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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葛域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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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脫,但這並不意味著放下,說是封印更貼切。

君子無爭,含光無形,坐忘無心,顏路恰好就是這樣一個完美契合的人,就好像進入了一種絕對的虛無境界。旁人看到的是他的攻防,福熙卻覺得他似乎是在舞劍,在他的世界裏沒有對手,沒有比試,仔細看著他的身形軌跡,福熙突然笑了出來。

在眾人的意猶未盡中,兩人突然停止了動作。顏路背手面對著巨闕直指,笑容翩翩風度依然。

“巨闕再進分毫便可致人死命,看來勝負已分。”

李斯立刻拱手向扶蘇說道,只是話音未落,人群中突然出現了不小的議論聲。

“誒,你看,看腳下。”

眾人都看向場地中央,一道道巨闕劃過的裂痕,組成了一個字——“仁”。

勝七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方才贏了比試的驕傲感頓時消失地無影無蹤。

“論劍比試重在結果,以目前的結果而言……公子,這第二場論劍……”

李斯話裏有話提醒著扶蘇什麽,福熙瞥他一眼,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

“李大人此言差矣,所謂以劍論道,比的是劍,論的是道,所以勝負這樣的問題,對於飽讀詩書的丞相大人來說,不會太過膚淺嗎?”

李斯生生被福熙噎了回去,面上卻並無不滿。儒家眾弟子有些詫異地看著福熙,似乎不明白帝國的人為什麽不偏幫著自己人。

“既然如此,這第二場,依然為平局。”

結局意料之中,扶蘇裁決後,眾人不約而同的將目光落在兩方上首處。

伏念,曉夢,儒家,道家,今天的重頭好戲來了!

☆、高深

? “曉夢前輩,這一場在下來請教。”

眾人期待的重頭戲終於到來,伏念謙遜有禮地起身示禮,曉夢臉色淡淡,似有意無意地看向了福熙。

“我是道家,你是儒家,你年紀比我大很多,沒必要叫我什麽前輩,我也沒那麽老。”

曉夢這麽一說,福熙倒先笑了,明明就是故意讓曉夢在輩分上壓過儒家一輩,但她這樣隨性的直言,倒是讓福熙覺得她終於有些像十八歲的女孩子了。

“令師兄赤松子與我師叔荀子乃是同輩,大師是赤松子的前輩,自然輩分比伏念高,儒家長幼有序,前輩不必過謙。”

“如果這麽說的話,儒家的韓非子還是小師叔的夫子,而韓非子的師父是荀子,這樣的輩分又該怎麽算呢?你們儒家條條框框太多了,不嫌麻煩嗎?”

福熙覺得自己還是比較喜歡這樣的曉夢,比起老氣橫秋的天宗掌門,還是個性的天才少女更自然、有趣。

“你想怎麽比?”

曉夢眼睛微微一瞇,眼神裏的鬥志和興趣充滿著生機與活力,雖然是詢問伏念,然而她直接邁步走向道館外,似乎已經知道了這個問題最終還是會交到自己手裏。

“請前輩決定。”

“前兩場比試太過粗陋,與你我身份不符,不如換個比法,這一場,比內力。”

比試場地換到了庭院,福熙隨扶蘇移駕到蓮池水榭,雖是蓮池卻已經了蓮花的花期,徒留光潔澄凈的水面,然而這場內力的較量,卻讓蓮花重新盛開水面上。

“知海無涯,見花問道,伏念真心求學,希望曉夢前輩不要見笑。”

伏念緊握太阿,操縱著水蓮花緩緩盛開,卻仍是謙遜地向曉夢請教。

“道可道,非常道,儒家有你,不錯。”

曉夢微微一笑,將秋驪收回劍鞘。

扶蘇轉頭看了看福熙意義不明的臉色,有些疑惑,卻還是先不加吝嗇地稱讚了二人。

“真是神乎其技,好一個見花問道,好一個非常之道,看來今天兩位大家給我們所有人都上了一課。”

“公子,那這第三場比試……”

李斯到底還是惦記著此行的目的,臉色有些不好看地出聲提醒扶蘇裁定結果。

“這樣的比試,我看勝負已經不再重要了。”

福熙轉頭看著扶蘇,發現他也在看著自己,從他有些悵然的眼神裏,福熙知道他從今天的以劍論道中體會了不少,看來這一趟小聖賢莊沒有白來,李斯他們也算幹了一件好事。

“謝公子!”

