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葛域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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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政，求求你，醒過來吧，喝了藥就好了。”
福熙在嬴政耳畔輕聲請求著，她一遍遍地呼喚著，只要能喚醒嬴政一點點意識，將藥喝下去就好了，可是嬴政仍是毫無反應，只剩胸膛微弱的起伏支撐著福熙的希望。
“阿熙，你去休息一會兒，父王我來照顧吧。”
扶蘇在嬴政暈倒後暫代了國事，從正殿剛回來，一進內殿就看到淚眼婆娑聲聲哀求的福熙，心裏十分難受，從前夜父王暈倒後福熙就沒合過眼，也沒吃過東西，再這樣下去，父王還沒好，福熙又倒下了。
“沒事的，扶蘇哥哥，解決朝堂那些事你已經很累了，需要休息的是你，現在我和阿政就都依靠你了。”
“阿熙……”
“放心，你快去休息吧。”
“哎，我就在偏殿歇一歇好了，前方戰事吃緊，容不得放松。”
扶蘇還是妥協了，他知道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阿熙，你也不要太勉強。”
“嗯。”
扶蘇低聲輕嘆，轉身朝偏殿走去。福熙朝紫蘇使個眼色，示意她去替自己照顧下扶蘇，她剛剛看到扶蘇的眼底都是血絲，自己照顧阿政顧不上休息，扶蘇又何嘗不是呢。
“阿政，就算為了我們，你也一定要撐過去！”
福熙仍舊一遍遍地換著布巾，灌著湯藥，只是嬴政不但沒有起色，身上的溫度反而變得更加熱起來，呼出的氣息也變得粗重起來。
“阿域……”
嬴政的嘴微微張開了些，似乎在呢喃著什麽，福熙附耳去聽，卻辨別不出他到底在說什麽，趁機將藥重新灌進去，只是仍然咽不下去。
“阿政！不是我什麽要求你都會答應嗎？我求你快點醒過來吧，再不醒過來我可把鹹陽宮拆了！”
福熙的眼淚實在忍不住了，一顆一顆落在了嬴政的臉上，慢慢滑到耳後，而嬴政恢覆了寧靜，擰在一起的眉也漸漸舒展了，胸膛的起伏也平靜下來，然而氣息也變得微弱起來。
“阿政！阿政！”
“禦醫！禦醫！”
福熙顫顫巍巍地探了探嬴政的鼻息，微弱卻火燙的氣息讓她徹底慌亂了。
禦醫們跌跌撞撞地沖進殿內，一擁而上手忙腳亂地查探著嬴政的情況，但沒多久，所有人都一同跪在了福熙面前。
“公主，請恕臣等無能為力，大王已經轉為傷寒了，若是不將鹹陽宮封鎖的話，一旦傳染……”
“傷寒？！不可能！阿政只是有些累而已，你們胡說！都給我滾！”
“公主，請您冷靜！現在最重要的是整個鹹陽宮的人，公子如今也在偏殿，必須要撤出正殿了！”
福熙仍是不相信禦醫說的，將整個銅盆掀翻在禦醫首的身上。
“你給我閉嘴，你們要是再不滾出去，立斬不饒！”
禦醫首不再說什麽，搖搖頭退了出去，圖順看著呆呆坐在嬴政身邊的福熙欲言又止。
“圖順，你和紫蘇帶著扶蘇哥哥撤出寢殿，將這裏封鎖起來吧，尤其不能讓扶蘇哥哥進來。”
“公主……”
“快去！讓蒙毅和章邯寸步不離地守在扶蘇哥哥，如有人趁機鬧事，殺無赦！”
“諾！”
圖順領命退了出去，偌大的寢殿只剩福熙和嬴政兩人，福熙俯下來輕輕靠在嬴政的胸膛上，感受著他微弱的心跳，自己的心跳也跟著漸漸慢下來。
“阿政，如果你放心，福熙治不好你，卻可以一直陪著你。”
“阿政，你看，我早說過你不能不把自己身體當回事，現在長教訓了吧。”
“阿政，你知道嗎，我現在其實有些開心，因為有句話我終於可以說出來了。”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不知道什麽時候對你的依賴會變成這個樣子，但我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和阿政一直一直在一起。”
“哪怕我永遠都不能告訴你我的私心，我也願意一輩子就這樣守著你。”
“不過現在這樣，雖然很倉促，很遺憾，但有我陪著你，你也不會太孤獨。相信扶蘇哥哥一定會完成你的心願的。”
“阿政，福熙能有你，生之幸也。”
福熙趴在嬴政的胸膛上，一句接一句不停地說著，她的眼神漸漸失去焦距，腦海裏翻閱著從小到大所有事情的畫面，最後定格在一片幽藍的混沌之中。
“對不起了師父，徒兒辜負了您的期望，雪霽和道家，福熙終究無能無力了，枉費了您的一番苦心。”
福熙終究還是遺憾地嘆了口氣，師父還答應她在劍法練成之後送她一把獨一無二的佩劍呢。
對了！福熙突然想起來，她從一開始修習的上善若水有凈化生機的作用，當初她為了修煉，還修覆過山林的花草呢，不知道能不能用來救阿政！
既然都到這一步，不如就試一試！
福熙立即坐起身，將嬴政扶起來，雙手撐住他的胸膛，慢慢運起功來。一層薄薄的水幕漸漸籠罩了嬴政的整個身軀。
☆、愁緒
? 福熙輕輕閉著眼，微微皺著眉頭，薄薄一層泛著幽藍的水幕漸漸籠罩住嬴政整個身軀，然後緩慢地旋轉起來，福熙移開了按著嬴政胸膛的雙手，但仍沒有停止運氣，將自身的內力全部凝練成水幕，一層層地將嬴政包裹住。
不知過了多久，福熙額上的汗珠越沁越多，纖細的手臂開始微微顫抖，籠罩著嬴政的水幕漸漸化作水汽，越來越薄。
福熙睜開眼睛想看看嬴政的情況，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手臂如墜千斤頂，她用右手扶住自己的左手，咬著牙繼續向嬴政輸送著內力。
幽藍的水幕中，嬴政的氣息漸漸平穩，胸膛的起伏也規律起來，他似乎恢覆了意識，只是卻怎麽都睜不開眼睛，只覺自己漂浮在舒適愜意的溪水之中，什麽煩心事都想不起來，只有從未有過的輕松和自由。
福熙依稀看到嬴政的眼睫輕輕動了動，她立即驚喜地停下了手，卻猛地眼前一黑，倒在了嬴政身上。
“阿政……”
嬴政還處於朦朧的意識中，卻被胸膛上突然壓下的福熙驚地清醒過來，他睜開眼，看到了面色蒼白口中呢喃不止的福熙。他下意識地想撫摸福熙的發頂，卻被突然進來的扶蘇打斷了。
“父王！阿熙！”
嬴政還在回憶發生了什麽的時候，扶蘇突然氣洶洶地沖進了內殿，身後還跟著蒙毅和章邯，殿外似乎還有朝臣哭天搶地的勸阻聲。
“父王！您醒了！”
扶蘇走近床榻發現嬴政的眼睛是睜開的，阿熙卻伏在嬴政的身上不知怎麽了。
“禦醫！章邯，去把所有禦醫都給我拎進來！”
章邯一拱手，僅僅一個來回，禦醫們便歪七扭八地被扔到了內殿，禦醫首算是有眼色的，連忙起身為嬴政診脈。
禦醫首的三指剛搭在嬴政的腕間，眼睛便不可置信地睜大了。
“大王恕罪。”
禦醫首一邊謝罪，一邊將手輕輕放在了嬴政的額上，溫度不僅與常人無異，還稍微有些涼。
