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1 關於喜愛——不要再看我,她們都笑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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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裏沒有手機信號,兩人的手機這幾天只能作為鬧鐘和手電筒使用,羅栩栩設置了鬧鐘,調到了早上六點,這已經是她能起得最早的時間了,反正他們也不會讓她幹很多活,即便第二天是宗族裏的白糍粑活動。

鬧鐘才剛響,已經有人先她關掉鬧鐘了,順道抓住了她伸在半空中的手,羅栩栩一驚,睜開了眼,看到熟悉的男人面孔,又趕緊閉上眼睛。

沒有辦法,只有一間宿舍的鑰匙,總不能搞破壞砸了門。偏偏羅曾睡在了最裏面,好歹也要睡在中間啊!她真是糊塗了,下午的時候明明看見了兩床被子,這裏什麽時候需要兩床被子了!羅栩栩脫了外套躺在中間,扯上羅曾的被子蓋上。顧如生沒有說什麽,滅了煤油燈後也躺了下來。

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的,她一直背對著顧如生,他一直都很安靜,反倒是她太過緊張了,大氣不敢出,顧如生都睡著了,她的眼睛還睜得澄亮。腦子一片空白,都是這幾天的片段。顧如生突然讓他們收拾行李,一路奔波,他大膽露骨的調戲,兩人漸漸默契地配合,還有他對校長解釋為何羅曾叫他顧叔叔,他淡淡地笑著看著她,聽著她說以前的事,滿足而略帶後悔。

似乎再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她是知道顧如生的能耐的,這個人習慣了溫水煮青蛙,像似不經意的慢,卻藏著極其深的心思。調查報告對此人的評價是老謀深算思慮周全。她怎樣才能再找到合適的機會逃到天涯海角?逃到哪裏,還要帶著已經見了光的羅曾?回去的半年似乎都沒有真正想過再離開,是沒有機會,還是不再有這個念頭?

又似乎不想離開,她是那麽想念他淡淡的笑容和淡淡的溫柔,細致卻極溫暖,總給人一種細水長流的溫暖。他就像慢性毒藥,在不知不覺中滲透到你的血液,你都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離不開他的感覺,而且越發強烈,每一個毛孔都在叫囂,留下,為了他。

他對她很好,對羅曾很好,外人看來他們就像一家人。他用自己的力量,所有的力量,保護著他們。有特意的行為,也有隱蔽的,只為了他們安全。為了他們,他中秋過年都不在青園,是不是什麽都可以放棄?

這樣的男人,能叫人不愛他麽!

她怎麽敢愛?偷來的愛,如同她私生女的身份,無論怎樣都上不了臺面。他再怎麽寬慰,心裏的那份愧疚始終存在。

不知道是愧疚多一些,還是壓抑著的幸福多一些?羅栩栩就這樣睡著了,可剛剛的一瞥,她怎麽和顧如生蓋著一床被子,而且還靠在他懷裏!後背上有輕微的拍打,伴著顧如生悄悄的聲音:“我先起來。”

接著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昨晚在保溫壺裏灌滿了熱水,顧如生提著保溫壺和盆走了出去。羅栩栩穿好衣服起來,推開門,天才微微亮,不過看天色應該是個好天氣。轉身回去拍了拍還在夢中的羅曾:“起床。”

這幾天每次醒來都不在同一個地方,小孩也習慣了,他揉揉眼睛,接過羅栩栩遞來的衣服,而後自己穿上,跑了兩步,吐了吐舌頭,換成小步走向洗漱的兩人。

大早上的井水不算暖,顧如生已經洗好,給羅曾摻合好溫水。羅曾先倒了水刷牙,口齒不清地說道:“以前刷牙還被果果他們笑話,說我……栩栩,那個詞怎麽說了?”

