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葛域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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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得這只蜘蛛不對，便一道劍氣將蜘蛛擊了個粉身碎骨。
福熙查探了一圈，發現所有黑衣人的脖頸都沒了任何痕跡，現在去找那些跑掉的蜘蛛也不現實了，雖不知道蜘蛛能否傳遞消息，但自己的實力不再是秘密了。
雖然不能確認要殺自己的是否是趙高，但當年的事一定跟羅網脫不了關系，趙高果然不是表面上看著那樣簡單忠誠的，至於他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以後就知道了。不過福熙還是有些懊悔自己當初沒有好好查查趙高和羅網的底細，而且出事的那年，羅網還沒有正式出現過，事情雖然仍舊撲朔迷離，不過好在有跡可循了。
福熙將無音收回袖中，看著早已不見蹤影的馬兒留下的蹄印，輕嘆一聲使出禦風行，消失在月色中。
東方還未明，韓非就已起身，整理好衣裝便準備在庭院中早讀，卻沒料到一打開門就見到了一張盯著黑眼圈的委屈的小臉。
“夫子……我離宮出走把包袱丟了……”
福熙一臉頹廢地坐在廊下，想起自己剛到客棧準備開間上房大睡特睡時，想起了紫蘇為她收拾的包袱還在那匹跑丟的馬上，頓時如雷轟頂，無奈之下只能偷偷摸摸地潛進小聖賢莊，可惜已是四更天，想著韓非身體不好，不想攪了他的安睡，便只能湊合在廊下靜坐等候，還好韓非有早起的習慣，不然福熙打算隨便找個房間先睡了再說。
韓非雖然吃驚，卻什麽也沒有問，溫柔地笑了笑，將福熙帶到了一間雅致的廂房之中。
“公主先休息吧，有事等養足精神再說。”
“多謝夫子。”
“那韓非就不打擾了。”
韓非微笑著將門關好，一轉身就見到三位當家人站在身後，楞怔了一下便輕輕擺了擺手，三人便不做聲，轉身離開了。福熙聽著外面沒了動靜，便放心地躺下了。
“公主她……”
小聖賢莊的臨海水榭，四人靜靜觀看著海上日出。當陽光灑滿海面，張良最先忍不住出聲。
“公主對儒家並無惡意，相反，以公主的個性，如果儒家有事，她不會袖手旁觀的。”
“皇帝陛下東巡在即，桑海已是魚龍混雜之地，若想保得儒家安穩，公主此次到訪倒不失為一件好事。”
伏念一出口，幾人都沒有再說什麽，只是望著不再平靜的海面，微微嘆息。
“聽說李斯已經下了拜帖。”
“怕是來者不善，師兄不如去師叔那裏……”
張良看著韓非欲言又止，他是知道韓非與李斯之間的恩怨的，想讓韓非去荀子那裏避一避。
“不管他來意如何，我都是不願見他的。師父那裏，想必也是如此。”
韓非素來溫潤謙和，能讓他如此排斥一人也是難得了。張良見此也便放心，但顏路卻再次讓他警惕了起來。
“你還是先操心自己吧，子明和子羽的事，你打算怎麽做？”
“師兄放心，我不會讓小聖賢莊陷於不利的。”
“我不是在責怪你，只是告訴你，你不是一個人。”
顏路面無表情淡淡說著，張良明白他的意思，笑得溫柔。
韓非端著午膳剛走到門口，福熙就從裏面將門打開了。
“公主休息好了？”
“嗯，這裏清幽舒適，讓人心曠神怡，小憩一下便精力充沛了。夫子來得正好，我正餓得準備去找吃的呢。”
韓非瞇著眼笑了笑，將午膳擺出來。福熙坐下隨便嘗了兩口，眼睛便亮了起來。
“夫子，想不到你們這裏的飯菜居然比鹹陽宮裏的還好吃，真是絕了！”
“小聖賢莊沒有廚房，這是桑海城有間客棧的老板庖丁所做。”
“有間客棧？我一定要去看看！夫子可用過午膳，不如一起用吧。”
“韓非已經用過，未時丞相便要到訪，韓非還要去做準備，就先告辭了。”
“李斯來幹什麽？”
福熙不解地問了一聲，又覺得不對，連忙對韓非揮揮手，
“夫子去忙吧，不用管我了。”
韓非作了揖，便離開了，福熙看著桌上的飯菜，久久沒有動箸。
☆、詭辯
? 午後陽光熱烈刺眼，福熙吃飽喝得也不願再窩在屋內，想到韓非說起李斯到訪小聖賢莊，她也想去看看熱鬧，不知李斯帶了些什麽人來儒家“踢館”。
韓非心細，幹凈的儒生服早已整齊疊放在一旁，福熙三兩下換好衣服，束好玉冠便推門而出。
還未走到正廳，大門口已經圍了好幾圈的學生在看熱鬧，福熙見沒人註意到自己，一點點擠到最前排。
只見李斯帶的人與儒家相對而坐，中央兩人看樣子已經比試起來了，不過儒家的對手看起來，有些不一樣。
肥碩的身體塞在碧色的錦緞中顯得像個葫蘆，發髻梳得端莊華麗，卻毀在了那朵艷俗的大紅簪花。她手執一柄妖冶嫵媚的面具，但面具下的臉——圓盤似的臉上除了一張血紅的大嘴巴，便只剩一雙細小的眼睛。不知為何，但凡有人以面具示人，通常都是為了遮掩真實面目，而眼前這位女子的面具華麗妖媚，卻只是讓她顯得滑稽。更令福熙佩服的，是她那毫無自知之明的自信，那雙血紅大口不時發出的媚笑，和那嬌滴滴的聲音，實在是讓她接受無能，激起雞皮疙瘩無數。
“先生只怕是在說笑了。先生不是飛鳥，又怎麽會知道飛鳥的快樂呢？”
儒家這邊虎頭虎腦學生一本正經地反問著肥碩女子，這麽一問，福熙馬上知道了眼前的女子應該是傳說中的名家傳人公孫玲瓏，名家擅長辯合之術，而這位公孫先生更是詭辯有道，看來這回的確有好戲看了。
“哦？不是鳥，便無法知道鳥的快樂嗎？”
“那是自然，先生不是鳥，卻說知道鳥的快樂，豈不是荒謬之言？”
“真的荒謬？”
“當然！”
福熙忍不住輕嘆一聲，這虎頭虎腦的學生確實對得起他的長相，這麽輕易就上了當。
果然，公孫玲瓏微微一笑，伸出手來指著那學生道，
“那，兄臺不是我，卻斷言說我不知道鳥的快樂，這不是荒謬，又是什麽？”
學生驚訝地長大了嘴巴，瞪著公孫玲瓏卻說不出來一個字，福熙搖搖頭，子非魚的問題，莊子他老人家早已解釋過了，看來這儒家的弟子也該多看看他家的經典，免得再中此類的陷阱，貽笑大方了。
儒家眾人的臉色暗了暗，公孫玲瓏得意地再次下戰書，
“下一個，不知哪位兄臺賜教呢？”
儒家當然不是輕易就會認輸的，一位稍有年紀的學生氣定神閑地坐上了挑戰席，對公孫玲瓏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兄臺，請問勝與敗是不是相反的？”
“是。”
“生與死是不是相反的？”
“是。”
“就像日出與日落也是相反的？”
“不錯。”