“不知曉夢可有幸見識下小師叔的無音?”

“無音?!”

對於扶蘇的裁決曉夢並沒有意義,只是晦暗不明的眼神落在了福熙身上。她的師父曾經說過,她此生唯一的對手,只有小師叔,道家唯一能掌控無音的人。

在場所有人知道無音的少之又少,大多數人因為不能直視所以不約而同地看向曉夢,儒家三位當家聽說過無音,卻並不知道此等被傳說魔化的劍真的存於事上,而同樣有此想法的還有趙高,只是他的眼神裏更多了些黑暗與貪婪。

福熙感受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殺氣,面上卻微微一笑,緩緩擡起了右手。

眾人也不管禮制了,都直直看向福熙,只是還未看到什麽佩劍,就先被嗡鳴的聲音包圍了。他們疑惑地左顧右盼,想要確認身邊人是否同自己一樣聽到了什麽聲音,而就在那一瞬間他們突然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腦海中一些深埋已久的記憶被喚醒,陷入了或痛苦或喜悅或悔恨或憤怒的漩渦裏,而下一刻卻又安靜了下來,記憶恢覆一片空白,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這是怎麽回事?”

回過神來的眾人對於方才的一切感到恐懼,他們看向福熙的眼神從一開始的驚艷轉變成了懼怕與警惕。

“無音,莫邪的絕命劍,劍身會發出亂人心魄的劍鳴聲,唯有修為極高且心無雜念之人才能駕馭。”

曉夢看著福熙淡然的笑容緩緩開口,她十分想知道為何帝國權力中心的福熙公主,居然有駕馭無音的能力,她的心裏到底在想什麽,就算是被冠以天才的自己,也要靠閉關修煉來摒棄雜念,周旋在權力漩渦中的她是怎麽做到的。

“不是亂人心魄,只是喚醒真正的內心罷了。劍無音,也無心,你們所聽到的都是你們自己心裏的聲音。”

福熙環視一周,發現修為較高的幾人面色如常,而身邊的扶蘇卻一臉不解地看著她。

“他們都聽到什麽了,我怎麽什麽都沒聽到?”

福熙瞥了一眼面色陰沈的李斯,對著扶蘇露出一個讚美的笑容。

“估計是蟲鳴鳥叫之類的吧。”

扶蘇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一臉“我就知道你在蒙我”的表情。

“不愧是無音的主人,不知小師叔修習的是……”

曉夢的話還未說完,福熙突然擡手對著蓮池輕輕揮動了幾下。眾人沒有看清她的動作,只見她手中似有幾道藍光閃過,便什麽都沒有了,而水面平靜地連晃動都沒有。

“我們看到了公主出醜的話,會不會被滅口。”

眾人小聲地議論著,扶蘇的眉微微一橫,頓時又全部安靜下來,而水面上突然顯出的一圈圈波紋,讓人群突然又躁動起來。

“看,水底有什麽東西?”

隨著水面的波紋越來越大,水底的東西終於浮出了水面。望著一朵朵含苞待放的蓮花骨朵,和慢慢舒展開的碧綠蓮葉,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了。

蓮葉徹底鋪展在水面後,蓮花也齊齊綻放,眾人屏住呼吸,專註地凝視著,天地間安靜地仿佛只有花開的聲音。

“那是真的?”

一個年紀略小的儒生膽子比較大,趁眾人還在發呆,連忙跑到池邊摸了摸綻放的蓮花。

“是真的,是真的!還有香味呢!”

