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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葛域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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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的聖旨,不過是籠絡民心的手段罷了,就算再怎麽掩飾也改變不了本質,小心隔墻有耳。”

“區區倒覺得不至如此,始皇帝陛下以雷霆之勢統一,但治理並非一朝一夕就可以解決的,孟子曰‘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想必皇帝陛下是非常清楚的。”

“只是諸國皆與秦國殊死征戰,只有我齊國不戰而降,令我等儒生在諸國面前擡不起頭來。”

“兄臺此言差異,戰與不戰,結果都是一樣的,既然都一樣,何必為了所謂的氣節,荼毒一國百姓。”

“沒有氣節,書讀的再多又有何用!”

“兄臺現在就算再激進也無用,泰山封禪過後,九州大地就只有一個名字,那就是大秦帝國!”

“罷了,道不同不相為謀,告辭!”

比較激進的幾個儒生匆匆結束了爭論,氣沖沖地離開了茶軒,剩下的人不由地惋惜著搖搖頭,卻不再放心上,悠哉地喝著自己的茶,繼續不鹹不淡地討論著天下事。

福熙指著那個高捧帝國的儒生,笑嘻嘻地對四福說著,

“這人不會是咱們的托兒吧,這一句一句地,說的我都覺得自愧不如。”

“公主……公子說笑了,他們不過是怕說錯了話被連坐而已。”

“現在還不到時候計較他們真心還是奉承,你們覺得這地方的百姓過得如何?”

福安是幾人中頭腦比較靈活的,一般福熙問這種問題都是他回答。

“雖談不上安居樂業,但比起歷經戰亂的他國百姓,也算是生活穩定。而且,畢竟是在儒家的發源地,這裏的百姓深受儒家思想影響,夜不閉戶路不拾遺,除了少數的商販和農戶,一大部分都是儒家弟子。”

“居然這麽多?我聽說儒家弟子都居學於小聖賢莊,那裏難道比一座城還大?”

“公子說笑了,能進入小聖賢莊的只是集大成的弟子,大多數都是這樣的外門弟子。”

“嗯,什麽時候,我們再去小聖賢莊看看,今天就這樣吧,我們去驛館與阿蘇回合。”

“諾!”

扶蘇在驛館下榻,好容易將一幹地方官員打發走,滿身疲憊地靠在榻上喝著茶。福熙進來的時候就看到扶蘇閉著眼睛斜靠在榻上,她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將一旁的披風披在他身上,又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一瞬,扶蘇睜開了眼睛,不過只是輕微轉動了下,又緩緩地閉上了。

☆、訪賢

? 晚膳時,扶蘇拒絕了東郡官員準備的接風宴,解釋說福熙不愛露面,讓大家不必太過上心,忙自己的就好。官員們見傳話侍從離去,面面相覷,有些忐忑,傳說中的福熙公主居然也來了,他們居然一點兒也不清楚,但願這位主兒真像她說的不愛露面,不然看到或聽到一些不好的,他們就都不好了。

福熙見天色不早了,換了一身幽蘭曲裾準備去尋扶蘇用晚膳,剛打開門,福貴就告訴她扶蘇已經在正廳等她了,福熙笑笑,快步走向正廳。

“阿蘇,等久了嗎?怎麽不叫醒我。”

福熙一進來就看到桌上擺好的晚膳,雖然還冒著熱氣,但看扶蘇氣定神閑的樣子怕是等了段時間了。

“一路顛簸本來就很疲勞,你還在外面跑了一圈,就讓你多休息一會兒。先不說了,趁熱吃。”

福熙點點頭,她是真的餓了,連續趕路都沒好好吃頓飯,終於可以美美地飽食一頓。

因著只有福熙和扶蘇兩個人,也就沒顧著食不言的規矩,一言一語地交流著今天的見聞。對於福熙看了一下午熱鬧,而自己必須端著架子應付地方官員,扶蘇表示很不甘心。

“嘿嘿,誰讓你是堂堂帝國大公子呢,這就是你的天職。”

“你若是再這樣得意下去,我明天就將福熙公主很願意接見各方官員的意思傳達出去,想必眾人對於赫赫有名的福熙公主更有興趣吧。”

“阿蘇,你這招夠狠!”