“那麽，太陽日出後，何時開始日落？”
“應該是在黃昏之時吧。”
福熙又忍不住想要嘆息，公孫玲瓏擅長詭辯，她問的問題怎會如此簡單，眼前之人雖然有些年紀閱歷，到底也是個書呆子罷了。
“兄臺真是好可愛啊，可是結論大錯特錯！”
“太陽從黃昏開始西斜，是世人皆知的道理啊？”
“太陽從東方升起，便不斷向西方靠近，所以太陽，從日出的時候就開始日落，不是麽？”
“呃……”
“那麽人的生與死的變化是否也是如此呢？”
“未知生，焉知死？”
“世間眾人都逃不開一個死字，每多活一刻，就是像死亡靠近一分，這話，你可認同？”
“認同。”
“所以，當人類從出生那一刻起就開始死亡了，對不對？”
“那又怎樣？”
“你剛才也同意，日出之後太陽就開始日落，出生之後人類就開始走向死亡，那麽，這場與我的辯論，從你帶著想要獲勝的希望開始，就註定將以失敗收場，是否同意？”
“這……這……”
“儒家號稱雄才文章，怎麽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清楚？”
福熙微微搖了搖頭，看來儒家這回真是遇到對手了，不過仔細一看又覺不對，與自己身邊臉色晦暗的儒家弟子想必，三位當家的表情卻一點也沒受影響。伏念的沈穩冷峻，顏路的雲淡風輕，還有張良，對了，福熙發現張良的嘴角帶著笑意，看樣子是有辦法了。
正當福熙想著接下來會否更精彩時，隱隱聽到了輕微的打鼾聲，她好奇地張望一圈，果然發現李斯下首的一位老先生，一點一點著腦袋睡得正香。福熙暗笑，這位老先生不知何來歷，經對此毫無興趣，也不受一點影響，看來也不是什麽普通人啊。
接下來的比試福熙也有些心不在焉，公孫玲瓏的聲音讓她愈發頭痛，而隨著她勝利的次數越來越多，氣焰也越來越囂張。
“原來，一向好為人師的儒家，也不過是這種程度而已嘛，莫說是和李大人的法家相提並論，就是和我們公孫名家相比，也還不如得很……”
福熙不禁皺眉，公孫玲瓏這一挑釁，儒家更不會甘心，若是有學生按捺不住強出頭，相比接下來的問題會更加困難。
“在下不才，願向公孫先生請教，先生請出題。”
果然，一位稍顯怒氣的學生忍不住出列挑戰，福熙正等待著公孫玲瓏的出題，身後突然傳來了“噠噠”的馬蹄聲，福熙暗說不好，一回頭果然看到一匹通體雪白，優雅矯健的高頭大馬。
“此白馬乃是我公孫家世代相傳的傳家寶踏雪，便以此為題可好？”
“好，就以馬為題。”
福熙挑了挑眉毛，下意識地看了看三位當家的方向，從他們微皺的眉頭也可以得知，他們也覺得對於弟子的教化太過於局限了。
“兄臺錯了，本次辯合是以白馬為題，並非以馬為題。”
“難道對於公孫先生來說，白馬並非馬？”
“當然，白馬怎麽會是馬呢？”
公孫玲瓏此話一出，眾人立刻嘩然，他們輕蔑地看著公孫玲瓏，覺得她莫不是瘋了。
“這世上馬的顏色種類繁多，若是有人借去你的白馬騎了一天，第二天還給你一匹黑馬，告訴你說反正都是馬，你能同意嗎？”
“這個，不能同意。”
“反過來看，如果有人說白馬等於馬，黑馬也等於馬，那麽白馬就等於黑馬，這話對嗎？”
“這……”
“這就是了，馬既然不等於白馬，那我說這匹白馬不是馬，有什麽錯誤嗎？”
“……先生的道理貌似有理，實則荒謬。所謂白馬非馬之說，雖然聽上去無懈可擊，但是世間許多不變的事實，並不會因為一場辯論的勝負而改變。即使名家言之鑿鑿地說白馬非馬，但是馬並不會因為這場辯論就從此消失了，這樣的天地大道，才是儒家修研的目標。”
“哈哈哈哈……”
“先生笑什麽？”
“我笑儒家言必稱天地君親師，尊古尚賢，可是竟然連自己的祖宗都忘了。”
“敢問先生何出此言？”
“儒家赫赫有名的祖師爺孔老夫子，可是讚同過名家白馬非馬之說。”
三位當家相互對望一眼，儒家弟子的眼裏也滿是驚奇。
“我家孔先師什麽時候讚同過名家的白馬之說？”
“身為讀書人，卻不知道自己典故。也罷，今日我公孫玲瓏就來教你們一遭。當年，楚王打獵丟失了一把寶弓，隨從要去找，楚王卻說‘楚人失之，楚人得之，何必去找’，有沒有這件事？”
“有。”
“那你們孔老夫子是怎麽說的？”
“祖師爺不愧是一代宗師，他得知此事後，認為要放寬眼界，人與人都是平等的，不必分楚人或其他國人，因此他說‘人失之，人得之’就可以了。”
“這不就是證據嗎？如果楚人和人是一樣的，孔老夫子又何必去糾正楚王呢？顯然，他認為楚人與人是不同的兩個意思。既然孔老夫子認為楚人非人，那麽與我的白馬非馬不正是不謀而合嘛。兄臺，還不認輸嗎？”
儒家弟子無奈地垂下了頭，大廳裏頓時氣氛沈重起來。
“精彩，果然精彩，名家的辯術絕學，當真令人大開眼界。”
李斯突然拍手叫好，公孫玲瓏嬌笑著愈發得意起來。
“在座各位都已成為我手下敗將，現在……”
“先生錯了，儒家之中，還有弟子未曾討教。”
三當家張良終於起身坐入挑戰席，公孫玲瓏花癡一笑，
“原來是儒家的三當家子房先生，真是俊俏的一表人才呀。”
“哪裏哪裏，子房在儒家算是資質愚笨的弟子。”
“你我今番比試辯合之術，要拿出真本事來喲，千萬不要見人家是一年輕美貌的弱女子就憐香惜玉。”
福熙忍住作嘔的沖動，佩服地看著張良的謙謙笑意。
“好，那子房就不客氣了。先生，請稍等。子明，你來。”
福熙直覺有什麽不對，只見身著明顯寬大不合身儒服的天明一步三晃地走了過來。
“為什麽又是我？每次遇到這種容易的對手你就推給我，一點挑戰都沒有。”
天明不耐煩地打了個哈欠，公孫玲瓏厚厚脂粉下的面容有一絲崩裂，張良忍住笑意，作委屈道，
“委屈你了，下次一定給你找一位強力的對手。”
“好吧，下次可要好好給我找個像樣點的來作對手。”
天明不客氣地往公孫玲瓏對面一坐，面上一臉的了然。
“他們說我書讀得最少，每次碰到容易的對手就交給我，你一定也是你們那兒書念得最少的吧。這位胖大媽，快出題吧。”
福熙忍住笑，心中默默讚了一句天明。公孫玲瓏努力保持住鎮定，指著身旁的白馬說道，
“這位兄臺，我們仍是以這白馬為題……”
“白馬？你是說那邊的那匹馬……”
公孫玲瓏暗笑，
“馬？哪裏來的馬？踏雪分明是匹白馬，並不是馬。”
“你是說這匹白馬並不是馬？”
“正是，白馬非馬。”
天明讚同地點了點頭，意味深長地說道，
“我覺得你說的話很有道理哦，胖大媽。”
公孫玲瓏握了握拳頭，好不容易忍住怒火，正要開口，卻發現天明突然湊到了白馬前，剛要伸出手。
“你幹嘛！”
天明被她猛一吼，縮回了手。
“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長得這麽漂亮的馬。”