“翻譯為普通話,叫做矯情。”羅栩栩一邊擦幹臉上的水一邊回答,“小朋友笑了他,他就不樂意了,非要和他們一樣不刷牙,跟他講道理講了好久,他答應刷牙了,但還是不好意思,就躲在屋裏刷牙。”

羅栩栩嘴角掛著哂笑,顧如生也跟著笑了,倒是羅曾刷好牙在那嘟噥:“都怪你啦,那麽多不一樣的要求!早晚刷牙洗臉,吃飯前洗手,洗幹凈了才可以睡覺……其他小朋友都不這麽做!”

“他們看多了不也習慣了,後來都不笑你了嘛。”

洗漱完畢,三人齊齊出發,今天做白糍粑,顧如生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活動,帶著一種好奇的心理;羅栩栩和羅曾是年年都參與的,本以為沒有機會再回來,這樣的驚喜更人他們開心。

到了校長家,先吃早飯。早飯是白米糕,用大米做的,有純的白米糕是白糖味的,有紅豆沙餡的,也有綠豆沙餡的,舅媽熬了一大鍋青菜粥,還炒了些鹹菜,一大家人不用等,起來了的先吃,像他們這些後到的後吃。

吃完飯就該幹活了。目前只有羅曾有活幹,他跟果果、阿遠一組燒火。白糍粑用糯米做成,之前已經安排好在誰家燒火蒸糯米,大夥把自家的糯米都拿到校長家過秤,柴火送到蒸糯米的人家中,負責蒸糯米的婦女在前一天已經把糯米浸泡,第二天已經軟趴趴,裝到一米多高的木桶裏,再把木桶放到鍋裏,鍋裏加入水就可以燒火了。

做白糍粑用的最原始的方法,不用石磨碾磨浸泡的糯米,而是三個男人用香油浸泡過的圓頭木頭在石椿裏把糯米椿成粑粑似的粘在一塊,三個人號子一喊,圍著石椿打轉,木頭一起發力,再同時離開,因為粘性總是難以把糯米完全脫離木頭,這就是這項活的技巧所在。

糯米被完全碾成糊狀,由兩個男人齊力把石椿裏的糯米甩到一旁的石桌上,接著就是一幫女人的工作了。石桌早就刷了一層香油,由兩三個年紀大點的婦女把糯米團揪成一小塊,傳給後面的人。後面的人就把糯米團捏成圓形的餅狀,大小厚薄都有規定,不熟練的可以把糯米團放到餅拓裏,餅狀的糍粑傳到最後一桌,就是負責蓋上印章的活了。章一般都是紅色的囍字,前一天已經熬好紅色的草藥水,不能太用力,否則剛做好還熱乎的白糍粑就變了形,也不能不用力,不然就印不上。印好了囍字的白糍粑五個一摞擺放著,不斷有人放到一旁的籮筐裏。

按照各家的糯米重量算出可以得多少白糍粑,姓名和數量就貼在墻上,各家的籮筐外側都寫了各家男人的名字,裝好了這家的白糍粑,接著裝下一家的。就這樣一道道工序下來,整個曬谷坪都蕩漾著糯米的清香,飄蕩著好聽的號子,還有女人們嘻嘻笑笑的交談,小孩們一會吃著剛蒸熟的糯米,一會搶著石桌上的糯米團,還有的把剛蓋上印章的白糍粑放到了嘴裏,在女人“小心你的手,吃不到還被砸了!”的笑罵聲中得意地跑了。

差不多十點開始在曬谷坪做白糍粑,太陽漸漸升到半空,冬日柔和的陽光照在每個人身上,連笑容都染上金色的光芒。羅栩栩幫忙捏著圓形的糍粑,似乎很熟練,都不需要餅拓,她和她們雖然服裝不一樣,她們都穿著少數民族衣服,卻梳著和她們一樣的發髻,只不過少了裝飾,不時和周圍的人說笑,用地道的方言。

其實他已經能聽懂一些基本的方言了,在C城的時候羅栩栩規定了每周一三五說方言、二四六說英語,周日麽,學習C城的方言,說什麽都可以。顧如生沒有細聽,大概知道她們在聊家常。她就是這麽一個人,既能在羅家人面前高貴優雅,又能與普通的村婦聊成團,角色轉換自如,似乎她一直就是這樣,矛盾的綜合體。