眾人隨即也吸了吸鼻子,沁人心脾的蓮香立刻湧入胸腔,令人心曠神怡。

“這是——三生萬物!”

曉夢不可置信地看著福熙,眼神裏似有許多東西要訴說,但最後她還是控制住了那股莫名的沖動,將眼神落回眼前的蓮花上。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儒家今日真是大開眼界,多謝公主賜教!”

伏念對福熙做了個揖,福熙笑著對他擺擺手示意不必多禮,她這麽做也是為了給趙高一個提醒,表示她有能力並且很肯定她看清楚了海月小築發生的一切。

所以接下來,就是該捅破窗戶紙的時候了。

☆、抽絲

? “煩請伏念先生代我向荀夫子和韓夫子問候一聲,我改日再來登門拜訪。”

該看的也都看完了,能做的也都做了,心滿意足的福熙隨扶蘇一同上了車輦,看著一臉陰沈的李斯和趙高,忍不住地呵呵笑起來,不過在看到扶蘇突然嚴肅起來的面容後,立即止住了笑聲。

“扶蘇哥哥,那天我……”

“不用解釋了,我都已經習慣了,反正幫不上什麽忙,你跟我說不說都無甚作用。你有本事也知道輕重,我也不用擔心了。”

扶蘇句句實話,福熙竟然無言以對,只得作出一副委屈的小模樣,眨巴著兩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直地看著他。扶蘇卻避開眼神不去看她,只是從袖中拿出一卷絲帛遞給福熙。

“今天收到的旨意,父皇要我們盡快返回鹹陽。”

“現在?”

“蒙恬大敗匈奴,父皇趁此良機定下了東巡的日程,估計等我們到鹹陽不久就要出發了。”

“原來是這樣,阿蘇你手上的事都辦完了嗎?”

“父皇的意思是交給章邯,他留在這裏還有別的任務要完成。”

福熙低頭搜了一眼絹帛,簡簡單單的“速回”二字,卻讓她久久陷入了沈思。

回到將軍府的時候,章邯已經跪在正廳請罪了,李斯回程的時候也得到了消息,跪在一旁請罪。

扶蘇沈默地聽完章邯的匯報,面上一片淡然地看著手中關於蒙恬大敗匈奴的戰況詳呈,福熙也隨手拿起一卷竹簡看了起來,絲毫沒有理會其他人的意思。

扶蘇翻完最後一卷,才起身走到二人面前,通身凜然冷酷的氣勢像極了嬴政,即使功力深厚的章邯也不由冷汗涔涔,福熙看著這樣的扶蘇,心裏有一種我兒終於成長了的奇怪感覺,還好只是一瞬,就被她立刻摒棄了。

“章將軍,這次噬牙獄誘捕計劃的失敗,你作為主持者,應負首責!”

“末將知罪。”

章邯已經料到結果如何,坦然地接受了扶蘇的責備,只是沒了臉上沒有了欠揍的笑容,倒讓福熙有些不習慣。

“李大人,衛莊是你請來的人,現在流沙背叛了帝國,你有什麽說法?”

扶蘇轉身背對著二人,問話的矛頭轉向李斯,與嬴政相似的眉眼微微皺起,聲音也冷冽嚴厲起來。

“微臣願接受任何處置。”

“帝國法度甚嚴,賞罰範明,有司會對你們兩人做出符合刑律的處罰。”

“謝公子仁恩。”

“流沙對帝國的機密涉略頗多,必須要有斷然的措施,防止造成進一步的損害。”

“微臣已經下令,切斷帝國與流沙的所有聯系,並將其列為最高等級的通緝要犯。”

“這些就是李大人的事了。想必今天李大人也累了,退下吧。”

“諾!”

李斯低眉順眼地退出了正廳,臨走前還不忘略有深意地瞥了章邯一眼。福熙知道他十分想留下來聽聽扶蘇跟章邯還要說些什麽,可惜他沒這個機會了。

“計劃一切順利?”

