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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人不能輕易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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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葉已經很久沒有想起當年和自己父母有關的事,如果不是如今段婕出現在她面前。

段家的家業是當年段蕭銳的爺爺段崢嶸一手創下來的。段崢嶸年輕的時候和幾個膽大心細的朋友一起下海謀生,後來憑著自己出色的工作能力和交際手腕,當然還有他那精明的商業頭腦,逐漸在沿海地區闖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再後來隨著公司的發展,段崢嶸看到了A市的商機,把公司重心逐漸向A市轉移,這才形成了後來著名的段氏集團,段崢嶸後來也被業內人士尊稱一聲“段老爺子”。

之所以說段老爺子是個天生的商人,就是因為他在大多人都不看好內地經濟,一心想往沿海發展的時候,他就預見性地在內地開創出了自己的一片天。當年無數商人還在為沿海地區的一個港口一批貨資大動幹戈的時候,段崢嶸在A市已經發展得如魚得水,等到後來有人開始意識到內地市場的重要性,想要吃到這塊肥肉時,無奈為時已晚——以A市為中心向外輻射,內地市場早已“換了個人間”。

可惜的是,段老爺子膝下四子,卻沒有一個是有本事的,甚至都趕不上段老爺子的十分之一,倒是四個孫子,比起他們的老爹算是出彩多了,段老爺子也一直以這幾個孫子為傲,因此明眼人都知道,段老爺子肯定得將自己的家業交給四個孫子。

段家四個兒子中,段老大性格懦弱,偏偏好女色,年輕的時候南下游玩在花柳巷招惹上一個漂亮的洗頭妹,誰知那女人竟然是當地一個惡霸的姘頭,那惡霸也不知道段老大和段家的關系,是以知道自己被帶了綠帽子後憤怒難當,帶著一夥人堵著段老大當著洗頭妹的面狠狠暴揍了一頓,卻不想段老大身體本就不好,又被酒色掏空了身體,這一頓打硬是要了他大半條命,後來又挺了幾天,但終究是沒挺過去。他到死也不知道那個洗頭妹居然懷了他的孩子,也就是段蕭銳。

段老二和段老三兩兄弟是雙胞胎,性格也相差不遠,都是老實木訥之人,不過娶的媳婦倒是一個比一個潑辣,明裏爭暗裏鬥。老公不爭氣還得靠兒子,老二家兩個兒子,老三家一個兒子一個女兒,這幾個孩子從小沒少被自個兒親媽暗地裏教育,因此雖然大家表面都和和氣氣的,但實際上卻都打著自家的小九九。

段老四這個人,在段家算是個比較神秘的人物,有人說他是段老爺子最疼愛的寶貝疙瘩,也有人說他當年就是被段老爺子給掃地出門的,不管怎樣,這位四爺年輕時就在國外求學,此後很少回來,所以真相也就不得而知。據說段老爺子去世那天他回來了,而且從一回來就跪在段老爺子的病床前,段老爺子當時渾濁的眼睛也泛起了淚花,用顫抖的手覆上了小兒子的頭:“老四……你回來了……”這一幕也讓後來的人懷疑之前父子不和謠言的真實性。

後來段老爺子去世,律師公布的遺囑還掀起段家的一輪軒然大波。段老爺子生前握有段氏集團百分之五十五的股份,其中三個兒子每人百分之十,最後百分之二十五都留給段蕭銳。

段老爺子在世時,段蕭銳就憑自己的手段收購了段氏不少於百分之十的股份,如今加上這百分之二十分五,段蕭銳名副其實坐穩了段家下一任家主的位子。

段家人或震驚或憤怒,總歸當時沒一個人對這個私生子心裏是服氣的。只是老爺子去世後很久,段氏集團在段蕭銳手中發展態勢絲毫未受影響,甚至隱隱有上升之勢。無論是否情願,段家人對段蕭銳的能力都沒法不服。

不是沒有人鬧事,段氏集團原來的幾個老股東,不少都是和段家老二老三關系走的近的,見段蕭銳不過是個二十歲年紀的小輩,加上他的出生,難免有些人倚老賣老,在公司裏使絆子,仗著自己的身份地位,量段蕭銳也不敢拿自己怎麽樣。

