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葛域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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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重要的話，自己不宜在場，便很有眼色地也離開了。福熙見房門關好，連忙拉著扶蘇坐下。
“千機銅盤被盜又是怎麽回事？”
“是墨家叛逆分子。”
“這麽說，黑龍卷軸也在他們手裏？”
福熙記得黑龍卷軸是在那個叫子慕的弟子身上，難道他是墨家的人？可是福貴他們並沒有查到他和墨家的聯系，唯一有聯系的，就只有天明而已。天明！這麽說，卷軸是被天明所掉，而被子慕撿到了，難道那天天明的臉上那麽愁雲慘淡。
所以現在，黑龍卷軸和千機銅盤都到了墨家手上，若是他們破解了帝國的機密……福熙突然覺得不太對，一切都似乎太過理所當然了。
“不對！黑龍卷軸上若真的是阿政傳來的絕密消息，怎麽會這麽順利就讓墨家盜走，難道……阿蘇，你可知道卷軸的內容？”
福熙突然有了一個很不好的猜測，她直直地看向扶蘇，眼裏滿是認真的懇求，希望扶蘇不要再對她有所隱瞞了。扶蘇知道一切都瞞不過福熙，輕輕嘆了一聲，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
“只是父皇要出巡的消息罷了。”
“這麽說，黑龍卷軸不過是故意放出的餌，而大魚就是墨家！所以這一連串看似帝國的失利，不過是為了制造一個可以名正言順剿滅墨家的理由。”
“墨家頗負盛名，帝國若是貿然動手，必會惹得天下人非議，如今墨家主動盜取帝國機密，意圖對父皇陛下不利，這樣……”
“這不是阿蘇你的手筆，對嗎？”
“是趙府令的計劃，從墨家叛逆勢力從機關城逃離時便已開始籌謀了。”
“果然是他！”
福熙了然地冷笑一聲，到現在她已經摸清了趙高的脈路，但他這麽做的目的和原因，卻怎麽也差不到，想不通。
“若是墨家順利被剿滅，下一個是否就是儒家？”
“這個，父皇還未下達命令，不過過兩天，我就要正式出現在桑海了。”
“那麽到時候我也一同出現吧。”
“阿熙……”
“宮裏關於我的消息也該傳過來了，這時候和你一起出現也省得許多麻煩。”
“也是，這樣我也安心些。”
扶蘇不自覺地伸手摸了摸福熙的額頭，不知為何突然想起來小時候與福熙的點點滴滴，有福熙在身邊，縱使再危險也覺安心。
福熙撇撇嘴，看著扶蘇溫柔的笑容有些無奈，什麽時候扶蘇才能有些危機意識，明明是他的處境更加危險。
和扶蘇說好了要正式露面，福熙便命紫蘇開始收拾在小聖賢莊的痕跡了。紫蘇帶來的東西較多，便讓福安先悄悄運回了將軍府，而紫蘇也先到將軍府去打點一切。
臨走前一天，福熙整整在房內坐了一天，不吃不喝地不知在思索著什麽，只是那緊皺的眉預示著她又要做一個很不容易的決定。
約定好卯時初與扶蘇在城外會合，福熙寅時便已起身，天還是一片漆黑，但韓非和張良卻已在離開的必經之路上等著她了。
“夫子……”
“韓非知道公主終究是要離開的，不過沒有沒想到這麽快。公主不必掛念，一切保重。”
“多謝夫子！不過估計過不了多久，福熙會再次登門的，但那時希望夫子一切小心。”
福熙意有所指，韓非和張良似乎能明白些她的意思，看來桑海的波濤暗湧終於要掀起驚濤駭浪了。
“告辭！”
福熙對二人做了個揖，便迎著啟明星邁出了步子，纖弱卻堅定的背影慢慢融化了在了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中。
張良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腦海中全是福熙擦身而過輕聲傳達的四個字：墨家有難。
桑海的不平靜已經讓普通百姓都感受到了，即蜃樓之後，大公子扶蘇和福熙公主的到來，預示著桑海將要有一場聲勢浩大的好戲上演。
☆、雲湧
? “啊——好無聊啊！”
福熙第五十一次長嘆著，一旁翻閱竹簡的扶蘇卻絲毫不受她影響，才搬到將軍府的第二天就耐不住寂寞，礙於身邊的視線太多，不能像之前那般隨意出門游逛，無所事事的福熙只能長籲短嘆地“摧殘”著扶蘇的精神。
“若是想出去就去吧。”
“帶著一堆尾巴去做戲，我可沒那閑心思。”
“你現在難道不閑？”
扶蘇擡眼看著福熙懶洋洋地靠在榻上，百無聊賴地撚碎點心餵鳥，不禁無奈地搖了搖頭。
“有點想二木頭了，他要是在還能跟他去城外賽馬打獵。誒，對了，蒙恬這兩天去哪了，一直都沒看到他。”
“網撒完了，當然是撈魚去了。”
“這麽快！”
福熙突然來了精神，坐起身來，目光炯炯地看著扶蘇，扶蘇看著她亮起來的眸子，輕輕笑了笑。
“有陰陽家星魂國師的協助，想必這次是萬無一失了。”
福熙暗自吐了吐舌頭，上次機關城也說萬無一失，結果還是姬丹自願犧牲才算有了些微的勝利，這次……有她從中作梗，看來那什麽國師只能掃興而歸了，只是坑了蒙恬，墨家若再次順利逃脫，蒙恬必然脫不了幹系。不過蒙家聖眷正濃，蒙恬應該不會受到太重的責罰。
想到這，福熙的心情稍微開闊一些了，兩腿一伸蹦下地。
“阿蘇，我出去玩了！”
“終於忍不住了？”
扶蘇嘴角彎彎，眼神帶著戲謔，覆又擡頭看了看外頭的天色，日漸西斜，天邊已漸緋紅。
“不先用過晚膳？”
“哼！我吃好吃的去了！”
福熙特意換了一身華麗耀眼的金線紫綾羅宮裝，高貴端莊的淩雲髻一左一右插著兩把玉露步搖，從發髻下延伸懸掛著血紅的眉心墜，帶著紫蘇和一眾禁衛，大搖大擺地走出了將軍府。
不過令她不滿意的是，為了配得上她誇張的裝扮，扶蘇特意給她安排了一輛同樣華麗的馬車，還在紫蘇的百般勸諫下蒙上了紫色的面紗。就這樣，浩浩蕩蕩的公主游玩車隊成功地奪走了所有人的視線。
沿途的百姓還來不及思索公主為何等到太陽落山才出來游玩，就在護衛著馬車的禁衛威逼的眼神中下跪高呼“公主萬安”。
馬車最終停在了“有間客棧”的門前，福熙在紫蘇的攙扶下走下馬車，有間客棧的掌櫃已經在店外恭候多時，福熙特意仔細打量著客棧的掌櫃，說他是掌櫃卻長得一副掌勺模樣，碩大的肚子油光蹭亮，憨厚的笑容看起來一點都不像生意人，不過這位掌櫃的的確是個廚子，而且還是名動天下的廚子，據說只要是他嘗過的菜肴，沒有覆制不出來的。
福熙不動聲色地走進客棧內，禁衛已經提前打點好一切，將整個客棧都包了下來，整個大堂異常安靜。
“公主，樓上請。”