禦醫首驚異地轉向身後一眾禦醫，其他禦醫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向後一讓，示意其他禦醫也來瞧瞧。扶蘇站在一邊不知道他們搞什麽名堂，只得輕輕推一推伏在一邊的阿熙。
沒等福熙有反應，眾禦醫便齊齊退後跪伏在床榻前。
“大王萬福！大秦之福啊！”
“你給我說清楚這是怎麽回事！”
扶蘇的眉緊緊擰在一起，明明幾個時辰前禦醫還嚎啕著請他離開封鎖正殿，撤離鹹陽宮。
“回公子，臣等明明已經診出大王的風寒轉為傷寒，可現在竟然，竟然痊愈了！”
禦醫首還是沒能抑制住自己激動地情緒，嬴政倒是聽懂了，自己的暈倒他是記起來了，不過風寒轉為傷寒他是一點印象都沒有的，腦海裏依稀只有一個模糊不清的聲音對他說著什麽。
傷寒，嬴政是清楚的，自古以來，凡是染了傷寒者從無治愈可能，凡其接觸者及衣物用品必須全部付之一炬，禦醫說他是傷寒，可他現在不僅一點也不難受，反而感覺很輕快，到底發生了什麽，他竟然莫名其妙地痊愈了。
嬴政若有所思地看著眾人，視線最後落在了仍無反應的福熙。
“阿熙！阿熙！”
扶蘇輕輕推福熙卻毫無反應，他焦急地扶起福熙，卻見她面色蒼白，額上散亂的發全被汗濕，軟軟地倒在他懷裏。扶蘇連喊幾聲都不見福熙有反應，嬴政連忙坐起來，讓福熙躺下。
禦醫首立即上前診脈，若他是習武之人，就知道福熙只是內力使用過度脫力而已。
“稟大王，公主只是疲勞過度，有些脫力，修養一陣即可。”
扶蘇松了口氣，輕輕握住了福熙的手。
“她是該累了。”
嬴政幹脆起身下床，腳踏實地的感覺讓他覺得很安心，圖順立即上前為他更衣。
“照顧好福熙。”
嬴政交代了一句，便看了章邯一眼離開了正殿。
殿門外，還在鬼哭狼嚎地群臣看著面色無異健步如飛地嬴政全都楞怔住了，反應快的立刻三跪九叩高呼吾王萬福，嬴政冷哼一聲，便從他們面前走了過去。
秋雨過後，花園徒留一片蕭瑟之景，嬴政站在層層落葉鋪就地金黃臺階上，聽著章邯一字一句地稟報著這幾日發生地事。
“……公主命末將將公子帶離正殿，並且下令凡鬧事者一律殺無赦。”
“王翦那裏如何了？”
“王老將軍頻傳捷報，相信不久後，楚國也將納入版圖。”
“你先退下吧。”
“諾！”
嬴政一人站在略顯淒涼的花園中，眼前是滿地零落的花葉，天空中不時路過一叢大雁，拍著翅膀一路向南掠去。
許久之後，嬴政輕嘆一聲，轉身走回正殿。
他知道自己的痊愈一定跟福熙有關，而讓他如此憂愁地卻是他突然全部想起來了，他在意識混沌時，福熙那些話，一字一句地全部刻在了他的腦海裏。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嬴政從未像現在這般煩惱過，他不知道要怎樣面對福熙，而最讓他難以相信地，居然是不知道為何聽到福熙那些話不是驚愕而是滿足。
明明現在十分擔心福熙，但嬴政沒辦法讓自己如同扶蘇一樣守在她身邊，不知為何，殺伐決斷幹脆利落的他，竟也會如此猶豫和無可奈何。
福熙整整睡了兩天兩夜才醒來，出乎她意料地是內力竟然比之前感覺更加充沛和澄凈，這算是歪打正著嗎？她傻呵呵地坐起身，卻發現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她起身走到桌邊，給自己到了一杯水，咕嘟咕嘟地連灌三杯，福熙滿足地長嘆一聲，起身走向殿外。
扶蘇正好端著清醒撲鼻的雞茸粥進來，看到福熙站在殿門口，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阿熙，你醒來了？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感覺不能再好了，扶蘇哥哥來得正是時候，我好餓了。”
扶蘇笑瞇瞇地拉著她走到桌前，把粥放到她面前。
“紫蘇剛熬出來的，還有些燙，慢點喝。”
福熙點點頭，呼呼除了兩下，就狼吞虎咽地喝起來。
“阿政呢？”
福熙吃歸吃，仍不忘詢問嬴政的狀況，不過她記得在閉眼之前，嬴政似乎醒來了。
“父王已經沒事了。”
扶蘇似乎有些氣悶，語氣有些不忿。
“扶蘇哥哥你這是怎麽了？”
“明明阿熙為了照顧父王自己都累倒了，可是父王從醒來以後到現在都不來看看你。”
“王翦將軍那邊正緊張呢，阿政只是顧不上而已。”
福熙淡淡地安慰著扶蘇，或許也是安慰著自己，眼底的落寞卻怎麽也遮掩不住。
☆、雜耍
? 王翦得勝歸來的時候正是秦地的第一場雪，又逢年關，鹹陽宮張燈結彩毫不熱鬧。為了祛除這一年的晦氣，無論是正殿還是清輝殿都不一而同地掛上了大紅的綢帶，宮中眾人的心情也不由地喜慶起來。
福熙百無聊到地坐在暖榻上扔棋子玩，扶蘇絲毫不受她影響，專心下自己的，不時擡頭望一眼窗外的大雪漫天，再來一口熱茶，十分愜意。
“啊！——好無聊啊！”
福熙終究還是耐不住了，抓起一把棋子弄亂了扶蘇的棋局，兩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直溜溜地盯著扶蘇。扶蘇無奈地放下手中的棋子，好笑地看著她。
“難得休朝，別人是巴不得過著安生日子，你倒好，一天都閑不住。”
“大好時光可不能就這麽浪費！要不我們去驪山冬獵？”
扶蘇剛端起熱茶喝了一口，聽到冬獵猛地嗆住了。
“咳……咳咳……冬獵？還驪山？大雪早就封山，山上的活物都躲在窩裏，別說冬獵，你就是冬游都是白跑一趟。”
福熙癟癟嘴，不開心地用手支著腦袋，出神地看著窗外被大雪覆蓋的庭院。
“休朝以後就沒有見過阿政了。”
扶蘇不知該說什麽，靜靜地看著福熙落寞的側臉，心裏也覺得空落落的。
“不如我們現在去正殿？”
沈默許久，扶蘇終於從自我陷入的小情緒中清醒過來，終究不忍讓福熙繼續悶悶不樂下去。
福熙在聽到正殿後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可僅僅一瞬，又蒙上了一層愁霧。
“不去。”
嬴政到底在想什麽，福熙和扶蘇都是猜不透的，不過福熙打定主意這次一定要讓嬴政先低頭。
“那我去了？”
扶蘇好笑地看著福熙口是心非的樣子，起身任由紫蘇為他披上大氅做出要走的樣子。
“不送了。”
福熙連頭都不回，扶蘇明白她這回是徹底生氣了，不過他怎麽會任由福熙一個人在這裏生悶氣呢。
“那我順便和蒙毅一同去瞧鹹陽城新來的雜耍班子，你也不去？”
“紫蘇！更衣！”
福熙回頭看到扶蘇一臉戲謔，撇撇嘴，三兩下換好衣服就向外走去。
福熙讓扶蘇先去正殿和蒙毅會合，自己去找胡亥，最後在南宮門集合。
胡亥自在清輝殿小住一陣後，變得稍微開朗了些，雖然只是對福熙一個人，不過福熙覺得這個孩子還是很有靈性的，出宮這麽好玩的事情還是把他帶上吧，畢竟娘親不在身邊，一個人孤零零地在淒冷的宮殿裏，對一個孩子來說還是太殘酷了。
