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真的已經不記得，曾經看過的武俠小說，究竟寫的是一個怎樣的江湖。對以前的心情，依稀的印象，好像是滿懷憧憬，覺得江湖會是一個五光十□□彩斑斕的童話世界，但當真的陷了進去，才發現那不過是個腐臭不堪的泥沼，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不是人要殺我，便是我在殺人。

至今，殺了多少人，我著實數不清楚。第一次沾染血腥，好像混亂的整個人都崩潰了，在那之後很久，看到死人，還會很不舒服。而現在，我居然以一顆人頭作為工具，去達成自己的目的，如此比較，到好像今生的我，更加不堪。

究竟是從什麽時候起，我已經冷酷至此了？

我坐在桌邊，看著仍處於昏迷中的錢寧，發現她居然哭了。

本只想要給她點教訓嚇唬嚇唬她，卻沒想過她能不能承受。我已無心，她卻還有魂，按照我的處世態度去要求她，終究還是錯。

她不過還是個孩子，貪玩一點，最正常不過。而懷春的少女，又有哪個面對那些英雄才俊，會不動心？

好好的比較一下，反倒覺得自己，更像一個怪物。

“不要……不要……”錢寧呢喃著夢話，哽咽出聲，淚珠沾濕了枕頭，不知她究竟夢到了什麽。

錢芊芊的記憶，一直在影響著她，即便她自己不承認，總有一天，她還是會想起錢芊芊的一切過往。

她就是錢芊芊，或許兜兜轉轉，最終還是會傾心於少爺，只是不知，少爺那邊，又會作何感想。

對他來說，這個前前後後判若兩人的女子，究竟是錢寧，還是錢芊芊？

“錢小姐，你想我家少爺了嗎？”我嘆了口氣，輕輕擦凈錢寧面上的淚痕，出聲安慰。

錢寧緊攥著床單，抽泣著含糊道：“怕……”

我握住她的手，柔聲道：“不怕，你只是在做夢。”

“做夢……”她哼哼了兩聲，握緊我的手，又安靜下來，再度沈睡過去。

我抽出手，轉身去桌邊倒水，她卻忽然驚坐而起，睜圓了雙眼，口中疾呼道：“花公子！”

我一驚，端著水杯扶住她，說道：“錢寧，醒醒！”

錢寧被我搖晃了一番，忽然回了魂，一扭頭抓住我的手，驚慌失措道：“青霜青霜，我剛才夢到，我手上捧著一個人頭，好像……好像是花滿樓！”

我把水杯塞進她手中，坐在床邊，說道：“你不是連看都不願看他一眼，又怎會做夢夢到他？別自己嚇自己了。”

錢寧抱著杯子喝了一口水，顫顫的說道：“可是，我真的夢到了。”

我把她的衣服披在她肩上，說道：“人頭是真的，但少爺還活的好好地。”

“啊！？”錢寧一怔，看了看手裏的杯子，忽然身子一顫，直接將杯子扔了出去，扶著床便嘔吐起來。

我嘆了口氣，說道：“不過是個死人罷了，就把你嚇成這樣？你就這點膽子，還談什麽闖蕩江湖？”

錢寧幹嘔了幾聲，沒嘔出什麽東西，蜷縮成一團，說道：“我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不行啊！”

我好笑道：“你對那書裏的情節這麽清楚，怎麽可能不知道那天會死很多人。依我看，你還是別闖蕩什麽江湖了，這種殺人與被殺的日子，你過不了的。”

錢寧直起身子，悲壯的說道：“不！那是我的夢想！仗劍江湖策馬逍遙，最好身邊還有個武功高強的男神守著護著，那絕對是死也值了。”

“你真是沒救了。”看來用死人嚇唬她的計劃，宣告失敗，我輕嘆了一聲，說道：“好吧，那接下來，你打算做什麽？”

錢寧摸著胸脯順了一口氣，想了想，說道：“幫我把西門吹雪弄到手！”

“啥！？”我懷疑自己沒聽清，問道：“你不是說不談戀愛的嗎？”

錢寧道：“我的意思是泡他，又沒說要嫁給他。”

我偏著頭問道：“你意思是，你想玩弄他？”

錢寧一捂臉，故作嬌羞道：“別說那麽難聽，人家真的很仰慕西門大官人的。”

我一抄懷，說道：“別說他不是西門慶，就算是，你也不像潘金蓮啊。”

錢寧一揮手，說道：“什麽亂七八糟的，我就是想跟他親近親近，就算當不了情人，當個紅顏知己什麽的，沒事吃點小豆腐也不錯。”

我輕哼一聲，說道：“你所謂的闖蕩江湖，原來就是泡漢子啊。”

她翻了我一眼，說道：“作為一個穿越女，泡漢子是本職工作好嗎？你以為人人都跟你一樣，放著軟妹的硬件不用，非要去當女漢子，結果搞得跟滅絕師太一樣沒人要了吧。你真以為你是個好榜樣嗎？”

我無言以對，說道：“行行行，你愛泡誰泡誰去，但是在你換男人之前，先得去跟少爺把婚約解除了。我可不能讓少爺戴綠帽子，這個人，花家丟不起！”