“兄臺又錯了，是白馬才對。”
“哦，對，不過這匹白馬可真好看哪。”
圍觀的儒家弟子開始搖頭，看來子明也入套了。
“你說得沒錯，這可是我們公孫家一脈單傳的傳家寶！”
天明突然眼睛一亮，福熙猜到他定是有什麽主意了，不過不知道他打算搞什麽鬼。
“傳家寶？”
“此白馬名為踏雪，乃我公孫家傳了十六代的傳家寶，只此一匹。”
“這麽珍貴？”
天明正感嘆著，突然腳下一滑，一掌拍到了踏雪的馬臀上。踏雪受到刺激，立刻飛奔出正廳。
“我的馬！”
公孫玲瓏激動地站起叫喊著，天明帶著歉意地摸摸頭，看向她。
“真是不巧啊，胖大媽。”
“不準再說人家胖，你這個臭小子！”
“我錯了，我錯了，我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故意的，比不過人家，就放走人家的馬！”
“是白馬！”
“管他白馬黑馬，反正就是人家的傳家寶！”
公孫玲瓏對著天明怒吼，完全沒註意到自己說了什麽，而眾人此刻都楞住了。
“放心吧，我一定幫你找回來。”
過了半晌，一位俊俏的少年牽著一匹瘦小的黑馬走了進來，天明笑嘻嘻地指著黑馬對公孫玲瓏說道，
“你的白馬我給你找回來了！”
“啊？荒唐！我的踏雪明明是匹白馬，這卻是一匹又黑又瘦的老馬，你說這是我的踏雪，實在是太過荒唐！”
“什麽又黑又瘦的老馬，這可是我家的傳家寶，傳了五百多代至此一匹，對了，它的名字叫踏人！吶，從今天開始，它就是你們家的傳家寶，踏雪啦。”
眾人忍不住笑出聲，公孫玲瓏沒好氣道，
“簡直是一派胡言，公孫家又不是瞎子，這白馬黑馬明擺著的事，還看不出來？”
“誒？還真奇怪了，按照你們公孫家的說法，這個不就是踏雪嗎？”
“胡說！”
子明坐下來，慢條斯理地對公孫玲瓏解釋道，
“吶，你聽著，按照你們家的說法，這馬不等於白馬，所以白馬也不等於馬，對吧？”
“是有怎樣？”
“這就對啦！你看，這踏雪是你們家的傳家寶，踏人是我們家的傳家寶，也就是說，踏雪等於傳家寶，踏人等於傳家寶，傳家寶等於傳家寶，所以，踏雪就等於踏人咯！”
“你！……”
公孫玲瓏啞口無言，手中所執的面具脫手滑落在地上。
李斯面色不善地帶人離開，儒家弟子都開心地圍在了天明身邊。
“小子，看不出來你還有這一手！”
牽馬的少年佩服地拍了拍天明的肩，天明得意地“哼”了一聲，看向一邊，正好看到了還未離開的福熙。
“你是那天巨子老大……”
☆、棋局
? “你是那天巨子老大……”
天明一眼看到了孤身站在門庭的福熙，只是被眾人團團圍住的他好不容易擠出人群，福熙早已不見了蹤影。少羽疑惑地走過來摟住他的肩，看著他呲牙咧嘴的模樣，直覺有些不妙。
“小子，你看什麽呢？”
天明沒有說話，只是緊緊盯著福熙剛剛站立的地方，像是要把那片地看出個洞來，仿若福熙就藏在那地洞裏似的。
福熙見天明看到了她也不慌張，看著他被圍在水洩不通的人群裏，笑瞇瞇地轉身離開。方一踏入花汀水榭，就被眼前執手作禮的謙謙君子攔住了去路。
“公主。”
“三當家此時不是應該在招待李大人嗎？”
福熙眼尾微挑，好整以暇地看著笑意盈盈的張良，雖不知道他來意如何，但心裏卻覺得似乎有“好”事找上門了，世間最玄妙與巧合之事，莫過於想什麽來什麽了。
“公主恕罪，子房有一事想請公主施以援手。”
“那子房先生是站在什麽立場請求我的幫助呢？是你自己？還是儒家？或是——反帝國勢力！？”
福熙故意將語氣加重、語調上揚，她緊緊盯著張良的反應，而那張溫潤如玉的臉龐仍然只有謙和的笑意，那雙黑白分明的幹凈眸子裏，有的只是睿智和平靜。
“罷了，以你的智慧，以卵擊石的事怕是不會做的，何況我也有事需要你們的幫助。”
“我們？”
張良這才微微有些變臉，他疑惑地看向福熙，卻只見她狡黠一笑，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
“先生不久後就會知道的。”
自李斯拜訪儒家那天已過去三日，福熙每天都窩在屋內，或是翻翻典籍，或是掰掰指頭算算紫蘇他們到達的日子，但更多的是呆呆地坐著，思念著那個遠在鹹陽宮的皇帝陛下。
“真是的，我都走了這麽久，不派人保護也就罷了，連點消息也沒有，我在你心裏就那麽沒有份量嗎！”
福熙一邊嘟囔著，一邊□□著手中殘缺不全的花枝，怨憤滿滿的她殊不知自己才是說走就走，連一點消息都不留的人，嬴政的影密衛總是再厲害，也快不過她的禦風行，明明是她自己把人都甩掉了，還要怪人家不關心她。
“可惡的阿政，我這回真的不理你了！”
“公主可是歇息了？”
福熙狠狠地花枝仍在地上，剛準備跺兩腳，就聽到韓非溫潤的聲音從屋外傳來，起身拍拍衣擺上的落花，將七零八落的花枝踢到書案下，才連忙過去開門。
“夫子有事？”
桑海的天氣向來舒適，午後金燦燦的陽光只暖不炙，韓非躬身站在福熙面前，臉上的笑意與往日的謙和守禮想比，多了一絲調皮。
“今日閑來無事，想必公主這幾日也呆得煩悶了，所以特地來請公主去看一出好戲。”
“有好戲看？快，走走走！”
福熙連忙走出門，推著韓非就往前走，難得有事能勾起韓非的興趣，她倒是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了。
坐落在小聖賢莊東南角的清幽小院，有著得天獨厚的僻靜與韻味，而荀子就在如此雅居中享受他的靜謐時光，不過今日卻難得的多了些熱鬧。
還未到院門前，便看到顏路領著天明從另一條幽徑走來，平日裏嬉皮笑臉的天明今兒卻異常嚴肅有禮，但顏路雲淡風輕的臉上多了些疑惑與擔憂。
顏路看到了福熙微微有些驚訝，但僅是一瞬便輕笑著點了點頭。福熙擺擺手，示意顏路不必多禮，天明看到她剛準備叫出聲，就被後面趕到的張良捂住了嘴巴。
“子明，正事要緊。”
天明有些低沈地點了點頭，跟著顏路先走進了小院。
“公主和師兄是來看熱鬧的？”
張良轉頭看向笑容滿面的韓非和福熙，忽覺得有些頭疼。
“師父若是知道子房和一個頑皮的少年給他設了個圈套，讓他老人家自己往裏鉆，那才是真的熱鬧。”
福熙從不知道韓非還有如此惡趣味，不過她和張良都清楚，韓非才不會將真相說出來，畢竟城門失火，必是會殃及池魚的。
“進去吧，我還是很好奇，你到底會用什麽法子讓那少年贏過師父。”
三人在屋外站定，未時的陽光依舊耀眼，福熙下意識地擡頭望望天，碧藍如戲的天空飄著大朵大朵的潔白雲彩，如此晴朗的天氣卻沒有蟬鳴鳥叫的喧擾，甚是舒心。還未等福熙感嘆完，屋內便傳來了荀子深沈的聲音。
“他們說你精通圍棋。”
“嘿嘿，豈敢豈敢，承讓承認。”
