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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葛域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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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直奔著正殿的方向。

她一定要問清楚,不管嬴政是出於什麽原因,她都不希望嬴政以這樣的方式來保護她。

“哈哈哈哈……”

清輝殿與正殿只隔著一個花園,福熙剛踏入花園便聽到了嬴政爽朗的笑聲。

不知道嬴政是遇到什麽好事了,難得如此高興,她已經很久沒聽到他這般放聲大笑了。

想到嬴政高興,福熙也不自覺地開心起來,嘴角漸漸上揚,心裏也覺得一片舒暢。

“阿……政……”

福熙快步從□□走出來,剛開口準備喊嬴政,卻因為眼前的景象立刻收了聲。

點點紅梅在銀裝素裹的花園中甚是靚麗,梅樹下冷峻威嚴的帝王一手挽著絕美女子的纖腰,一手托抱著天真可愛的孩童,有說有笑甚是溫馨,天倫之樂也不過如此,只是此情此景在福熙眼中卻如同寒冰之刺。

心口的悶痛又出現了,福熙緊緊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緩緩閉上眼睛,擡起沈重的腳步,轉身離去。

轉身前,她看到梅樹盡頭一個白色的身影如同她一般落寞的轉身而去,眼底的傷讓她更加不忍。

扶蘇哥哥……

福熙離開花園並未回清輝殿,她走到一個角落,運起禦風行,離開了鹹陽宮。

大雪已停,鹹陽城外的荒野山間卻狂風暴雪不見停息。

當風雪終於停息的時候,福熙躺倒在深厚的積雪中,直直地望向天空。

“你的心亂了。”

☆、無音

? “你的心亂了。”

福熙覺得自己快要失去知覺的時候,耳畔突然傳來師父的聲音,她睜開眼睛,微微泛紅的天空已幽幽發紫,女子踏雪而來卻未留下一痕腳印。

“你還記得我說過,何為修習大忌?”

師父的聲音似比寒風還要冰涼徹骨,福熙猛得起身,站在女子面前,盈亮的眼睛恢覆了一絲神采,她認真得回望著師父,卻又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方才她的確忘記了師父的告誡。

“你跟我來。”

女子未再說什麽,直接轉身離開了白雪覆蓋的山林間,福熙拍了拍衣袍上的殘雪,立即跟上女子。

果不其然,女子帶著福熙來到了道家天宗的青竹林,與秦地的白雪覆蓋完全不同,竹林無四季,永遠都是那麽青翠欲滴,不時拂過陣陣微風,死寂中仍有一絲生機。

竹林深處依舊是記憶中的閣樓,福熙隨師父在即將靠近閣樓前停駐,視線落在了正在比劍的一老一少身上。

看身形,正在比試的並非當年見到的那位天宗前輩,但那一身碧衣的女孩子卻很面熟,福熙想起來了,她就是那位前輩的小徒弟,秋驪的繼承者。

盡管在身形上不占優勢,但女孩的劍氣絲毫不弱於長者,每一劍似有似無卻又連貫準確地直指對方破綻,不過長者因著經驗豐富,招招化險為夷,將女孩的攻勢轉變為自己的反擊。一藍一紫兩柄劍在空中劃出柔和中帶著鋒利的弧度,四周的氣息隨著招式的碰撞不停變換著。

“那是雪霽和秋驪?”

福熙不禁開口問道,心中驚訝不已,女孩看起來不過七八歲,竟已有了如此高的造詣,看來自己還真沒有可自滿和怠惰的理由。

“我們走。”

女子點點頭,見兩人逐漸開始收勢,沒了看下去的興致,穿過比試的空地,走到閣樓前,回頭看著福熙,福熙立即跟著穿過了二人,在門口站定。

比試的二人收了劍,長者走到女子面前見禮。

“師叔祖。”

女子輕笑了一聲,半晌才開口。

“你執掌著雪霽,按理我應該跟你見禮,不過,我現在已經算不得道家的人了。”

長者對女子的話並未作何反應,反而笑意盈盈地詢問著女子,

“師父正在閉關,不知師叔祖此來是為何事?”