“不必了，這裏就可以。”
福熙走到一個開闊的位子隨意地坐了下來，掌櫃的看起來很緊張，不時地擦拭著額頭的汗水，福熙好心地對他笑笑，示意他不必太過拘謹，卻忘了自己臉上還戴著面紗。
“我從在鹹陽宮時就聽說庖丁掌櫃的手藝卓絕，因此一直惦記著，今日終於有機會得償所願，掌櫃的就上幾道拿手好菜，若得本公主喜歡，掌櫃的飛黃騰達就指日可待了。”
不知為何，聽得福熙這麽一說，庖丁看起來更加緊張慌亂，連忙跪下磕頭告饒。
“公主真是太看得起小的了，不過小的就一鄉野粗人，下等廚子，飛黃騰達是萬萬不敢想的。”
“行了，先把你的菜做好了再說。”
福熙冷冷瞟了庖丁一眼，庖丁立刻起身逃到了後廚，看不出他那樣壯碩的身軀，身手卻很靈活嘛。其實福熙方才是故意那麽說的，她隱約懷疑庖丁就是溝通墨家與儒家之間的一道橋梁，小聖賢莊除了張良和天明，能自由出入的也就是包攬了莊內大小膳食的客棧老板庖丁了。看他慌亂的表現，福熙可以肯定，這個庖丁絕對就是墨家的人，所以這家客棧，也應該是他們在城內的據點。
上菜的速度很快，看來庖丁是想早點將她這個“瘟神”送走，福熙也沒有再逗弄他的心思，把註意力都放到膳食上，細細品嘗著。
“不愧是天下第一廚，本公主很滿意。紫蘇，賞。”
紫蘇微微躬身，從袖口掏出一個鼓囊囊的錦囊遞給了庖丁。
“這是小人應該做的，嘿嘿。”
庖丁似乎沒有方才那麽緊張，恢覆了那副憨憨的模樣。
出了客棧，天已經黑了，街市上亮起了一盞盞燈籠，大小攤主正努力吆喝著，爭取在宵禁前再多賺一點兒錢。福熙看了看燈火通明的街市，對身邊的紫蘇使了個眼色。
“你們先回去吧，公主想散散步。”
禁衛連忙領命，一隊隨著馬車先回了將軍府，一隊跟在福熙和紫蘇的身後護衛著。
福熙沒有理會那些尾巴，自顧自地挨個逛著攤子。只是攤主們在看到福熙的陣仗後都不自覺地有些發顫，但鼓起勇氣瞥見福熙帶著溫柔笑意的眉眼後，便都不再戰戰兢兢，而是傻傻楞楞了。
“都說福熙公主聰敏智慧，仁德謙和，本以為只是帝國刻意的美化，沒想到公主真的這麽平易近人，而且光看眉眼，就知道公主一定是個大美人，不知道何人有天大的福氣能尚到公主。”
“小聲點，沒看到公主身後的那些禁衛嗎？不過福熙公主的確就像仙女一樣。”
“……”
福熙聽到百姓對她如此評價，不由覺得好笑，眉眼輕擡時卻被面前小攤子上懸掛的物件吸引走了註意力。
“姑娘，可是要相思扣？”
“相思扣？”
福熙不解地擡頭看著攤前坐著的老婆婆，她似乎眼睛不大好，摸著攤子站起身，取下懸掛著的小物件兒，遞到了福熙面前。那是一串紅繩編做的結扣，結扣下穿著一顆空心的胡桃，裏面似乎裝著什麽東西，叮當叮當地響著，胡桃下綴著長長的流蘇，簡單卻很別致。
“胡桃裏裝的是紅豆，紅豆又名相思豆，所以這枚就叫做相思扣。”
福熙搖晃著手中叮當作響的相思扣，腦海中浮現著遠在千裏之外的嬴政的影子，她將相思扣握在手中，轉身看了看紫蘇，紫蘇會意地掏出荷包，將一枚金葉子遞給了老婆婆。
“姑娘，你既看中了它便是有緣，這枚相思扣老身便贈予你，希望你能幸福。”
“多謝！”
福熙示意紫蘇將錢袋悄悄塞到了老婆婆身邊的布兜裏，然後靜靜地離開了。
福熙緊緊握著手中的相思扣，出神地繼續向前走著，宵禁時間已到，街上一下子就冷清了下來，但福熙似乎還一無所覺。
“見過公主。”
不知走了多久，一個陰陽怪氣卻又有些稚嫩的聲音在福熙眼前想起，福熙擡眼一看，只見面前一臉詭異笑容的華服少年身後，天明和那個叫少羽的少年被困在陰氣森森的傀儡手中。
☆、解圍
? “見過公主。”
眼前突然響起一個陰陽怪氣卻又有些稚嫩的聲音，福熙回過神來擡頭一看，面前紫衣華服的少年正一臉探究地看著她。
少年左眼淡紫色的火焰花紋昭示了他的身份，福熙微微有些不悅，眾人皆知月神、星魂二人為陰陽家兩大護法，同時身兼帝國的護國法師。不過，相對於月神的神秘低調，鮮少現於人前，星魂就顯得有些狂傲自負了。月神面對福熙尚且恭敬有加，而星魂卻如此直接地打量她。
“星魂國師？”
“正是在下。素聞福熙公主仙姿佚貌，清麗無雙，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此言極為大不敬，福熙心底卻忍不住笑了，看星魂的模樣不過束發年紀，如此明目張膽地調戲她，真不知他是無知還是無畏。攔住已經發怒的紫蘇，福熙掩下自己的情緒，微微笑著看向星魂，及他身後被困在傀儡手中的天明和少羽。
“這兩個少年似乎有些眼熟？”
不知為何，天明和少羽明明認出了福熙，卻對於她的身份絲毫沒有驚訝，向來一驚一乍的天明更是難得的沈默和萎靡，難道是中了什麽陰陽咒術麽？
“他們兩個是帝國的通緝要犯，在下正要將他們押解回府。”
“國師辛苦，帝國有星魂國師如此大能效力，真是如虎添翼。”
“公主過獎了。”
如福熙想得那樣，星魂的確顯得高興起來，果然小孩子就是小子，總是本事再大，這喜歡被誇獎的心都是一樣的。
“國師先忙，福熙就不打擾了。”
“公主慢走！”
星魂目送著福熙從他身邊走過，朝著將軍府的方向離去，陰寒的眼神中不知在想些什麽。
福熙心裏惦記著被抓的天明，在秘密未揭開之前，天明不能落入他人手中。想到這裏，福熙加快了腳步，盡早回到將軍府好擺脫那些不舒服的視線。
“回來了？可吃的滿意？”
扶蘇早就聽人稟報福熙去了有間客棧，見福熙回來便立刻詢問，他雖然在桑海度過不少時日，卻沒有機會同福熙一般輕輕松松地去吃頓飯。
“比起阿政的禦用主廚毫不遜色。”
“可惜此人手藝雖好，卻粗俗不羈，難為所用。”
“這樣挺好的，再好吃的東西吃多了也會膩的，像這樣難得吃一次才是真的美味，不是麽？”
“你說什麽都有道理。”
“我可是實話實說。”
福熙看了看扶蘇面前又是成堆的竹簡，很自然地伸了個懶腰。
“我累了，先回房了。阿蘇你也早些休息，莫要熬壞了身子。”
“遵命，公主殿下！”
扶蘇看著福熙如睡不醒的貓兒般慵懶的樣子，好笑地搖了搖頭。
“紫蘇，我要出去一趟，你就守在這裏。”
“諾。公主小心。”
福熙邊囑咐紫蘇，邊輕輕地掀開窗子，房間外的禁衛什麽都沒有註意到，福熙已經躍出了院子，離開了將軍府。不過福熙有些怨念，因為走得匆忙，那一身華麗耀眼的行頭沒有來得及換下，玉露步搖隨著她的起落叮當作響。好在很快便發現了天明的位置，更幸運的是星魂並不在這裏。
福熙靠近時覺得有些不對，天明不知為何痛苦地蜷縮在地上，身上隱隱發出微微的紅光，少羽面色難看地護在他身前，傀儡手中發出的紫色煙霧正影響著他，一身冰冷盔甲的帝國士兵也將手中的長矛對準了他們。
“好燙！好燙！好難受！”
“小子，快起來！”