宮門口，蒙毅已經準備好馬車和手爐，和扶蘇一同站在車前等著福熙，遠遠看見一大一小身影在厚厚地雪地裏蹦跳著前行，不由地咧開了嘴角。
“見過扶蘇哥哥。”
胡亥因得趙高教導，很守禮，扶蘇對他微微一笑，點了點頭，抱起他放到馬車上。
福熙靈活地跳上了車，讓扶蘇和蒙毅的手都伸了個空，扶蘇淩厲地瞥了蒙毅一眼，蒙毅立刻不自然地用手撓了撓頭，傻呵呵地笑著。
正殿內，嬴政站在窗前凝望著銀裝素裹的鹹陽宮，手中的熱茶早已冰冷，只是他的思緒仍不知飄落在何方，一點都沒有發覺手指已經泛紅。
許久之後，嬴政收回視線，將茶盞遞給圖順，緩緩出聲。
“再派一批人好好跟著公主，務必保護福熙安全。”
大雪已停，街市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尤以孩童居多，三兩成群地聚在一起嬉鬧著，天真的笑聲透過車身傳到四人的耳朵裏。
胡亥忍不住掀開車簾，看著雪地裏無拘無束打著滾、互相扔雪球鬧成一堆的孩童，眼底的閃過一瞬鄙夷，而感覺到福熙落在他臉上的視線後，不經意地流露出羨慕的表情。
“胡亥不著急，我們先去嘗過蒙家大嫂的廚藝，再出來玩，保證比你看到這些還好玩。”
說到蒙家大嫂，福熙只能聯想到一個字，就是吃！蒙家大嫂的廚藝在整個鹹陽城稱第二，就沒人敢稱第一，她雖不是什麽權貴世家出身，但將蒙家父子三人照顧得無微不至，賢良淑德堪稱典範。
蒙恬隨蒙武將軍出征，蒙毅又住在宮裏，將軍府裏只有蒙家大嫂一人，不過蒙毅早已派人告訴了大嫂福熙他們要來，所以福熙一進門，就聞到了撲鼻的飯菜香味。
風卷殘雲一頓後，天已經暗了，街市上已經亮起了彩燈，五彩繽紛甚是絢爛，福熙拉上了蒙家大嫂一行五人一起去街市上看熱鬧。
雜耍班子停駐在得意樓前的小廣場，周圍已經圍了好幾圈的百姓，蒙毅走在最前面，為福熙他們開辟出一條空當，似是看出他們衣著華貴，身邊的百姓自覺地給他們讓了些位置。
福熙站到最前面，把胡亥拉到身前，開始觀看雜耍。
雜耍才開始不久，只有幾個女孩子在表演蹬花傘，還有兩個小童在表演飛刀，看起來年紀較小，但手下的活兒卻非常老練，緊接著就是吞火和耍缸，福熙雖不是第一次看到，但還是很激動，不時低頭看看目不轉睛的胡亥，嘴角全是笑意。
蒙家大嫂站在福熙身邊，手裏還拿著一包點心，以便福熙和胡亥解饞，扶蘇站在另一邊，眼神卻並沒有專註在雜耍，總是無意識地瞥向福熙微笑的側臉。
一個身穿紅色小襖的小童端著鑼盤走到人前，蒙毅將早已準備好的散錢放到裏面，小童知道他們只一起的，鞠了一躬，對著胡亥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可愛的小虎牙，然後走到下一個人面前。
福熙低頭看了看胡亥，卻見他輕輕哼了一聲，撇過頭去不看那個小童，福熙忍不住笑出聲來，惹得周圍的人都側目，連忙低頭以手掩面，輕咳兩聲。
這個雜耍班子果然與眾不同，最後已經還表演起大變活人，一口只能裝得下孩童的箱子放在四角方桌上，桌底下空蕩蕩的，箱子裏也空蕩蕩的。一個赤膊的絡腮胡合上箱子，用方巾蓋上，伸手數了五個數，便掀開了布巾，一個小童便自己從箱子裏鉆了出來。周圍的百姓立刻拍手叫好，福熙覺得新奇，忍不住跟著鼓起掌來。
“各位父老鄉親，感謝大家捧場，有哪位小友有興趣來一同參與我們的戲法？請放心，這個戲法不會傷害到你們的。”
人群中一些孩子連忙舉手，福熙感覺到胡亥的身體似乎有些前傾，她低頭準備詢問胡亥，卻在這時看到得意樓另一邊一襲黑色的身影一閃而過。
阿政居然也來了？難道是擔心我？
福熙開心地向熟悉的背影走去，卻沒註意到胡亥走向了絡腮胡，徒留扶蘇和蒙毅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故意
? “阿熙！”
扶蘇看到福熙朝著一個方向旁若無人地走過去，不由出聲喊她，只是聲音不太，被眾人叫好的聲音淹沒。扶蘇伸手想拉住她，卻被旁邊的人擠到了一邊，等扶蘇穩住腳，福熙已經失去了蹤影，扶蘇立即看向蒙毅，蒙毅點點頭，將胡亥托付給大嫂，留下幾個人保護，邊和扶蘇脫離了人群。
胡亥似乎沒有註意到福熙離開，不自覺地直直走到那口箱子前，只是臉上的笑容讓絡腮胡不由地一寒，似孩童的好奇天真，卻又多了一些陰郁和嘲諷，絡腮胡揉了揉眼睛，又仔細看了看胡亥，發現他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看來真的是自己眼花了。
得意樓前有三條岔口，蒙毅不能在弄丟福熙的情況下再讓扶蘇落單，所以分了兩批人馬去另外兩條道路上尋找，他和扶蘇一起去剩下的一條。
福熙跟著黑色的身影走到了一條小路，人群喧鬧的聲音漸漸聽不見了，黑影的腳步卻越來越快，她這才發覺有些不對，可還沒來得及回頭，一道寒光帶著淩厲的殺氣從背後襲來。
福熙袖中的手暗暗聚氣，只是不等她出手，影密衛突然出現阻擋了神秘人的攻擊。
“留活口。”
福熙交代一聲便立刻尋著黑影的方向追去，知道用阿政引開她的人，一定是鹹陽宮裏的人，說不定和當初追殺娘親的人是同一個。
扶蘇和蒙毅沒走多久就見到和人纏鬥在一起的影密衛，影密衛已經占盡上風，幾招過後，刺客果然被壓縛到扶蘇面前，只是還不等扶蘇開口審問，刺客便軟倒在地上，嘴角滲出的黑血滴落在厚厚的積雪上，發出茲拉茲拉的響聲。
“看來事先就已經服了劇毒，福熙公主呢？”
“公主去追神秘黑衣人了，我們的人都跟著，請將軍放心。”
神秘黑衣人？扶蘇不解地看向蒙毅，蒙毅也是一無所知地搖搖頭，兩人決定先回得意樓等消息，畢竟蒙大嫂和胡亥還在雜耍班子那裏。
當扶蘇和蒙毅回到得意樓前，卻看到雜耍班的人手持刀劍與蒙家的護衛纏鬥在一起，蒙家大嫂被護衛圍著，胡亥卻不見了。
蒙毅上前立刻將雜耍班的人拿下，只是同方才的刺客一樣，不見他們服藥卻毒發身亡了。
“大嫂，胡亥公子呢？”
蒙家大嫂的眼眶有些紅，雖然有些慌張但還算清楚地解釋了他們離開以後發生地事情。
原來胡亥主動走到絡腮胡面前要求參與戲法，絡腮胡便讓他進到箱子裏，合上以後蓋上布巾，只是當布巾揭開後，胡亥卻不見了，蒙家大嫂立刻焦急地上前準備要人，絡腮胡卻在這時從箱子底部抽出大刀朝她劈來，幸得護衛就在她身邊，即使出手護住了她，圍觀的百姓見狀立刻驚嚇得四散逃離。
“戲法不過都是些障眼法，胡亥一定就在附近，立刻仔細搜索！”
扶蘇冷靜地思索了一下，吩咐護衛和影密衛一同去四處搜尋。
“阿蘇，要不你先回宮，還不確定刺客的身份和目的，你留在這裏說不定會有危險，阿熙不會有事的，你放心吧。”
蒙毅派人將蒙家大嫂護送回府，看了看臉上寫滿了擔心的扶蘇提議著。
“我還是在這裏等她，畢竟是我帶她出來的。”
“那先去得意樓喝杯熱茶，雪又開始下了。”