扶蘇轉過身來,示意章邯起身,福熙也放下手中裝樣子的竹簡湊過去聽。

“可以證明海月小築的刺殺確實非墨家所為,與流沙也毫無幹系,他們只是單純來救人而已。不過趙府令事先說過羅網六劍奴會來支援,可末將並沒有見到他們的蹤影。”

“他們被我扣下了。”

福熙不在意地說著,見章邯疑惑地看著自己,卻沒有了解釋的欲望。

“以你的修為,那個假扮李斯的刺客逃走的時候,發生了什麽你應該不會不知道。”

“末將只是不敢確定而已。”

章邯嘴角微微翹起,坦蕩蕩地迎接福熙審視的目光。扶蘇看著二人你來我往,有些摸不著頭腦。

“你們在打什麽啞謎?”

“那一瞬間同時發生了兩件事,第一件,假李斯逃走了;第二件,三個活口一劍封喉。”

“不是六劍奴也出現了嗎?”

扶蘇回想著海月小築的所有細節,當時發生的應該有四件事,其中還包括福熙的突然消失。

“這就是最巧合的一點,三個活口同時避命,並非一人所為,而六劍奴在一瞬間同時殺掉三個人簡直易如反掌。”

福熙直接將疑點揭穿,章邯沒有作聲,雖然他一直都如此懷疑,卻沒有證據證明動手的就是六劍奴,影密衛與羅網雖然無甚幹系,但帝國內部若是互相猜疑,後果是非常嚴重的。福熙知道他的顧慮,所以沒有直接講明她是親眼所見,而她之所以對趙高那麽說,只是為了拖住六劍奴而已,再者看到他們心虛的樣子,也能滿足一下自己的惡趣味。

“公子,還有一事。”

章邯收起笑容,面色變得凝重起來,看著扶蘇的眼神也覆雜起來。

“最近,影密衛獲得一條正在鹹陽開始擴散的謠言,事關重大……謠言說,公子扶蘇有篡位謀反之心。”

“你說什麽?!”

福熙猛得站起身來,走到扶蘇身邊,胸腔裏頓時被憤怒、委屈、焦急之類的情緒填滿。扶蘇卻異常平靜地拍了拍福熙的肩,看著她氣得微紅的臉頰安撫般地笑了笑,只是那笑容中還帶著一絲無奈。

“權利方寸之間,自古風波不斷,這樣的消息,你應該立報皇帝陛下。”

“職責所在,末將已經密報皇帝陛下。”

章邯似乎對扶蘇的坦然非常滿意,只是扶蘇有些不解他如此這般的用意,心中猜測是否是嬴政對他的試探。

“那你又為何告訴我?”

“因為此次刺殺,如果不是我們一開始就做好了準備,後果將不堪設想,而且我們還沒有完全搞清楚敵人是誰,他們的目的是什麽,這種錯綜覆雜的疑問一天未解決,帝國就危險一天。”

“你認為這些與謠言有關聯?”

福熙立刻將謠言一事與眼前發生的一切串聯起來,他們的目的就很明了了,就是扶蘇。扶蘇遠在桑海,鹹陽城無論發生什麽事他都鞭長莫及,尤其是謠言這種傳播迅速又有效的方式。雖然當年也有謠言汙蔑自己,但嬴政以雷霆之勢力壓,所以對她的名聲沒有造成損害。但篡位、謀反這樣的字眼是嬴政的逆鱗,扶蘇是他親手教出來的繼承人,謠言雖然不會引起他對扶蘇的忌憚,卻也肯定會不高興的。

不過章邯的坦白,倒讓她明白了他的立場一直是終於大秦的主人的,這樣她也安心一些了。

“影密衛的天職就是守護大秦江山社稷,末將的職責不是為了捕風捉影,而是避免帝國陷入奸人陰謀。”

“章將軍對帝國的忠誠,扶蘇明白了。”