天明不住地抽搐著，好像身體要被撕裂般掙紮，士兵有些不耐，舉起長矛就向他刺去。
一道寒光突現，士兵手中的長矛應聲而斷，還未等他們反應過來，就已驚訝地倒在地上再也起不來了。福熙仔細打量著來人，黑色頭蓬雖然遮住了他的臉，卻遮不住熟悉的身形，他手中的佩劍修頎秀麗，晶銀奪目，劍鞘的青翠革質和那一十八顆紅色寶石更顯得出塵飄然。
僅是眨眼間，包圍天明的傀儡和士兵已悉數斬於劍下，而飛速趕來的士兵也皆斃命在身法飄逸決絕的來人手中。劍身入鞘的那一剎那，寒光將那張清俊凜然的面孔映射在福熙的眼中，那丹青般的眉眼，讓福熙忍不住微微讚賞。
謙謙君子，溫潤如玉，逸塵靈虛，卓絕飄逸。
“三師……”
少羽認出了黑色頭蓬下的熟悉面孔，卻方一張口就被示意不要出聲。
“周圍的巡邏部隊很快就會發現這裏的情況，必須馬上離開。”
張良警惕地看著周圍，腦海中飛快地思索著最佳退路。
“跟我來！”
福熙輕飄飄地落在張良面前，不等他們有反應便轉身快步向前走著。張良驚訝福熙的突然出現，也沒有猶豫，回頭對著背起天明的少羽點點頭，便跟上了福熙。少羽看了看身後的天明，壓住了心中的疑問也快步跟了上去。
不知走了多久，福熙終於感覺不到巡邏隊的存在，漸漸放緩了腳步，東方地平線上太白星已經升起，感覺到不再那麽緊張的少羽，有些擔憂地看著背上毫無反應的天明。
“三師公，天明他……”
“不必擔心，子明有巨子傳授的內力護體。只是他現在還無法將這股深厚的內力完全駕馭，為己所用，並無大礙。”
張良看看天明，微笑著安撫少羽，福熙轉頭看著天明後頸的咒印，微微皺了皺眉。
走到一座小橋前，張良突然站住了腳，少羽也停下來好奇地看向他。
“三師公，怎麽了？”
張良沒有回答他，只是望著已經走到橋中央的福熙，拱手作揖。
“多謝公主。”
福熙停住腳，轉身看著謙和有禮的張良，不知為何，福熙覺得張良似乎想要做一件不想讓她插手的事情。福熙不想就這樣離開，她總覺得接下來這件事如果錯過，她一定會後悔的。
張良未等到福熙發話，卻只覺身旁一縷清風拂過，回頭已見福熙的手搭在了天明的頸項上。
“你做什麽！”
少羽驚訝地背著天明後退一步，他心中的疑問越來越多，不僅是因為福熙的身份，她的突然出現，她的身手，最重要的是她想對天明做什麽。
“我可以幫他解決這個東西。”
☆、天書
? “我可以幫他解決這個東西。”
福熙一臉無辜地看向少羽，然後伸手指著天明頸後安分下來的咒印，笑得純良無害。
“想不到公主修習道家劍法，居然還對陰陽家的咒印術法有所涉獵。”
不知為何，張良聽到福熙的話反而蹙起眉來，目光如炬直射向福熙，語調卻似往常般平淡柔和。
“技多不壓身的道理，想必子房先生應該比我更明白。”
福熙坦誠地接受了張良淩厲的目光，雖仍是笑意盈盈，眼神卻也是不輸於張良的清明果斷。
“公主智慧敏銳非常人，在下佩服。只是，一切都等到子明清醒過來再說吧。公主若不介意，就一起等吧。”
似乎從福熙的眼神裏看懂了什麽，張良沒有再堅持，眉目重新舒展，招牌般的溫潤笑容也再次掛在了嘴邊。少羽不解地看了看張良，又看了看福熙，完全不明白兩人在說什麽，不過他潛意識覺得福熙應該不會傷害天明。
“我們在等什麽呀？”
面對著大海盡頭的熹微晨光，少羽看著站在橋頭不動的張良，忍不住出聲問道。
“一件禮物。”
“一件禮物？”
少羽有些摸不著頭腦，不知道張良葫蘆裏又賣的什麽藥。張良卻沒有看他，走到橋中央，一臉愜意地看向水天一色金光閃閃的地方。
“清晨海邊的空氣這麽清新、濕潤，經過了漫長的黑夜，在這裏好好感受一下新的一天的開始，這本身不就是一件很好的禮物嗎？”
張良說完，嘴邊的笑意也愈發輕松愉悅起來。福熙也看著呼之欲出的朝陽，下意識地伸了個懶腰。少羽看著閑適的二人，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你不把他放下麽？”
福熙轉身看了看少羽，伸手指著趴在他背上睡得正香的天明，忍不住笑出聲來，
“你這兄弟當得可真不錯。”
少羽突然臉一紅，不自然地將天明從背上托下，扶到橋邊讓他靠在橋墩上，許是聽到了天明的小呼嚕，臉上的表情甚是無奈。
朝陽還未升起，街市上卻已經慢慢熱鬧起來，勤勞的百姓們已經帶著家夥事出門勞作了。福熙看著橋下活躍起來的錦鯉，聽著兩邊街道漸起的早點吆喝聲，突然喜歡上了這種恬淡安然的生活，不過她知道，這一切都只是表象。
“來了。”
福熙不知道神游到何處時，張良突然出聲，將她的思緒拉了回來，她隨著張良的視線看向橋的另一邊，還未見到人影出現，就先聽到了“篤、篤”的拐杖聲。
緩慢卻穩健的腳步聲漸漸逼近，白發白眉的老先生住著拐杖一步一步走到了他們面前。
“看來你們還挺準時。”
看著眼前笑瞇瞇的老頭，福熙覺得非常眼熟，猛得想起來這是李斯到儒家踢館那天，隨同而來的那位打瞌睡的老先生。不過他既然是李斯帶去的，為何又與張良相約。
“前輩，早上好。”
且不論老先生是誰，福熙還是向他見了禮，畢竟能讓張良如此上心的，不會是普通之輩。
“看來你們還挺準時，子明小朋友呢？”
老先生笑瞇瞇地擺了擺手，詢問著天明所在，即使是張良，這時也不免有些窘迫。
“子明他——睡著了。”
“子明睡著了，連禮物也不要了麽？”
老先生了然地笑笑，雪白的胡子也隨之一抖一抖的，他輕輕敲了兩下拐杖，對著天明說話。
“要……要的……”
天明下意識地出聲回答，少羽和福熙頓時就笑出了聲。
“一聽到禮物，子明就醒了。”
張良也不由覺得好笑，看著天明意識還未清醒努力睜眼的模樣，嘴角更彎了。
“餵！小子！搞了半天一直在裝睡啊，讓我背了你半天！”
少羽假裝不開心地輕輕推了推天明的肩，意圖將他叫醒，天明卻仍是迷迷瞪瞪地，嘴裏還在嘟囔著“要的……”。少羽無奈，只好在附在天明耳邊，輕輕地說道，
“小子，吃烤山雞咯……”
“啊！”
少羽還未說完，天明的眼睛“蹭”地一下就睜大了，整個人都清醒了，褐色瞳仁裏滿是驚喜，半張的嘴就差把口水都流出來了。
“一只烤山雞他就滿足了，給他什麽禮物都是浪費。”
少羽看著天明傻乎乎的樣子調笑著，張良不自覺地搖搖頭，卻在下一刻突然嚴肅起來。而意識到並沒有烤山雞的天明，這才打著哈欠伸著懶腰，徹底醒了過來。不過不知道為何，當他看到面前胡子白花花的老先生，眼神裏射出來的光和看烤山雞沒什麽區別。
“禮物！什麽禮物呢？”
天明一邊神游天外，一邊喃喃自語，福熙算是明白他這副模樣是為何了，看看旁邊一臉高深莫測的老先生，突然覺得少羽的話挺對的。
老先生卻沒有在乎天明的傻樣，從袖中拿出一卷精致的書簡，放在了天明的手中。