大雪又開始紛紛揚揚地飄揚著，扶蘇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卻瞬間融化在他之間，只剩一絲涼意，他嘆口氣，轉身走進了得意樓。
經剛才的一鬧，得意樓的客人也全走完了，掌櫃的正準備打烊，卻見到扶蘇和蒙毅走進店內，蒙毅他是識得的，所以連忙親自上前招呼。
福熙終於看到了黑衣錦袍的身影，她足下輕點，顧不得身邊有沒有人，手中凝聚起劍氣就要射向那人，而那人卻突然停住腳步，轉過身來，一張令她日夜思念的面孔此時正掛著戲謔的笑意出現在她眼前。
阿政？！真是你！
福熙不由地瞪大了眼睛仔細地看著，確定眼前的人真的是嬴政，卻忘了自己手中還聚著劍氣，腳底下的速度也絲毫不減。
眼看就要彈到嬴政身上，情急之下福熙連忙揮手，將劍氣彈射到嬴政身旁的枯樹之上，而自己也在這是撞到了嬴政的懷裏。
福熙的速度的太快，嬴政雖然抱住她，卻還是倒在了地上，還好地上的積雪夠厚，摔上去一點事兒也沒有。
枯樹受了福熙一擊，樹幹上的積雪立刻簌簌地全落在了福熙和嬴政的身上，福熙呆呆地趴在嬴政的胸前，還是有些反應不過來。
“阿政？你怎麽會在這裏？！”
半晌，福熙才找回自己的意識，她連忙起身拉起嬴政，仔細查看著他有沒有被自己傷到，忘記了自己還在生他的氣。
“你們前腳離開，章邯後腳就來匯報這個雜耍班子的人其實是代王食客手下的人，他們來的目的就是引你們出來，將你們抓住來威脅寡人。”
“他們怎麽就能確定我們一定會上當？”
“你不是已經出宮了嗎？”
嬴政戳了戳福熙的額頭，福熙不甘心地撇撇嘴，卻突然想起扶蘇和胡亥還留在那裏呢。
“扶蘇哥哥？！”
福熙風風火火地就準備往回走，卻被嬴政拉住了。
“章邯暗中跟著呢，你就管好你自己吧。”
“哼！”
福熙聽嬴政一說便放下心來，不過也想起來自己正在生嬴政的氣，立刻輕哼一聲，將頭撇到一邊，只是沒一會兒就轉了回來。
“不過阿政你既然出來了，為什麽要躲躲藏藏的，還要讓我追你！”
嬴政也說不清為什麽福熙看到自己了轉身就走，他當時本想去得意樓消消停停地看一場戲，卻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不過他是不會這樣跟福熙解釋的。
“寡人親自引開你，分散那些叛逆分子的力量逐個擊破，有什麽問題？”
“哦……”
福熙長長地哦了一聲，似乎明白了什麽，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望著嬴政。
嬴政看著她水亮亮的眼睛，沒有來地心慌了一下，連忙輕咳一聲掩飾自己的異常。
“好了，我們該回去了。”
嬴政擡腳就走，只是沒走兩步，就被福熙從身後抱住了。
“阿政，我好想你！”
☆、疏離
? “阿政，我好想你！”
福熙緊緊擁住嬴政的腰身，額頭抵在他的後背，帶著些許委屈又欣喜的聲音輕輕傳來。
嬴政靜靜地站在原地，只是福熙靠近那一瞬的僵硬還是出賣了他的感情。他也是思念福熙的，只是比起思念，內心中更多的是矛盾，一面要對福熙狠心，一面又狠不下心。終究，嬴政還是知道自己該做什麽的。
“阿熙不鬧了，蘇兒該等急了。”
雪越下越大，凜冽的風呼嘯起來，嬴政掩飾著內心的波動，輕輕掰開了福熙冰冷的手，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徒留福熙保持著雙臂環抱的姿勢，任由淚痕在冷風中凝結成霜，
蒙毅將溫好的酒遞給扶蘇，看著他仍舊眉頭深鎖望著窗外，輕輕嘆了一聲。
“阿蘇，喝點酒暖暖身。”
扶蘇轉過頭看了看蒙毅，伸手端起微熱的杯盞一飲而盡，似是喝得太急，杯盞還未放下就忍不住咳嗆起來，不過身上立即覺得暖了許多。
“有人來了！”
蒙毅讓扶蘇飲酒暖身，自己一直盯著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中隱隱約約出現了一高一矮兩個熟悉的身影，扶蘇立刻扭頭探出身去。
“那是阿熙，旁邊的……是父王！”
扶蘇顧不得驚詫嬴政為何出現在這裏，連忙起身走出得意樓，蒙毅掏出錢袋放在桌上，拿起佩劍也跟了出去。
還未等嬴政走進，扶蘇已經迎了上去。
“父王，您怎……”
“有什麽事回宮再說。”
嬴政臉色不明，沒有和扶蘇多說什麽，扶蘇不解看向一邊沈默的福熙，不知是不是福熙寒風太過淩厲，福熙的臉和眼睛都變得通紅。
福熙感覺到扶蘇在看她，連忙用手捂住了臉，調整自己的情緒，片刻之後，放下手的她又恢覆了笑嘻嘻的模樣，擡頭掃了一圈扶蘇和蒙毅。
“大嫂和胡亥呢？”
蒙毅聽福熙這麽一問有些愧疚，不知道怎麽回答他，胡亥公子到現在還沒有找到，大王定會怪罪他，怕是要連累大嫂了。
“我讓人先送蒙家大嫂回去了，胡亥不見了還未找到。”
扶蘇不願蒙毅受責難，先開口解釋著，他不敢直視嬴政和福熙的眼神，盯著地上深厚的積雪緩緩說道。
“不見了？”
福熙驚訝地看著扶蘇，突然想起是自己光顧著跟著嬴政跑了，把胡亥扔在那裏。
“無礙，章邯會帶他回來。”
嬴政的聲音打破了福熙的自責，影密衛駕著馬車也正好來到他們面前，嬴政沒再說什麽，徑自上了車，福熙瞅了瞅扶蘇，也跟著上去了。
“蒙毅，你回去吧。”
“阿蘇……”
“放心吧。”
蒙毅擔心地看著扶蘇上了馬車，緩緩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裏。
回到鹹陽宮的時候章邯已經守在正殿外了，還不等福熙開口問，章邯便回報說胡亥已經回來並歇下了。
“你們倆玩了一天應該也累了，都回去吧。”
嬴政說完便進入正殿，章邯立刻起身跟了進去，圖順留在最後在關門之前對著輕輕福熙搖了搖頭。
福熙突然覺得有些冷，她不懂到底發生了什麽，明明前一刻還在擔心自己，突然就如此疏遠冷落，甚是連扶蘇哥哥也一並隔離在外。
扶蘇似乎並不在意，他握住了福熙冰冷的手，牽著她慢慢地走向清輝殿。
寂靜的夜裏大雪簌簌的聲音愈發清晰，福熙躺在床榻之上靜靜聆聽著，腦子裏卻是亂麻般的思緒，只是她覺得嬴政如此肯定是有什麽原因，而不是真的要疏遠她。
福熙在腦海裏梳理著近來發生地所有事，不知不覺地還是睡著了，而這時，一襲深色衣袍的嬴政突然出現在床榻前，像之前很多次那樣，為她輕輕掖了掖被角。
“阿政！”
福熙突然驚叫著坐起身，把正好端著熱水進來的紫蘇嚇了一跳。
“公主？”
紫蘇放下銅盆，快步走到福熙面前，身後摸了摸她的額頭，覺得似乎真的有些發熱，轉身就要去派人喚禦醫，卻被福熙拉住了。
“我沒事，就是有些悶。”
“公主才起身，還不能開窗，就稍微忍忍。”
福熙點點頭，起身更衣，腦海裏回憶著方才的夢境，卻怎麽也想不起來夢到了什麽，只是覺得心口愈發地悶痛起來。
