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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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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當個好媳婦!哦,你走啊,你走了村裏就不熱鬧了!引娃沒有搭話,她能聽出女人們的言外之意,她們慶幸拔除了眼中刺。

引娃快步走出村子,爬上了黃龍塬。站在塬頂她最後看了一眼周家寨,緩緩地跪下來,朝村子磕了一個頭。

她是跟這個村子告別。她不知道自己生在哪裏,但她一直長在這裏。這裏盛滿了她的歡樂,她的辛酸,她的希望,她的苦難。她愛這裏,也恨這裏。留戀這裏,也期盼離開這裏。曾經離開過這裏,後來又回到了這裏。不過這一次她要徹底離開了,從此再也不回來了,也沒臉再回來了。眼淚在她的眼眶裏打轉轉,她拿袖子抹去淚水,讓目光沒有遮擋,把這寨門口的大槐樹、城壕上的拱形橋、街道上的青石板、祠堂門前的拴馬樁深深刻印心底,從此以後她只在夢中跟它們相會了。

引娃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塵土,邁開大步朝東奔去。她根本不是回北山畔,而是去西安,到那裏尋找周立功。她從黑醜那裏打聽了,周克文叫兒子走得遠遠地。遠遠的能是哪裏呢?肯定不會是跟前的縣城集鎮。那就是遠處的大城市了,周立功本來就應該是大城市的人。引娃聽周立功說起過兩個大城市:西安和北京,還描繪過那裏的美好生活。她不知道北京在哪裏,可她知道西安在東面,那就先到西安找他吧。她沒有去過西安,不知道西安有多遠,可她認準了只要朝東走,總會走到那裏的。

二十五

周立德探親歸來的第二天,部隊就開赴太白縣剿匪。鳳翔大戰後國民軍僅僅休整三天,宋哲元就下令開拔。這一是因為馮玉祥東線戰事吃緊,屢次催促宋哲元分兵支援,宋哲元不敢拖延。二是鳳翔新勝,部隊銳氣正盛,正是用兵良機。

太白土匪花豹子雖然沒有鳳翔黨拐子勢力大,但太白地處秦嶺深山,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官軍在人數和武器上的優勢都難以施展,再加上花豹子心狠手辣,殺人如麻,百姓畏他如虎,根本不可能給剿匪部隊提供任何援助,宋哲元料就一場惡戰必不可免。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大軍開到城下,太白縣城門早已敞開,花豹子帶領他的弟兄們齊刷刷地跪在門口歡迎宋哲元,這讓宋哲元大喜過望。原來花豹子已經知道了鳳翔的殺俘慘劇,嚇得不輕,他反覆掂量,自知不是國民軍對手,即使憑險而拒,也無法長久周旋,一旦縣城陷落,他們必然步鳳翔後塵,死無葬身之地,不如主動投降,這不光能保全性命,還可能升官發財。花豹子當然知道投降的風險,官軍有可能會殺了他。但他覺得這種幾率不大,他是第一個投降官軍的,他們要是殺了他,那就斷了和平剿匪的後路,陜西大小土匪多著呢,這些綠林好漢沒有退路,就會跟國民軍死拼到底,那他們付出的代價就大了。相反,他覺得宋哲元最可能優待他,他不但沒事,還會高升呢。花豹子雖然是文盲,但水泊梁山的故事他聽爛了,他佩服宋江的機靈,知道招安是升官發財的終南捷徑。這當然有點兒賭命的味道,可當土匪本身就是賭命,再賭一次又如何?

事實證明,花豹子賭對了。宋哲元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唱紅臉的機會。本來剿匪就是軟硬並用,剿撫兼濟,以撫為上。撫既可以避免流血,還可以擴充自己的隊伍,是上上策。他在鳳翔大開殺戒,目的就是殺雞給猴看,逼其他土匪俯首就範,現在看來這個手段有立竿見影的效果。既然初見成效,就應該乘勢而為,鞏固效績。宋哲元決定大肆封賞花豹子,給所有土匪樹立榜樣。他任命花豹子為上校副團長,賞大洋一千,而且每天都在指揮部宴請他,進出都跟他摟肩搭背的,讓花豹子掙足了臉面。