“子明，還不趕快謝過前輩。”
天明楞了半晌，卻還是聽話地端手揖禮，老先生滿意地點點頭，便要轉身向回走。
“那老頭子先走一步了。”
看著老先生的背影，面色嚴肅而又凝重的張良也掬起禮來。
“天機玄妙，大千萬化，還望前輩點撥。”
“天地兮一線，楚南兮黃石，論道兮無常，點撥兮不用。”
老先生瀟灑地邊走邊吟說，拐杖一點一點敲擊在青磚路上，似有深意。
“噗……”
福熙聽到最後一句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她覺得那位老先生很是對味，期待下一次他帶來的驚喜。
“丫頭，你師父收了個好徒弟啊！”
老先生已經走遠，福熙的耳邊卻突然聽到了他的聲音，驚訝地她立刻擡頭搜索老先生的身影，卻被茫茫人海遮擋了視線。
“三師公，這到底是什麽禮物？”
“黃石天書。”
福熙眼神渙散，輕聲回答著，腦海中關於師父的回憶重新出現在眼前。張良聽到福熙的回答，微微有些訝異，俊秀的眉再一次擰了起來。
“我們換個地方。”
“這裏比較好安全，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件禮物太過貴重，天明，你一定要小心保管。”
偏僻的臨海小路，張良非常嚴肅地告誡著天明，而少羽卻是一臉的若有所思。
“不過看樣子，公主似乎認得這部書。”
“不僅認得，默出來也是可以的。”
“公主從何處……”
張良面上除了驚訝，還多了一層戒備，福熙隱隱感覺到殺氣，袖中的無音也“嗡嗡”響了起來。
“這個，子房先生就沒必要知道了，而且，我也解釋不清楚，就當做機緣巧合吧。不過，這部書並不像你們想的那樣。”
福熙笑著解釋完，便走到了天明面前，天明警惕地將手中的書藏到身後，卻沒想到福熙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額頂。
“我很希望它沒有出現的機會，不過既然出現了，就有它的道理，天明要好好把握哦，若是讓我知道你辜負了它，縱使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你！順便說一句，若你有事求我幫忙，就要拿另一件事來換哦！”
☆、解扣
? 福熙悄無聲息地回到了將軍府，縱使一身環佩叮當也無人發覺異常，推開離開時走的那扇窗子輕輕跳了進去，內室裏卻不見紫蘇的蹤影。
“紫蘇，快來嘗嘗，這家包子老遠就能聞到香味，我正好買上了第一籠！”
福熙將手中的油紙包擱在桌上，尋找著紫蘇的身影。剛走到正廳，就見扶蘇正襟危坐在桌旁，面無表情地喝著熱茶，紫蘇一臉憂慮地候在一旁。
“我倒是要嘗嘗，究竟是多好吃的包子，才能讓堂堂福熙公主在外等上一夜。”
“扶蘇哥哥你怎麽在這！額……我是剛剛才出去的，特……特意去買包子的！”
“我從亥時初就坐在這裏了，而阿熙你，似乎是剛剛才回來的，對麽”
扶蘇笑得溫柔，可不知為何，明明有陽光落在屋內，福熙仍然覺得冷颼颼的。
“我明明是亥時末才出去的……啊！扶蘇哥哥你太可惡了！”
“哈哈哈哈……”
扶蘇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覺得福熙方才那副噤若寒蟬的小模樣實在有趣，福熙反應過來是扶蘇在逗她，氣急敗壞地將整個油紙包都收在懷裏。
“不給你吃！”
“唉，可憐我費盡心思地給你打掩護，你卻連個包子都不肯分我，真是心寒呢！”
“堂堂帝國大公子居然還對庶民的吃食有興趣？”
扶蘇沒有理會福熙的打趣，輕飄飄地瞥她一眼，在福熙誇張的不可置信的眼光中拽過油紙包，捏出一個包子就送到口中。
“味道真是不錯，面皮勁道香甜，肉餡鮮而不膩……”
福熙見扶蘇已經吞掉一個還準備拿第二個，連忙搶過拿起一個就往嘴裏塞，卻不免被燙了個正著。
“哇！好燙！……好好呲……”
紫蘇看著眼前的畫面不免偷笑起來，輕手輕腳地去換熱茶了。
“今天府中怎麽這麽安靜？感覺守衛都少了。”
福熙看著庭院中花團錦簇風聲鳥語，卻沒有一絲舒心的感覺，反而對於如此和諧的畫面感到不適，總覺得這只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平靜。
“蒙將軍和李丞相，今日都不在府內。”
被福熙硬拖出來散步消食的扶蘇緩步走在石子路上，見福熙突然興致缺缺不禁有些擔憂。
“今日就要收網了，阿熙，你莫再……”
“我又不會去搗亂，你擔心什麽？”
福熙沒好氣地轉回身堵了扶蘇一句，扶蘇卻沒有生氣，反而微微一笑，面上一副“我才不信你”的表情。
“哦，有人匯報說昨夜國師抓了叛逆分子中的兩個少年，只是後來又被救走了。”
福熙瞇起眼睛，笑得一臉得意，仿佛扶蘇方才說的並不是什麽大逆不道的事情。
“扶蘇哥哥的意思是——那人是我咯？”
“墨家的人都已在掌控中，而且被抓的人是天明，只有你……”
“不是我，我雖見不得那些冷血殘暴的士兵，但也不會殺了他們。”
“這麽說，你是見到他們了？”
扶蘇的語氣突然變得冷硬起來，福熙不可置信地走到他面前，看著他與嬴政如出一轍的威嚴表情，和那如同刻印般一模一樣皺起的眉眼，福熙不由地笑了，卻笑得比哭還難看。
“阿政總說扶蘇哥哥不像他，真是大錯特錯呢，若他看到今日的你，必是會高興的。”
“阿熙……不要再做危險的事了，就算他是你父親，但是他沒有盡過一天父親的責任，你何必冒險為他去保全墨家！”
扶蘇看著有些失落的福熙，有些激動地抓住她的肩膀，想要將她從懸崖邊拉回來，福熙卻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你都知道？”
“臨走前一天，父皇告訴我的，父皇知你心慈，擔心你做傻事……”
“所以你們才處心積慮地想要置墨家於死地？或者置我於死地？”
福熙怒從心中來，掙脫了扶蘇的手，後退了兩步，心碎的聲音從緊緊咬合的齒縫間緩緩溢出。
“阿政，你很好！”
說罷，福熙也不管扶蘇拼命想解釋的急切，不顧花園中眾多禁衛的視線，腳下輕點，消失在花園內。
扶蘇失魂落魄地走回房間，跌坐在榻上，半晌才深深嘆出一口氣，卻不料身旁也傳來一聲幽幽長嘆，扶蘇嚇了一跳，猛然擡頭，就見福熙笑意盈盈地望著他。
“阿熙？！”
“噓——別驚動了你身邊的眼線。”
福熙伸出一根手指擋在唇中央，俏皮地對著扶蘇眨了眨眼睛。
“不演一場戲，怎麽正大光明地出門啊！而且這樣一來，有些人的心思就又活泛起來了。”
“阿熙！告訴我，你到底在做什麽！”
