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五 蠢男人

關燈
? 我好像做了一個噩夢,夢裏,我急切的在逃,茫無目的,身後並沒有人在追趕,只是我無論怎樣奔逃,都無法跨越這不知綿延幾許的陰影。

太陽光芒四射,就在前方,然身周狂風肆虐,飛沙走石卻逼的人睜不開眼。蒼穹之上,傳來古老神獸蒼郁的低吟,地面上的陰影越來越寬廣,越來越陰暗,到那天際之上的龐然大物完全遮掩了這一方青天,我只看到一對漫無邊際的黑色羽翼,向我低緩的壓來。

逃不掉了。

自夢中驚醒,我看著頭頂輕輕擺動的紗帳,楞怔了片刻,而後無奈的一聲嘆息,推開他摟在我腰間的胳膊,坐了起來。

從花家逃跑,到被他立即追上,不過是瞬息之間,我忍無可忍的與他大打出手,從城裏追逐著打到城外,最終結果,還是被他捆在懷中,動彈不得。

我的用盡全力,在他眼裏只是隨便玩玩,實力上的巨大懸殊,再度向我潑出了一盆冷水,清清楚楚的告訴我,這輩子,或許我都只能被他牢牢捆住,無法掙脫。

不甘心啊。

當真是不甘心啊。

擡起手,看著手腕上那道朱紅的印記,指尖在肌膚上劃過,連表皮都無法刺破。放不出血,我便沒有了應對他的武器,這龍鱗,一定要想辦法挖出來。

“你現在刀槍不入,不會受傷,不是挺好,這等修為不知有多少人做夢都想修成,為何一定要抗拒我給你的這份保護?”他躺在一邊,半靠在榻上,一手撐著腦袋,一手又摟住了我的腰,將我再度收攏進他懷中。

我知道在他面前,一切掙紮都是徒勞,索性也懶得掙紮了,只是背向著他,兩眼望天,以沈默,表達抵觸。

他埋頭在我發間深吸了一口,說道:“許久沒有品嘗你的味道,甚是想念,你若願意現在就嫁給我,心甘情願的陪我一生一世,我便收回龍鱗,還你一個凡人之軀,如何?”

我推開他的手,轉過身,問道:“你能不能告訴我,埋於我體內的鱗片,源自何處?為何還能窺探我的心事?”

他一笑,指著自己的心口,說道:“若告訴你,那片鱗本就受我心血滋養,你信麽?”

我垂下眼,輕輕拉開他的衣領,指尖點上他心口的肌膚,問道:“你是說,這裏,已經沒有龍鱗護著你了?”

他雙眼一暗,答道:“是。現在,凡間的利器,也能傷了我,你可放心了?”

“那要試試才知道。”我一笑,指尖真力傾吐而出,當真刺進了他的心口。他抓住了我的手,輕喘了一聲,眼底隱有紅芒閃現,說道:“我告訴過你,我有九條命,你殺不了我。若是再要逼得我失了人性,會對你做出什麽事,你應當了解。”

我收回手,看著他心口的血洞,迅速的收攏,愈合,嘆了口氣,說道:“你長生不死,我紅顏易老,轉瞬之間,我已遲暮,而你依舊年輕。如此的糾纏,到底有什麽意義?你當真,只是為了好玩嗎?”

他握住我的手,置於唇邊,輕輕吻去指尖的血跡,說道:“我沒想那麽多,只覺得,能與你多呆一刻,也是好的。”

我問道:“那我對你來說,究竟算什麽?你養的貓貓狗狗嗎?”

他拽著我的手,將我拉進他懷中,說道:“你總是想這麽多,就不覺得累嗎?成天琢磨那些不著邊的事,除了讓你老的快一些,有什麽用?還不如什麽都不想,怎麽痛快怎麽活了。”

我推開他,說道:“可我與你在一起,就是不痛快!”

他笑道:“我會讓你忘記煩惱,高興起來的。”

我一皺眉,不自覺的遠離了他,他一笑,說道:“你又在瞎想些什麽了?或者是,你其實,挺想……”

我一捂臉上的滾燙,瞪著他說道:“再敢碰我一指頭,死給你看!”