誰曾想段蕭銳此後不久就來了個大刀闊斧的改革,好幾個當眾給過段蕭銳難堪的老油條被撤了職,而那些作觀望態勢的人反而得以自保,甚至被任命要職,這一棒子加一個甜瓜,公司裏的人都被整服了心,那些背後作亂的人再也掀不起什麽大風大浪。

因此,即使當時對段家情況不了解的外人,也知道段家在一夕之間易主,如今的段家家主名段蕭銳,年紀輕輕卻足以一手翻雲覆雨。

當然了,林葉就屬於對段家情況不太了解的那類人,雖然經常和李聰這些人混在一起,但實在是她對於這些豪門史不太關心,自然也從沒留意。

然而這些略帶傳奇色彩的豪門家族史在當時的外人們聽來可謂精彩無比,也無數次滿足過眾人那或多或少的八卦心理。只是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會在乎,這樣的豪門恩怨裏面卷入過多少無辜的人。

林葉還記得,變故是從那個陌生的電話開始。

電話裏那個男人的聲音聽著波瀾不驚,但卻透露著竭力壓抑的憤怒和仇恨:“林葉是嗎?我是段峰,段蕭銳的哥哥,想必段蕭銳有跟你提過?”事實上段蕭銳很少和她提段家的事,她所有的認識都來源於李聰那群人,當然,還有當時已經赴美留學多年的段婕。

那時林葉還詫異,這樣一個跟自己毫無幹系的人為何給她打電話?

然而很快段峰就告訴了她來意,竟是要她利用段蕭銳的信任,通過在段蕭銳身邊的機會,幫助段峰拿到當時段氏集團一份很重要的資料。

這件事裏本來就有很多疑點,如果當時林葉足夠聰明冷靜,她就能問出很多問題,比如“段蕭銳朋友那麽多,你怎麽不去找別人?”,又比如“段蕭銳那麽多朋友裏,你怎麽知道他偏生對我沒戒心?”,再比如“我們素不相識,你憑什麽認為我會幫你的忙?”

可惜當時林葉想也沒想,直接掛掉了段峰的電話。

再後來,段峰挾持了她的父母,她六神無主找到段蕭銳,段蕭銳帶人去找段峰……最後帶回來她父母出車禍的消息。

當年A市新聞還報道過這起車禍,因為監控視頻完好,兇手很快伏法,但兇手作案的前後始末究竟如何,並沒有太多人會關心。

當事人林葉卻記得每一個細節。

那天恐慌絕望的她找到段蕭銳說了父母的事,段蕭銳當天下午就離開,再次回來,是在三天後的傍晚。

他神情緊張,身上還有著血跡,林葉看到他的一瞬間,心跳仿佛停止,她有些艱澀地開口:“我爸媽呢?”

段蕭銳卻是急忙上前,拉住她的手就往外走:“路上說!”

因為在得知段峰挾持林父林母的時候,段蕭銳就及時報了警,是以那三天段峰一直在逃逸,段蕭銳並沒見到他本人。

段蕭銳是在第三天的時候在一家廢棄倉庫找到的林父林母,當時兩老看上去過得很不好,憔悴不堪。

段蕭銳本想帶著他們一起回去,沒想到公司臨時打電話來說有急事,段蕭銳便沒有和林父林母一起離開,而是讓司機開自己的車送兩老回家,自己隨手打了個的回了公司。

誰都沒有想到,段峰會在車開到一半時突然出現,開著車撞向了載有林父林母的車……

段峰也沒料到,他帶著同歸於盡的決心計算好了一切,卻沒想到兩車相撞的一瞬間,他從破碎的車窗裏看到的不是段蕭銳的臉,而是林葉的父母那帶著滄桑與恐懼的眼……

林葉趕到醫院的時候已是淩晨,蒼白的燈光,幽深的走廊,空氣中彌漫著濃厚的消毒水味,還有鮮紅的“搶救中”三個字……林葉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腦中只剩一團亂麻。

李聰在旁邊安慰她:“林朵我已經安排人接到我家了,你爸媽肯定也能挺過去的。”

林葉還來不及回話,搶救室的燈便變暗了,她想站起來,雙腿卻使不上勁。

穿著白大褂的醫生緩慢地取下口罩:“抱歉,我們已經盡力……”與此同時,另一邊急救室的門打開:“頭部撞擊過重,內臟大出血……抱歉。”