扶蘇被福熙弄得各種摸不著頭腦，一會兒急一會兒氣一會兒又驚喜，心裏實在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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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機銅盤被盜又是怎麽回事？”
“是墨家叛逆分子。”
“這麽說，黑龍卷軸也在他們手裏？”
福熙記得黑龍卷軸是在那個叫子慕的弟子身上，難道他是墨家的人？可是福貴他們並沒有查到他和墨家的聯系，唯一有聯系的，就只有天明而已。天明！這麽說，卷軸是被天明所掉，而被子慕撿到了，難道那天天明的臉上那麽愁雲慘淡。
所以現在，黑龍卷軸和千機銅盤都到了墨家手上，若是他們破解了帝國的機密……福熙突然覺得不太對，一切都似乎太過理所當然了。
“不對！黑龍卷軸上若真的是阿政傳來的絕密消息，怎麽會這麽順利就讓墨家盜走，難道……阿蘇，你可知道卷軸的內容？”
福熙突然有了一個很不好的猜測，她直直地看向扶蘇，眼裏滿是認真的懇求，希望扶蘇不要再對她有所隱瞞了。扶蘇知道一切都瞞不過福熙，輕輕嘆了一聲，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
“只是父皇要出巡的消息罷了。”
“這麽說，黑龍卷軸不過是故意放出的餌，而大魚就是墨家！所以這一連串看似帝國的失利，不過是為了制造一個可以名正言順剿滅墨家的理由。”
“墨家頗負盛名，帝國若是貿然動手，必會惹得天下人非議，如今墨家主動盜取帝國機密，意圖對父皇陛下不利，這樣……”
“這不是阿蘇你的手筆，對嗎？”
“是趙府令的計劃，從墨家叛逆勢力從機關城逃離時便已開始籌謀了。”
“果然是他！”
福熙了然地冷笑一聲，到現在她已經摸清了趙高的脈路，但他這麽做的目的和原因，卻怎麽也差不到，想不通。
“若是墨家順利被剿滅，下一個是否就是儒家？”
“這個，父皇還未下達命令，不過過兩天，我就要正式出現在桑海了。”
“那麽到時候我也一同出現吧。”
“阿熙……”
“宮裏關於我的消息也該傳過來了，這時候和你一起出現也省得許多麻煩。”
“也是，這樣我也安心些。”
扶蘇不自覺地伸手摸了摸福熙的額頭，不知為何突然想起來小時候與福熙的點點滴滴，有福熙在身邊，縱使再危險也覺安心。
福熙撇撇嘴，看著扶蘇溫柔的笑容有些無奈，什麽時候扶蘇才能有些危機意識，明明是他的處境更加危險。
和扶蘇說好了要正式露面，福熙便命紫蘇開始收拾在小聖賢莊的痕跡了。紫蘇帶來的東西較多，便讓福安先悄悄運回了將軍府，而紫蘇也先到將軍府去打點一切。
臨走前一天，福熙整整在房內坐了一天，不吃不喝地不知在思索著什麽，只是那緊皺的眉預示著她又要做一個很不容易的決定。
約定好卯時初與扶蘇在城外會合，福熙寅時便已起身，天還是一片漆黑，但韓非和張良卻已在離開的必經之路上等著她了。
“夫子……”
“韓非知道公主終究是要離開的，不過沒有沒想到這麽快。公主不必掛念，一切保重。”
“多謝夫子！不過估計過不了多久，福熙會再次登門的，但那時希望夫子一切小心。”
福熙意有所指，韓非和張良似乎能明白些她的意思，看來桑海的波濤暗湧終於要掀起驚濤駭浪了。
“告辭！”
福熙對二人做了個揖，便迎著啟明星邁出了步子，纖弱卻堅定的背影慢慢融化了在了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中。
張良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腦海中全是福熙擦身而過輕聲傳達的四個字：墨家有難。
桑海的不平靜已經讓普通百姓都感受到了，即蜃樓之後，大公子扶蘇和福熙公主的到來，預示著桑海將要有一場聲勢浩大的好戲上演。
☆、雲湧
? “啊——好無聊啊！”
福熙第五十一次長嘆著，一旁翻閱竹簡的扶蘇卻絲毫不受她影響，才搬到將軍府的第二天就耐不住寂寞，礙於身邊的視線太多，不能像之前那般隨意出門游逛，無所事事的福熙只能長籲短嘆地“摧殘”著扶蘇的精神。
“若是想出去就去吧。”
“帶著一堆尾巴去做戲，我可沒那閑心思。”
“你現在難道不閑？”
扶蘇擡眼看著福熙懶洋洋地靠在榻上，百無聊賴地撚碎點心餵鳥，不禁無奈地搖了搖頭。
“有點想二木頭了，他要是在還能跟他去城外賽馬打獵。誒，對了，蒙恬這兩天去哪了，一直都沒看到他。”
“網撒完了，當然是撈魚去了。”
“這麽快！”
福熙突然來了精神，坐起身來，目光炯炯地看著扶蘇，扶蘇看著她亮起來的眸子，輕輕笑了笑。
“有陰陽家星魂國師的協助，想必這次是萬無一失了。”
福熙暗自吐了吐舌頭，上次機關城也說萬無一失，結果還是姬丹自願犧牲才算有了些微的勝利，這次……有她從中作梗，看來那什麽國師只能掃興而歸了，只是坑了蒙恬，墨家若再次順利逃脫，蒙恬必然脫不了幹系。不過蒙家聖眷正濃，蒙恬應該不會受到太重的責罰。
想到這，福熙的心情稍微開闊一些了，兩腿一伸蹦下地。
“阿蘇，我出去玩了！”
“終於忍不住了？”
扶蘇嘴角彎彎，眼神帶著戲謔，覆又擡頭看了看外頭的天色，日漸西斜，天邊已漸緋紅。
“不先用過晚膳？”
“哼！我吃好吃的去了！”
福熙特意換了一身華麗耀眼的金線紫綾羅宮裝，高貴端莊的淩雲髻一左一右插著兩把玉露步搖，從發髻下延伸懸掛著血紅的眉心墜，帶著紫蘇和一眾禁衛，大搖大擺地走出了將軍府。
不過令她不滿意的是，為了配得上她誇張的裝扮，扶蘇特意給她安排了一輛同樣華麗的馬車，還在紫蘇的百般勸諫下蒙上了紫色的面紗。就這樣，浩浩蕩蕩的公主游玩車隊成功地奪走了所有人的視線。
沿途的百姓還來不及思索公主為何等到太陽落山才出來游玩，就在護衛著馬車的禁衛威逼的眼神中下跪高呼“公主萬安”。
馬車最終停在了“有間客棧”的門前，福熙在紫蘇的攙扶下走下馬車，有間客棧的掌櫃已經在店外恭候多時，福熙特意仔細打量著客棧的掌櫃，說他是掌櫃卻長得一副掌勺模樣，碩大的肚子油光蹭亮，憨厚的笑容看起來一點都不像生意人，不過這位掌櫃的的確是個廚子，而且還是名動天下的廚子，據說只要是他嘗過的菜肴，沒有覆制不出來的。
福熙不動聲色地走進客棧內，禁衛已經提前打點好一切，將整個客棧都包了下來，整個大堂異常安靜。
“公主，樓上請。”
“不必了，這裏就可以。”
福熙走到一個開闊的位子隨意地坐了下來，掌櫃的看起來很緊張，不時地擦拭著額頭的汗水，福熙好心地對他笑笑，示意他不必太過拘謹，卻忘了自己臉上還戴著面紗。