女子看著長者得體的笑容皺了皺眉,丟下一句話就轉身進了閣樓。

“別學你師父那一套,看著就討厭。”

福熙見師父已經看不到身影,對著長者有些抱歉地點了點頭,跟上女子的腳步走了進去。轉身時,特意又打量了一遍站在不遠處的女孩子,碧盈盈的眸子裏,無影亦無波。

女子順著閣樓的階梯一步步走到了最頂層,福熙難得見她沒有偷懶省步子,也一步一個階梯緩緩地跟著。

很快,兩人便停留在最頂層的房間前。福熙感覺到面前似乎有一道看不見的屏障,阻擋著她的前進。她看了看女子,見她伸出雙手輕輕按在了那道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門上,幽藍的光漸漸從她手心溢出,將整個門都籠罩後,門緩緩地開了。

福熙隨女子一同進入,卻發現此房間與其他房間沒有什麽不同,高高的陳列架上擺放著許許多多竹簡,墻壁上還掛著幾柄一看就是珍品的寶劍。女子沒有放緩腳步,徑直走到了房間的最深處。

不知為何,福熙覺得胸口有些發悶,腦海裏突然出現了嗡嗡的金器鳴聲,她覺得有什麽聲音在呼喚著她,心裏突然覺得有些難過。

可沒走兩步,難過的心情忽又變得舒暢起來,甚至連困繞心底許久的關於嬴政的煩惱也不見了,她似乎聽到了溪水潺潺鳥兒鳴叫的聲音,嘴角不自覺地上揚起來。

福熙終於發現不對勁,這個房間裏有什麽東西似乎會影響人的心志,她四周望了一圈,視線最後落在女子面前的檀香木盒前。

看起來樸素的檀木盒卻纏滿了手腕粗的鐵鏈,上面還有三把大鎖,鎖鏈之上還有隱隱發光的金色符文。福熙忍不住伸出手去碰符文,手指卻突然像被灼燒般疼痛,驚得她立刻收回了手。

“師父,這是?”

福熙疑惑地看著一旁面色沈凝的女子,感覺到福熙不解的眼神,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個就難倒你了嗎?”

福熙被師父一語驚醒,這才回想起來那些竹簡裏有關於符文的講解,她仔細地又看了看符文,終於知道這是什麽了。

那是道家最高級別的封印符文,即使內力再深厚,也無法打開甚至碰觸封印之物,而解開封印時如果沒有至高心法的輔助,符文也是沒有效用的。

福熙擡手運氣,對著鎖鏈上的金色符文比劃著。“哢嗒”一聲,金色的符文立刻消失,三把大鎖自動彈開,厚重的鎖鏈立刻散落在一旁。

福熙的手微微有些發抖,逐漸伸向了檀木盒的搭扣,就在開啟盒子的那一瞬間,師父突然按住了她的手。

“聽完我的話,你再決定要不要拿它。”

“本來我認為你是最適合它的人,但當我見到雪地中的你,卻產生了懷疑。”

“師父……我……”

福熙想解釋什麽,卻不知道從何解釋,解釋什麽。

“不過我還是帶你來了,雖然不清楚是太相信你,還是煩膩了過多思慮,就當是賭一把了。”

師父說著說著不由地笑了起來,眼神透過閣樓的雕窗,望向窗外紅霞漫布的天空。

“明明修習了身自在,卻從未感到自在過,如今要到頭了,總是要真正地自在隨性一回。”

福熙好像明白了師父的意思,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走到女子身前拉住了她的手。這是她第一次碰觸到女子,不是想象中的冰冷,而是如娘親那樣柔軟,溫暖。

師父似乎不太習慣被人觸碰,緩緩抽出了手,不過在看到福熙的臉上有些委屈的表情,忍不住用食指點了點她的額頭。

福熙張大了嘴摸了摸被師父點過的地方,看著師父溫柔的笑容,眼角不禁滲出了小小水珠。

“我們說正事。”