“你就多忍耐一陣子,封禪大典過後,父皇定會準許我們多玩幾天的。”

福熙撇撇嘴,心裏念叨著那可不一定,誰知道大典過後還有多少事情要處理,嬴政才不可能放過他們兩個苦力。所以,福熙完全忽略了自己可是主動要求當苦力的。

“照你所說,儒家在這裏的影響真的是根深蒂固。”

扶蘇適時地將話頭轉到正事上,若有所思地端起茶盞,指尖緩緩地摩挲著杯沿。

“何止這裏,你不覺得哪裏都有儒家的影子嗎?而且此次泰山封禪,就是因為幾位大儒的聯名上奏才有的。”

“雖然父皇一方面是因為儒家的影響力才應下,但此舉對於帝國也是非常有利的。”

“說是這麽說,可若是讓儒家就此認為阿政憚於他們的勢力,以後可就不好辦了。”

“看來,小聖賢莊是必須要走一趟了。”

“不用阿蘇出面,我去就好了,說不定韓夫子也在小聖賢莊呢。”

福熙俏皮地眨眨眼,扶蘇笑笑,將微涼的茶慢慢飲下。

“公主,有您的信。”

福安手捧著一卷精致的竹簡輕輕走進來,將竹簡呈於福熙。福熙疑惑地接過,想著是不是嬴政的消息,卻在翻開後,忍不住笑出了聲。

“真是想什麽來什麽,韓夫子邀我去桑海小聖賢莊一聚。”

“韓非他……”

扶蘇想說些什麽,可看著福熙的笑臉卻說不出懷疑韓非的話,福熙見他停頓,已經知道他想說什麽,安撫地拍了拍扶蘇的手。

“放心吧,且不論韓夫子的品行,儒家也不是眼光短淺的。倒是你,畢竟這裏很大一部分人還是齊國的舊部,你身邊雖有禁衛影密衛,但還是要註意。”

扶蘇被她這麽一說,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難怪父皇常說咱們倆,就這婆婆媽媽的性子,也不知是誰學了誰!”

“反正不是我!”

福熙趁天未亮就起身,換上一身儒服就悄悄離開了驛館。

因著福熙以學生的名義來拜訪小聖賢莊,她只帶著四福策馬來到了桑海城。

城門外,韓非早已等在那裏,福熙遠遠就看到了韓非俊秀挺拔的身姿,揚鞭加速來到他面前,翻身下馬。

“夫子!”

“韓非見過公主!”

韓非拱手行禮,福熙一撇嘴,有些郁悶,夫子總是這樣太過守禮。

“我既是以學生身份來的,合該我行禮才是。”

“公主言重了。”

“好了好了,夫子再拘禮下去,太陽都落山了。”

韓非有些忍俊不禁,他身邊的男子也忍不住笑出了聲,福熙這才顧得上打量他,眼前突然一亮。

面冠如玉,長身而立,溫潤儒雅,清俊瀟灑……福熙的腦海中閃過很多詞,但都不夠形容面前帶著淺笑的男子。

“公主,這位是我師弟,也是我的舊友,張良。”

張良,福熙覺得這個名字十分熟悉,韓非的介紹也很獨特,師弟?舊友?

“張良?可是韓相張開地後人?”

“公主博聞強識,在下佩服。”

果然,福熙就說韓非原位韓國王子,張良為舊友,必是王族交好的世家之子,他既姓張,韓國最出名的世家莫過五世為相的張家了。

“先生不必如此客氣。”

寒暄過後,韓非引著福熙來到小聖賢莊。福熙身份高貴,卻特意囑咐韓非不要聲張,因此儒家特意清空了大門到正廳的弟子。

山莊大門外,現任當家伏念與二當家顏路迎在門外,待福熙走近,便準備行禮。

“先生不必多禮。”

福熙不多解釋,伏念和顏路也是通透之人,不再拘泥,將福熙引到正廳。

福熙一路暗自觀察著小聖賢莊的內景,真不愧是詩書儒學之地,福熙明顯感受到一股清透之氣,心曠神怡。還未進正廳,就看到一位白發蒼蒼卻仍迎風而立的老先生,笑瞇瞇地捋著自己的胡須。

“小友就是我那不成器的笨徒兒的救命恩人?”