他呵呵笑道:“你放心,我不喜歡強迫女人,不光不舒服,還會被人誤會是我技術不好。”

“你住口!”我跳了起來,著實不願繼續這個話題,他扯著我的腰帶又將我拉回他懷中,說道:“我原以為你已無所畏懼,原來,你也會害羞?”

我無言以對,只覺他摟住我的腰,抱著我一道躺回榻上,說道:“星河流轉,花飛落雪,喜歡嗎?”

我睜大眼睛看著頭頂上的紗帳,攏在了一起,聚成一把薄如蟬翼的大傘,傘上綴滿點點銀光,襯著天上的月,到真如繁星漫天,然更奇妙的是,這些墜在傘上的星星,不斷的從傘上飄落而下,隨著傘邊垂落的輕紗,流轉飄舞,漸漸凝成各色的雪花,悠悠旋出賬外,再度散成點點光芒,流轉直上,回到傘面的繁星群中。

這般夢幻至極的美景,我幾乎連想都沒有想過,總以為這人間風景已盡收眼底,跳出了紅塵之外,我當真與一個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沒有任何區別。

若是錢寧在這,她說不定能一口氣數落出比這把傘還要精妙的各種景象,然缺乏想象力的我,此時此刻,只能看著這人工造出的星河落雪,目瞪口呆。

身周忽然湧出淡淡的花香,偏過頭,看到不斷有雪花落下地面,鋪出一片冰藍色的微型花海,花朵清香撲鼻,花間居然還有光暈構成的蝴蝶在翩然起舞。

這一幕幕的奇幻之美,落入眼中,好像融化了心裏的冰寒,有那麽一瞬間,我竟覺得眼眶,微微有些酸澀。

宮九摟著我,說道:“若是以前,從沒有人疼惜過你,那麽從現在起,就由我來保護你。”

我深吸了口氣,說道:“凡是對我說過這些話的人,都死了。”

宮九在我臉龐上輕輕一吻,說道:“你是在擔心我嗎?我可是不會死的。”

我看了他一眼,笑道:“與我牽扯在一起,不論你是什麽,很快,都會死。”

他安靜的看著我,緩緩貼近,貼上唇邊,糾纏了一番後,說道:“人總有一死,妖也不例外,多想無益,還是考慮一下明天的早飯吃什麽,比較實際。”

他一揮手,不知從哪扯出一條黑色的絨毛被,將我一裹,說道:“睡吧。”

被他圈在懷中,看著點滴的靈光,流轉不息。無論是這把傘,還是這落雪如花,皆非幻覺,他的妖術,對我著實無用,想讓我看到此等美景,必然是真真的將妖氣凝結成實體,不知該有多費力。

為博紅顏一笑,耗費如此的力氣,我有些懷疑,他莫非是真的愛上了我。

但這怎麽可能?

為一時的迷惑,為一時的興趣,冒如此大的風險,就算知道自己隨時都會被我殺了,也一定要留在我身邊。

這動機,讓我疑惑,除了人世間的愛,我想不出別的合理解釋。

但他是一只活了千年的妖,怎會這般輕易的愛上一個對他來說如此危險的人類女子?

沒有因緣,怎會有愛?

想不通,當真想不通。

夜幕漸深,風聲在林間攢動,輕紗的簾帳卻自顧自的飛揚,讓簾幕下的世界,柔暖如春,未有一絲風動。

身後的人鼻息漸重,似乎是睡著了,我輕輕的提起他的衣袖,想將他的手拿開,他卻調整了一個角度,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挨上了我的胸膛。

然後,我不敢動了。

將自己蜷成一團,遠離他的魔爪,被他的氣息包圍著,根本就沒法入睡。閑來無事,看著傘上的星光,數著飄落的雪花,數著數著,眼皮便打起了架,不多時亦沈入了夢鄉。

白天與他的爭鬥,著實太累,這一覺睡得到是無夢,香甜而安穩,待醒來時,天色已然大亮,由靈光構成的傘,亦變換了樣貌,成了翠竹制成的涼亭。

宮九仍然在背後摟著我,看樣子是一夜都沒撒手。我輕嘆一聲,問道:“你這一夜都不帶翻個身,就不怕落枕嗎?”