女子示意福熙打開檀木盒,福熙眨了幾下眼睛,伸手輕輕打開了盒子。

伴隨著腦海中風鳴般的聲音,通體銀白的三尺寶劍帶著寒霜般的霧氣出現在福熙眼前。

“此劍名‘無音’,自它出世後無一人用過,即使造詣高深如祖師爺也自稱駕馭不了它,因此便沈寂在這一小方天地中。”

“當年幹將莫邪鑄造出世,幹將將雌劍獻給楚王後,卻被楚王誅殺。莫邪因丈夫慘死痛不欲生,於是懷著對丈夫的思念,和對楚王的怨恨鑄造出這把能左右人心志的無音。但無音出世的時候,正值莫邪的兒子赤鼻,以雄劍殺了楚王為幹將報了仇,莫邪便用無音了斷了自己,並囑咐赤鼻將無音封於火山山頂積雪之下的寒冰中。”

“祖師爺游歷時無意中發現了無音和絹帛中記載的故事,年少氣盛的他不相信絹帛中的傳說,將無音帶了回來。不過最終不知為何還是放棄了,將它封印起來,束之高閣。”

“無音之所以未被列為邪劍,源於莫邪的另一半思念,祖師爺曾說過,無音屬於至善之人,只有不被它所影響的人才能真正地擁有它。”

“不過,祖師爺沒有說的卻是,至惡的人也能夠擁有它,那另一半怨念也足以讓無音產生共鳴。”

“但我看來至善至惡都無所謂,因為你有自己的執念,深入骨髓難以動搖。”

福熙默默地盯著無音,聽師父講述著關於無音的一切,心裏卻只有一個念頭。

我一定要帶你走,你寂寞太久了。

女子看著福熙堅定地伸手握住無音,慢慢地提起,劍身立刻發出耀眼的銀光,風鳴聲更加澄澈了。

“記住,如果你的心亂了,無音帶來的將不是你一人的毀滅。”

福熙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帶著無音回到清輝殿的,腦海中只有師父最後萬般凝重的提醒。等福熙回過神來,紫蘇已經淚眼婆娑地在她面前站了許久。

“發生了何事?”

福熙將無音收入袖口,不解地看著紫蘇。

“方才大王傳令,說……說公主不必參加冬祭了。”

☆、放晴

? 清輝殿的夜晚並未因大雪而顯得寂寥,福熙身著單衣立在庭院中,右手握著無音似玉非玉似冰非冰的劍柄橫在胸前,左手的手指輕輕拂過薄如蟬翼的劍身。隨著福熙指尖的移動,劍身散發著耀眼的銀光,發出空靈的嗡鳴聲。

隨著一陣風起,福熙眼尾一挑,提起無音就是一招三生萬物,幽藍的水幕附著在鋒利的劍刃之上,剛柔並濟,相得益彰。

每一次揮動無音,福熙都能感覺到無音與她的共鳴,手下的招式愈發暢快起來,她感覺到從未有過的無憂和自由,放佛天地間只剩她一人,恣意逍遙。

而這時,枯樹上劍尖指到的地方突然冒出了新芽,沖破層層積雪,將一抹嫩綠灑在了銀白世界。福熙驚訝地收了劍,走到樹前觀察著,白雪中包裹的的的確確是剛發出來的新芽,她伸手想輕輕地碰觸一下,卻又停住了,她擡頭望著整棵花樹,發現還有幾根枝上也冒出了幼嫩的細芽。

福熙終於忍不住開懷大笑,在雪花漫天飛舞中不停地轉著圈,一遍又一遍地輕聲歌唱,最後徹底躺倒在雪地上。雖然是同樣的動作,但心情卻截然不同了。

她想通了,山不來就我,我就去就山,不論阿政要做什麽,只要自己的心意不變就好了。

清輝殿的屋頂,女子掩藏著自己的氣息,看著福熙在庭院中又唱又跳,最後又躺倒在哪裏,沒有了擔心,沒有了顧慮,有的只是欣慰和激動的眼淚。

三生萬物,原來真的有人可以做到。

盛大的冬祭拉開了帷幕,浩浩蕩蕩的祭祀隊伍離開了鹹陽宮。不知道扶蘇是不是故意,因為嬴政沒有帶福熙一起去,他便因風寒也留了下來。

福熙知道扶蘇是那天在風雪中站了太久,才受寒生了病,即使這樣,嬴政也沒有去看望扶蘇,只留下一句好好靜養,就帶著胡亥走了。福熙沒有像之前一樣意氣用事,打包了一堆衣食藥品,就搬到扶蘇的聽荷殿去了。