很久沒見到她毫無心機地開懷大笑,從來她都笑得讓人不知道她的真實目的,那次在茶香萬縷她忍不住露出的笑,他一直印象深刻。那樣純粹的笑容,清澈明媚,如今一直出現在她小巧的臉上。在這個山村,沒有了爾虞我詐,沒有了刻意的掩飾,無疑她是快樂的。透過陽光能看到她臉上的細小毛孔都跳躍著快樂的音符,顧如生看得都癡了,手裏的相機就那麽拿著,忘了繼續拍。

他沒什麽活,就拿著相機到處亂拍。宗族的大活動,又是一群少數民族,這是他難以見到的。拍下了齊聲喊著號子的男人,拍下了他們很技巧地甩著糯米團,拍下了每張石桌上的香油碗,拍下了年長的婦女在第一桌喊“開始啰!”,拍下了到處亂跑卻滿臉高興的小孩,拍下了紅色的囍字,拍下了她們在陽光下的笑臉,卻在羅栩栩那裏停了下來。

普通話在這裏還是很突兀的,更別說英語了,顧如生回過神來,看到羅栩栩漲紅了一張臉,她剛才沖著他喊了什麽,顧如生漸漸笑了,在她還沒反應之前拍下了這張羞澀的相片。

她喊,不要再看我,她們都笑我了。

帶著些許嬌俏的埋怨,她不敢用普通話,用婉轉的聲音責怪他,這樣的羅栩栩,沒有任何心理負擔的羅栩栩,是他喜歡的,不,是他喜愛的。

顧如生看到羅栩栩無奈低下頭,繼續做著手上的活,就聽到有個女人不知道和她說了什麽,她擡起頭來一臉的笑容,用了普通話:“如生,待會幫他們照全家福吧!”

顧如生點頭,隨即聽到一群的歡呼聲。這裏的快樂都很簡單,簡單得讓人羨慕。

中午飯被延遲了,餓了的人先抓了把糯米吃起來,白糍粑全部做完,清點完各家的數量,都確認無誤,各家帶著各家的東西回去,井然有序,不一會曬谷坪就被清理幹凈,餘留一串串笑聲。

在這裏,老師是很受尊敬的,即便是以前,羅栩栩也不用幹什麽活。她不用收拾,就跟顧如生站在一塊看著忙碌的人們:“舅媽說下午包粽子,你吃過用芋頭葉包的這麽大的,”羅栩栩比劃一下,差不多1.5升飲料瓶那麽大小,“的粽子嗎?”

貧瘠的山村,過年最大的美食就是糯米做成的各樣特色,顧如生想了想,廣東湛江的粽子也是這般大小,好似越偏南的地方做出的粽子個頭越大,他嘴角揚起:“沒吃過羅栩栩做的。”

羅家的廚房也還保留著傳統,會在清明時節包粽子,但江南一帶的粽子都是小巧的三角粽,不似南方的那般大。不過顧如生期待的是,羅栩栩做的粽子,他的羅栩栩做的粽子。

似乎關於她給予的一切,無論當初他的意願如何,最後都是甘之如飴。他懷念那雙燁燁生輝的眸子,想念她特有的說話方式和語調,喜歡那薄唇勾起淡淡的笑容……

包粽子完全是女人的事,不需要男人參與。吃完了午飯,顧如生陪羅栩栩回宿舍休息,再來到校長家時,已經開始包粽子了。舅媽早上就浸泡好了糯米,並用當地特有的一種草藥把糯米染成了誘人的黃色。貧窮讓這裏的人生出另一種智慧,不像內地包肉粽,他們讓小孩子用很小的石椿把綠豆、花生、芝麻分別磨成粉狀,做成相應味道的粽子。芋頭葉提前摘好,這裏氣候溫和,冬天還有鮮嫩的芋頭葉,用井水洗幹凈。捆粽子的繩子是幹艾草,用開水燙了一遍就變軟了。蒸出來的粽子就含著芋頭和艾葉淡淡的香味。