林葉大腦一瞬間空白。

林葉的人生在22歲發生了巨大的轉折。在這之前,她一直覺得自己也算上天的寵兒,有不算富裕但小康的家庭,有疼愛她的父母,有活潑可愛的妹妹,有為數不多但要好的朋友,還有愛的人。

可是命運之所以奇特,就在於跌宕起伏。命運從來不由我們自己掌握。

林葉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段蕭銳守在她床邊。林葉盯著天花板看了許久許久,道:“段蕭銳,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爸媽都死了。”段蕭銳沒有說話,林葉知道他在看她,可惜她連偏頭的力氣都沒有。

“段蕭銳,我想回家。”許久後,林葉輕聲道。

“林朵也在這裏,你先好好休息,等身體好了我再送你們回家。”

“段蕭銳,我爸媽是不是真的死了?”她問。

“他們真的死了嗎?我沒有在做夢對吧?”她問。

回答她的只有沈默。

只是有些事終究要面對,良久,段蕭銳道:“你爸媽的葬禮我會負責,林葉,對不起。”這是段蕭銳頭一回跟她說對不起,雖然她覺得沒必要。

沒有預想的激烈,林葉的表情很平靜,她閉上眼:“你先出去,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直到聽見輕微的關門聲,林葉睜開了眼,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

她覺得自己仿佛做了一場大夢,夢裏的一切都讓她恐懼,讓她絕望,讓她沒有真實感,她真希望自己趕緊從夢裏醒來。

她想不通,事情為什麽變成了這個樣子?段蕭銳和她說對不起,可是她知道,真正要說對不起的那個人是她自己,段蕭銳只不過是幫她忙罷了,結果怎樣誰也沒辦法掌控。她要說對不起,因為從一開始她就錯了,愛上不該愛的人,犯下不該犯的錯。

只是,她想不通,若是因為她錯愛了一個人,為什麽不讓她承擔後果?自己才是那個罪人,不是麽?

為何錯愛了一個人,卻要用她最親近的人做陪葬?

葬禮那天,林葉跪在父母的墓碑前,林朵小聲抽泣著上前想拉起她,她一動不動。

後來下起了大雨,豆大的雨點砸在她身上、臉上,模糊了她的視線,也堵住了她的聽覺,她終於在雨中失聲痛哭。

那天被段蕭銳帶回段家後林葉發了一場高燒,燒的人事不知,直到三天後才醒來。

她有些無力的下了床,走到門口時聽見客廳傳來的聲音。

“……你這樣讓林葉怎麽辦?段蕭銳,你他媽是不是瘋了!?”是李聰的聲音。

林葉開門的動作停了下來。

“只是訂婚而已,和以前又有什麽不同?”接著是段蕭銳的聲音,與以往的果決不同,這次的語氣充滿不確定。

“這他媽能一樣嗎!啊?以前那些女人你玩玩就算了,現在居然要訂婚!林葉的父母才剛去世,她現在這樣是因為誰啊!?別跟我說你不知道她愛你,耗了這麽多年瞎子都他媽看出來了,你就給老子往死裏作,你敢說你對她沒意思?你現在訂婚又要把她置於何地?”李聰的聲音可以噴出火來。

過了很久,段蕭銳才道:“李聰,我是喜歡林葉,我也可以照顧她一輩子……就像對你和段婕那樣。”

林葉忽然笑了,她靠著門緩緩滑了下去,沈默的笑在空蕩的房間裏徘徊,寂靜無聲。

很小的時候,林葉就聽媽媽說過一個道理,說人不能輕易的說謊,因為一旦說出第一個謊言,就要用無數個謊言去圓第一個。

一語成讖。

七年前的那個夏天,林葉在心裏種下段蕭銳總有一天會愛上她這個謊言,不曾想餘下的時間,全都用在編造各種謊言來成全這第一個。

每次聚會時眼神的觸碰,一起吃飯時對方給自己夾的一筷子菜,和朋友鬥嘴是對方無意識的幫腔,起風時披在自己身上的衣服,無助時滴上自己肩膀的熱淚……一舉一動,都被自己看成是愛的表現,用來圓自己一個不切實際的夢。