老先生見福熙走近,熱情地迎上來。福熙完全想不到眼前看起來就淵博權威的老先生,一開口居然是這麽的,平易近人。

福熙看了一眼韓非,有些不明情況地眨了眨眼,韓非忍不住扶了扶額頭,福熙立刻笑出了聲,原來能讓夫子破功的人是夫子的夫子,那麽這位老先生就是荀況,荀夫子了。

“不過是舉手之勞,荀老先生不必客氣。”

“小友不必過謙,我那笨徒兒幾斤幾兩老朽還是知道的,也就是小友能接受他那榆木腦袋。”

福熙不禁在心裏默默猜想夫子到底怎麽得罪他夫子的,都被稱作榆木腦袋了,不過,韓非有時候的確挺固執的。

“師父,外面風大,還是先進去吧。”

被晾在一邊的三位當家心中有些詫異,師叔向來不喜公卿貴族,為何對這位福熙公主另眼相待,不過他們註意到了,師叔稱呼福熙不是公主,而是小友。

☆、吶喊

? 福熙隨荀子進入正廳,荀子邀她坐在上首,福熙也不糾結,對荀子做了個請的手勢便坐下了。

韓非與三位當家分坐下首,福熙殷切的眼神落在韓非身上,期待他起個好話頭,好讓她說明來意。

福熙來小聖賢莊一是為探查虛實,二是請荀子出席嬴政的封禪大典。嬴政本可以下旨要求名家掌門首領必須出席,但福熙覺得像他們這樣的核心人物,只有主動出席才會讓天下人真正地信服。不過此次她是受了韓非的帖子而來,所以她不好先開口。

韓非明知道福熙的來意,也感受到了福熙熱烈的眼神,卻故意不去看她,福熙攢足勁兒地對他使著眼色,眼皮都快抽筋了,韓非仍是面帶微笑、目不斜視,一旁的張良忍不住輕笑一聲,而伏念和顏路還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像是什麽都沒看見。

“不知小友突然造訪小聖賢莊所為何事?”

荀子笑瞇瞇地將方才的一切盡收眼底,若有所思地捋著胡須,決定還是幫福熙一把。

福熙眼睛立刻亮了起來,但還是慢條斯理地轉向荀子,謙謙有禮地微笑著。

“學生此來卻有一事,希望荀夫子能出席封禪大典。”

福熙直截了當地將來意說出來,下首四人俱是一楞,連韓非都想不到福熙會直接對荀子說明來意,她難道一定都不擔心被拒絕,還是她還留了什麽後手?韓非雖然教導福熙的時間不短,但他卻從未看透過她,一切看似都那麽隨性,卻都各有玄機。

“哈哈哈哈哈!我那笨徒兒說的沒錯,小友果真是個爽快人,小友放心,即使你不來,老朽也會前去。”

明智的人都能看明白,如今帝國已經將天下牢牢掌握在手中,對於崇尚法家思想的帝國,想要將自家的精髓傳承下去,必是不能得罪帝國的。

作為嬴政親信的福熙公主能親自來拜請,雖是微服,卻也是帝國給予的尊重與信任,且福熙與韓非還有著一層關系,荀況是無論如何都會前往泰山的。

“那學生就多謝荀夫子了。”

雖然結果在意料之中,福熙還是暗中松了口氣,還好荀子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種老頑固,提起帝國王朝就嗤之以鼻怒不可遏的。

“想必小友想要與我那笨徒兒敘敘舊,老朽這把身子骨就不奉陪了。”

荀子起身告辭,福熙起身將他送出廳外,三位當家也隨著荀子離開,福熙這才回頭看著韓非,仔仔細細打量著。

似是沒了在鹹陽宮的壓抑,韓非看著精神了許多,眼底不再有那麽多的憂慮,雖然還是一如既往溫潤的笑容,比起鹹陽宮中不得不帶上的面具,現在的笑容是韓非真正的情緒。

“看夫子過得不錯,福熙這顆心也安下了。”

“韓非有今天……”

“夫子,就這一點無論什麽時候你都不會變,難怪荀夫子說你……嘿嘿。”

福熙把榆木腦袋四個字從嘴巴裏咽到了肚裏,有一種和荀子產生共鳴的感覺。

“公主可是有話要對韓非說?”

“明明是夫子你先來找我的。”

“韓非不過是想到公主應該需要,所以力所能及地為公主準備。”

“好吧,廢話我就不多說了,夫子,你也是法家集大成者,難道就甘心在小聖賢莊讀一輩子聖賢書嗎?”

“公主,帝國內部的狀況您比我清楚得多,韓非一介學子,讀一輩子聖賢書也是甘之如飴的。”

“可是夫子,您明明有驚世之才,就這樣白白浪費了嗎?”