顧如生沒事,就看著羅栩栩包粽子。她取了一塊布墊在左腿膝蓋上,抽出兩張芋頭葉比較了大小,折疊在一起,用勺子把黃橙橙的糯米舀到葉子上,再放上綠豆粉,她極喜愛綠豆,包的全是綠豆粉粽子,規規整整把葉子折好,這是難點,需要把糯米都包上,還得包得漂亮工整,不然蒸的時候就有可能露餡。艾葉不用打結,粽子要包得中間高兩頭低,繞著粽子包了兩頭四層。

這些都是她來到這裏後學的,在國外的時候很難吃到中國的東西,更別說親自做了。當初看到舅媽嫻熟的手法,她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她學得很快,關於飲食方面的東西,似乎有種與生俱來的的天賦,一點也不像個初學者,舅媽當時忍不住輕聲感嘆:“淺秋也很會包粽子……”

他們結婚得早,十幾歲就嫁人,舅媽來的時候淺秋還沒有去學音樂,家裏到處都是她銀鈴般的笑聲。只不過恍然如夢,二十多年後是羅栩栩坐在她身邊包著粽子,而後一旁坐著緊盯著她的顧如生。

羅栩栩從來沒有談起她的父親,也沒有說過羅曾的父親。不過顧如生來了幾次,以羅栩栩的名義做了很多事,大家都習慣稱他“顧老師”。這裏的老師是一種尊稱,代表著超然的地位,從顧先生到顧老師,村民們在漸漸接受他。誰也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麽,羅栩栩獨自在這裏生活了四年半,獨自生下孩子。看他們現在的情形,似乎羅栩栩回去的這半年過得還不錯,雖然還能隱約看到一些不一樣。

不過,少數民族相信,相愛的人總是能解決問題的。

粽子比以往包得都多些,包好的粽子四個紮成一堆,方便蒸好後掛在竹篙上晾幹水,由於粽子太大,顯得沒有多少個。不過一般人也吃不完一個粽子,特別是糯米不太容易消化。大粽子是需要大家一起分享的,可以蒸好後作為一道菜放在桌上,用勺子舀到自己碗裏,也可以幾個人單獨分享,早餐或零食,體現了不一樣的民俗風情。

粽子放到大鍋裏,水只需沒過粽子,不然粽子熟透的程度不一樣。蓋上鍋蓋,一定要蓋嚴實,不然蒸出來的粽子就味道不對了。用大火燒,羅曾不知道從哪裏玩回來了,興致勃勃地燒火。不用一直守在竈旁,用的大塊木頭,不時去看一下就可以。

漸漸地有糯米的香味在飄蕩,羅曾一邊燒火一邊說:“C城的粽子沒有這麽香!顧叔叔,等會一定要嘗嘗!”

顧如生點頭:“特別是栩栩做的。”

在香榭裏,他吃過她做的米面涼菜熱菜燉湯,還吃過她做的牛排意粉炸土豆三明治,也吃過她做的小面包糕點甜品,細細回想,他竟然不知不覺出入香榭裏那麽多次,好似那才是他的家,即便當時誰也沒有承認。可這些都抵不上四年半時間的侵蝕,是記憶太少了,還是時間太長了?長得他都忘了她的手藝是什麽味道。

那日他從香港趕回清林苑,再次吃到她做的飯菜,一股熱流湧上來,他的眼睛不禁濕潤,這一刻他足足等了差不多五年。他把所有的面全部吃完,連面湯都不剩,還記得她的戲謔:“哥哥真的是從東南亞回來的嗎?羅家人也有吃不飽的時候?”

他只回了一句:“我餓了五年了。”

足以讓她無言以對,默默收拾碗筷轉身,她才輕輕問道:“好吃嗎?”

許久他才回答她:“我要的也不過如此。”卻等待了這麽久,她還一直抗拒。

像似情人間的親昵,讓舅媽笑起來,她收拾著筐筐盆盆著手準備晚飯,而後手一摞:“栩栩你做晚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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