扶蘇很快便理清了思路,目光堅定地看著章邯,臉上重新綻放出自信的微笑。

“前途漫漫,還請公子和公主小心。”

☆、君心

? 桑海難得下起了大雨,似乎是想要留住即將歸程的客人,雖是雨夜,或者說正因為是雨夜,沒有了森嚴緊密的巡邏禁衛,也沒有了來去匆匆各懷心思的趕夜人,反而顯得安寧而沈靜。

風聲揚起的海浪聲,一陣陣地蓋過了雨點打在青磚上的聲音,本該是漆黑空曠的觀景亭,卻閃爍著一點微弱卻堅韌的亮光。

福熙收了傘立在一邊,將更燈放在了木桌上,燈光雖然微弱,卻仍能看清桌上擺著的物件,那是一張皮革質地的地圖,也許稱為路線圖更好些。

“這種東西不是應該在我來之前就收好嗎,還是說你們真把我當自己人了?不過老實說,這東西,確實一點用都沒有。”

“公主知道我們想做什麽了?”

大鐵錘一臉驚訝地看向福熙,因為他自己都不清楚他們面前這張圖能做什麽。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明日就要啟程回鹹陽了,過不久就是東巡,這段日子你們可以暫時修養整頓下,章邯雖然留在桑海,不過他的目光不會緊緊盯著你們的,倒是流沙的幾位要多警惕,李斯的小心眼可是與博學齊名的。至於小聖賢莊……”

張良若有所思的聽著福熙的勸告,在她停頓的時候不解地看向她,卻發現那張明麗的臉在忽明忽暗的燈光下映照地異常嚴肅。

“子房,一定要記住,接下來無論發生任何事,小聖賢莊任何人不得傳出一點點跟扶蘇哥哥有關的言論或上疏!切記切記!”

“難道帝國內部真的……”

“我只是以防萬一罷了。對了,蜃樓上那三個孩子的事我暫時是幫不上了,你們若是想去就去吧,而且,蜃樓上應該會有你們想要的東西。”

“雪蒿生狼毒?”

墨家眾人眼睛倏地都亮了起來,看著福熙的目光好像要把她吞了似的。

“雲中君借著為阿政煉制長生不老仙丹的名義搜刮了不少珍稀藥材,你們可以碰碰運氣。

時候不早了,大家就此別過,關於消滅羅網的盟約依舊生效,但恕我直言,倘若你們要對阿政或帝國不利,就算你們是他的屬下我也是不會留情的,也請你們轉告項氏一族,不切實際的報仇理想還是趁早放棄吧,六國遺族舊部那麽多,不是只有他們忠誠血性的。”

“如果帝國是大家希望的帝國,項氏一族也就不存在了。”

福熙提著燈撐著傘漫步在青磚小路上,身後是張良淹沒在風雨中的回答。

回鹹陽的路程相當順利,卻順利得讓福熙感到極度不安,她總覺得鹹陽的氛圍與她離開時相差甚遠,難言的壓抑籠罩著整座宮殿甚至整座城。明明是晴朗無邊的天空,卻好似總有一片片烏雲即將壓來。

扶蘇自章邯告訴他流言一事,雖然經他和福熙點撥開導釋懷一些,但在要面對嬴政的時候,難免還是會有些緊張和憂慮。福熙握著扶蘇有些冰涼的手,鼓勵地看著他。

“大哥和阿熙姐姐的關系真的很好呢!”

少年有些俏皮又有些酸撚的感嘆,果然讓兩人的目光轉向了他。

“一起長大怎會不好?倒是小胡亥,阿政近來可是喜歡你的緊,我在桑海那麽遠的地方都聽說了,真是讓我好生嫉妒,吃了不少醋呢!”