天明的話一出口，福熙就忍不住想要笑出聲，連忙捂住嘴，撇頭看了看苦笑著搖頭的張良。
“荀夫子知道規矩吧？”
“這位少年交手有個規矩，輸的人必須要為對方做一件事情，不違背道義，且力所能及的事。”
顏路為荀子解釋著，福熙的眼睛亮了一下，下意識地又看向張良，原來今天這出戲的目的就在這裏，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麽，需要自己的援手也就罷了，連自家師叔都坑地如此不客氣，但前提是，他要怎樣做才能坑到荀子。
福熙一向好動，所以下棋這種極需耐心和定力的技藝她是不擅長的，雖然偶爾能出奇兵贏上扶蘇一子半子，但通常都是下不到一個時辰就棄子認輸。以她對天明的了解，天明恐怕連第一子如何下都不知道。
“夫子，請！”
天明笑瞇瞇地謙讓著荀子，荀子眉頭微皺，輕捋著自己的胡子，似乎在猶豫著什麽，半晌才將手伸進黑棋中抓了一把出來。
“算了，我們還是猜先好了。”
福熙微微一笑，沒想到智慧淵博的儒家尊長，竟真的著了個小輩的道，當真是“惟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意料之中的，天明猜中了單數，占了先手。張良嘴角微微上挑，尋了個溫暖的地兒席地而坐，韓非也興致勃勃地坐在他身邊，福熙順勢也隨便坐到另一邊，看著張良從袖中掏出一枚澄亮的小銅鏡。
還沒等她看清楚張良手中拿的是什麽，落子的聲音就將她的註意力吸引了回去。仔細定睛一看，福熙差點又笑出聲來，所謂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就是如此了。
但凡下棋之人，第一步必然不會走中央，俗話說“金角，銀邊，草肚皮”，天明這中央一子，怕是能讓張良煩惱一陣子了。
張良輕嘆一聲，將蹭亮的小銅鏡夾在手指間，對著耀眼的陽光比劃來比劃去，與此同時，一個小光點落在了屋子的窗格上，仔細一看，便如一座棋盤之上靈動活躍的棋子一般。
福熙這才恍然大悟，沒想到張良居然還能想到這種辦法，不過這必須要他能猜準荀子的每一步棋，這樣的難度更甚於當面與荀子交手。福熙一直覺得儒家三位當家都深不可測，倘若張良不先來找她，她也會去找他們的。
時間就在天明與荀子一子一子地比拼中悄悄過去，天上的雲彩也一點一點地移到了眾人頭頂的這片藍天，活躍的小光點一下子就消失不見了。
“怎麽，幹嘛不下了？”
“剛才下的太快，現在是時候思考一會兒了。”
天明絞盡腦汁地編著理由將荀子忽悠過去，張良擡頭望著厚厚的雲層無奈地搖了搖頭，算來算去還是棋差一招，福熙卻覺得這樣的張良讓她更易信任。
時間似乎變得異常地慢，福熙有些昏昏欲睡，直到溫暖重新落到身上，屋中落子的聲音又開始鏗鏗鏘鏘響起，福熙清醒的時候，棋局的結果依然明了了。
☆、儒墨
? “罷了，是老夫輸了。”
張良收起手中的銅鏡，伸了個懶腰微笑著起身，屋內傳來了荀子認輸的聲音。
“荀夫子，承讓承讓。”
福熙起身隨韓非一起走進屋內，剛繞過屏風，就見天明眉開眼笑地端手施禮，那得意的小模樣看起來十分欠打。屋外，張良功成身退，悄然離開。
顏路看著荀子意義不明的臉色，絞盡腦汁地想辦法為他老人家挽回面子。
“師叔過謙了，師叔雖然少占了二子之位，但是黑棋先手，照理應貼出二又四分之三子，師叔還是略勝。”
天明聽顏路這麽一說，小臉立刻癟了下去，荀子也露出一絲不悅，邊捋著胡子邊瞪了眼顏路。
“我雖然是你的師叔，你這樣偏幫於我，這位小朋友會怎麽想我？”
顏路面上略顯委屈，不等他開口荀子又轉向天明，臉色已然是一副親切謙和的樣子。
“你開局這一子看似莫名其妙，然而在後面的布局中又處處與這一子相關，這頭一子可謂機巧無窮，老朽佩服之至，我雖平生最不願向人認輸，但這局棋，怎麽都不敢自居得勝。”
“承讓，承讓。”
天明眉眼彎彎，但還是覺得有些心虛，荀子沒有註意到他的異樣，眼裏滿是後生可畏的滿意與欣慰。
“子明小友，你天資聰慧，更難得是，你非但棋藝了得，而棋風棋德更是如高山仰止，令人欽佩。”
“夫子，豈敢，豈敢。”
“噗……”
終於，福熙連同一旁的顏路和韓非還是忍不住笑出了聲，荀子面色微沈，嚴厲的眼神直指顏路和韓非。
“你們笑什麽？難道對我剛才說的話有不同見解？”
顏路和韓非立馬收起笑意，執手施禮。
“弟子不敢。”
“小侄不敢。”
“你們幾個，平時為人師表，一副天下學問我最多的樣子，尤其是伏念這個小子，都該學習一下子明小友的氣度與度量。”
荀子陰沈著臉教訓著韓非與顏路，天明在一邊悄悄地點點頭，福熙暗笑，看來他在小聖賢莊吃了不少苦頭呢。
“師叔所言極是，小侄謹記。”
顏路哭笑不得連忙應下，還好荀子的註意力並不全在這裏，他心裏還有一個疑問沒有釋懷。
“子明小友，老朽冒昧請教一個問題。”
“荀夫子請講。”
“下至中盤，小友突然陷入長考，而當時交手的落子……恕老朽愚鈍，似乎沒有看出其中的奧妙，可否請小友點明玄機？”
荀子到底是對天明中間那很長時間的停頓甚感疑惑，福熙有些幸災樂禍，畢竟連張良都沒有考慮到的狀況，這回只能看天明怎麽自圓其說了，同樣知曉真相的韓非和顏路也非常期待天明的回答。
天明面露難色，不自覺地避開所有人的眼神垂著頭小聲嘟囔著什麽，但沒一會兒他又重新笑瞇瞇地擡起頭，目光炯炯地望著荀子。
“這當中的玄機嘛……其實，夫子，早就知道了吧，不用我再多講了。”
三人心中暗笑，這小鬼，腦子轉得挺快的嘛。
“子明小友的話高深莫測，但又蘊含深意，耐人尋味，今日得見，老朽受益匪淺。”
“豈敢豈敢，那麽，荀夫子，告辭了。”
天明暗中常輸一口氣，總算混過去了，顏路立刻起身告退，領著天明就準備立刻離開。
“等等。”
荀子突然又想起了什麽，喊住了他們，顏路和天明微微抖了抖，心虛地轉過身。
“師叔，還有何吩咐？”
“你不是說子明小友下棋有個規矩，輸的人要承諾為對方做一件不違背道義力所能及的事情麽？”
天明這才想起來自己把最重要的事情忘記了，連忙點點頭，恭敬正色地向荀子行了一個大禮。
“晚輩鬥膽，懇請荀夫子出山醫治一位病人。”
顏路和天明終於徹底放松地離開了小院，荀子看著天明的背影若有所思，半晌才回過神來，看到韓非身邊儒生打扮的福熙，擡手準備施禮，福熙連忙攔下，自己先拱手作揖。
“荀夫子不必多禮，晚輩是以學生的身份暫居於此，夫子如此這般便是折煞學生了。”
“公主客氣了，不知公主此番……”