“我從在鹹陽宮時就聽說庖丁掌櫃的手藝卓絕，因此一直惦記著，今日終於有機會得償所願，掌櫃的就上幾道拿手好菜，若得本公主喜歡，掌櫃的飛黃騰達就指日可待了。”
不知為何，聽得福熙這麽一說，庖丁看起來更加緊張慌亂，連忙跪下磕頭告饒。
“公主真是太看得起小的了，不過小的就一鄉野粗人，下等廚子，飛黃騰達是萬萬不敢想的。”
“行了，先把你的菜做好了再說。”
福熙冷冷瞟了庖丁一眼，庖丁立刻起身逃到了後廚，看不出他那樣壯碩的身軀，身手卻很靈活嘛。其實福熙方才是故意那麽說的，她隱約懷疑庖丁就是溝通墨家與儒家之間的一道橋梁，小聖賢莊除了張良和天明，能自由出入的也就是包攬了莊內大小膳食的客棧老板庖丁了。看他慌亂的表現，福熙可以肯定，這個庖丁絕對就是墨家的人，所以這家客棧，也應該是他們在城內的據點。
上菜的速度很快，看來庖丁是想早點將她這個“瘟神”送走，福熙也沒有再逗弄他的心思，把註意力都放到膳食上，細細品嘗著。
“不愧是天下第一廚，本公主很滿意。紫蘇，賞。”
紫蘇微微躬身，從袖口掏出一個鼓囊囊的錦囊遞給了庖丁。
“這是小人應該做的，嘿嘿。”
庖丁似乎沒有方才那麽緊張，恢覆了那副憨憨的模樣。
出了客棧，天已經黑了，街市上亮起了一盞盞燈籠，大小攤主正努力吆喝著，爭取在宵禁前再多賺一點兒錢。福熙看了看燈火通明的街市，對身邊的紫蘇使了個眼色。
“你們先回去吧，公主想散散步。”
禁衛連忙領命，一隊隨著馬車先回了將軍府，一隊跟在福熙和紫蘇的身後護衛著。
福熙沒有理會那些尾巴，自顧自地挨個逛著攤子。只是攤主們在看到福熙的陣仗後都不自覺地有些發顫，但鼓起勇氣瞥見福熙帶著溫柔笑意的眉眼後，便都不再戰戰兢兢，而是傻傻楞楞了。
“都說福熙公主聰敏智慧，仁德謙和，本以為只是帝國刻意的美化，沒想到公主真的這麽平易近人，而且光看眉眼，就知道公主一定是個大美人，不知道何人有天大的福氣能尚到公主。”
“小聲點，沒看到公主身後的那些禁衛嗎？不過福熙公主的確就像仙女一樣。”
“……”
福熙聽到百姓對她如此評價，不由覺得好笑，眉眼輕擡時卻被面前小攤子上懸掛的物件吸引走了註意力。
“姑娘，可是要相思扣？”
“相思扣？”
福熙不解地擡頭看著攤前坐著的老婆婆，她似乎眼睛不大好，摸著攤子站起身，取下懸掛著的小物件兒，遞到了福熙面前。那是一串紅繩編做的結扣，結扣下穿著一顆空心的胡桃，裏面似乎裝著什麽東西，叮當叮當地響著，胡桃下綴著長長的流蘇，簡單卻很別致。
“胡桃裏裝的是紅豆，紅豆又名相思豆，所以這枚就叫做相思扣。”
福熙搖晃著手中叮當作響的相思扣，腦海中浮現著遠在千裏之外的嬴政的影子，她將相思扣握在手中，轉身看了看紫蘇，紫蘇會意地掏出荷包，將一枚金葉子遞給了老婆婆。
“姑娘，你既看中了它便是有緣，這枚相思扣老身便贈予你，希望你能幸福。”
“多謝！”
福熙示意紫蘇將錢袋悄悄塞到了老婆婆身邊的布兜裏，然後靜靜地離開了。
福熙緊緊握著手中的相思扣，出神地繼續向前走著，宵禁時間已到，街上一下子就冷清了下來，但福熙似乎還一無所覺。
“見過公主。”
不知走了多久，一個陰陽怪氣卻又有些稚嫩的聲音在福熙眼前想起，福熙擡眼一看，只見面前一臉詭異笑容的華服少年身後，天明和那個叫少羽的少年被困在陰氣森森的傀儡手中。
☆、解圍
? “見過公主。”
眼前突然響起一個陰陽怪氣卻又有些稚嫩的聲音，福熙回過神來擡頭一看，面前紫衣華服的少年正一臉探究地看著她。
少年左眼淡紫色的火焰花紋昭示了他的身份，福熙微微有些不悅，眾人皆知月神、星魂二人為陰陽家兩大護法，同時身兼帝國的護國法師。不過，相對於月神的神秘低調，鮮少現於人前，星魂就顯得有些狂傲自負了。月神面對福熙尚且恭敬有加，而星魂卻如此直接地打量她。
“星魂國師？”
“正是在下。素聞福熙公主仙姿佚貌，清麗無雙，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此言極為大不敬，福熙心底卻忍不住笑了，看星魂的模樣不過束發年紀，如此明目張膽地調戲她，真不知他是無知還是無畏。攔住已經發怒的紫蘇，福熙掩下自己的情緒，微微笑著看向星魂，及他身後被困在傀儡手中的天明和少羽。
“這兩個少年似乎有些眼熟？”
不知為何，天明和少羽明明認出了福熙，卻對於她的身份絲毫沒有驚訝，向來一驚一乍的天明更是難得的沈默和萎靡，難道是中了什麽陰陽咒術麽？
“他們兩個是帝國的通緝要犯，在下正要將他們押解回府。”
“國師辛苦，帝國有星魂國師如此大能效力，真是如虎添翼。”
“公主過獎了。”
如福熙想得那樣，星魂的確顯得高興起來，果然小孩子就是小子，總是本事再大，這喜歡被誇獎的心都是一樣的。
“國師先忙，福熙就不打擾了。”
“公主慢走！”
星魂目送著福熙從他身邊走過，朝著將軍府的方向離去，陰寒的眼神中不知在想些什麽。
福熙心裏惦記著被抓的天明，在秘密未揭開之前，天明不能落入他人手中。想到這裏，福熙加快了腳步，盡早回到將軍府好擺脫那些不舒服的視線。
“回來了？可吃的滿意？”
扶蘇早就聽人稟報福熙去了有間客棧，見福熙回來便立刻詢問，他雖然在桑海度過不少時日，卻沒有機會同福熙一般輕輕松松地去吃頓飯。
“比起阿政的禦用主廚毫不遜色。”
“可惜此人手藝雖好，卻粗俗不羈，難為所用。”
“這樣挺好的，再好吃的東西吃多了也會膩的，像這樣難得吃一次才是真的美味，不是麽？”
“你說什麽都有道理。”
“我可是實話實說。”
福熙看了看扶蘇面前又是成堆的竹簡，很自然地伸了個懶腰。
“我累了，先回房了。阿蘇你也早些休息，莫要熬壞了身子。”
“遵命，公主殿下！”
扶蘇看著福熙如睡不醒的貓兒般慵懶的樣子，好笑地搖了搖頭。
“紫蘇，我要出去一趟，你就守在這裏。”
“諾。公主小心。”
福熙邊囑咐紫蘇，邊輕輕地掀開窗子，房間外的禁衛什麽都沒有註意到，福熙已經躍出了院子，離開了將軍府。不過福熙有些怨念，因為走得匆忙，那一身華麗耀眼的行頭沒有來得及換下，玉露步搖隨著她的起落叮當作響。好在很快便發現了天明的位置，更幸運的是星魂並不在這裏。
福熙靠近時覺得有些不對，天明不知為何痛苦地蜷縮在地上，身上隱隱發出微微的紅光，少羽面色難看地護在他身前，傀儡手中發出的紫色煙霧正影響著他，一身冰冷盔甲的帝國士兵也將手中的長矛對準了他們。
“好燙！好燙！好難受！”
“小子，快起來！”
天明不住地抽搐著，好像身體要被撕裂般掙紮，士兵有些不耐，舉起長矛就向他刺去。
一道寒光突現，士兵手中的長矛應聲而斷，還未等他們反應過來，就已驚訝地倒在地上再也起不來了。福熙仔細打量著來人，黑色頭蓬雖然遮住了他的臉，卻遮不住熟悉的身形，他手中的佩劍修頎秀麗，晶銀奪目，劍鞘的青翠革質和那一十八顆紅色寶石更顯得出塵飄然。