“阿熙,我沒事了,你快歇著吧。”

扶蘇扶著額頭看福熙進來出去地一會兒端水,一會兒端藥,一會兒又跑去拿被褥將他裹得像個圓球,還不允許他拿下來,甚至露一條縫兒都不行,只能滿頭大汗地靠在榻上,任由福熙折騰,不過福熙轉來轉去地實在繞地他眼暈,還是忍不住出聲讓她安靜會兒。

福熙知道扶蘇是被她折騰慘了,不好意思地笑笑,坐在一邊,兩只手支著下頜,眼睛直溜溜地聽著扶蘇。

“阿蘇,那天……”

“我原以為能讓父王展顏的只有姑姑和你,卻忘了這世間所有的一切大都抵不過歲月。”

扶蘇止住了福熙要問的話,許久才慢慢道出一句,澄凈的眼底沒有寂寞和失望,只有純粹的黑白分明,放佛真的想通了,看透了。

“不是的!”

福熙不知為何看到扶蘇如此淡定的樣子有些難受,她站在身,信誓旦旦地反駁著。

“歲月可以遷移欲望,卻改變不了心!”

扶蘇沒再說什麽,只是輕笑著搖搖頭。

阿熙縱使聰慧敏銳,卻終究還是孩子心性。

福熙知道扶蘇現在聽不進去她的勸說,她雖然喜歡扶蘇淡然沈穩的樣子,卻很心疼他的隱忍和寂寞,身為王子,即使再向往閑雲野鶴,再與世無爭,終究還是會被拖入權力的漩渦,不甘心隨波逐流,便會成為他人的眼中釘肉中刺,直至陷入陰謀改變或毀滅。

“那個女人是齊國國軍最寵愛的小女兒,雖然兩年前就被送到鹹陽宮,但阿政從未召幸過她一回。確切地說,阿政忙於朝政,很少耽於後宮之事。鹹陽宮中他國公主多了去了,這位齊國公主在兩年後突然受寵,連胡亥都寄予她名下,任誰都猜透其中的關鍵。”

扶蘇看著福熙背著手站在窗前,一邊分析著一邊轉過來對他神秘一笑,眨了眨眼睛。

“楚國已經拿下,作為曾經交好的齊國,阿政會怎麽做呢?”

福熙邊說邊嘿嘿地笑著,覆又走到扶蘇的榻邊摸了摸扶蘇的額頭。

“看來真的沒什麽大礙了,不過還是給你好好補補,這樣我們才能給阿政一個大驚喜。”

“阿熙,你又想做什麽?”

看著福熙的狡黠的壞笑,扶蘇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他下意識地將厚重的被褥又裹緊了些。

“嘿嘿嘿,不過是想讓阿政知道,無論什麽事情,都不可以將我們拋除在外,既然做了讓我們傷心的事情,就要受到懲罰。”

扶蘇看著福熙端起桌上黑乎乎還咕嘟著氣泡的藥碗,不由地咽了口唾沫,不知道是該同情自己還是同情父王。

兩天後,一小隊車輿從鹹陽宮出發,沿著冬祭隊伍的路線,快馬幾鞭地前行。

嬴政坐在鑾駕中察看著楚國前線送來的戰報,胡亥安靜地窗邊,透過縫隙凝望著外面的景色。盡管眾人眼中胡亥已經成為嬴政寵愛的孩子,但從胡亥被趙高帶到扶蘇面前,嬴政和他沒有說過一句話。

車隊終於到了蘄年宮,嬴政收起竹簡,準備起身,卻半晌不見圖順揭簾。

“怎麽回事?”