可是,終有一天,夢會像肥皂泡一樣破裂。

就像有句話說,你以為他喜歡你,你很努力地去尋找他喜歡你的蛛絲馬跡,最後卻發現喜歡是一件顯而易見的事情;你以為他愛你,卻在另一個人身上,發現了他對真正愛的人是什麽樣子。

而如今,自己身上背負的不止這麽多謊言,還有了父母的性命,當真是罪孽深重。

也只有離開,不用再面對這諸多愛恨,不用再面對這些痛苦的回憶。

後來的故事,再簡單不過,林葉終是帶著林朵離開了A城,離開了那個生她養她,帶給她無數歡笑和淚水的城市。

在離開A市的第一年裏,她知道段蕭銳和李聰都在找她,只是沒想到,第一個找上門來的,會是流著淚跪在她面前的段婕。

然後她才後知後覺,原來所謂的豪門恩怨,她連十分之一都不曾窺見。

比如,段婕和段蕭銳這對兄妹,果真如段婕的玩笑話一樣,只是建立在一碗飯的基礎之上;比如,段婕和段峰才是親生兄妹,兩人是段家老三所生,只是後來段婕一直和段蕭銳一起跟在段老爺子身邊長大,是以眾人都以為段婕和段蕭銳才是親兄妹。

那時自己來不及思考的問題也通通有了答案:段峰為何找到她、段峰為何知道她同段蕭銳關系不一般……原來,只因自己身邊有個段婕。

只是段婕何其無辜,她原本也只是一個在自己親哥哥面前撒嬌的小姑娘而已,那些她和林葉的故事、林葉和段蕭銳的故事,都只是段婕閑來無事在自己的親哥哥面前提到的趣事罷了,然而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這些話也確確實實成了後來整件事的□□。

雖然在這個故事裏,段婕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角色,即便段峰是她的親哥哥,這件事於法於理和她都沒有一丁點關系。

畢竟若換一種形式,即便沒有段婕,段峰也會通過其他渠道得知林葉和段蕭銳的關系,然後依然會找上她……只能說,從林葉認識段蕭銳的那一天開始,一切就已命中註定。

只是對於林葉,這並不是“於法於理”就可以理解的。畢竟人之所以為人,就在於你思考問題的時候,總會先想“於不於情”。害死自己父母的人是自己好朋友的親哥哥,林葉還做不到對這種事淡然處之,無論如何,總免不了遷怒和怨懟,甚至是仇恨。

很顯然,當時的段蕭銳想到了這點,所以他在告訴林葉這件事的時候,抹去了“段婕和段峰是親兄妹”這個細節,畢竟知道這件事的人不多,何況段婕和段峰本就是兄妹,所以即使段婕有在林葉面前提到過段峰,隱瞞林葉這個細節也不是一件難事。

可惜真正難的,在於段婕欺騙不了自己的良心,她終是哭著向林葉說了這件事,只為得到一次救贖。

也是直到那時林葉才頓悟,當你真正想要保護一個人的時候,你能設想到一千一萬個細節。段蕭銳口口聲聲說著她是和段婕一樣重要的家人,到頭來孰輕孰重,高下立現。

說到底,這件事可大可小,或者說的再淡然一點,那就是可有可無。但正是因為段蕭銳的欲蓋彌彰,反而讓它成了卡在林葉心頭的一根刺。

而這根刺,一卡就是六年。

回憶很短,過去的故事卻很長,六年的時光,有那麽多的細節,如果不是那本泛黃的日記,林葉早已記不清。

這些年林葉常常想如果,如果沒有遇見段蕭銳,如果沒有愛上段蕭銳,一切會怎樣。可是她從不敢想,如果時間能夠停在段老爺子的葬禮上,段蕭銳緊緊抱住她,仿佛世界只剩他們兩個人的那個瞬間,永遠不再向前走該有多好,因為終歸只是奢望。

很久以前,林葉在日記本上寫下這樣一段話,如今看來字跡早已泛黃:

世人都愛童話,故事伊始的時候,所有的傷害都未登臺,所有的背叛也未拉開帷幕,我們有很多的希望,有很多的歡笑,燈光是暖黃色,背景是鮮艷的彩虹。

然而高.潮疊起,總有結局。喜劇是童話,悲劇才是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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