僅是眨眼間，包圍天明的傀儡和士兵已悉數斬於劍下，而飛速趕來的士兵也皆斃命在身法飄逸決絕的來人手中。劍身入鞘的那一剎那，寒光將那張清俊凜然的面孔映射在福熙的眼中，那丹青般的眉眼，讓福熙忍不住微微讚賞。
謙謙君子，溫潤如玉，逸塵靈虛，卓絕飄逸。
“三師……”
少羽認出了黑色頭蓬下的熟悉面孔，卻方一張口就被示意不要出聲。
“周圍的巡邏部隊很快就會發現這裏的情況，必須馬上離開。”
張良警惕地看著周圍，腦海中飛快地思索著最佳退路。
“跟我來！”
福熙輕飄飄地落在張良面前，不等他們有反應便轉身快步向前走著。張良驚訝福熙的突然出現，也沒有猶豫，回頭對著背起天明的少羽點點頭，便跟上了福熙。少羽看了看身後的天明，壓住了心中的疑問也快步跟了上去。
不知走了多久，福熙終於感覺不到巡邏隊的存在，漸漸放緩了腳步，東方地平線上太白星已經升起，感覺到不再那麽緊張的少羽，有些擔憂地看著背上毫無反應的天明。
“三師公，天明他……”
“不必擔心，子明有巨子傳授的內力護體。只是他現在還無法將這股深厚的內力完全駕馭，為己所用，並無大礙。”
張良看看天明，微笑著安撫少羽，福熙轉頭看著天明後頸的咒印，微微皺了皺眉。
走到一座小橋前，張良突然站住了腳，少羽也停下來好奇地看向他。
“三師公，怎麽了？”
張良沒有回答他，只是望著已經走到橋中央的福熙，拱手作揖。
“多謝公主。”
福熙停住腳，轉身看著謙和有禮的張良，不知為何，福熙覺得張良似乎想要做一件不想讓她插手的事情。福熙不想就這樣離開，她總覺得接下來這件事如果錯過，她一定會後悔的。
張良未等到福熙發話，卻只覺身旁一縷清風拂過，回頭已見福熙的手搭在了天明的頸項上。
“你做什麽！”
少羽驚訝地背著天明後退一步，他心中的疑問越來越多，不僅是因為福熙的身份，她的突然出現，她的身手，最重要的是她想對天明做什麽。
“我可以幫他解決這個東西。”
☆、天書
? “我可以幫他解決這個東西。”
福熙一臉無辜地看向少羽，然後伸手指著天明頸後安分下來的咒印，笑得純良無害。
“想不到公主修習道家劍法，居然還對陰陽家的咒印術法有所涉獵。”
不知為何，張良聽到福熙的話反而蹙起眉來，目光如炬直射向福熙，語調卻似往常般平淡柔和。
“技多不壓身的道理，想必子房先生應該比我更明白。”
福熙坦誠地接受了張良淩厲的目光，雖仍是笑意盈盈，眼神卻也是不輸於張良的清明果斷。
“公主智慧敏銳非常人，在下佩服。只是，一切都等到子明清醒過來再說吧。公主若不介意，就一起等吧。”
似乎從福熙的眼神裏看懂了什麽，張良沒有再堅持，眉目重新舒展，招牌般的溫潤笑容也再次掛在了嘴邊。少羽不解地看了看張良，又看了看福熙，完全不明白兩人在說什麽，不過他潛意識覺得福熙應該不會傷害天明。
“我們在等什麽呀？”
面對著大海盡頭的熹微晨光，少羽看著站在橋頭不動的張良，忍不住出聲問道。
“一件禮物。”
“一件禮物？”
少羽有些摸不著頭腦，不知道張良葫蘆裏又賣的什麽藥。張良卻沒有看他，走到橋中央，一臉愜意地看向水天一色金光閃閃的地方。
“清晨海邊的空氣這麽清新、濕潤，經過了漫長的黑夜，在這裏好好感受一下新的一天的開始，這本身不就是一件很好的禮物嗎？”
張良說完，嘴邊的笑意也愈發輕松愉悅起來。福熙也看著呼之欲出的朝陽，下意識地伸了個懶腰。少羽看著閑適的二人，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你不把他放下麽？”
福熙轉身看了看少羽，伸手指著趴在他背上睡得正香的天明，忍不住笑出聲來，
“你這兄弟當得可真不錯。”
少羽突然臉一紅，不自然地將天明從背上托下，扶到橋邊讓他靠在橋墩上，許是聽到了天明的小呼嚕，臉上的表情甚是無奈。
朝陽還未升起，街市上卻已經慢慢熱鬧起來，勤勞的百姓們已經帶著家夥事出門勞作了。福熙看著橋下活躍起來的錦鯉，聽著兩邊街道漸起的早點吆喝聲，突然喜歡上了這種恬淡安然的生活，不過她知道，這一切都只是表象。
“來了。”
福熙不知道神游到何處時，張良突然出聲，將她的思緒拉了回來，她隨著張良的視線看向橋的另一邊，還未見到人影出現，就先聽到了“篤、篤”的拐杖聲。
緩慢卻穩健的腳步聲漸漸逼近，白發白眉的老先生住著拐杖一步一步走到了他們面前。
“看來你們還挺準時。”
看著眼前笑瞇瞇的老頭，福熙覺得非常眼熟，猛得想起來這是李斯到儒家踢館那天，隨同而來的那位打瞌睡的老先生。不過他既然是李斯帶去的，為何又與張良相約。
“前輩，早上好。”
且不論老先生是誰，福熙還是向他見了禮，畢竟能讓張良如此上心的，不會是普通之輩。
“看來你們還挺準時，子明小朋友呢？”
老先生笑瞇瞇地擺了擺手，詢問著天明所在，即使是張良，這時也不免有些窘迫。
“子明他——睡著了。”
“子明睡著了，連禮物也不要了麽？”
老先生了然地笑笑，雪白的胡子也隨之一抖一抖的，他輕輕敲了兩下拐杖，對著天明說話。
“要……要的……”
天明下意識地出聲回答，少羽和福熙頓時就笑出了聲。
“一聽到禮物，子明就醒了。”
張良也不由覺得好笑，看著天明意識還未清醒努力睜眼的模樣，嘴角更彎了。
“餵！小子！搞了半天一直在裝睡啊，讓我背了你半天！”
少羽假裝不開心地輕輕推了推天明的肩，意圖將他叫醒，天明卻仍是迷迷瞪瞪地，嘴裏還在嘟囔著“要的……”。少羽無奈，只好在附在天明耳邊，輕輕地說道，
“小子，吃烤山雞咯……”
“啊！”
少羽還未說完，天明的眼睛“蹭”地一下就睜大了，整個人都清醒了，褐色瞳仁裏滿是驚喜，半張的嘴就差把口水都流出來了。
“一只烤山雞他就滿足了，給他什麽禮物都是浪費。”
少羽看著天明傻乎乎的樣子調笑著，張良不自覺地搖搖頭，卻在下一刻突然嚴肅起來。而意識到並沒有烤山雞的天明，這才打著哈欠伸著懶腰，徹底醒了過來。不過不知道為何，當他看到面前胡子白花花的老先生，眼神裏射出來的光和看烤山雞沒什麽區別。
“禮物！什麽禮物呢？”
天明一邊神游天外，一邊喃喃自語，福熙算是明白他這副模樣是為何了，看看旁邊一臉高深莫測的老先生，突然覺得少羽的話挺對的。
老先生卻沒有在乎天明的傻樣，從袖中拿出一卷精致的書簡，放在了天明的手中。
“子明，還不趕快謝過前輩。”
天明楞了半晌，卻還是聽話地端手揖禮，老先生滿意地點點頭，便要轉身向回走。
“那老頭子先走一步了。”
看著老先生的背影，面色嚴肅而又凝重的張良也掬起禮來。
“天機玄妙，大千萬化，還望前輩點撥。”