嬴政眉頭輕皺,一邊出聲問道,一邊推開了窗子,福熙笑意盈盈的小臉立即出現在面前。

“恭迎大王聖駕,福熙可是等了很久呢!”

嬴政不知道該說什麽,別看福熙如此笑嘻嘻的模樣,剛剛那句話福熙可是咬著後槽牙說出來的,他終於知道,自己這一陣子做的事完全是在自欺欺人庸人自擾。

既然事已敗露,嬴政大大方方地走下車,還看到了福熙身邊神色緊張的扶蘇,他輕笑著繞過福熙在扶蘇面前站定。

“蘇兒可是好了?別跟著阿熙瘋一場嚴重了。”

福熙聽嬴政這麽一說,忍不住在嬴政背後對著扶蘇做了鬼臉,扶蘇連忙低頭,輕咳兩聲以忍住笑。

“兒臣不孝,讓父王擔心了。”

“你們何曾讓寡人省心過?”

嬴政向身後瞥了一眼,福熙立刻變回笑臉,作無辜狀凝望著嬴政,水盈盈的眼睛不停地眨巴著。嬴政壓住心底的波動,不再說什麽,徑自走進蘄年宮。

扶蘇見福熙仍是一臉壞笑地站在原地,點點頭示意她不要玩太過,轉身快步跟上嬴政。

福熙站在原地撇撇嘴,旁邊的圖順正好把胡亥抱下車,她笑瞇瞇地跟胡亥打招呼,然後牽著他也走進蘄年宮。

朝臣的車隊也在此時到達了蘄年宮,雖然沒有看見福熙突然出現的好戲,但他們知道有福熙公主在的地方一定不會冷清。

今年的祭祀似乎與往年有些不同,統一的局勢已經註定,因此祭典的規模更加盛大,參與的官員限制也降低了許多,所以當傳言中失寵的大公子扶蘇和福熙公主盛裝出現在祭臺上時,百官才明白,只要嬴政在一天,就沒有人能撼動這兩人的地位。

更令人信服的是,當福熙站定在祭臺中央時,連日大雪陰霾的天居然放晴了,雪後初晴的金色陽光落在三人的身上,聖潔而高貴,百官不由地匍匐在地,虔誠跪拜。

嬴政看著金色耀陽放聲大笑,福熙也不由地嘴角微揚,一心一意地註視著眼前天生王者的嬴政,沒有發現另一邊扶蘇專註於她的眼神在發現她眼底的傾慕後,變得哀傷起來。

☆、下策

? 比起鹹陽城,雍城才是真正的寒冷,蘄年宮的內湖結凍了厚厚的一層,宮殿的房檐下長短不一的冰掛排了一排,名副其實的冰天雪地。

福熙早在祭典結束的第二天就拉上扶蘇去湖面溜冰,盡管風雪依舊肆虐,仍然擋不住福熙嬉鬧的熱情,整個蘄年宮都回蕩著福熙的歡聲笑語,一些年輕的官員似乎被福熙影響帶動,也大著膽子來到內湖一同嬉鬧起來。

“阿蘇,快幫我抓住二木頭,我就不信打不到他。”

福熙踩著冰嬉,手裏捏著一個大大的雪球,追打著蒙毅,可是蒙毅像個泥鰍一樣滑不溜手怎麽都打不到他,福熙只好耍賴讓扶蘇抓著蒙毅任她打。

不過扶蘇難得沒有滿足福熙的要求,對福熙做了一個你自己努力的表情,手裏也捏出一個雪球。

蒙毅嘻嘻笑著,對扶蘇比了比拳頭。

“好兄弟,夠義……啊!”