“不過是公主看得起韓非罷了,千裏馬常有,伯樂不常有,師父也說了,韓非得遇公主是韓非之幸。公主今後若有疑難問題,盡可來找韓非,至於韓非的拙作,公主覺得有用處,也盡可拿走。”

韓非句句事實,福熙也很清楚韓非若是進入朝堂,勢必再次成為眾人眼中釘肉中刺,何況當年下六魂恐咒的人還未解決,福熙也不敢擔保韓非的安全。

“既如此,夫子保重,福熙先告辭了。”

福熙見事已至此,也不再多言,想著自己接下來還有許多事,就幹脆告辭了。

“公主不再多留些時辰,小聖賢莊已備好膳食,想必公主會喜歡這裏廚子的手藝的。”

“雖然我很想留下來,但現在時間緊迫,我還有很多事要去處理。”

福熙嘆口氣,向韓非表示自己是有多麽的不容易,韓非也沒再多留,將福熙送出大門,看著她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帝國能有如此公主,看來六國輸得不冤枉。”

不是何時三位當家也出現在門口,張良看著眼底也透著笑意的韓非,不由感嘆著。

“公主她,不過是比常人多了顆赤子之心罷了。”

福熙出了桑海城,命令四福先回扶蘇那裏,自己另有要事要辦。四福也不多問,領命就離開,福熙見四人走遠,便三兩下甩開影密衛,使出禦風行向道家青竹林奔去。

福熙來到師父墓前,那裏卻早有一人等在了那裏。

“小師叔。”

仙風道骨的天宗掌門赤松子轉過身來,一臉笑意地看著福熙走到近前。

“師父說過我並非道家之人,掌門就不必多禮了。”

“既是要爭奪雪霽,那就算道家之人,不然小師叔可是希望在下稱您公主?”

“不過一個稱呼而已,我此來是為封禪大典之事。”

“小師叔放心,屆時在下必將到場。”

“辛苦了。”

福熙對他點點頭,又看向師父的墓碑。

“師父,我改日再來看你。”

扶蘇和福熙忙而不亂地籌備了兩個月後,嬴政便從鹹陽啟程了。

福熙站在修葺好的祭臺上,看著廣袤蒼茫的群山景象,心中濡染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動和驕傲。

此刻屹立山之巔,福熙滿腦滿心只有嬴政的臉,嚴肅的,開心的,沈思的,生氣的,她突然好想好想他,此情此景,她多麽希望阿政能出現在她身邊。

“阿政!我喜歡你!”

“阿政!我好喜歡好喜歡你!”

福熙抑制不住內心想要吶喊的沖動,她對著夕陽,對著群山,喊出了自己一直一直按捺在心底的話。

她決定,封禪大典過後,無論如何,她都要將這些話,親口對阿政說出來。

☆、星耀

? 嬴政率領群臣按計劃抵達東郡,扶蘇和福熙並未出城迎接,兩人在山頂祭臺呆了整整三天三夜,絞盡腦汁冥思苦想,為的是封禪大典中最重要也是最困難的一件事——天降祥瑞。

舜、禹即位都出現過祥瑞之象,因此深受黔首敬畏膜拜,若是嬴政在封禪時也出現嘉瑞之象,對於天下的安定絕對大有裨益。只是天威難測,帝國征戰多年,沒有人可以確定上蒼是否會賜予嘉瑞,甚至只要不出現妖禍之象就已經是上蒼庇佑了。

扶蘇思索著是否應該頒發幾道大赦天下或利民的皇恩,他素來對鬼神之事不置可否,也不知道傳說中的舜、禹及周天子的嘉瑞是否真實存在,不過他很清楚這種愚民手段是非常奏效的。

“天降祥瑞以五靈嘉瑞為極,既是父皇封禪,自是龍更符合,比起天降紅光、龜鶴白虎難度大多了。”

“但結果卻是截然不同的,阿政一統天下實非一般人能做到,我們就是要坐實‘真龍’二字,無論是對於六國餘孽,還是普通百姓,都是一種威懾,倘若他們再想造反,也要考慮上天答不答應!”

“阿熙,你想到辦法了嗎?”