錢寧抓抓腦袋，誠懇的說道：“咱們能不能不提這事？我現在一想到你家少爺，就是一顆人頭，還七孔流血，嚇死人的。我不才不要去找他。”

我微微瞇眼，笑道：“那身為花府未過門的少夫人，你又怎麽能對別的男人動心呢？我可以放任你胡作非為，卻獨不允許你用錢芊芊的身體做出對不起少爺的事。再怎麽說，我也是花府的婢女，你如不給我面子，那我也不必再管你了。”

錢寧抓著我的衣袖，討好的笑道：“哎呀好霜霜，我答應你一定會妥善的處理跟你家少爺的婚事的。可是，你要知道，他們殺了閻鐵珊之後，馬上就會跟峨眉派那個什麽鶴打一架，打完了就會回大金鵬王那一直呆著，可是大金鵬王住在那書上一星半點都沒有提。而且吧，西門吹雪的媳婦孫秀青就快來了，我要是不能在他跟孫秀青遇上之前搞定他，就沒可能搞定他了！時間緊迫，你就先幫幫我嘛，下一次遇到你家少爺了，我一定跟他說清楚，好不好？”

我裝作沒聽見，絲毫不為所動。

她靠在我肩上，拱來拱去的搖著我，撒嬌道：“霜霜霜霜，你最好了，就幫我這一次嘛！”

我站起身，踢開地上碎裂的瓷片，依舊懶得理她。

她沈默了片刻，說道：“你不幫我是不是？”

我看了她一眼，說道：“只要你跟少爺還有婚約，就休想去勾搭別的男人。這是原則問題，沒得商量。”

錢寧鼓著嘴瞪了我片刻，說道：“行，你一定要逼著我嫁給花滿樓，我立馬就死給你看！”

我輕哼一聲，說道：“跟我玩一哭二鬧三上吊，你就這點出息？”

她氣鼓鼓的掀了被子，跳下床，奔到了窗邊，二話不說翻過窗臺縱身躍下。

我見她玩真的，也是嚇了一跳，跟著縱出窗外，在她落地的前一刻接住了她，這才免除了她臉先著地的尷尬。

“你發什麽瘋？不就幾句話的事你至於嗎？”我拉著她的胳膊，看看身旁越聚越多的圍觀群眾，低下頭匆匆奔回客棧，對她剛才的沖動表示非常不滿。

她一路掙紮，直至回到房間，關上大門之後才甩開了我，氣惱道：“你管我幹什麽？讓我嫁給一個我不愛的人，跟殺了我有什麽區別？你到底有沒有為我考慮過？張嘴閉嘴都是你家少爺你們花家，你還真當自己是他花滿樓的丫鬟了？韓冬月，你清醒一點好不好？別入戲太深了，這只是你的一場夢不是嗎？”

我一皺眉，問道：“是我入戲太深，還是你完全不在狀況？你不敢面對花滿樓，難道不是因為你對他有感覺，害怕自己會陷進去嗎？不管這份感覺，來自錢芊芊，還是你自己，你都不能再逃避下去了。這件事情不說清楚，你就永遠都無法擺脫他，永遠都做不回你自己。你懂不懂？”

她紅著眼睛激動道：“我就是不懂！為什麽我會出現在這裏？為什麽我會變成錢芊芊？為什麽我會想起她的事？為什麽我會對花滿樓有感覺？我從來就沒有弄懂過！是你告訴我，我在做夢，雖然知道這理由簡直就是在糊弄人，我也只能接受了。你說是夢，我就當它是場夢，不去想其中的一切不合理，也不去想我若失就此消失，另一個世界的親人會怎麽樣，因為我相信你，真的是毫無保留的相信你依靠你。可你呢？你只在乎你的原則，你的道理，可不可以，應不應該。你有沒有想過我究竟願不願意，錢芊芊願不願意，花滿樓願不願意？韓冬月，我只問你一句，你究竟有沒有把我當成你的朋友？你究竟有沒有像我相信你一樣的，相信過我？”

我抿了唇，不知該要如何的回答她，見她眼裏盈滿淚珠，那等委屈與憤怒，確實如同被最信賴的人背叛。

情於理，我一向不知該要如何掌握，偏於情，只怕會違了天理，報應不爽。

然應了理，便就是置人情於不顧，冷酷而又絕情，常常會讓一顆又一顆的真心，傷的慘不忍睹。

我低下頭，說道：“那你覺得，我應該怎樣做？幫你帶著已經束好的姻緣線，去阻隔本來與你無關的另一段姻緣？你當真不怕被這些亂線纏繞，閉住呼吸，自尋死路？”