蒙毅話還未說完,扶蘇的雪球已經砸在了他的額頭上,福熙笑彎了腰,還趁火打劫地將雪球也朝著蒙毅委屈的臉上砸去。

見扶蘇三人玩得高興,其他人也慢慢地放開了,寬廣的湖面上,所有人沒有尊卑,不分大小,笑鬧在一起。不熟練冰嬉的人摔成一團,扔雪球的人縱使滿臉是雪仍不停下手中的動作,一邊擋住臉一邊快速反擊著。

扶蘇風寒才好,福熙顧忌著沒有攻擊他,所有雪球都照著蒙毅上了,其他人也不敢朝公子公主砸,於是蒙毅成了所有人攻擊的目標,甚至連輕功都使出來了。扶蘇對蒙毅說了句“自求多福”,就走上岸抱著手爐觀戰,不再貪玩。

“咳咳……”

眾人歡鬧一片的時候,嬴政不知何時出現在湖邊,圖順假裝輕咳兩聲,眾人立刻看向這邊,光是一身黑色錦裘就讓眾人顧不得看清便立即跪下,比起膝下冰層的寒冷,嬴政看不出喜怒的面色更令人膽寒。

不過嬴政只是看了看福熙,便轉身離開了。眾人面面相覷忘了起身,直到福熙滑到岸邊,追著嬴政離去,才反應過來。福熙走了眾人也沒有繼續的興致,便都散了。

扶蘇看著福熙歡快的背影,擔憂的眼神變得覆雜起來。

嬴政回到寢殿,揮退左右,對著墻上的壁畫出神。福熙輕手輕腳地走到他身後,還沒來得及做什麽,嬴政便轉過身來,一言不發地望著她。

福熙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走到嬴政面前,本來一肚子的話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她懊惱地低下頭,盯著嬴政靴子的緞面,腦海裏一片空白。

寒風的呼嘯在寂靜的殿內愈發清晰,福熙緩緩擡起頭,直盯著嬴政眼眸中的自己。委屈、戀慕、苦澀、堅定顯露地一清二楚,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來她的感情,所以她明白了嬴政近來的反常是源於什麽了。

想到這裏,福熙突然開心地笑了,既然已經被看出來,正好就此坦白,她也不想再和嬴政耗下去,人生苦短,時光匆匆,沒有那麽多的歲月來讓她玩捉迷藏。

“阿政,我……”

“福熙,回宮後便會封蘇兒為太子。”

福熙還未開口,嬴政突然冒出一句,她詫異地看著嬴政,不明白他為什麽要現在對自己說這個。

“而你,將會是蘇兒的太子妃。”

扶蘇靠在榻上抱著暖爐小憩,紫蘇端著熱氣騰騰的姜湯走進來,放到桌案上。

“公子,喝碗姜湯驅驅寒意。”

扶蘇睜開眼睛,端起碗一口氣就喝光了姜湯,放下碗的時候忍不住張開嘴散散辣味,身上立刻就熱了起來,紫蘇將蜜餞遞過來,他擺擺手示意不用,重新靠在了榻上。

“阿熙呢?”

扶蘇覺得自己睡了挺久,不知道福熙又去哪折騰了。

“公主從大王那兒出來後就騎馬離開了,去哪也沒說,估計一會兒就回來了。”

扶蘇點點頭,紫蘇便離開了。想來福熙應該是覺得憋悶,才出去騎馬,身邊定是有人跟著的,不過自己為何就是心神不寧呢?

福熙發洩般地催著馬兒快跑,她的眼前什麽也看不到,只有嬴政冰冷殘酷的聲音不停地回蕩在腦海中。她的內心快要被憤怒填炸,想不通阿政明明已經看透了她對他的感情,為何還要作此決定。

馬兒因著風雪看不清前路,一昧地亂跑著,福熙也無心思考去哪裏,任由老天決定她的歸地。

突然,福熙感覺到袖口裏的無音正在微微顫動,耳畔傳來嘶吼般的嗡鳴聲,她連忙勒住馬,在看到眼前的場景時冷汗驟下。

白雪皚皚覆蓋了深色的懸崖峭壁,馬兒的前蹄剛好踏在距離懸崖一尺的地方,福熙長舒一口氣,跳下馬,看向崖底,眼前突然開始暈眩,無音的嗡鳴聲也再次響起,福熙猛得坐倒在地上,眼淚不住地往下落。

“娘親……”

福熙喃喃出聲,腦海裏曾深埋的血色又再次侵襲了她的心,她緊緊地捂住胸口,覺得無法呼吸,仰頭看著灰蒙蒙的天空,所有的情緒都在此刻全部爆發。

“娘親!阿政!”