那一天周立德在指揮部外面執勤,忽然來了幾個鄉民喊冤。他們跪在地下痛哭流涕,口口聲聲要見總指揮大老爺。周立德見他們哭得可憐,心想他們一定有天大的冤屈,就進去通報。周立德一進門,就看見房間東南角的一個臥榻上正躺著兩個人,一左一右圍著一盞煙燈正在吞雲吐霧。他有點兒吃驚,誰這麽放肆啊,竟然明目張膽地在指揮部吃大煙?他走近一看,更加吃驚,原來竟是宋哲元和花豹子。他們瞇縫著眼睛陶醉著,沒有覺察到周立德的到來。周立德原先風聞過宋哲元是癮君子,今天算是親眼目睹了。他心裏一陣難受,一時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宋哲元可是國民軍的高級軍官,馮玉祥的左膀右臂啊,怎麽也好這個?周立德心裏不高興,喊報告的聲音不自覺就大了。

宋哲元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打了一個激靈,心裏也不高興。他睜眼一看是周立德,不耐煩地問道,什麽事?周立德給他報告外面的情景,他生氣地說,這些蠢貨,真是秦腔戲看多了,到處攔轎告狀啊,告訴他們,現在是民國了,軍政分開,告狀找政府去!

周立德出來轉達總指揮的訓示,這些人跪在地下不起來,說他們找過縣政府了,縣長不受理,他們才找總指揮的。周立德看見這些人一個個哭得淚人兒似的,心裏實在不忍,有心幫助他們,就說你們都起來,總指揮發話了,叫你們找縣政府,他們不敢不理。那些人還是不動,他們知道這是敷衍他們,就憑他們空口無憑地去找縣長,縣長咋會相信這是總指揮的訓示?周立德說好吧,我帶你們去。這些人聽他這麽說,才住了哭聲,從地上爬了起來。周立德這麽做不光是幫這些人,也是出於自己的責任。如果告狀的一直在門口哭鬧不休,惹惱了宋哲元,他這個執勤官脫不了幹系。

周立德把警衛工作安排好,就帶這些人來到縣衙。縣長一見告狀的,吆喝道,你們怎麽又來了?沒完沒了啊!周立德啪地立正給縣長敬了一個禮,亮明身份,說明來意。縣長一看犯了難,他是官場上的人,知道手槍營的人是幹什麽的。既然是總指揮的親兵傳達口諭,他敢不執行?

可他真的不敢受理這案子,因為這些人告的是花豹子。花豹子眼下正是總指揮的紅人。這縣長是前天剛任命的,太白縣以前是土匪當道,沒有政府。新縣長是讀書人出身,良心是有的,但很油滑。他不是不想為民做主,而是沒有這個膽量,所以他才一再把那些告狀的轟出衙門。現在既然是總指揮叫他接案,他沒辦法,不妨先接下來,至於怎樣處置再見機行事吧。

縣長請周立德先坐下來,然後差人叫來警察局長,讓局長審案,他不會直接去這渾水的。縣長告訴周立德,說民國政府是警政分開,辦案是警察的事,縣長不能越俎代庖。他笑著說,我跟你一樣,都在這裏旁聽吧。

局長喝問這些告狀的姓名住址,書記員將這些一一記錄在案;又喝問他們狀告何人,他們異口同聲說:胡豬蛋!

周立德心想,這胡豬蛋是何方神聖,竟然嚇得縣長都不敢惹他?

局長再問他們狀告胡豬蛋何事,這一下告狀的群情激憤,他們爭相控訴,公堂亂作一團,局長咣地一拍驚堂木,這些人才被鎮住。一個一個說,狗搶屎呢!局長罵道。周立德瞪了那個局長一眼,局長沒有覺察。告狀的吃了局長一嚇,又都不敢吭聲了。局長不耐煩地說,開口啊,嘴裏噙屎橛子了?周立德看見一老者,剛才大家搶著說話時他在哭,現在依然在哭,眼淚把胸前的衣襟都洇濕了。他過去把老漢扶起來,說老伯,你先說。老漢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大概跪得太久了,腿麻,搖搖晃晃地站不穩。還沒等周立德把自己的凳子讓給老漢,局長趕緊把他的凳子塞在老漢尻子下面。局長見這位軍官對老漢如此熱情,以為他們有什麽關系,立即改變了自己的態度。

你說,甭害怕,有我呢!局長鼓勵老者。老漢看了一眼周立德和局長,開口說話了。他一開口就把周立德嚇了一跳:狗日的胡豬蛋,殺人取膽呢,我兒子就叫他活活弄死了!

啊!周立德一聲驚叫,可縣長卻不動聲色。局長說,這還了得!仔細說,仔細說。他回頭招呼書記員,伸長耳朵,認真記錄。

老漢仔細一說,周立德的頭發都奓起來了,世上竟然有這樣的惡人!這胡豬蛋得了白癜風,多方醫治無效,有江湖郎中給他開了一個偏方,要用人膽做藥引子,於是他叫手下兄弟帶著江湖郎中到外面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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