“沒有”

扶蘇看著福熙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想必是有了主意,還沒來得及高興一會兒,就被一句幹脆的“沒有”當頭一盆冷水澆下。

“難道真的要聽天由命?我們……賭不起……”

扶蘇有些沈重地低頭看著拇指上血紅的扳指,那是臨來東郡時嬴政賜予他的,是肯定他作為繼承人的標志,也是對他能力的讚許和激勵,但對於上天,扶蘇有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他不能拿帝國的未來和父皇的心血去賭。

福熙看著扶蘇憂慮的面容心裏也不舒服,她在識海中極速地回憶著自己看過的所有東西,說不定有什麽可以用得上的。

“看來還是先找陰陽占星師觀天象吧。”

“天象?”

福熙突然靈光一閃,眼睛一亮,嘴角微微揚起卻又壓下,她暫時不能告訴扶蘇,要讓所有人都認為是上蒼之意,只能她一人去做。

三更剛過,福熙使出禦風行到達泰山山巔的祭臺。

祭臺三面淩空,一面靠山,福熙抽出無音,深深吸了一口氣,腳下輕點,朝著那面山壁揮舞著無音。

與三生萬物截然不同,曲則全是師父傳授她的劍法中最為淩厲的一套,招招劈石斷金,劍尖直指山壁,一道又一道不停地劃著什麽,然而山壁卻沒有任何改變,連一塊碎石也不曾掉落。

當最後一劃收尾,福熙收回無音,似是脫力,一下子做到在冰冷的山石上。她甚少使用如此威力的劍法,只覺全身都如同灌了鉛般,腦袋也越來越沈,索性直接躺在了山石之上,仰望著深沈夜空中的璀璨星辰。

第二天一早,福熙還是沒有去見嬴政,仍守在祭臺,等待著陰陽家占星師的到來。

一身藍衣的月神一如既往地輕紗遮掩,緩步走到背手望天的福熙身後。

“公主久等了。”

“月神國師不必多禮,開始吧。”

福熙示意月神可以開始,自己轉身走下祭臺,給月神留下一個自由的空間,以免幹擾她的結果。

一炷香過後,福熙重新回到祭臺,她刻意收斂氣息,觀察著月神。僅僅一瞬,在福熙看到她微蹙的眉後便恢覆了常態,放開了腳步,走到她旁邊。

“公主。”

“結果如何?”

“下月初九仍是難遇的吉日,只是,那天會有雷雨。”

“雷雨?”

福熙心中暗笑,真是天助我也,本來還想著怎麽讓她將日子推到有雷雨的天氣呢。

“既是難遇,日子就不改了,雷雨不過一盞茶,不礙事。”

福熙也將眉頭微微蹙起,做出一副取舍的表情,月神輕紗後的雙眼晦暗不明,她總覺得福熙並不是表面看出來的這麽簡單。

金色朝輝灑在泰山之巔,嬴政身著黑色冕服,威立於祭臺之上,階梯兩側身著純色祭服的少年吟誦著功德賦,群臣跪伏在階梯上,虔誠地參拜著天地。

“皇帝臨位,作制明法……既平天下,不懈於治……施予後嗣,化及無窮……神權天授,真龍是矣……”

福熙立於嬴政下首,靜靜地望著嬴政的背影,這是她幾個月來第一次見到他,卻沒有那種許久不見的感覺,好似他們從未分開過,福熙知道,這是因為嬴政已經深深地留在她的心底了。

祭文終於念到“真龍”,福熙擡頭看看還是萬裏晴朗的天,緊緊地攥住了拳頭,再次凝望了一眼嬴政,松開了拳頭。

細細的金粉隨著福熙的運功,悄無聲息地隱藏在天地間,一點一點移動到祭臺周圍。福熙估摸著量差不多了,將手藏在袖子裏,輕輕一轉。

“快看!那是什麽!”

臺階之下突然有一聲驚呼,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擡頭,卻在一瞬間都驚訝地張大了嘴。之間祭臺之上,突然出現了金色的光束,在耀眼的陽光下漸漸顯出了一條龍影,隨著龍身愈發清晰,整條龍也在嬴政的上方盤旋起來。

嬴政睜開眼睛,看著眼前活靈活現的“金龍”,也不由地感到一絲震撼,但隱隱地感覺身邊有股強大卻純凈的氣息,他下意識地想轉頭去看福熙,卻被接下來的情況驚得忘記了回頭。

只見萬裏無雲的天空突然一道紫色的閃電劃破天空,金龍立刻消失,眾人來不及驚呼,黑雲已經壓頂,一聲驚雷炸開在祭臺之上。

因為陰陽家已經預測過今日有雨,傘輿已經準備充分,福熙撐起一柄明黃的大傘,走到嬴政身邊,招呼扶蘇也一起走進來。

眾人也顧不得議論方才的異象,也紛紛撐起傘,等待雷雨過去,只是他們心裏都忐忑不安,本以為天降祥瑞,金龍現身,卻不想電閃雷鳴,金龍又消失了,真不知道這是福還是禍。

“啊!山上!你們看山上!”