荀子剛要詢問福熙的來意，一串“叮叮當當”的聲音從窗格邊傳至腳下，一枚普通的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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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熙查探了一圈，發現所有黑衣人的脖頸都沒了任何痕跡，現在去找那些跑掉的蜘蛛也不現實了，雖不知道蜘蛛能否傳遞消息，但自己的實力不再是秘密了。
雖然不能確認要殺自己的是否是趙高，但當年的事一定跟羅網脫不了關系，趙高果然不是表面上看著那樣簡單忠誠的，至於他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以後就知道了。不過福熙還是有些懊悔自己當初沒有好好查查趙高和羅網的底細，而且出事的那年，羅網還沒有正式出現過，事情雖然仍舊撲朔迷離，不過好在有跡可循了。
福熙將無音收回袖中，看著早已不見蹤影的馬兒留下的蹄印，輕嘆一聲使出禦風行，消失在月色中。
東方還未明，韓非就已起身，整理好衣裝便準備在庭院中早讀，卻沒料到一打開門就見到了一張盯著黑眼圈的委屈的小臉。
“夫子……我離宮出走把包袱丟了……”
福熙一臉頹廢地坐在廊下，想起自己剛到客棧準備開間上房大睡特睡時，想起了紫蘇為她收拾的包袱還在那匹跑丟的馬上，頓時如雷轟頂，無奈之下只能偷偷摸摸地潛進小聖賢莊，可惜已是四更天，想著韓非身體不好，不想攪了他的安睡，便只能湊合在廊下靜坐等候，還好韓非有早起的習慣，不然福熙打算隨便找個房間先睡了再說。
韓非雖然吃驚，卻什麽也沒有問，溫柔地笑了笑，將福熙帶到了一間雅致的廂房之中。
“公主先休息吧，有事等養足精神再說。”
“多謝夫子。”
“那韓非就不打擾了。”
韓非微笑著將門關好，一轉身就見到三位當家人站在身後，楞怔了一下便輕輕擺了擺手，三人便不做聲，轉身離開了。福熙聽著外面沒了動靜，便放心地躺下了。
“公主她……”
小聖賢莊的臨海水榭，四人靜靜觀看著海上日出。當陽光灑滿海面，張良最先忍不住出聲。
“公主對儒家並無惡意，相反，以公主的個性，如果儒家有事，她不會袖手旁觀的。”
“皇帝陛下東巡在即，桑海已是魚龍混雜之地，若想保得儒家安穩，公主此次到訪倒不失為一件好事。”
伏念一出口，幾人都沒有再說什麽，只是望著不再平靜的海面，微微嘆息。
“聽說李斯已經下了拜帖。”
“怕是來者不善，師兄不如去師叔那裏……”
張良看著韓非欲言又止，他是知道韓非與李斯之間的恩怨的，想讓韓非去荀子那裏避一避。
“不管他來意如何，我都是不願見他的。師父那裏，想必也是如此。”
韓非素來溫潤謙和，能讓他如此排斥一人也是難得了。張良見此也便放心，但顏路卻再次讓他警惕了起來。
“你還是先操心自己吧，子明和子羽的事，你打算怎麽做？”
“師兄放心，我不會讓小聖賢莊陷於不利的。”
“我不是在責怪你，只是告訴你，你不是一個人。”
顏路面無表情淡淡說著，張良明白他的意思，笑得溫柔。
韓非端著午膳剛走到門口，福熙就從裏面將門打開了。
“公主休息好了？”
“嗯，這裏清幽舒適，讓人心曠神怡，小憩一下便精力充沛了。夫子來得正好，我正餓得準備去找吃的呢。”
韓非瞇著眼笑了笑，將午膳擺出來。福熙坐下隨便嘗了兩口，眼睛便亮了起來。
“夫子，想不到你們這裏的飯菜居然比鹹陽宮裏的還好吃，真是絕了！”
“小聖賢莊沒有廚房，這是桑海城有間客棧的老板庖丁所做。”
“有間客棧？我一定要去看看！夫子可用過午膳，不如一起用吧。”
“韓非已經用過，未時丞相便要到訪，韓非還要去做準備，就先告辭了。”
“李斯來幹什麽？”
福熙不解地問了一聲，又覺得不對，連忙對韓非揮揮手，
“夫子去忙吧，不用管我了。”
韓非作了揖，便離開了，福熙看著桌上的飯菜，久久沒有動箸。
☆、詭辯
? 午後陽光熱烈刺眼，福熙吃飽喝得也不願再窩在屋內，想到韓非說起李斯到訪小聖賢莊，她也想去看看熱鬧，不知李斯帶了些什麽人來儒家“踢館”。
韓非心細，幹凈的儒生服早已整齊疊放在一旁，福熙三兩下換好衣服，束好玉冠便推門而出。
還未走到正廳，大門口已經圍了好幾圈的學生在看熱鬧，福熙見沒人註意到自己，一點點擠到最前排。
只見李斯帶的人與儒家相對而坐，中央兩人看樣子已經比試起來了，不過儒家的對手看起來，有些不一樣。
肥碩的身體塞在碧色的錦緞中顯得像個葫蘆，發髻梳得端莊華麗，卻毀在了那朵艷俗的大紅簪花。她手執一柄妖冶嫵媚的面具，但面具下的臉——圓盤似的臉上除了一張血紅的大嘴巴，便只剩一雙細小的眼睛。不知為何，但凡有人以面具示人，通常都是為了遮掩真實面目，而眼前這位女子的面具華麗妖媚，卻只是讓她顯得滑稽。更令福熙佩服的，是她那毫無自知之明的自信，那雙血紅大口不時發出的媚笑，和那嬌滴滴的聲音，實在是讓她接受無能，激起雞皮疙瘩無數。
“先生只怕是在說笑了。先生不是飛鳥，又怎麽會知道飛鳥的快樂呢？”
儒家這邊虎頭虎腦學生一本正經地反問著肥碩女子，這麽一問，福熙馬上知道了眼前的女子應該是傳說中的名家傳人公孫玲瓏，名家擅長辯合之術，而這位公孫先生更是詭辯有道，看來這回的確有好戲看了。
“哦？不是鳥，便無法知道鳥的快樂嗎？”
“那是自然，先生不是鳥，卻說知道鳥的快樂，豈不是荒謬之言？”
“真的荒謬？”
“當然！”
福熙忍不住輕嘆一聲，這虎頭虎腦的學生確實對得起他的長相，這麽輕易就上了當。
果然，公孫玲瓏微微一笑，伸出手來指著那學生道，
“那，兄臺不是我，卻斷言說我不知道鳥的快樂，這不是荒謬，又是什麽？”
學生驚訝地長大了嘴巴，瞪著公孫玲瓏卻說不出來一個字，福熙搖搖頭，子非魚的問題，莊子他老人家早已解釋過了，看來這儒家的弟子也該多看看他家的經典，免得再中此類的陷阱，貽笑大方了。
儒家眾人的臉色暗了暗，公孫玲瓏得意地再次下戰書，
“下一個，不知哪位兄臺賜教呢？”
儒家當然不是輕易就會認輸的，一位稍有年紀的學生氣定神閑地坐上了挑戰席，對公孫玲瓏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兄臺，請問勝與敗是不是相反的？”
“是。”
“生與死是不是相反的？”
“是。”
“就像日出與日落也是相反的？”
“不錯。”
“那麽，太陽日出後，何時開始日落？”
“應該是在黃昏之時吧。”
福熙又忍不住想要嘆息，公孫玲瓏擅長詭辯，她問的問題怎會如此簡單，眼前之人雖然有些年紀閱歷，到底也是個書呆子罷了。
“兄臺真是好可愛啊，可是結論大錯特錯！”