胸口悶痛的勁兒直到早膳過後稍微緩解了些，福熙是閑不住的人，披上大氅就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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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熙在嬴政耳畔輕聲請求著，她一遍遍地呼喚著，只要能喚醒嬴政一點點意識，將藥喝下去就好了，可是嬴政仍是毫無反應，只剩胸膛微弱的起伏支撐著福熙的希望。
“阿熙，你去休息一會兒，父王我來照顧吧。”
扶蘇在嬴政暈倒後暫代了國事，從正殿剛回來，一進內殿就看到淚眼婆娑聲聲哀求的福熙，心裏十分難受，從前夜父王暈倒後福熙就沒合過眼，也沒吃過東西，再這樣下去，父王還沒好，福熙又倒下了。
“沒事的，扶蘇哥哥，解決朝堂那些事你已經很累了，需要休息的是你，現在我和阿政就都依靠你了。”
“阿熙……”
“放心，你快去休息吧。”
“哎，我就在偏殿歇一歇好了，前方戰事吃緊，容不得放松。”
扶蘇還是妥協了，他知道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阿熙，你也不要太勉強。”
“嗯。”
扶蘇低聲輕嘆，轉身朝偏殿走去。福熙朝紫蘇使個眼色，示意她去替自己照顧下扶蘇，她剛剛看到扶蘇的眼底都是血絲，自己照顧阿政顧不上休息，扶蘇又何嘗不是呢。
“阿政，就算為了我們，你也一定要撐過去！”
福熙仍舊一遍遍地換著布巾，灌著湯藥，只是嬴政不但沒有起色，身上的溫度反而變得更加熱起來，呼出的氣息也變得粗重起來。
“阿域……”
嬴政的嘴微微張開了些，似乎在呢喃著什麽，福熙附耳去聽，卻辨別不出他到底在說什麽，趁機將藥重新灌進去，只是仍然咽不下去。
“阿政！不是我什麽要求你都會答應嗎？我求你快點醒過來吧，再不醒過來我可把鹹陽宮拆了！”
福熙的眼淚實在忍不住了，一顆一顆落在了嬴政的臉上，慢慢滑到耳後，而嬴政恢覆了寧靜，擰在一起的眉也漸漸舒展了，胸膛的起伏也平靜下來，然而氣息也變得微弱起來。
“阿政！阿政！”
“禦醫！禦醫！”
福熙顫顫巍巍地探了探嬴政的鼻息，微弱卻火燙的氣息讓她徹底慌亂了。
禦醫們跌跌撞撞地沖進殿內，一擁而上手忙腳亂地查探著嬴政的情況，但沒多久，所有人都一同跪在了福熙面前。
“公主，請恕臣等無能為力，大王已經轉為傷寒了，若是不將鹹陽宮封鎖的話，一旦傳染……”
“傷寒？！不可能！阿政只是有些累而已，你們胡說！都給我滾！”
“公主，請您冷靜！現在最重要的是整個鹹陽宮的人，公子如今也在偏殿，必須要撤出正殿了！”
福熙仍是不相信禦醫說的，將整個銅盆掀翻在禦醫首的身上。
“你給我閉嘴，你們要是再不滾出去，立斬不饒！”
禦醫首不再說什麽，搖搖頭退了出去，圖順看著呆呆坐在嬴政身邊的福熙欲言又止。
“圖順，你和紫蘇帶著扶蘇哥哥撤出寢殿，將這裏封鎖起來吧，尤其不能讓扶蘇哥哥進來。”
“公主……”
“快去！讓蒙毅和章邯寸步不離地守在扶蘇哥哥，如有人趁機鬧事，殺無赦！”
“諾！”
圖順領命退了出去，偌大的寢殿只剩福熙和嬴政兩人，福熙俯下來輕輕靠在嬴政的胸膛上，感受著他微弱的心跳，自己的心跳也跟著漸漸慢下來。
“阿政，如果你放心，福熙治不好你，卻可以一直陪著你。”
“阿政，你看，我早說過你不能不把自己身體當回事，現在長教訓了吧。”
“阿政，你知道嗎，我現在其實有些開心，因為有句話我終於可以說出來了。”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不知道什麽時候對你的依賴會變成這個樣子，但我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和阿政一直一直在一起。”
“哪怕我永遠都不能告訴你我的私心，我也願意一輩子就這樣守著你。”
“不過現在這樣，雖然很倉促，很遺憾，但有我陪著你，你也不會太孤獨。相信扶蘇哥哥一定會完成你的心願的。”
“阿政，福熙能有你，生之幸也。”
福熙趴在嬴政的胸膛上，一句接一句不停地說著，她的眼神漸漸失去焦距，腦海裏翻閱著從小到大所有事情的畫面，最後定格在一片幽藍的混沌之中。
“對不起了師父，徒兒辜負了您的期望，雪霽和道家，福熙終究無能無力了，枉費了您的一番苦心。”
福熙終究還是遺憾地嘆了口氣，師父還答應她在劍法練成之後送她一把獨一無二的佩劍呢。
對了！福熙突然想起來，她從一開始修習的上善若水有凈化生機的作用，當初她為了修煉，還修覆過山林的花草呢，不知道能不能用來救阿政！
既然都到這一步，不如就試一試！
福熙立即坐起身，將嬴政扶起來，雙手撐住他的胸膛，慢慢運起功來。一層薄薄的水幕漸漸籠罩了嬴政的整個身軀。
☆、愁緒
? 福熙輕輕閉著眼，微微皺著眉頭，薄薄一層泛著幽藍的水幕漸漸籠罩住嬴政整個身軀，然後緩慢地旋轉起來，福熙移開了按著嬴政胸膛的雙手，但仍沒有停止運氣，將自身的內力全部凝練成水幕，一層層地將嬴政包裹住。
不知過了多久，福熙額上的汗珠越沁越多，纖細的手臂開始微微顫抖，籠罩著嬴政的水幕漸漸化作水汽，越來越薄。
福熙睜開眼睛想看看嬴政的情況，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手臂如墜千斤頂，她用右手扶住自己的左手，咬著牙繼續向嬴政輸送著內力。
幽藍的水幕中，嬴政的氣息漸漸平穩，胸膛的起伏也規律起來，他似乎恢覆了意識，只是卻怎麽都睜不開眼睛，只覺自己漂浮在舒適愜意的溪水之中，什麽煩心事都想不起來，只有從未有過的輕松和自由。
福熙依稀看到嬴政的眼睫輕輕動了動，她立即驚喜地停下了手，卻猛地眼前一黑，倒在了嬴政身上。
“阿政……”
嬴政還處於朦朧的意識中，卻被胸膛上突然壓下的福熙驚地清醒過來，他睜開眼，看到了面色蒼白口中呢喃不止的福熙。他下意識地想撫摸福熙的發頂，卻被突然進來的扶蘇打斷了。
“父王！阿熙！”
嬴政還在回憶發生了什麽的時候，扶蘇突然氣洶洶地沖進了內殿，身後還跟著蒙毅和章邯，殿外似乎還有朝臣哭天搶地的勸阻聲。
“父王！您醒了！”
扶蘇走近床榻發現嬴政的眼睛是睜開的，阿熙卻伏在嬴政的身上不知怎麽了。
“禦醫！章邯，去把所有禦醫都給我拎進來！”
章邯一拱手，僅僅一個來回，禦醫們便歪七扭八地被扔到了內殿，禦醫首算是有眼色的，連忙起身為嬴政診脈。
禦醫首的三指剛搭在嬴政的腕間，眼睛便不可置信地睜大了。
“大王恕罪。”
禦醫首一邊謝罪，一邊將手輕輕放在了嬴政的額上，溫度不僅與常人無異，還稍微有些涼。
禦醫首驚異地轉向身後一眾禦醫，其他禦醫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向後一讓，示意其他禦醫也來瞧瞧。扶蘇站在一邊不知道他們搞什麽名堂，只得輕輕推一推伏在一邊的阿熙。