又不知何人又喚了一聲,所有人立刻轉向唯一一面山壁,頓時目瞪口呆。山壁不知何時又出現了一條龍,只不過,這條龍卻像是被刻在山壁似的。

眾人驚訝地交頭接耳著,明明前一刻還沒有看到山壁上有任何痕跡,難道是方才那條金龍?

上蒼似是格外憐惜福熙,雷雨又以迅疾之勢停了,黑雲也迅速散去,陽光再次普照大地,隨著陽光出現的,還有連福熙也意想不到的奇異天象。

東方的天空突然出現了五顆金星,並且筆直地並成一排,異常耀眼,連燦爛的金陽都比不過其光輝。

“五星曜日,真龍現世!吾皇萬歲,天命所歸!”

福熙忍著眼淚噴湧的沖動,趁機高聲吟誦,並朝著嬴政跪拜下去,眾人立刻也深深地匍匐著,從內心發出敬畏。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嬴政高立於祭臺,仰頭望著福熙口中的五星曜日,回神睥睨著腳下眾生,心中湧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感。

然而自豪過後,他的眼神停留在福熙的眼尾,那晶瑩的閃爍似是比天上的星辰更令他的心顫動。

☆、坦白

? 五星耀日的出現是福熙始料未及的,她從未有過像現在這樣感謝上蒼,不論是巧合還是天意,至少她得到了比設想中更完美的效果。

扶蘇也是不可置信地仰望著天空,一直以來懸著的心也穩穩的放下,帝國的未來是光明的,所有人的辛苦和犧牲都是值得的。

然而,不是每個人都對於福熙的心想事成喜聞樂見。一身漆黑緊緊包裹住全身的高大身影,靜默地看著水面上映畫的天空,隱藏於巨大奢華頭盔後的面容此時不知醞釀著什麽樣的表情,許久之後,隨著衣袖的輕輕一揮,水面上的畫面消失。

祭臺之下護法的月神一反平日的波瀾不驚,輕紗後的眉眼緊緊皺在一起,纖細的手指隱藏在寬大的衣袖中拈算著什麽。

荀況一副月朗風清的樣子捋著自己的胡子,看不出在想著什麽,與他並排而立的赤松子也微微笑著,兩人對視一眼,似是達成了什麽共識,只不過沒有任何人關註到這一切。

同一片天空下,凡見此異象的黔首無一不跪拜,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是皇帝陛下封禪的日子,他們向天跪拜,乞求上蒼憐憫,明君仁德。而曾屬於燕國地界的一座深山中,姬丹於墨家機關城仰望著並排一線的五顆金星,眼中滿是擔憂,為墨家的未來,也為福熙的未來。

目的達成的封禪大典在眾人的期望中落下帷幕,帝國正式邁入新篇章,而福熙也要勇敢邁出新的一步,不論結果如何。

封禪過後,終於可以休息一陣子的扶蘇,立刻抓住機會拉著福熙在東郡周圍好好玩了個遍,福熙雖然有重要的事要完成,卻沒拒絕扶蘇,畢竟還沒計劃好怎樣跟嬴政開口。

“阿熙,那天的瑞象真不是你搞的鬼?”

扶蘇將手中的糖人遞給了福熙,悄悄地問著。福熙忍不住扶額,這已經是扶蘇第十二次問她了。

“不是,不是!我哪有那麽大的本事讓天上的星星都聽我的?”

扶蘇看著福熙沒好氣的一口咬掉糖人的腦袋,不禁摸了摸有些發涼的後頸,雖然他知道那樣怪力亂神的事情不是福熙能做到的,但總覺得沒有福熙辦不到的事,讓星星聽她的話也不是難事,不過看現在的情況,他可不敢再打趣她了。

“雖然我從來不相信怪力亂神之事,不過早上八百裏加急的兩道折子讓我不得不懷疑之前的想法。”

“什麽折子?”

“第一道折子還比較正常,說是邯鄲郡因為這幾日的大雨緩解了旱災,這第二道,”

扶蘇頓了一頓,福熙不解地看著他。

“第二道怎麽了?”