“太陽從黃昏開始西斜，是世人皆知的道理啊？”
“太陽從東方升起，便不斷向西方靠近，所以太陽，從日出的時候就開始日落，不是麽？”
“呃……”
“那麽人的生與死的變化是否也是如此呢？”
“未知生，焉知死？”
“世間眾人都逃不開一個死字，每多活一刻，就是像死亡靠近一分，這話，你可認同？”
“認同。”
“所以，當人類從出生那一刻起就開始死亡了，對不對？”
“那又怎樣？”
“你剛才也同意，日出之後太陽就開始日落，出生之後人類就開始走向死亡，那麽，這場與我的辯論，從你帶著想要獲勝的希望開始，就註定將以失敗收場，是否同意？”
“這……這……”
“儒家號稱雄才文章，怎麽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清楚？”
福熙微微搖了搖頭，看來儒家這回真是遇到對手了，不過仔細一看又覺不對，與自己身邊臉色晦暗的儒家弟子想必，三位當家的表情卻一點也沒受影響。伏念的沈穩冷峻，顏路的雲淡風輕，還有張良，對了，福熙發現張良的嘴角帶著笑意，看樣子是有辦法了。
正當福熙想著接下來會否更精彩時，隱隱聽到了輕微的打鼾聲，她好奇地張望一圈，果然發現李斯下首的一位老先生，一點一點著腦袋睡得正香。福熙暗笑，這位老先生不知何來歷，經對此毫無興趣，也不受一點影響，看來也不是什麽普通人啊。
接下來的比試福熙也有些心不在焉，公孫玲瓏的聲音讓她愈發頭痛，而隨著她勝利的次數越來越多，氣焰也越來越囂張。
“原來，一向好為人師的儒家，也不過是這種程度而已嘛，莫說是和李大人的法家相提並論，就是和我們公孫名家相比，也還不如得很……”
福熙不禁皺眉，公孫玲瓏這一挑釁，儒家更不會甘心，若是有學生按捺不住強出頭，相比接下來的問題會更加困難。
“在下不才，願向公孫先生請教，先生請出題。”
果然，一位稍顯怒氣的學生忍不住出列挑戰，福熙正等待著公孫玲瓏的出題，身後突然傳來了“噠噠”的馬蹄聲，福熙暗說不好，一回頭果然看到一匹通體雪白，優雅矯健的高頭大馬。
“此白馬乃是我公孫家世代相傳的傳家寶踏雪，便以此為題可好？”
“好，就以馬為題。”
福熙挑了挑眉毛，下意識地看了看三位當家的方向，從他們微皺的眉頭也可以得知，他們也覺得對於弟子的教化太過於局限了。
“兄臺錯了，本次辯合是以白馬為題，並非以馬為題。”
“難道對於公孫先生來說，白馬並非馬？”
“當然，白馬怎麽會是馬呢？”
公孫玲瓏此話一出，眾人立刻嘩然，他們輕蔑地看著公孫玲瓏，覺得她莫不是瘋了。
“這世上馬的顏色種類繁多，若是有人借去你的白馬騎了一天，第二天還給你一匹黑馬，告訴你說反正都是馬，你能同意嗎？”
“這個，不能同意。”
“反過來看，如果有人說白馬等於馬，黑馬也等於馬，那麽白馬就等於黑馬，這話對嗎？”
“這……”
“這就是了，馬既然不等於白馬，那我說這匹白馬不是馬，有什麽錯誤嗎？”
“……先生的道理貌似有理，實則荒謬。所謂白馬非馬之說，雖然聽上去無懈可擊，但是世間許多不變的事實，並不會因為一場辯論的勝負而改變。即使名家言之鑿鑿地說白馬非馬，但是馬並不會因為這場辯論就從此消失了，這樣的天地大道，才是儒家修研的目標。”
“哈哈哈哈……”
“先生笑什麽？”
“我笑儒家言必稱天地君親師，尊古尚賢，可是竟然連自己的祖宗都忘了。”
“敢問先生何出此言？”
“儒家赫赫有名的祖師爺孔老夫子，可是讚同過名家白馬非馬之說。”
三位當家相互對望一眼，儒家弟子的眼裏也滿是驚奇。
“我家孔先師什麽時候讚同過名家的白馬之說？”
“身為讀書人，卻不知道自己典故。也罷，今日我公孫玲瓏就來教你們一遭。當年，楚王打獵丟失了一把寶弓，隨從要去找，楚王卻說‘楚人失之，楚人得之，何必去找’，有沒有這件事？”
“有。”
“那你們孔老夫子是怎麽說的？”
“祖師爺不愧是一代宗師，他得知此事後，認為要放寬眼界，人與人都是平等的，不必分楚人或其他國人，因此他說‘人失之，人得之’就可以了。”
“這不就是證據嗎？如果楚人和人是一樣的，孔老夫子又何必去糾正楚王呢？顯然，他認為楚人與人是不同的兩個意思。既然孔老夫子認為楚人非人，那麽與我的白馬非馬不正是不謀而合嘛。兄臺，還不認輸嗎？”
儒家弟子無奈地垂下了頭，大廳裏頓時氣氛沈重起來。
“精彩，果然精彩，名家的辯術絕學，當真令人大開眼界。”
李斯突然拍手叫好，公孫玲瓏嬌笑著愈發得意起來。
“在座各位都已成為我手下敗將，現在……”
“先生錯了，儒家之中，還有弟子未曾討教。”
三當家張良終於起身坐入挑戰席，公孫玲瓏花癡一笑，
“原來是儒家的三當家子房先生，真是俊俏的一表人才呀。”
“哪裏哪裏，子房在儒家算是資質愚笨的弟子。”
“你我今番比試辯合之術，要拿出真本事來喲，千萬不要見人家是一年輕美貌的弱女子就憐香惜玉。”
福熙忍住作嘔的沖動，佩服地看著張良的謙謙笑意。
“好，那子房就不客氣了。先生，請稍等。子明，你來。”
福熙直覺有什麽不對，只見身著明顯寬大不合身儒服的天明一步三晃地走了過來。
“為什麽又是我？每次遇到這種容易的對手你就推給我，一點挑戰都沒有。”
天明不耐煩地打了個哈欠，公孫玲瓏厚厚脂粉下的面容有一絲崩裂，張良忍住笑意，作委屈道，
“委屈你了，下次一定給你找一位強力的對手。”
“好吧，下次可要好好給我找個像樣點的來作對手。”
天明不客氣地往公孫玲瓏對面一坐，面上一臉的了然。
“他們說我書讀得最少，每次碰到容易的對手就交給我，你一定也是你們那兒書念得最少的吧。這位胖大媽，快出題吧。”
福熙忍住笑，心中默默讚了一句天明。公孫玲瓏努力保持住鎮定，指著身旁的白馬說道，
“這位兄臺，我們仍是以這白馬為題……”
“白馬？你是說那邊的那匹馬……”
公孫玲瓏暗笑，
“馬？哪裏來的馬？踏雪分明是匹白馬，並不是馬。”
“你是說這匹白馬並不是馬？”
“正是，白馬非馬。”
天明讚同地點了點頭，意味深長地說道，
“我覺得你說的話很有道理哦，胖大媽。”
公孫玲瓏握了握拳頭，好不容易忍住怒火，正要開口，卻發現天明突然湊到了白馬前，剛要伸出手。
“你幹嘛！”
天明被她猛一吼，縮回了手。
“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長得這麽漂亮的馬。”
“兄臺又錯了，是白馬才對。”
“哦，對，不過這匹白馬可真好看哪。”
圍觀的儒家弟子開始搖頭，看來子明也入套了。
“你說得沒錯，這可是我們公孫家一脈單傳的傳家寶！”