沒等福熙有反應，眾禦醫便齊齊退後跪伏在床榻前。
“大王萬福！大秦之福啊！”
“你給我說清楚這是怎麽回事！”
扶蘇的眉緊緊擰在一起，明明幾個時辰前禦醫還嚎啕著請他離開封鎖正殿，撤離鹹陽宮。
“回公子，臣等明明已經診出大王的風寒轉為傷寒，可現在竟然，竟然痊愈了！”
禦醫首還是沒能抑制住自己激動地情緒，嬴政倒是聽懂了，自己的暈倒他是記起來了，不過風寒轉為傷寒他是一點印象都沒有的，腦海裏依稀只有一個模糊不清的聲音對他說著什麽。
傷寒，嬴政是清楚的，自古以來，凡是染了傷寒者從無治愈可能，凡其接觸者及衣物用品必須全部付之一炬，禦醫說他是傷寒，可他現在不僅一點也不難受，反而感覺很輕快，到底發生了什麽，他竟然莫名其妙地痊愈了。
嬴政若有所思地看著眾人，視線最後落在了仍無反應的福熙。
“阿熙！阿熙！”
扶蘇輕輕推福熙卻毫無反應，他焦急地扶起福熙，卻見她面色蒼白，額上散亂的發全被汗濕，軟軟地倒在他懷裏。扶蘇連喊幾聲都不見福熙有反應，嬴政連忙坐起來，讓福熙躺下。
禦醫首立即上前診脈，若他是習武之人，就知道福熙只是內力使用過度脫力而已。
“稟大王，公主只是疲勞過度，有些脫力，修養一陣即可。”
扶蘇松了口氣，輕輕握住了福熙的手。
“她是該累了。”
嬴政幹脆起身下床，腳踏實地的感覺讓他覺得很安心，圖順立即上前為他更衣。
“照顧好福熙。”
嬴政交代了一句，便看了章邯一眼離開了正殿。
殿門外，還在鬼哭狼嚎地群臣看著面色無異健步如飛地嬴政全都楞怔住了，反應快的立刻三跪九叩高呼吾王萬福，嬴政冷哼一聲，便從他們面前走了過去。
秋雨過後，花園徒留一片蕭瑟之景，嬴政站在層層落葉鋪就地金黃臺階上，聽著章邯一字一句地稟報著這幾日發生地事。
“……公主命末將將公子帶離正殿，並且下令凡鬧事者一律殺無赦。”
“王翦那裏如何了？”
“王老將軍頻傳捷報，相信不久後，楚國也將納入版圖。”
“你先退下吧。”
“諾！”
嬴政一人站在略顯淒涼的花園中，眼前是滿地零落的花葉，天空中不時路過一叢大雁，拍著翅膀一路向南掠去。
許久之後，嬴政輕嘆一聲，轉身走回正殿。
他知道自己的痊愈一定跟福熙有關，而讓他如此憂愁地卻是他突然全部想起來了，他在意識混沌時，福熙那些話，一字一句地全部刻在了他的腦海裏。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嬴政從未像現在這般煩惱過，他不知道要怎樣面對福熙，而最讓他難以相信地，居然是不知道為何聽到福熙那些話不是驚愕而是滿足。
明明現在十分擔心福熙，但嬴政沒辦法讓自己如同扶蘇一樣守在她身邊，不知為何，殺伐決斷幹脆利落的他，竟也會如此猶豫和無可奈何。
福熙整整睡了兩天兩夜才醒來，出乎她意料地是內力竟然比之前感覺更加充沛和澄凈，這算是歪打正著嗎？她傻呵呵地坐起身，卻發現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她起身走到桌邊，給自己到了一杯水，咕嘟咕嘟地連灌三杯，福熙滿足地長嘆一聲，起身走向殿外。
扶蘇正好端著清醒撲鼻的雞茸粥進來，看到福熙站在殿門口，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阿熙，你醒來了？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感覺不能再好了，扶蘇哥哥來得正是時候，我好餓了。”
扶蘇笑瞇瞇地拉著她走到桌前，把粥放到她面前。
“紫蘇剛熬出來的，還有些燙，慢點喝。”
福熙點點頭，呼呼除了兩下，就狼吞虎咽地喝起來。
“阿政呢？”
福熙吃歸吃，仍不忘詢問嬴政的狀況，不過她記得在閉眼之前，嬴政似乎醒來了。
“父王已經沒事了。”
扶蘇似乎有些氣悶，語氣有些不忿。
“扶蘇哥哥你這是怎麽了？”
“明明阿熙為了照顧父王自己都累倒了，可是父王從醒來以後到現在都不來看看你。”
“王翦將軍那邊正緊張呢，阿政只是顧不上而已。”
福熙淡淡地安慰著扶蘇，或許也是安慰著自己，眼底的落寞卻怎麽也遮掩不住。
☆、雜耍
? 王翦得勝歸來的時候正是秦地的第一場雪，又逢年關，鹹陽宮張燈結彩毫不熱鬧。為了祛除這一年的晦氣，無論是正殿還是清輝殿都不一而同地掛上了大紅的綢帶，宮中眾人的心情也不由地喜慶起來。
福熙百無聊到地坐在暖榻上扔棋子玩，扶蘇絲毫不受她影響，專心下自己的，不時擡頭望一眼窗外的大雪漫天，再來一口熱茶，十分愜意。
“啊！——好無聊啊！”
福熙終究還是耐不住了，抓起一把棋子弄亂了扶蘇的棋局，兩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直溜溜地盯著扶蘇。扶蘇無奈地放下手中的棋子，好笑地看著她。
“難得休朝，別人是巴不得過著安生日子，你倒好，一天都閑不住。”
“大好時光可不能就這麽浪費！要不我們去驪山冬獵？”
扶蘇剛端起熱茶喝了一口，聽到冬獵猛地嗆住了。
“咳……咳咳……冬獵？還驪山？大雪早就封山，山上的活物都躲在窩裏，別說冬獵，你就是冬游都是白跑一趟。”
福熙癟癟嘴，不開心地用手支著腦袋，出神地看著窗外被大雪覆蓋的庭院。
“休朝以後就沒有見過阿政了。”
扶蘇不知該說什麽，靜靜地看著福熙落寞的側臉，心裏也覺得空落落的。
“不如我們現在去正殿？”
沈默許久，扶蘇終於從自我陷入的小情緒中清醒過來，終究不忍讓福熙繼續悶悶不樂下去。
福熙在聽到正殿後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可僅僅一瞬，又蒙上了一層愁霧。
“不去。”
嬴政到底在想什麽，福熙和扶蘇都是猜不透的，不過福熙打定主意這次一定要讓嬴政先低頭。
“那我去了？”
扶蘇好笑地看著福熙口是心非的樣子，起身任由紫蘇為他披上大氅做出要走的樣子。
“不送了。”
福熙連頭都不回，扶蘇明白她這回是徹底生氣了，不過他怎麽會任由福熙一個人在這裏生悶氣呢。
“那我順便和蒙毅一同去瞧鹹陽城新來的雜耍班子，你也不去？”
“紫蘇！更衣！”
福熙回頭看到扶蘇一臉戲謔，撇撇嘴，三兩下換好衣服就向外走去。
福熙讓扶蘇先去正殿和蒙毅會合，自己去找胡亥，最後在南宮門集合。
胡亥自在清輝殿小住一陣後，變得稍微開朗了些，雖然只是對福熙一個人，不過福熙覺得這個孩子還是很有靈性的，出宮這麽好玩的事情還是把他帶上吧，畢竟娘親不在身邊，一個人孤零零地在淒冷的宮殿裏，對一個孩子來說還是太殘酷了。
宮門口，蒙毅已經準備好馬車和手爐，和扶蘇一同站在車前等著福熙，遠遠看見一大一小身影在厚厚地雪地裏蹦跳著前行，不由地咧開了嘴角。
“見過扶蘇哥哥。”
