許當我補全了自己的魂，在歷經多世的磨難之後，世間便再也不會有能令我揪心的人，令我擾心的事了。

素玉不過是騰躍的片刻，便已帶著我進入了雁門關。

我換了馬，一路向南疾馳，不確定那把劍在哪裏，唯有去桃花島碰碰運氣。

入了關內，往南而去，風雪漸漸稀疏，天氣也漸漸的好了許多，暢通無阻的來到東海邊，宮九沒有追過來，我便知道，素玉一定是成功的拖住他了。

桃花島是我當年放棄神力的地方，也是九兒度過天劫成為鹿神的地方，那裏的一草一木皆有靈性，更有九兒法力所護，已完全脫離了人間的範疇，說是人間仙境完全不為過。

那樣一個地方，連仙都要敬之三分，宮九理當是不敢上島胡鬧的。

那島上輪回之力太重，無論仙還是妖，上去了，便似入了輪回，暫時的退卻一切法力，化為凡人之軀。所以，就算他真的膽大包天的去了，我也不會再懼怕他，就怕他當真不敢前去，不然，新仇舊恨一起算。

“青霜，你要去哪？”我正咬牙切齒的詛咒那個帶翅膀的混蛋，他居然還真的從天而降，落在了我的船頭，二話不說張臂緊緊抱住了我，激動道：“你這幾個月，究竟去了哪裏？是不是你明明能看到我，卻就是不出來見我？那個扮成你模樣的女子是誰？為何她身上會有你的氣息？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我心裏一陣激蕩，說不上是歡喜還是厭惡，卻仍是藏住了自己的心，輕嘆了一聲，說道：“你一下問我這麽多問題，我該要先回答哪一個呢？”

他沒有說話，卻是扣住我的後腦，吻上了我的唇。

他的吻，一如既往的霸道而蠻橫，我沒想抵抗，隨他掠奪，身體順著他的力道往後傾倒，在倒下甲板的時候，船身忽然的一震，將他的激動，暫時的打退。

我摸著身下的甲板，細微的顫動，表示已接近了桃花島所在的水域。

九兒的法力，將桃花島周邊的水流，全部偏轉了方向，無論有意無意，都不可能接近這座傳說中神居住的島嶼。

然他的法力與我相通，水流會在感應到我的氣息之後，自行打開一條通道，不用掌舵揚帆，就能自行回家。

宮九察覺到了水下的玄異，皺眉問道：“這船，究竟是要去往何方？”

我沒有回答，站起身，走上了船頭，迎著風深吸一口氣，這熟悉的桃花香，已有多少年，沒有聞過了。

“桃花島……”宮九癱坐在地，痛苦出聲。我回過頭，只見他面色蒼白如紙，汗如雨下，渾身劇烈的顫抖，忽而握緊了拳，倒伏於地。

在桃花島蓬勃不息的紅塵之力中，我只覺周身壓力盡消，桃花的香氣，湧進體內，散盡五臟六腑，驅走了心內的一切恐懼與不安。

妖氣散去，我心神通明，看著宮九在地上痛苦的抽動，卻既不痛也不快。

他對我施加的妖術，就此破除，我看著手腕上的印記消失無虞，按上肌膚，異物擱在血肉之間的感觸，異常清晰。

“你究竟是什麽人？為何會知道桃花島的所在？”他緩了一口氣，趴在甲板上顫聲詢問。

我看著已經褪去妖氣的他，淡淡說道：“宮九，霓夢到底是一種怎樣的酒？”

他一驚，妖異不在的眼中，清楚的透出了淩亂的恐懼。

呵呵，你居然也會怕？

我一笑，自我感覺甜美至極，瞥了他一眼，又轉向船頭前方，說道：“你不是說我想要什麽，你就會為我做什麽嗎？那現在，我便要你永遠留在這桃花島，好好的體會一下，什麽叫做心痛，什麽叫做無奈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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