福熙愈發不喜歡眼前這個難辨真假的孩子,明明有著一顆冷酷殘暴的心,卻偏要裝出一副不倫不類的天真來,生怕別人看不出他的兩面三刀。奈何福熙不懂嬴政為何認為胡亥最像他,同樣是深藏不露的帝王之心,嬴政光明磊落的多,而胡亥更像趙高才對。

“阿熙姐姐說笑了,知道姐姐今天回來,父皇早早命人打掃幹凈清輝殿,備好了姐姐最愛吃的的膳食,這樣的寵愛,也就阿熙姐姐獨一份。”

福熙忍住嗤笑的沖動,胡亥此時的模樣才真的與後宮拈酸吃醋的妃子如出一轍,扶蘇也微微一笑,對胡亥點了點頭,拉著福熙就往殿內走去。

“讓父皇久等可是我們的罪過,十八弟,我們先進去了。”

胡亥望著扶蘇和福熙的背景目光漸冷,十八弟這樣的稱呼雖然沒錯,但扶蘇對其餘二十幾個兄弟姐妹都是直接稱名字的,這一聲十八弟,真是意味深長。

莊嚴肅穆的大殿一如往常空曠寂寥,嬴政孤單的背影高高立在象征著至高無上皇權的龍椅前,福熙遠遠看著微微覺得有些心酸,天下人莫不肖想的位置,殊不知是那樣的寂寞與殘酷。

沒有在意福熙的神游,扶蘇將桑海的一切簡明扼要地敘述了一遍,雖然知道影密衛事無巨細都已經稟報過了,他還是要以他的角度再次說明所有的事。然而,出乎福熙的意料,嬴政對於羅網的陽奉陰違並不是很生氣,對於他們殘暴逾制的行為還隱隱讚同,但這些都不是嬴政關心的重點。

“最近我聽說了一個留言。”

嬴政淡淡地說著,扶蘇卻心中一驚,立即俯首跪下,福熙也隨同扶蘇一齊跪下,不過並不出聲,她要先看清楚嬴政心裏是怎麽想的。

“兒臣確有耳聞,卻不知如何辯白。”

“你辯不清楚的。你作為朕的長子,從你出生的第一天起,就註定了你的命運。生於帝王之苑,每個人都背負著這樣的命運。朕很清楚你的心性,也知道你最想要的是什麽。權利是□□,如果容器出現裂縫,□□就會擴散,或許,□□已經開始擴散,你只不過是一個受害者。”

“父皇明鑒,兒臣感恩。”

“阿政果然很明智,但這個開始擴散的容器,不應該先查出來嗎?”

福熙起身走到嬴政身邊,一眼就發現他微微泛青的眼窩,和眉間深深的印痕。

“看來我真的要去拆掉那蜃樓了。”

嬴政避開福熙的視線,看了眼靜立在殿中央的扶蘇,濃墨般的瞳孔裏一閃而過不易察覺的關懷。

“三日後舉行祭祀儀式,五日後正式啟程,這兩天你就好好休息吧,祭祀儀典還要你來主持。”

“兒臣遵命。”

扶蘇恭敬地退出大殿,嬴政才看向福熙,不知想到了什麽,冷峻的眉又微微蹙起。

“福熙,朕應不應該相信你?”

☆、終局

? 天子腳下的鹹陽城近日很是不太平,先是皇帝陛下在出行祭典上遇刺,好在有驚無險,只是大公子和十八世子受了點輕傷,福熙公主因為偶感風寒沒有到場所以幸免於難;只是沒過一天便傳來公子扶蘇被流放北境,永不召回的消息,據說是因為刺殺皇帝陛下的幕後指使乃是大公子扶蘇;而當晚,福熙公主所居的清輝殿意外燃起大火,整整燒了一天才被撲滅,清輝殿徹底坍塌,福熙公主生死不明。

然而在這種異常的時候,即使接二連三地發生了許多匪夷所思的事情,皇帝陛下還是在原定的日子開始了第五次東巡。浩浩蕩蕩的隊伍離開鹹陽城的時候,百姓們終於可以松一口氣,互相談論著這幾天發生的一切。