他在身後答道:“你不也一樣嗎?”

我無語,揉著脖子坐了起來,說道:“你真打算一直這樣跟著我?”

他按上我後頸,推拿的力道恰到好處,極為舒服,我放下了手,由著他幫我捏脖子,聽他答道:“這是自然,你莫忘了,咱們可是立過賭約,若是你半道逃跑了,那便是你輸了。”

我說道:“那好。我對修仙的門派不了解,你敢帶我去找他們嗎?”

“有何不敢?”他揉完了脖子,又開始給我捏肩膀,說道:“只是不知,你打算先從哪個山頭開始?”

我舒服的幾乎瞇上眼睛,隨意的答道:“這附近的山頭上有嗎?”

他回答道:“離此地最近的,是齊雲山,山上還有那麽幾個小道士撐撐臺面,你想去看看嗎?”

我點頭道:“自然要去的。”

“好。”他環住我的腰,不知又使了個怎樣的法術,我只覺眼前靈光一閃,身上如被風吹了一下,瞬息間竟換了一身衣服。

“你又換我衣服!”我驚得跳了起來,卻見他身後的床鋪變成了一張精美的梳妝臺,臺上置滿各色的珠寶首飾胭脂水粉,包裝極上檔次,一看便知是世間難尋的上品珍寶。

這人到底在想些什麽?

我馬上要上山去惹是生非,他居然還有心情倒騰這些玩意?

腦子又被門擠了嗎?

我皺眉,覺得他不在乎我要殺他這個事實,是對我的嚴重不重視,心裏隱隱有一些怒意在聚集。

他站起身,拉了我坐到椅上,執了發梳一邊給我梳頭,一邊說道:“既有此美貌,便當對的住這份容貌,以後不要再把自己打扮得像個丫鬟,你是天下獨一無二的,該要讓所有人,都為你的美驚艷。”

他果然還沒睡醒吧,又開始說胡話了。

我嘆了口氣,說道:“可我就喜歡簡單的打扮,方便。”

他挽起了我的頭發,細心的固定好,挑了一支發簪,說道:“以後該動手的事,有我,你只用美就好。”

我無奈的一翻白眼,越發覺得跟這家夥當真是無法交流。

神經病啊。

由著他興趣十足的倒騰了一番,我頂著一頭珠翠,自我感覺很是不好。

誰見過打架之前還要把自己打扮的像個皇後娘娘,宮九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有換裝癖啊,倒騰別人有意思嗎?你為什麽不倒騰你自己呢?

“你是覺得這身裝扮,太過華貴了?”他抄著懷盯著我看了一陣,說道:“這裝扮,確實俗了一些,不襯你的氣質。”

而後,他打了個響指,我只覺身上又是一陣風吹過,方才層層疊疊的宮裝,變成了一襲紫紗長裙,連頭發也重新散了下來。

他拿了梳子很是興奮的又要給我梳頭,我連忙推開他,說道:“你別再碰我了,我自己來成嗎?”

他一笑,說道:“以後,我天天給你梳妝。”

我捂著腦袋趴在了梳妝臺上,哀嚎道:“我求你了,別再琢磨怎麽打扮我了,我不是你玩換裝游戲的布娃娃好嗎?”

他蹲在我旁邊,問道:“我再試一次,不好看了再說。”

“不要啊!”我十分不情願,然他卻點了我的穴道,興致勃勃的又開始倒騰起我的頭發。

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穿著這般飄逸的長裙,抹胸之上一大片雪白的肌膚顯露在外,怎生都覺得不搭調。

現在是明朝,不是唐朝,宮九你拿錯衣服了吧,穿成這樣我怎麽見人啊!

我眉心越皺越緊,著實是欲哭無淚,他對著鏡子看了我一眼,說道:“修仙門派並無朝代之分,你不必在意這些,等辦完了事,再於你換一件便是。”

我的天哪,還要再換?

你到底是有多喜歡給人換裝啊!