天明突然眼睛一亮，福熙猜到他定是有什麽主意了，不過不知道他打算搞什麽鬼。
“傳家寶？”
“此白馬名為踏雪，乃我公孫家傳了十六代的傳家寶，只此一匹。”
“這麽珍貴？”
天明正感嘆著，突然腳下一滑，一掌拍到了踏雪的馬臀上。踏雪受到刺激，立刻飛奔出正廳。
“我的馬！”
公孫玲瓏激動地站起叫喊著，天明帶著歉意地摸摸頭，看向她。
“真是不巧啊，胖大媽。”
“不準再說人家胖，你這個臭小子！”
“我錯了，我錯了，我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故意的，比不過人家，就放走人家的馬！”
“是白馬！”
“管他白馬黑馬，反正就是人家的傳家寶！”
公孫玲瓏對著天明怒吼，完全沒註意到自己說了什麽，而眾人此刻都楞住了。
“放心吧，我一定幫你找回來。”
過了半晌，一位俊俏的少年牽著一匹瘦小的黑馬走了進來，天明笑嘻嘻地指著黑馬對公孫玲瓏說道，
“你的白馬我給你找回來了！”
“啊？荒唐！我的踏雪明明是匹白馬，這卻是一匹又黑又瘦的老馬，你說這是我的踏雪，實在是太過荒唐！”
“什麽又黑又瘦的老馬，這可是我家的傳家寶，傳了五百多代至此一匹，對了，它的名字叫踏人！吶，從今天開始，它就是你們家的傳家寶，踏雪啦。”
眾人忍不住笑出聲，公孫玲瓏沒好氣道，
“簡直是一派胡言，公孫家又不是瞎子，這白馬黑馬明擺著的事，還看不出來？”
“誒？還真奇怪了，按照你們公孫家的說法，這個不就是踏雪嗎？”
“胡說！”
子明坐下來，慢條斯理地對公孫玲瓏解釋道，
“吶，你聽著，按照你們家的說法，這馬不等於白馬，所以白馬也不等於馬，對吧？”
“是有怎樣？”
“這就對啦！你看，這踏雪是你們家的傳家寶，踏人是我們家的傳家寶，也就是說，踏雪等於傳家寶，踏人等於傳家寶，傳家寶等於傳家寶，所以，踏雪就等於踏人咯！”
“你！……”
公孫玲瓏啞口無言，手中所執的面具脫手滑落在地上。
李斯面色不善地帶人離開，儒家弟子都開心地圍在了天明身邊。
“小子，看不出來你還有這一手！”
牽馬的少年佩服地拍了拍天明的肩，天明得意地“哼”了一聲，看向一邊，正好看到了還未離開的福熙。
“你是那天巨子老大……”
☆、棋局
? “你是那天巨子老大……”
天明一眼看到了孤身站在門庭的福熙，只是被眾人團團圍住的他好不容易擠出人群，福熙早已不見了蹤影。少羽疑惑地走過來摟住他的肩，看著他呲牙咧嘴的模樣，直覺有些不妙。
“小子，你看什麽呢？”
天明沒有說話，只是緊緊盯著福熙剛剛站立的地方，像是要把那片地看出個洞來，仿若福熙就藏在那地洞裏似的。
福熙見天明看到了她也不慌張，看著他被圍在水洩不通的人群裏，笑瞇瞇地轉身離開。方一踏入花汀水榭，就被眼前執手作禮的謙謙君子攔住了去路。
“公主。”
“三當家此時不是應該在招待李大人嗎？”
福熙眼尾微挑，好整以暇地看著笑意盈盈的張良，雖不知道他來意如何，但心裏卻覺得似乎有“好”事找上門了，世間最玄妙與巧合之事，莫過於想什麽來什麽了。
“公主恕罪，子房有一事想請公主施以援手。”
“那子房先生是站在什麽立場請求我的幫助呢？是你自己？還是儒家？或是——反帝國勢力！？”
福熙故意將語氣加重、語調上揚，她緊緊盯著張良的反應，而那張溫潤如玉的臉龐仍然只有謙和的笑意，那雙黑白分明的幹凈眸子裏，有的只是睿智和平靜。
“罷了，以你的智慧，以卵擊石的事怕是不會做的，何況我也有事需要你們的幫助。”
“我們？”
張良這才微微有些變臉，他疑惑地看向福熙，卻只見她狡黠一笑，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
“先生不久後就會知道的。”
自李斯拜訪儒家那天已過去三日，福熙每天都窩在屋內，或是翻翻典籍，或是掰掰指頭算算紫蘇他們到達的日子，但更多的是呆呆地坐著，思念著那個遠在鹹陽宮的皇帝陛下。
“真是的，我都走了這麽久，不派人保護也就罷了，連點消息也沒有，我在你心裏就那麽沒有份量嗎！”
福熙一邊嘟囔著，一邊□□著手中殘缺不全的花枝，怨憤滿滿的她殊不知自己才是說走就走，連一點消息都不留的人，嬴政的影密衛總是再厲害，也快不過她的禦風行，明明是她自己把人都甩掉了，還要怪人家不關心她。
“可惡的阿政，我這回真的不理你了！”
“公主可是歇息了？”
福熙狠狠地花枝仍在地上，剛準備跺兩腳，就聽到韓非溫潤的聲音從屋外傳來，起身拍拍衣擺上的落花，將七零八落的花枝踢到書案下，才連忙過去開門。
“夫子有事？”
桑海的天氣向來舒適，午後金燦燦的陽光只暖不炙，韓非躬身站在福熙面前，臉上的笑意與往日的謙和守禮想比，多了一絲調皮。
“今日閑來無事，想必公主這幾日也呆得煩悶了，所以特地來請公主去看一出好戲。”
“有好戲看？快，走走走！”
福熙連忙走出門，推著韓非就往前走，難得有事能勾起韓非的興趣，她倒是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了。
坐落在小聖賢莊東南角的清幽小院，有著得天獨厚的僻靜與韻味，而荀子就在如此雅居中享受他的靜謐時光，不過今日卻難得的多了些熱鬧。
還未到院門前，便看到顏路領著天明從另一條幽徑走來，平日裏嬉皮笑臉的天明今兒卻異常嚴肅有禮，但顏路雲淡風輕的臉上多了些疑惑與擔憂。
顏路看到了福熙微微有些驚訝，但僅是一瞬便輕笑著點了點頭。福熙擺擺手，示意顏路不必多禮，天明看到她剛準備叫出聲，就被後面趕到的張良捂住了嘴巴。
“子明，正事要緊。”
天明有些低沈地點了點頭，跟著顏路先走進了小院。
“公主和師兄是來看熱鬧的？”
張良轉頭看向笑容滿面的韓非和福熙，忽覺得有些頭疼。
“師父若是知道子房和一個頑皮的少年給他設了個圈套，讓他老人家自己往裏鉆，那才是真的熱鬧。”
福熙從不知道韓非還有如此惡趣味，不過她和張良都清楚，韓非才不會將真相說出來，畢竟城門失火，必是會殃及池魚的。
“進去吧，我還是很好奇，你到底會用什麽法子讓那少年贏過師父。”
三人在屋外站定，未時的陽光依舊耀眼，福熙下意識地擡頭望望天，碧藍如戲的天空飄著大朵大朵的潔白雲彩，如此晴朗的天氣卻沒有蟬鳴鳥叫的喧擾，甚是舒心。還未等福熙感嘆完，屋內便傳來了荀子深沈的聲音。
“他們說你精通圍棋。”
“嘿嘿，豈敢豈敢，承讓承認。”
天明的話一出口，福熙就忍不住想要笑出聲，連忙捂住嘴，撇頭看了看苦笑著搖頭的張良。
“荀夫子知道規矩吧？”
“這位少年交手有個規矩，輸的人必須要為對方做一件事情，不違背道義，且力所能及的事。”
