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城的夏天大概是快過完了，不知何時窗外的梧桐茂密的樹葉已不再那麽翠綠，正午的街道上行人也不再行色匆匆。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小時，每個人都在往前走。林葉也想往前走，可是不斷有故人出現在她身邊，把她往後拽。她想想自己從十五歲開始走過的十二個夏天，好像每一個都在被差不多相同的事情糾纏，真是可笑可嘆。

段婕就站在離她不遠處，兩個人保持著屬於陌生人該有的安全距離。林葉沒有過去，段婕也沒有過來。

林葉不知道段婕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然而總歸是和她的哥哥脫不了幹系。反正五年前她就知道，那些豪門恩怨像她這樣的平凡人估計一輩子都看不懂，真情假意、爾虞我詐什麽的，她連想都覺得累，只求離自己越遠越好。

林葉抱起娃娃，也沒有看向段婕，越過她就朝路邊走去。一步兩步，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可惜也不過十米的距離，段婕還是叫住了她：“林葉。”

林葉站住了，她用了很久來調整自己的表情，才能讓自己的樣子不至於那麽猙獰，嚇到懷裏的孩子。

“林葉。”段婕又叫了一聲，林葉等著她的下文，她卻很久沒有說話。林葉不明白自己這樣近乎自虐的等待是為了什麽，理智告訴她，她應該向前走。

“我哥在醫院，你能不能去看看他？”段婕開口了，沒想到卻說出這樣一番話。

一時間有很多聲音在林葉腦子裏轉，段婕憑什麽這樣要求她？段蕭銳為什麽會進醫院？……可是她脫口而出卻是一句：“你哥？段峰還是段蕭銳？”

林葉發誓，說這話的時候她完全是本能，理智仿佛抽離了身體，她管不住自己的嘴，她只想揀最惡毒的話來說，用最嘲諷與冰冷的語氣。而且無法否認，她從這近乎報覆性的話語中獲得了快感。

段婕的臉色大概是白了，林葉看不清，她臉上的妝太濃，完美得沒有一絲裂縫。

“不耽誤你去看望病人了，希望你哥早日康覆。”林葉覺得兩人沒有再說話的必要，懷裏的娃娃終究是被她的戾氣嚇到，趴在她肩上一動不動，她安撫性地摸摸他的背，大步朝前走去。

她不知道段婕在她身後站了很久很久。

沒有坐車，林葉抱著娃娃走回了冷飲店。娃娃不重，但是長時間負重還是讓林葉的胳膊有些神經性地發抖。

她坐在沙發上揉著酸痛的胳膊，娃娃本來在一邊喝牛奶，喝了沒幾口就湊到她的身邊“小葉阿姨，胳膊疼……娃娃重……”娃娃一雙大眼睛裏滿是自責。

“不是，娃娃很輕。”林葉扯出一個笑，“小孩子要多吃飯，長得白白胖胖才好。”

“我不要胖……阿姨不抱……”娃娃很不情願的樣子。

這孩子，每次吃飯的時候吃得比誰都多，沒想到居然還會為體重煩惱。林葉這回是真的笑了。

估計是被林葉笑的有些不好意思，娃娃小臉有些紅，不過卻沒躲開，而是爬上沙發，“小葉阿姨，捏捏。”說著小手搭上了林葉的胳膊。

“娃娃真乖。”林葉伸出胳膊，娃娃軟乎乎的小手在她胳膊上捏著，那力道真的很小，而且按的地方也不得要領，更別提什麽技術，不過林葉卻覺得自己的心好像被什麽東西慢慢填滿了，原本郁結在胸口的煩悶也煙消雲散。