胡亥因得趙高教導，很守禮，扶蘇對他微微一笑，點了點頭，抱起他放到馬車上。
福熙靈活地跳上了車，讓扶蘇和蒙毅的手都伸了個空，扶蘇淩厲地瞥了蒙毅一眼，蒙毅立刻不自然地用手撓了撓頭，傻呵呵地笑著。
正殿內，嬴政站在窗前凝望著銀裝素裹的鹹陽宮，手中的熱茶早已冰冷，只是他的思緒仍不知飄落在何方，一點都沒有發覺手指已經泛紅。
許久之後，嬴政收回視線，將茶盞遞給圖順，緩緩出聲。
“再派一批人好好跟著公主，務必保護福熙安全。”
大雪已停，街市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尤以孩童居多，三兩成群地聚在一起嬉鬧著，天真的笑聲透過車身傳到四人的耳朵裏。
胡亥忍不住掀開車簾，看著雪地裏無拘無束打著滾、互相扔雪球鬧成一堆的孩童，眼底的閃過一瞬鄙夷，而感覺到福熙落在他臉上的視線後，不經意地流露出羨慕的表情。
“胡亥不著急，我們先去嘗過蒙家大嫂的廚藝，再出來玩，保證比你看到這些還好玩。”
說到蒙家大嫂，福熙只能聯想到一個字，就是吃！蒙家大嫂的廚藝在整個鹹陽城稱第二，就沒人敢稱第一，她雖不是什麽權貴世家出身，但將蒙家父子三人照顧得無微不至，賢良淑德堪稱典範。
蒙恬隨蒙武將軍出征，蒙毅又住在宮裏，將軍府裏只有蒙家大嫂一人，不過蒙毅早已派人告訴了大嫂福熙他們要來，所以福熙一進門，就聞到了撲鼻的飯菜香味。
風卷殘雲一頓後，天已經暗了，街市上已經亮起了彩燈，五彩繽紛甚是絢爛，福熙拉上了蒙家大嫂一行五人一起去街市上看熱鬧。
雜耍班子停駐在得意樓前的小廣場，周圍已經圍了好幾圈的百姓，蒙毅走在最前面，為福熙他們開辟出一條空當，似是看出他們衣著華貴，身邊的百姓自覺地給他們讓了些位置。
福熙站到最前面，把胡亥拉到身前，開始觀看雜耍。
雜耍才開始不久，只有幾個女孩子在表演蹬花傘，還有兩個小童在表演飛刀，看起來年紀較小，但手下的活兒卻非常老練，緊接著就是吞火和耍缸，福熙雖不是第一次看到，但還是很激動，不時低頭看看目不轉睛的胡亥，嘴角全是笑意。
蒙家大嫂站在福熙身邊，手裏還拿著一包點心，以便福熙和胡亥解饞，扶蘇站在另一邊，眼神卻並沒有專註在雜耍，總是無意識地瞥向福熙微笑的側臉。
一個身穿紅色小襖的小童端著鑼盤走到人前，蒙毅將早已準備好的散錢放到裏面，小童知道他們只一起的，鞠了一躬，對著胡亥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可愛的小虎牙，然後走到下一個人面前。
福熙低頭看了看胡亥，卻見他輕輕哼了一聲，撇過頭去不看那個小童，福熙忍不住笑出聲來，惹得周圍的人都側目，連忙低頭以手掩面，輕咳兩聲。
這個雜耍班子果然與眾不同，最後已經還表演起大變活人，一口只能裝得下孩童的箱子放在四角方桌上，桌底下空蕩蕩的，箱子裏也空蕩蕩的。一個赤膊的絡腮胡合上箱子，用方巾蓋上，伸手數了五個數，便掀開了布巾，一個小童便自己從箱子裏鉆了出來。周圍的百姓立刻拍手叫好，福熙覺得新奇，忍不住跟著鼓起掌來。
“各位父老鄉親，感謝大家捧場，有哪位小友有興趣來一同參與我們的戲法？請放心，這個戲法不會傷害到你們的。”
人群中一些孩子連忙舉手，福熙感覺到胡亥的身體似乎有些前傾，她低頭準備詢問胡亥，卻在這時看到得意樓另一邊一襲黑色的身影一閃而過。
阿政居然也來了？難道是擔心我？
福熙開心地向熟悉的背影走去，卻沒註意到胡亥走向了絡腮胡，徒留扶蘇和蒙毅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故意
? “阿熙！”
扶蘇看到福熙朝著一個方向旁若無人地走過去，不由出聲喊她，只是聲音不太，被眾人叫好的聲音淹沒。扶蘇伸手想拉住她，卻被旁邊的人擠到了一邊，等扶蘇穩住腳，福熙已經失去了蹤影，扶蘇立即看向蒙毅，蒙毅點點頭，將胡亥托付給大嫂，留下幾個人保護，邊和扶蘇脫離了人群。
胡亥似乎沒有註意到福熙離開，不自覺地直直走到那口箱子前，只是臉上的笑容讓絡腮胡不由地一寒，似孩童的好奇天真，卻又多了一些陰郁和嘲諷，絡腮胡揉了揉眼睛，又仔細看了看胡亥，發現他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看來真的是自己眼花了。
得意樓前有三條岔口，蒙毅不能在弄丟福熙的情況下再讓扶蘇落單，所以分了兩批人馬去另外兩條道路上尋找，他和扶蘇一起去剩下的一條。
福熙跟著黑色的身影走到了一條小路，人群喧鬧的聲音漸漸聽不見了，黑影的腳步卻越來越快，她這才發覺有些不對，可還沒來得及回頭，一道寒光帶著淩厲的殺氣從背後襲來。
福熙袖中的手暗暗聚氣，只是不等她出手，影密衛突然出現阻擋了神秘人的攻擊。
“留活口。”
福熙交代一聲便立刻尋著黑影的方向追去，知道用阿政引開她的人，一定是鹹陽宮裏的人，說不定和當初追殺娘親的人是同一個。
扶蘇和蒙毅沒走多久就見到和人纏鬥在一起的影密衛，影密衛已經占盡上風，幾招過後，刺客果然被壓縛到扶蘇面前，只是還不等扶蘇開口審問，刺客便軟倒在地上，嘴角滲出的黑血滴落在厚厚的積雪上，發出茲拉茲拉的響聲。
“看來事先就已經服了劇毒，福熙公主呢？”
“公主去追神秘黑衣人了，我們的人都跟著，請將軍放心。”
神秘黑衣人？扶蘇不解地看向蒙毅，蒙毅也是一無所知地搖搖頭，兩人決定先回得意樓等消息，畢竟蒙大嫂和胡亥還在雜耍班子那裏。
當扶蘇和蒙毅回到得意樓前，卻看到雜耍班的人手持刀劍與蒙家的護衛纏鬥在一起，蒙家大嫂被護衛圍著，胡亥卻不見了。
蒙毅上前立刻將雜耍班的人拿下，只是同方才的刺客一樣，不見他們服藥卻毒發身亡了。
“大嫂，胡亥公子呢？”
蒙家大嫂的眼眶有些紅，雖然有些慌張但還算清楚地解釋了他們離開以後發生地事情。
原來胡亥主動走到絡腮胡面前要求參與戲法，絡腮胡便讓他進到箱子裏，合上以後蓋上布巾，只是當布巾揭開後，胡亥卻不見了，蒙家大嫂立刻焦急地上前準備要人，絡腮胡卻在這時從箱子底部抽出大刀朝她劈來，幸得護衛就在她身邊，即使出手護住了她，圍觀的百姓見狀立刻驚嚇得四散逃離。
“戲法不過都是些障眼法，胡亥一定就在附近，立刻仔細搜索！”
扶蘇冷靜地思索了一下，吩咐護衛和影密衛一同去四處搜尋。
“阿蘇，要不你先回宮，還不確定刺客的身份和目的，你留在這裏說不定會有危險，阿熙不會有事的，你放心吧。”
蒙毅派人將蒙家大嫂護送回府，看了看臉上寫滿了擔心的扶蘇提議著。
“我還是在這裏等她，畢竟是我帶她出來的。”
“那先去得意樓喝杯熱茶，雪又開始下了。”
大雪又開始紛紛揚揚地飄揚著，扶蘇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卻瞬間融化在他之間，只剩一絲涼意，他嘆口氣，轉身走進了得意樓。