她冷哼一聲，說道：“人總都是要死的，活得再久有什麽用，死前發現自己一輩子居然沒有任何開心的事值得回憶，才是最悲慘的事情。一輩子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簡直就是浪費人生。你空有一身能力，卻只會縮在花滿樓身後得過且過，不覺得很可恥嗎？你難道沒聽說過，能力越強，責任越大這句話嗎？你以為你喜歡吃喝等死，所有人就都跟你一樣沒心沒魂了嗎？我若是你，絕對不會甘心在花滿樓身後做一個默默無聞的跟屁蟲。天地廣闊，到處都是好風景，自由的看，自由的飛，想愛就愛，該恨就恨，管他什麽天道輪回因果報應，只要我覺得開心覺得痛快，便是這天，我也敢捅個窟窿給你瞧瞧！”

我略一楞怔，心臟竟有些微微的刺痛。

當年為了黃藥師逆天而行，所思所想，不就與眼前的這個小姑娘驚人的一致嗎？

只可惜，我成功的捅破了一片天際，卻連累自己的生生世世都在補這個窟窿。

天道終究是不可違逆的，這代價太大，大到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夠承受。

我靜靜地看了她片刻，說道：“以前，我也曾經像你這樣，覺得自己有點能耐，就不管不顧的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我與你說過黃藥師的事吧，當初我憑空穿越而來，身無因果，與他只能算作有緣無份。我與他相處的太少，一夕分離，本該緣斷，可我就是不甘心，仗著一身神力，硬是違逆了天道，死而覆活，結果不但累的他差點魂飛魄散，更讓我自己變成今天這等無心無魂的怪物。錢寧，我以天道約束你，只是不想讓你步我的後塵。這代價太苦，你不應該去承受，沒有負擔的過完這一身，哪怕平淡無味，也總算是輕松自在，不是嗎？”

錢寧低下頭，沈默了一會，說道：“你輪回了這麽多世，還在記掛著他嗎？”

我搖搖頭，說道：“上輩子的事，於今生的我來說，太過遙遠。雲霜和我，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我只保有她部分的記憶，但對她所承受的痛苦，可說是感同身受。我了解，所以才會害怕，小心翼翼的走好每一步路，只是為了避免再將自己推入絕境。其實，死並不可怕，我真正怕的，是將身邊的人一道連累，萬劫不覆。”

錢寧看了我一眼，說道：“我沒有經歷過那麽多的事，我也沒有真正愛過誰。你說的道理，或許我可以理解，卻不會讚同。執念人人都有，這並不是什麽可怕的事，我只能說，對我想要的，我會盡力去爭取，就算爭取不到，起碼我盡力了，那也算是從了自己的心意，日後想起來，才不會為了錯過而後悔。你經歷了那麽多上輩子，受了那麽多苦，好好想想，有多少是完全可以避免的？如果是因為你自己的錯，那就不要找什麽天道輪回之類的借口，在哪摔倒就要在哪爬起來，並不是每一個人都跟你一樣，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我現在想問問你，如果有機會讓你重來一次，你還會不會愛上黃藥師，還會不會為他逆了天道？”

如果有機會重來一次？

我垂下眼，回憶著那一世所能記起的一切，竟然完全不知道雲霜為什麽會愛上黃藥師。愛情這種東西，向來玄之又玄，無法把握，只能接受。但若真的重走前世的路，以我現在這種不討人喜歡的清冷，黃藥師只怕也不會看上我了。

總之，沒有什麽會比那一世更糟了。

“青霜，你既然也有過我這樣的想法，應該能理解我的心情吧。換了是你，你會甘心做一個陌生人的替代品嗎？”錢寧的聲調已平緩下來，看來是氣已經消的差不多了。

我知道無論怎樣，都阻止不了她自掘墳墓，只能嘆了口氣，說道：“罷了，我這個前車之鑒對你而言，只是個笑話。管不了你，我也不會再多廢一句話。以後，你愛做什麽就做什麽，愛嫁給誰就嫁給誰。韓冬月和錢寧雖是鐵桿的閨蜜，但青霜認識的只有錢芊芊。我若沒有韓冬月的記憶，本不該與一個幾百年後的人有什麽交集。那便讓一切，回歸原樣。你去泡你的西門吹雪，重新找個保鏢去闖蕩你的江湖。我回少爺那把事情說清楚，領了責罰，回百花樓繼續種花，過回我平平淡淡的日子。大家各安天命，各走各路吧。”

錢寧忽然拉住我，說道：“你又打算不管我了？”

我看看她，問道：“你還打算讓我管你嗎？”

錢寧扁扁嘴，說道：“你要真不管我了，我會死的。”

我撥開她的手，說道：“你對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了如指掌，可以說是熟知這裏每一個人的命運。你對他們來說，就是神，而神，又怎麽可能這麽輕易的死去？我若不在你身邊，或許你早就學會這個世界的規則，過上你想要的生活了。”

錢寧又抓住我的衣袖，說道：“可你不是說，我要死了，就等於真的死了嗎？”

我輕笑一聲，說道：“你為什麽一定要想著死，你為什麽不想想怎麽活？”

錢寧眼珠骨碌碌一轉，說道：“那你至少幫我認識西門吹雪再走吧，你都說了他算是咱倆的大仇家了，要是不能跟他處理好關系，我真的會死的。”

我看看她小狗一樣渴求的眼神，輕嘆一聲，說道：“說吧，你想讓我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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