“鹹陽宮正殿前那棵曾被雷劈死幾百年的古樹,發芽了。”

“巧合罷了,子不語怪力亂神,阿蘇莫要盲目亂心,凡事都要自己做到了才安心。”

“我當然知道,就是欣慰而已。”

福熙看著扶蘇暖暖的笑容,也抑制不住自己嘴角的上揚,拉著扶蘇跑了起來。

“即然這樣,為了慶祝,我們去吃好吃的!”

扶蘇忙不疊地跟在福熙身後,看著她拉著自己的手,笑意更甚。

嬴政突然決定不日回宮,讓福熙有些措手不及,一是她不想等回到鹹陽才表明心跡,那裏有太多的顧慮和牽絆;二是祭臺背靠的山壁上的龍刻還要她去銷毀,不然阿政離開後,若有高人前去查探,有可能會露出馬腳。

啟程回宮的前夜,福熙避開影密衛再次來到了山巔。

福熙有些頭疼地看著山壁上的龍神,真是請神容易送神難,刻一條龍容易,可毀去就難多了,要削去正面山壁,還不能讓人看出是人為的痕跡。

仔仔細細又將山壁打量了個遍,盯著石縫中斜斜長出來的青松,突然想到了一個絕妙的辦法。

福熙抽出無音,凝氣靜神,猛得眼神一凜,手腕輕翻,三生萬物帶著十成十的力道劈向那棵斜松。青松受到了福熙內力的影響,突然開始急速生長,枝葉以肉眼可以看見的速度迅速繁殖。

石縫中的樹根一圈粗過一圈,被擠壓的山壁開始零零落落地落下壁石。福熙又是幾招出手,劈向另外幾棵斜松,很快,山壁外層因為斜松的快速生長一點點脫落,整個龍身便一點點消失在山壁上,看起來就像從未出現過那樣。

福熙心滿意足地收回無音,突然感到眼前一陣發黑,連續兩次全力掏空內力,她的身體有些支撐不住了,下意識地就往冰冷的山石上倒去。

然而,當福熙閉上眼睛準備接受山石冰冷的碰撞時,卻意外地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福熙沒有睜開眼睛,這個懷抱的氣息她再熟悉不過,她貪心地靠在溫暖的懷抱中,依戀地拉起懷抱主人的手。

“阿政!”

可福熙並沒有享受多久,就被脫離的手推開了溫暖的懷抱,福熙詫異地轉身看著嬴政,卻被嬴政的臉上明顯的冷意激得心涼半截。

“阿政……”

福熙顫抖著聲音喚著嬴政,她不明白嬴政為何推開他,為何明明接住自己,卻又如此冷漠地推開自己。

“這一切都是你做的?”

嬴政的聲音聽不出息怒,但與其說是問她,卻帶著已經知道答案的肯定。

“不是的,五星曜日並非我區區人力可為。”

“你也知道!你當朕和天下人都是傻子嗎?朕倒要謝謝你的好意。”

“可是,我都是為了……”

“朕不需要!”

福熙慌忙解釋著,她完全意料不到嬴政會對她的好意如此憤怒與抵制,嬴政卻淩厲地打斷她,他不給福熙一點表露心意的機會。

“朕要做的就一定會做到,不需要這些虛假的手段去籠絡什麽。即使沒有瑞象的出現,天下也都在朕的手裏。”

“我只想為你做些什麽!”

福熙覺得前所未有的委屈,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聲音,對著嬴政大聲說著。

“我知道我做的一切都微不足道,但我還是要做,無論付出多少代價,無論承受什麽樣的後果,我嬴福熙,都願意為了嬴政做所有事!

既然說到這份上,我也不再掩飾了,阿政,我愛你,從很久很久以前就愛上了你,我學了那麽多的東西,看了那麽多的書,卻從來不知道怎樣愛一個人,我只能盡我所能為你做我能做的一切,我不奢求你的回應,只希望你不要推開我!”

福熙趁機將心底話一股腦地都說了出來,即使沒有做好心理準備,沒有計劃好措辭,她也要將這層薄如蟬翼的窗戶紙捅破。

“阿政,我能感覺到,你的心情和我是一樣的,我能看到你眼底的我,是溫暖的!人生匆匆幾十年,我不想把時光浪費在掩飾和猜測上!”

“夠了!”

嬴政厲聲喝止福熙,他雙拳緊握,肩膀不停起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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