天色漸漸變暗，林朵還沒回來。林葉打開冰箱，本想給娃娃找點吃的墊墊肚子，不想冰箱裏僅有的幾袋面包都過期了，她拿起手機給林朵打了個電話。

“姐，怎麽了？我忙著呢。”林朵聲音有些微喘，不知道她在什麽地方，背景很是嘈雜。

聽到林朵的喘氣聲，林葉心裏一緊，眉頭也不自覺死死地皺起：“你在哪裏？幹什麽呢？”林朵的身體不好，一直以來林葉對她的工作都格外在意，也不是沒想過讓她別工作待在家裏，可是一來林朵不同意，二來她也不願林朵因為這個原因而沒法過普通人的生活。所以最後兩人約法三章，林朵可以工作，但是必須在身體可以承受的範圍內。

可是現在聽到林朵的聲音，林葉一下子有些憤怒，而憤怒的表象下其實是她難以掩飾的恐慌。

那邊有一會兒沒說話，然後周圍一下子安靜了不少，應該是林朵換了地方。

“姐，你放心吧，幼兒園這邊國慶節有表演，現在在彩排，我也沒做什麽累人的事，就是幫他們搭搭臺、送送道具什麽的。”林朵道。

林葉停頓了一會兒沒說話，林朵最怕她姐散發冷氣壓，又馬上接道：“姐，真的，要不國慶節那天你來咱們學校看表演，我保證臺上沒我。人家真心就一打醬油的。”

林葉也不想和她置氣，嘆了口氣，開口道：“林朵，你……”

還沒說完，林朵就搶道：“我知道了姐！”

“你……”

“姐，不騙你，你放心吧！”

“你……”

“姐，我馬上就回來了！”

“你……你給我安靜！聽我說，家裏沒吃的了，晚上帶點外賣回來……快點，都餓死了。”

“……好的，姐。”

林朵不敢忤逆自家老姐的命令，加上現在確實挺晚了，她便匆匆和一個同事交接了手裏的活，走出幼兒園來到附近的小吃街。

這篇小吃街主要以炒菜館為主，林葉想著現在天氣還不算太冷，打包兩個飯菜也不會冷得太快，於是就在一家魯菜館點了個糖醋裏脊和地三鮮，還打包了一份鮮魚湯。

她一手拎著包，一手領著打包的飯菜，轉身的時候沒註意，一下子撞在了一個同樣進來買菜的人身上，剛買的菜湯潑了一地。

“啊！”撞到的是一個女人，女人穿著一身粉色短裙，裙擺已經被魚湯弄臟，黃黃的一大片，還冒著熱氣。

女人又驚又氣，換成誰遇到這種情況恐怕都沒法淡定，她尖叫了一聲，然後氣急地指著林朵的鼻子：“你！你！你這個人，怎麽回事！走路不長眼的嗎！啊？”

林朵已經有些被嚇呆了，她怔怔地看著一地的菜和湯，還有眼前的氣急敗壞的女人，楞了幾秒才趕緊打開包拿出濕巾蹲下身擦著對方的裙擺：“對不起！對不起！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女人顯然已經被氣瘋了，她一把奪過林朵手裏的濕巾：“對不起有用嗎？弄成這樣你讓我怎麽走出去？你是瞎了嗎？”

林朵臉色有些蒼白，她想了想：“要是你不介意，我可以把自己的衣服跟你換過來。”

“誰要跟你換？你身上的衣服我能穿嗎？”女人嫌棄地看了看林朵身上的白T和牛仔褲，“真是倒黴，怎麽一出門就碰上這麽個喪門星！”

林朵的臉色更難看，她長了張嘴，一向鄰牙俐齒的她居然說不出話來。

女人迅速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你快過來，對，帶套衣服……太他媽倒黴了正好撞上個掃把星……不說了你快開車來接我……”女人說這話的時候厭惡的眼神還不斷地掃過林朵身上。

林朵此時臉色蒼白，嘴唇也有些發紫，胸口一陣一陣抽痛，她緊緊抓住自己的心口，仿佛下一秒就喘不上氣來。

女人一看她這副模樣，本來刻薄的表情出現了一絲驚疑和害怕，用尖銳的聲音說到：“你怎麽了？該不是有病啊？啊？你快走吧，別攤事兒到我身上了……”說著趕緊往旁邊移了移。

一邊有在吃飯的客人也看到了這一幕，其中有一個男人說道：“姑娘這是心臟不好吧！我隔壁那家就是，每次發病就這樣……你還是趕緊去醫院看看吧！”