八匹俊馬所拉的馬車奔馳在新修的官道上,嬴政絲毫不在意顛簸,專心處理著馬車內一摞又一摞的奏折。胡亥跪坐在一旁,一邊整理奏折,一邊不時為嬴政替換冷了的茶水,而圖順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地坐在靠外的位置,假裝看不見本該屬於福熙位置上的胡亥,不時瞟過來的眼神。

在這輛馬車前後共有七輛一模一樣的馬車,對於身為中車府令的趙高來說,這樣的準備未免有浮誇邀功之嫌,奈何嬴政對此並未有什麽異議。每當停駐休息過後,他自己都會隨機選擇一輛馬車,因此即使身在東巡隊伍中,也只有兩三個近侍才清楚嬴政到底在哪一輛車上。

似乎還是受了影響,這一趟的行程走得相當安靜平和,沒有了福熙公主的歡聲笑語,整個隊伍顯得寂寞而又沈重。沒有人敢在嬴政面前提起關於扶蘇和福熙的任何字眼,但從嬴政愈發烏青浮腫的眼睛裏布滿的血絲和每況愈下的身體狀況可以看出來,公子和公主的意外對於皇帝陛下無疑是個沈痛的打擊。

返程的時候,在到達原趙國的沙丘行宮前,嬴政終究還是病倒了。

連日的操心勞累和壓抑心底許久的痛苦與思念,還是將他壓垮了,他已經幾日說不出話來,不時劇烈地咳嗽帶來一陣陣撕心裂肺的痛苦。頭痛欲裂、疲憊不堪的嬴政,縱使覺得自己的身體重如千斤不停下墜,也依然堅持著不肯閉眼,他害怕這一閉眼就再也醒不過來了,他還有許多事沒有完成,還有許多疑問沒有找到答案,還有一個人,沒能跟她說句抱歉……

朕,只需要再多一點點時間,一點點……

“陛下,雲中君的靈藥送到了。”

趙高的聲音在門外幽幽響起,嬴政動了動手指,圖順立即將趙高請了進來。趙高雙手捧著錦盒躬身走到床榻近前跪下,圖順接過錦盒打開,一枚朱紅的藥丸置於其中,他剛準備伸手去試毒,趙高卻突然縮回了手。

“陛下的靈藥豈是爾等下賤奴才可覬覦的?”

趙高這話說的過重,圖順立刻轉向嬴政跪下。嬴政擺了擺手,眼睛看向趙高手中的錦盒,微微點了點頭。圖順會意,取過丸藥遞到嬴政口邊,嬴政仔細看了丸藥半晌,終究還是張開樂口,圖順將藥丸推了進去,然後端起一邊盛有溫水的銀碗,慢慢地餵嬴政喝下。

嬴政艱難地將藥丸吞咽了下去,緩緩閉上了眼睛。趙高見嬴政服了藥也不離去,隨圖順一起候在榻邊,時刻註意著嬴政的情況。

沒過兩個時辰嬴政就醒了過來,圖順正微瞇著眼睛打著盹,見嬴政突然坐起身來嚇了一跳,不過僅僅一瞬便立刻回過神來,拿過一旁的外袍為嬴政穿上。

“傳李斯、胡亥,朕要擬遺詔。”

趙高的瞳孔在聽到嬴政的話後微縮了一下,不過嬴政卻沒有發現他的異常。趙高定了定心神叩首離開,不一會兒李斯和胡亥就走了進來。

“父皇,您怎麽樣了!兒臣這幾日……”

胡亥紅腫著眼睛跑進來,前幾日他一直在嬴政身邊侍疾,直到身體撐不住暈了過去才被送回去休息,只是不到半天,卻突然傳來嬴政要立遺詔的消息,胡亥悲痛萬分,平時略顯成熟的他此刻才像個不願失去父親的孩子。

嬴政安撫般地摸了摸他的額頂,示意他安靜,然後看向已經準備好絲絹和朱筆的李斯。

“召皇長子扶蘇速回鹹陽主持葬禮,並於葬禮過後即刻即位,追封福熙公主為皇後,與朕合葬皇陵。”

“父皇!不,父皇,您不會離開兒臣的……不會的!您不是已經用了靈藥嗎?不可能沒用的,父皇!”