經剛才的一鬧，得意樓的客人也全走完了，掌櫃的正準備打烊，卻見到扶蘇和蒙毅走進店內，蒙毅他是識得的，所以連忙親自上前招呼。
福熙終於看到了黑衣錦袍的身影，她足下輕點，顧不得身邊有沒有人，手中凝聚起劍氣就要射向那人，而那人卻突然停住腳步，轉過身來，一張令她日夜思念的面孔此時正掛著戲謔的笑意出現在她眼前。
阿政？！真是你！
福熙不由地瞪大了眼睛仔細地看著，確定眼前的人真的是嬴政，卻忘了自己手中還聚著劍氣，腳底下的速度也絲毫不減。
眼看就要彈到嬴政身上，情急之下福熙連忙揮手，將劍氣彈射到嬴政身旁的枯樹之上，而自己也在這是撞到了嬴政的懷裏。
福熙的速度的太快，嬴政雖然抱住她，卻還是倒在了地上，還好地上的積雪夠厚，摔上去一點事兒也沒有。
枯樹受了福熙一擊，樹幹上的積雪立刻簌簌地全落在了福熙和嬴政的身上，福熙呆呆地趴在嬴政的胸前，還是有些反應不過來。
“阿政？你怎麽會在這裏？！”
半晌，福熙才找回自己的意識，她連忙起身拉起嬴政，仔細查看著他有沒有被自己傷到，忘記了自己還在生他的氣。
“你們前腳離開，章邯後腳就來匯報這個雜耍班子的人其實是代王食客手下的人，他們來的目的就是引你們出來，將你們抓住來威脅寡人。”
“他們怎麽就能確定我們一定會上當？”
“你不是已經出宮了嗎？”
嬴政戳了戳福熙的額頭，福熙不甘心地撇撇嘴，卻突然想起扶蘇和胡亥還留在那裏呢。
“扶蘇哥哥？！”
福熙風風火火地就準備往回走，卻被嬴政拉住了。
“章邯暗中跟著呢，你就管好你自己吧。”
“哼！”
福熙聽嬴政一說便放下心來，不過也想起來自己正在生嬴政的氣，立刻輕哼一聲，將頭撇到一邊，只是沒一會兒就轉了回來。
“不過阿政你既然出來了，為什麽要躲躲藏藏的，還要讓我追你！”
嬴政也說不清為什麽福熙看到自己了轉身就走，他當時本想去得意樓消消停停地看一場戲，卻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不過他是不會這樣跟福熙解釋的。
“寡人親自引開你，分散那些叛逆分子的力量逐個擊破，有什麽問題？”
“哦……”
福熙長長地哦了一聲，似乎明白了什麽，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望著嬴政。
嬴政看著她水亮亮的眼睛，沒有來地心慌了一下，連忙輕咳一聲掩飾自己的異常。
“好了，我們該回去了。”
嬴政擡腳就走，只是沒走兩步，就被福熙從身後抱住了。
“阿政，我好想你！”
☆、疏離
? “阿政，我好想你！”
福熙緊緊擁住嬴政的腰身，額頭抵在他的後背，帶著些許委屈又欣喜的聲音輕輕傳來。
嬴政靜靜地站在原地，只是福熙靠近那一瞬的僵硬還是出賣了他的感情。他也是思念福熙的，只是比起思念，內心中更多的是矛盾，一面要對福熙狠心，一面又狠不下心。終究，嬴政還是知道自己該做什麽的。
“阿熙不鬧了，蘇兒該等急了。”
雪越下越大，凜冽的風呼嘯起來，嬴政掩飾著內心的波動，輕輕掰開了福熙冰冷的手，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徒留福熙保持著雙臂環抱的姿勢，任由淚痕在冷風中凝結成霜，
蒙毅將溫好的酒遞給扶蘇，看著他仍舊眉頭深鎖望著窗外，輕輕嘆了一聲。
“阿蘇，喝點酒暖暖身。”
扶蘇轉過頭看了看蒙毅，伸手端起微熱的杯盞一飲而盡，似是喝得太急，杯盞還未放下就忍不住咳嗆起來，不過身上立即覺得暖了許多。
“有人來了！”
蒙毅讓扶蘇飲酒暖身，自己一直盯著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中隱隱約約出現了一高一矮兩個熟悉的身影，扶蘇立刻扭頭探出身去。
“那是阿熙，旁邊的……是父王！”
扶蘇顧不得驚詫嬴政為何出現在這裏，連忙起身走出得意樓，蒙毅掏出錢袋放在桌上，拿起佩劍也跟了出去。
還未等嬴政走進，扶蘇已經迎了上去。
“父王，您怎……”
“有什麽事回宮再說。”
嬴政臉色不明，沒有和扶蘇多說什麽，扶蘇不解看向一邊沈默的福熙，不知是不是福熙寒風太過淩厲，福熙的臉和眼睛都變得通紅。
福熙感覺到扶蘇在看她，連忙用手捂住了臉，調整自己的情緒，片刻之後，放下手的她又恢覆了笑嘻嘻的模樣，擡頭掃了一圈扶蘇和蒙毅。
“大嫂和胡亥呢？”
蒙毅聽福熙這麽一問有些愧疚，不知道怎麽回答他，胡亥公子到現在還沒有找到，大王定會怪罪他，怕是要連累大嫂了。
“我讓人先送蒙家大嫂回去了，胡亥不見了還未找到。”
扶蘇不願蒙毅受責難，先開口解釋著，他不敢直視嬴政和福熙的眼神，盯著地上深厚的積雪緩緩說道。
“不見了？”
福熙驚訝地看著扶蘇，突然想起是自己光顧著跟著嬴政跑了，把胡亥扔在那裏。
“無礙，章邯會帶他回來。”
嬴政的聲音打破了福熙的自責，影密衛駕著馬車也正好來到他們面前，嬴政沒再說什麽，徑自上了車，福熙瞅了瞅扶蘇，也跟著上去了。
“蒙毅，你回去吧。”
“阿蘇……”
“放心吧。”
蒙毅擔心地看著扶蘇上了馬車，緩緩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裏。
回到鹹陽宮的時候章邯已經守在正殿外了，還不等福熙開口問，章邯便回報說胡亥已經回來並歇下了。
“你們倆玩了一天應該也累了，都回去吧。”
嬴政說完便進入正殿，章邯立刻起身跟了進去，圖順留在最後在關門之前對著輕輕福熙搖了搖頭。
福熙突然覺得有些冷，她不懂到底發生了什麽，明明前一刻還在擔心自己，突然就如此疏遠冷落，甚是連扶蘇哥哥也一並隔離在外。
扶蘇似乎並不在意，他握住了福熙冰冷的手，牽著她慢慢地走向清輝殿。
寂靜的夜裏大雪簌簌的聲音愈發清晰，福熙躺在床榻之上靜靜聆聽著，腦子裏卻是亂麻般的思緒，只是她覺得嬴政如此肯定是有什麽原因，而不是真的要疏遠她。
福熙在腦海裏梳理著近來發生地所有事，不知不覺地還是睡著了，而這時，一襲深色衣袍的嬴政突然出現在床榻前，像之前很多次那樣，為她輕輕掖了掖被角。
“阿政！”
福熙突然驚叫著坐起身，把正好端著熱水進來的紫蘇嚇了一跳。
“公主？”
紫蘇放下銅盆，快步走到福熙面前，身後摸了摸她的額頭，覺得似乎真的有些發熱，轉身就要去派人喚禦醫，卻被福熙拉住了。
“我沒事，就是有些悶。”
“公主才起身，還不能開窗，就稍微忍忍。”
福熙點點頭，起身更衣，腦海裏回憶著方才的夢境，卻怎麽也想不起來夢到了什麽，只是覺得心口愈發地悶痛起來。
胸口悶痛的勁兒直到早膳過後稍微緩解了些，福熙是閑不住的人，披上大氅就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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