“天地兮一線，楚南兮黃石，論道兮無常，點撥兮不用。”
老先生瀟灑地邊走邊吟說，拐杖一點一點敲擊在青磚路上，似有深意。
“噗……”
福熙聽到最後一句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她覺得那位老先生很是對味，期待下一次他帶來的驚喜。
“丫頭，你師父收了個好徒弟啊！”
老先生已經走遠，福熙的耳邊卻突然聽到了他的聲音，驚訝地她立刻擡頭搜索老先生的身影，卻被茫茫人海遮擋了視線。
“三師公，這到底是什麽禮物？”
“黃石天書。”
福熙眼神渙散，輕聲回答著，腦海中關於師父的回憶重新出現在眼前。張良聽到福熙的回答，微微有些訝異，俊秀的眉再一次擰了起來。
“我們換個地方。”
“這裏比較好安全，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件禮物太過貴重，天明，你一定要小心保管。”
偏僻的臨海小路，張良非常嚴肅地告誡著天明，而少羽卻是一臉的若有所思。
“不過看樣子，公主似乎認得這部書。”
“不僅認得，默出來也是可以的。”
“公主從何處……”
張良面上除了驚訝，還多了一層戒備，福熙隱隱感覺到殺氣，袖中的無音也“嗡嗡”響了起來。
“這個，子房先生就沒必要知道了，而且，我也解釋不清楚，就當做機緣巧合吧。不過，這部書並不像你們想的那樣。”
福熙笑著解釋完，便走到了天明面前，天明警惕地將手中的書藏到身後，卻沒想到福熙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額頂。
“我很希望它沒有出現的機會，不過既然出現了，就有它的道理，天明要好好把握哦，若是讓我知道你辜負了它，縱使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你！順便說一句，若你有事求我幫忙，就要拿另一件事來換哦！”
☆、解扣
? 福熙悄無聲息地回到了將軍府，縱使一身環佩叮當也無人發覺異常，推開離開時走的那扇窗子輕輕跳了進去，內室裏卻不見紫蘇的蹤影。
“紫蘇，快來嘗嘗，這家包子老遠就能聞到香味，我正好買上了第一籠！”
福熙將手中的油紙包擱在桌上，尋找著紫蘇的身影。剛走到正廳，就見扶蘇正襟危坐在桌旁，面無表情地喝著熱茶，紫蘇一臉憂慮地候在一旁。
“我倒是要嘗嘗，究竟是多好吃的包子，才能讓堂堂福熙公主在外等上一夜。”
“扶蘇哥哥你怎麽在這！額……我是剛剛才出去的，特……特意去買包子的！”
“我從亥時初就坐在這裏了，而阿熙你，似乎是剛剛才回來的，對麽”
扶蘇笑得溫柔，可不知為何，明明有陽光落在屋內，福熙仍然覺得冷颼颼的。
“我明明是亥時末才出去的……啊！扶蘇哥哥你太可惡了！”
“哈哈哈哈……”
扶蘇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覺得福熙方才那副噤若寒蟬的小模樣實在有趣，福熙反應過來是扶蘇在逗她，氣急敗壞地將整個油紙包都收在懷裏。
“不給你吃！”
“唉，可憐我費盡心思地給你打掩護，你卻連個包子都不肯分我，真是心寒呢！”
“堂堂帝國大公子居然還對庶民的吃食有興趣？”
扶蘇沒有理會福熙的打趣，輕飄飄地瞥她一眼，在福熙誇張的不可置信的眼光中拽過油紙包，捏出一個包子就送到口中。
“味道真是不錯，面皮勁道香甜，肉餡鮮而不膩……”
福熙見扶蘇已經吞掉一個還準備拿第二個，連忙搶過拿起一個就往嘴裏塞，卻不免被燙了個正著。
“哇！好燙！……好好呲……”
紫蘇看著眼前的畫面不免偷笑起來，輕手輕腳地去換熱茶了。
“今天府中怎麽這麽安靜？感覺守衛都少了。”
福熙看著庭院中花團錦簇風聲鳥語，卻沒有一絲舒心的感覺，反而對於如此和諧的畫面感到不適，總覺得這只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平靜。
“蒙將軍和李丞相，今日都不在府內。”
被福熙硬拖出來散步消食的扶蘇緩步走在石子路上，見福熙突然興致缺缺不禁有些擔憂。
“今日就要收網了，阿熙，你莫再……”
“我又不會去搗亂，你擔心什麽？”
福熙沒好氣地轉回身堵了扶蘇一句，扶蘇卻沒有生氣，反而微微一笑，面上一副“我才不信你”的表情。
“哦，有人匯報說昨夜國師抓了叛逆分子中的兩個少年，只是後來又被救走了。”
福熙瞇起眼睛，笑得一臉得意，仿佛扶蘇方才說的並不是什麽大逆不道的事情。
“扶蘇哥哥的意思是——那人是我咯？”
“墨家的人都已在掌控中，而且被抓的人是天明，只有你……”
“不是我，我雖見不得那些冷血殘暴的士兵，但也不會殺了他們。”
“這麽說，你是見到他們了？”
扶蘇的語氣突然變得冷硬起來，福熙不可置信地走到他面前，看著他與嬴政如出一轍的威嚴表情，和那如同刻印般一模一樣皺起的眉眼，福熙不由地笑了，卻笑得比哭還難看。
“阿政總說扶蘇哥哥不像他，真是大錯特錯呢，若他看到今日的你，必是會高興的。”
“阿熙……不要再做危險的事了，就算他是你父親，但是他沒有盡過一天父親的責任，你何必冒險為他去保全墨家！”
扶蘇看著有些失落的福熙，有些激動地抓住她的肩膀，想要將她從懸崖邊拉回來，福熙卻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你都知道？”
“臨走前一天，父皇告訴我的，父皇知你心慈，擔心你做傻事……”
“所以你們才處心積慮地想要置墨家於死地？或者置我於死地？”
福熙怒從心中來，掙脫了扶蘇的手，後退了兩步，心碎的聲音從緊緊咬合的齒縫間緩緩溢出。
“阿政，你很好！”
說罷，福熙也不管扶蘇拼命想解釋的急切，不顧花園中眾多禁衛的視線，腳下輕點，消失在花園內。
扶蘇失魂落魄地走回房間，跌坐在榻上，半晌才深深嘆出一口氣，卻不料身旁也傳來一聲幽幽長嘆，扶蘇嚇了一跳，猛然擡頭，就見福熙笑意盈盈地望著他。
“阿熙？！”
“噓——別驚動了你身邊的眼線。”
福熙伸出一根手指擋在唇中央，俏皮地對著扶蘇眨了眨眼睛。
“不演一場戲，怎麽正大光明地出門啊！而且這樣一來，有些人的心思就又活泛起來了。”
“阿熙！告訴我，你到底在做什麽！”
扶蘇被福熙弄得各種摸不著頭腦，一會兒急一會兒氣一會兒又驚喜，心裏實在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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