林朵心口越發疼，她也知道這是自己發病的征兆，可是今天出門出得急忘記帶藥……她朝一邊的女人點點頭，再次說了句“對不起”，然後顫抖著走出了菜館。

夜色已經有些濃，林葉靠在一棵梧桐樹上使勁地深呼吸，用了很久才感覺自己的心跳慢慢平覆下來，疼痛也漸漸消失。

為什麽不去醫院？去了又有什麽用呢。只要不做手術，永遠都是例行的檢查，然後又是開一大堆的藥丸，最重要的是，老姐雖然什麽都不說，可她知道自己每次檢查後林葉都會好幾天睡不好，整個人都極其低迷。

喪門星、掃把星……呵，自己大概真的生來就不吉利，帶給身邊人的永遠只有痛苦和煩惱。林朵笑笑。

又想起老姐交代自己的事，得，全搞砸了。好在離家還有點路程，待會打個車還可以去附近再買點飯菜。林朵想著，伸手攔了輛的士坐了上去。

林葉和娃娃一大一小坐在沙發上看著動物世界，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娃娃看的津津有味，林葉卻心神不寧。

距離剛剛那個電話已經過去了將近兩個小時，林葉有些焦躁，幼兒園也不算太遠，怎麽會這麽久還沒到家？買個吃的也不用這麽久吧？

林葉掏出手機，剛想給林朵打電話，樓道裏就傳來了腳步聲，林林葉轉過頭，看到了上來的林朵。

“姐，我回來了。”林朵一邊過來一邊打著招呼，她舉舉手裏的塑料袋：“帶了你最愛吃的青椒炒肉，還有給娃娃的黑魚湯。”

“嗯，我去拿碗。”回來了就好，林葉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了，她起身去廚房拿了幾幅碗筷，走到餐桌旁。

林朵正拎著菜站在桌邊，林葉走過去，剛想接過塑料袋，伸出去的手卻停在了半空。

“林朵，你怎麽了？”林葉的眉頭輕輕皺了起來。

“嗯？我沒怎麽啊姐，幹嘛忽然這麽問？”林朵看著她眨眨眼。

說是這麽說，林葉不相信。朝夕相處的人，何況又是血緣之親，再加上她平日裏對林朵本就時時刻刻在意，林朵的情緒和狀態變化，不說百分之百，百分之八十她一眼都能感覺地出來。

林朵還是笑：“趕緊吃飯吧姐，小心菜涼了。”說著就把飯菜往餐盤裏裝。

林葉看她臉色平靜如常，面色也不錯，於是半信半疑地和她一起裝盤，結果一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林葉一把握住：“你的手怎麽這麽冰？”

林朵的手真的很冰，現在雖然不是盛夏，但溫度還在那兒，即使是晚上也不應該這麽冷。

“林朵，到底怎麽了？別騙我，什麽都沒發生那你今晚怎麽這麽晚回來？”林葉緊緊握著她的手，聲音裏是不加掩飾的緊張和擔心。

林朵拉長了聲音：“姐……真的沒有啦！都說了今天學校彩排，人家要幫忙，你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正忙得脫不開身，後來又工作了一個小時才走嘛！我也知道我不該做到這麽晚，不過總不能不負責任甩手走人是不是？大概是今天真的有些累到了，你放心，以後一定不會了嘛。”

“你每次都這麽說，哪一次做到了？我就不該輕易相信你。”

“哼，說的我好像有多言而無信似得……”林朵嘟著嘴，“我答應給你買飯總還是做到了吧？”

通常林朵這樣撒嬌就是要轉移話題了，林葉也知道說再多她也是這個樣子，只能搖搖頭，看來以後還是得自己多看著她才行。

“算了，吃飯吧。你吃了沒，要不要一起吃？”林葉把飯菜收拾好。

“嗯嗯，一起吃。娃娃，別看電視了，過了吃飯啦！”林朵笑著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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