胡亥突然像崩潰一般撲向嬴政,洶湧而出的眼淚打濕了嬴政的袍袖,嬴政看著他悲傷欲絕的模樣,卻展眉笑了起來。

“朕自己的身體自己還不清楚嗎,靈藥不過也只是給朕拖了些時間罷了,朕知足了,你要好好輔佐你大哥,不要讓朕失望。”

嬴政此話似有深意,胡亥沒來由地心虛了一陣,而一旁靜靜跪著的趙高和李斯卻面色不明各懷心事,不過有一件事兩人卻想到了一起,那就是嬴政的遺詔說明了一件事,福熙真的死了,而嬴政為了補償她,將皇位留給了扶蘇。

李斯將擬好的遺詔呈給嬴政,嬴政看了看便將玉璽蓋上了,隨後將遺詔和玉璽遞給了趙高。

“命人快馬加鞭送到大公子手中,不得有誤!”

“諾!”

“朕累了,都退下吧。”

嬴政長長舒出一口氣,重新躺回榻上,閉上了眼睛。胡亥還想說什麽,趙高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對他微微搖搖頭,胡亥縱使不願,還是隨趙高和李斯一同離開了。

圖順也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一如既往地守在門外。

當門合上的一瞬間,嬴政的眼睛再次睜開了,從錦被裏伸出的手微微攤開的手心裏,赫然掉出一枚朱紅的藥丸。

千裏之外,即將與蒙恬會合的扶蘇被人攔下,隨後馬不停蹄地調轉方向返回鹹陽。

與此同時,從桑海城前後離開的兩隊人馬,也正寸步不停地奔向沙丘。

伏日的沙丘酷暑難耐,行宮雖然修建在避暑的位置卻也沒有涼爽多少,嬴政的寢殿更是因為其病不能見風而格外悶熱,由於中暑而倒下的近侍越來越多,不過圖順倒依然穩穩地守在榻前侍候著,這讓胡亥和趙高都覺得有些異常。

連續的酷熱終於迎來了一場暴雨,整座行宮的上空電閃雷鳴、狂風陣陣,不到酉時天色已然黑壓壓的,偶爾一道閃電劈下,映得整座行宮陰森可怖。

這樣的天氣令人非常不安,似乎在預示著什麽。

當趙高站在空無一人的寢殿時,這樣的感覺尤為強烈。說空無一人有些牽強,畢竟床榻上還躺著嬴政,只是從那毫無起伏的身形和他一點都沒有感覺到的氣息來看,嬴政已然不能算是活人了。

為了驗證他的感覺,趙高一步一步緩慢地靠近床榻,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嬴政安詳的模樣,平日裏一向謙恭的表情有了些許裂痕,他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手不要顫抖,漸漸靠近了嬴政的頸邊,在探到那沒有一絲跳動的冰冷後,立即驚得縮回了手。

趙高的臉從驚喜轉為痛快再到茫然最後化為鎮定,這中間不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卻覺得好似過了很久很久。他冷靜地退後了一步,不確定般再次探了探嬴政的鼻息,半晌才終於放下心來,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不過笑意還未傳達到眼底,他又警惕了起來,為什麽寢殿這裏會空無一人,寸步不離守在嬴政身邊的圖順此時不知去了哪裏,皇帝駕崩這麽大的事情,身邊侍候的人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難道是不想殉葬所以逃走了嗎?

趙高疑慮難消,立刻走出寢殿,喚出了羅網親信去尋找圖順等近侍的下落,並讓六劍奴死守在寢殿周圍,任何人靠近殺無赦,然後向著胡亥下榻的寢殿方向走去。

沒過多久,趙高帶著胡亥重新回到了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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