我面無表情的看著他給我倒騰完頭發,又饒有興趣的抓了眉筆掂起我的下巴開始化妝。

我閉了眼,緊張的臉都抽筋了,生怕他給我畫成了什麽狐貍精一樣的效果,到他說好了,才提心吊膽的看向鏡面。

“如何?”他撐在我肩上,與我臉貼臉的一道看著鏡子,笑道:“不難看吧。”

我瞧著鏡中冷艷高貴的婦人,皺眉道:“你是故意把我往老了打扮嗎?”

他點了一點朱紅的貼花,小心的覆在我額上,說道:“你是我夫人,作此婦人打扮,有何不妥?”

我想反駁,又不知該如何反駁,只能將這悶氣吞回肚內,說道:“我餓了。”

他想了想,說道:“不如,咱們上齊雲山去討點飯吃?”

“你才是討飯的呢!人家專門收妖的,還會給你一只妖怪弄飯吃?你當那山上的道士只會做飯嗎?”我總算是找到了他話裏的破綻,一吐為快,他笑著拉起我,揮袖間收起一切神通,山間的風頓時鋪面而來,帶著林間熟悉的泥土腥味。

“我要他們做飯,他們不敢不做!”他帶著我騰空而起,沖入雲霄,雖飛的極快,卻並沒受到絲毫氣流的沖撞。

我看著身周的雲朵,閃電般不斷後退,與以前唯一接觸過的那群鹿妖做了一個大概的比較,暗暗心驚,他的實力居然比那頭妖王還要強上不知幾許。

這齊雲山在修仙界裏也不知排名幾何,他如此小瞧那群道士,不會是這人間的修道中人,當真無人能夠制得住他?

“人修道,是為了成仙,長生不死,法力通天。而我本為仙靈一脈,長生,法力,樣樣皆有,凡人,自然不會是我的對手。”他知我心事,答的十分順暢。

我輕咬下唇,並未說話,對於這些修道中人,已是不抱任何希望。

片刻之間,重重山峰已盡現眼底,宮九帶著我自雲端俯沖而下,朝著一座雲霧繚繞的山巔,直撞了過去。

世間無論是修道聖地,還是妖魔地界,皆有靈氣織成的屏障阻隔紅塵,凡人看不見,尋不到,若非有人指引,絕對不可能與紅塵之外的世界,有任何的牽扯。

若不是宮九,我當真不知這些不起眼的山頭上,竟然會隱藏著如此恢弘的一座道觀,它基於山,懸於山,雖像是漂浮在半空,托扶底座的靈光,卻完全自山巔湧出。

進入了先前看不見摸不著的屏障之內,尚未來得及觀摩這道觀的風光,便聽有鐘聲急切響起,偌大的殿前廣場,不斷有人在聚集。

宮九笑道:“你是想先吃飯,再讓他們殺我,還是先打一架,再談吃飯的事?”

“你有病是不是?人家都抄家夥擺陣勢了,你還操心吃飯,你是故意來找茬的是吧!”我感受到了場上眾人的緊張,更察覺到了殿前屋檐下隱隱的殺意,竟有些憂心,不知這一仗要真打起來,宮九是否有勝算。

作為一只妖,如此大張旗鼓的闖進來,那便就是擺明了要挑事。而作為以降妖伏魔為己任的修道中人,有妖送上門來挑釁,當然不可能善始善終。

我作為跟這個妖一道出現的不明人士,什麽都不必解釋,一定會被當成妖魔同夥一並鏟除。明明我上山是為了學本事套近乎,這麽一鬧,大概我會直接被列入各大門派的黑名單,不被掛上通緝令已屬好運,還學什麽本事啊。

真是一個令人悲傷的故事。

宮九帶著我懸浮於半空,問道:“為何又不開心?你是在擔心我,還是擔心那群臭道士?”

我白了他一眼,說道:“我巴不得你早點死。”

他一笑,說道:“只可惜,這群道士,是達不成你的心願了。”

我偏過頭,懶得理他,他帶我緩緩落下地面,很是隨意的說道:“把你們最厲害的招式,使出來,若殺不了我,就把你們最好吃的,供奉出來!”

我一扶額,只想大聲宣布我不認識旁邊這個白癡。

然而,一切,都來不及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