顏路為荀子解釋著，福熙的眼睛亮了一下，下意識地又看向張良，原來今天這出戲的目的就在這裏，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麽，需要自己的援手也就罷了，連自家師叔都坑地如此不客氣，但前提是，他要怎樣做才能坑到荀子。
福熙一向好動，所以下棋這種極需耐心和定力的技藝她是不擅長的，雖然偶爾能出奇兵贏上扶蘇一子半子，但通常都是下不到一個時辰就棄子認輸。以她對天明的了解，天明恐怕連第一子如何下都不知道。
“夫子，請！”
天明笑瞇瞇地謙讓著荀子，荀子眉頭微皺，輕捋著自己的胡子，似乎在猶豫著什麽，半晌才將手伸進黑棋中抓了一把出來。
“算了，我們還是猜先好了。”
福熙微微一笑，沒想到智慧淵博的儒家尊長，竟真的著了個小輩的道，當真是“惟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意料之中的，天明猜中了單數，占了先手。張良嘴角微微上挑，尋了個溫暖的地兒席地而坐，韓非也興致勃勃地坐在他身邊，福熙順勢也隨便坐到另一邊，看著張良從袖中掏出一枚澄亮的小銅鏡。
還沒等她看清楚張良手中拿的是什麽，落子的聲音就將她的註意力吸引了回去。仔細定睛一看，福熙差點又笑出聲來，所謂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就是如此了。
但凡下棋之人，第一步必然不會走中央，俗話說“金角，銀邊，草肚皮”，天明這中央一子，怕是能讓張良煩惱一陣子了。
張良輕嘆一聲，將蹭亮的小銅鏡夾在手指間，對著耀眼的陽光比劃來比劃去，與此同時，一個小光點落在了屋子的窗格上，仔細一看，便如一座棋盤之上靈動活躍的棋子一般。
福熙這才恍然大悟，沒想到張良居然還能想到這種辦法，不過這必須要他能猜準荀子的每一步棋，這樣的難度更甚於當面與荀子交手。福熙一直覺得儒家三位當家都深不可測，倘若張良不先來找她，她也會去找他們的。
時間就在天明與荀子一子一子地比拼中悄悄過去，天上的雲彩也一點一點地移到了眾人頭頂的這片藍天，活躍的小光點一下子就消失不見了。
“怎麽，幹嘛不下了？”
“剛才下的太快，現在是時候思考一會兒了。”
天明絞盡腦汁地編著理由將荀子忽悠過去，張良擡頭望著厚厚的雲層無奈地搖了搖頭，算來算去還是棋差一招，福熙卻覺得這樣的張良讓她更易信任。
時間似乎變得異常地慢，福熙有些昏昏欲睡，直到溫暖重新落到身上，屋中落子的聲音又開始鏗鏗鏘鏘響起，福熙清醒的時候，棋局的結果依然明了了。
☆、儒墨
? “罷了，是老夫輸了。”
張良收起手中的銅鏡，伸了個懶腰微笑著起身，屋內傳來了荀子認輸的聲音。
“荀夫子，承讓承讓。”
福熙起身隨韓非一起走進屋內，剛繞過屏風，就見天明眉開眼笑地端手施禮，那得意的小模樣看起來十分欠打。屋外，張良功成身退，悄然離開。
顏路看著荀子意義不明的臉色，絞盡腦汁地想辦法為他老人家挽回面子。
“師叔過謙了，師叔雖然少占了二子之位，但是黑棋先手，照理應貼出二又四分之三子，師叔還是略勝。”
天明聽顏路這麽一說，小臉立刻癟了下去，荀子也露出一絲不悅，邊捋著胡子邊瞪了眼顏路。
“我雖然是你的師叔，你這樣偏幫於我，這位小朋友會怎麽想我？”
顏路面上略顯委屈，不等他開口荀子又轉向天明，臉色已然是一副親切謙和的樣子。
“你開局這一子看似莫名其妙，然而在後面的布局中又處處與這一子相關，這頭一子可謂機巧無窮，老朽佩服之至，我雖平生最不願向人認輸，但這局棋，怎麽都不敢自居得勝。”
“承讓，承讓。”
天明眉眼彎彎，但還是覺得有些心虛，荀子沒有註意到他的異樣，眼裏滿是後生可畏的滿意與欣慰。
“子明小友，你天資聰慧，更難得是，你非但棋藝了得，而棋風棋德更是如高山仰止，令人欽佩。”
“夫子，豈敢，豈敢。”
“噗……”
終於，福熙連同一旁的顏路和韓非還是忍不住笑出了聲，荀子面色微沈，嚴厲的眼神直指顏路和韓非。
“你們笑什麽？難道對我剛才說的話有不同見解？”
顏路和韓非立馬收起笑意，執手施禮。
“弟子不敢。”
“小侄不敢。”
“你們幾個，平時為人師表，一副天下學問我最多的樣子，尤其是伏念這個小子，都該學習一下子明小友的氣度與度量。”
荀子陰沈著臉教訓著韓非與顏路，天明在一邊悄悄地點點頭，福熙暗笑，看來他在小聖賢莊吃了不少苦頭呢。
“師叔所言極是，小侄謹記。”
顏路哭笑不得連忙應下，還好荀子的註意力並不全在這裏，他心裏還有一個疑問沒有釋懷。
“子明小友，老朽冒昧請教一個問題。”
“荀夫子請講。”
“下至中盤，小友突然陷入長考，而當時交手的落子……恕老朽愚鈍，似乎沒有看出其中的奧妙，可否請小友點明玄機？”
荀子到底是對天明中間那很長時間的停頓甚感疑惑，福熙有些幸災樂禍，畢竟連張良都沒有考慮到的狀況，這回只能看天明怎麽自圓其說了，同樣知曉真相的韓非和顏路也非常期待天明的回答。
天明面露難色，不自覺地避開所有人的眼神垂著頭小聲嘟囔著什麽，但沒一會兒他又重新笑瞇瞇地擡起頭，目光炯炯地望著荀子。
“這當中的玄機嘛……其實，夫子，早就知道了吧，不用我再多講了。”
三人心中暗笑，這小鬼，腦子轉得挺快的嘛。
“子明小友的話高深莫測，但又蘊含深意，耐人尋味，今日得見，老朽受益匪淺。”
“豈敢豈敢，那麽，荀夫子，告辭了。”
天明暗中常輸一口氣，總算混過去了，顏路立刻起身告退，領著天明就準備立刻離開。
“等等。”
荀子突然又想起了什麽，喊住了他們，顏路和天明微微抖了抖，心虛地轉過身。
“師叔，還有何吩咐？”
“你不是說子明小友下棋有個規矩，輸的人要承諾為對方做一件不違背道義力所能及的事情麽？”
天明這才想起來自己把最重要的事情忘記了，連忙點點頭，恭敬正色地向荀子行了一個大禮。
“晚輩鬥膽，懇請荀夫子出山醫治一位病人。”
顏路和天明終於徹底放松地離開了小院，荀子看著天明的背影若有所思，半晌才回過神來，看到韓非身邊儒生打扮的福熙，擡手準備施禮，福熙連忙攔下，自己先拱手作揖。
“荀夫子不必多禮，晚輩是以學生的身份暫居於此，夫子如此這般便是折煞學生了。”
“公主客氣了，不知公主此番……”
荀子剛要詢問福熙的來意，一串“叮叮當當”的聲音從窗格邊傳至腳下，一枚普通的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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