福熙用盡力氣嘶吼著,高喊著,然而凜冽的暴風雪將她脆弱的聲音全部湮沒,冰冷的寒風順著福熙的喉嚨進入肺葉,她覺得自己的心也要被凍住了。

漸漸地,福熙安靜了下來,只是眼睛變得晦暗,木然,她緩緩站起身,一步一步邁向懸崖。

眼看福熙下一步就要踩空,袖口裏的無音立刻飛出,立在福熙的眼前,耀眼的眼光映射在她的眼底,意圖將她喚醒。

福熙果然感覺到一陣刺眼,下意識地擡手去擋,突然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麽後,立即驚得準備後退,只是動作過猛,腳下的積雪突然開始下滑,連帶著福熙也向下滑落,掉下了懸崖。

“如果你的心亂了,毀滅的將不止你一個。”

福熙不知為何想起了師父的話,下意識地握住無音,狠狠□□崖壁。無音的劍刃雖然薄如蟬翼,但仍鋒利可斷金石,將福熙穩穩地掛在了崖壁上。她突然有些相信輪回了,想起上一次掛在崖壁上,她失去了娘親,而這一次,上蒼連留在阿政身邊的機會也不給她,她突然放聲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甚至連握劍的手都微微顫抖,像隨時都會松開般。

“阿熙!阿熙!”

正當福熙即將再次陷入癲狂時,崖頂突然響起呼喚她的聲音,她擡起頭望著一片蒼茫的天空,淚眼婆娑的她只看到一個模糊的黑色身影。

“嬴福熙!寡人命令你回答!”

福熙忍不住笑出聲,縱使是擔心,阿政仍是那麽與眾不同,難怪自己那麽小就認定他了,也對,既然那麽早就認定了,也不是這麽容易就能成功的,現在就放棄,她會看不起自己的。

不過雖然想通了,福熙還是不想現在就上去,她私心想知道阿政對她在什麽程度,也順便小小地報覆一下阿政害她失控的惡劣行徑。

福熙壞笑著等待嬴政的反應,只是崖頂突然變得安靜了,她有些著急,不會是阿政找不到她就回去了吧,或者,去崖底了?

想到這裏,福熙連忙提氣,腳下輕點著崖壁,飛上了崖頂。崖頂除了她的那匹馬兒,只剩兩從淩亂的腳印。

“阿政!阿政!我在這裏!”

福熙焦急地向前跑去,還不時呼喚著,然而沒跑兩步,她就感覺到身後有什麽人。

果然,福熙一轉頭就發現嬴政站在身後,微皺的眉和濃墨般的眸子似在告訴她,他現在很生氣。

☆、翻窗

? 嬴政靜靜地站在雪地裏,眼神晦暗不明,福熙知道他是真的生氣了,但她一點也沒覺得慚愧,反而更委屈了,弄成現在這個樣子難道要怪她自己嗎?

福熙緊抿著嘴撇過頭不去看著嬴政,一言不發地牽著馬兒從嬴政身邊走過去。

當她的背影消失在風雪中,嬴政還站在原地,望著懸崖出神嘆息。

回到蘄年宮福熙就一頭悶進寢殿,命令任何人都不許打擾她。

福熙將無音從袖口抽出,擺在桌上,回想著方才落崖的一幕,她完完全全地感受到了無音兩種截然不同的意念,一面蠱惑她怨氣叢生、自我毀滅,一面又沖出來阻攔她、喚醒她,就像兩個不同的自己,一個陰暗消極,一個純凈善良。

她忍不住輕笑,覺得師父將無音帶給自己,真是看透了她,可以愛得毫無保留,也可以決絕地不留餘地。不過她永遠都沒有辦法對嬴政決絕,無論嬴政是否回應她,她只要堅持自己的信念就可以了。

福熙又想到了被她留在雪地裏的嬴政,不由笑意更盛,將無音收入袖中,趴在桌上閉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中,似是有人將她抱了起來,熟悉的氣息讓她放松了戒備,繼續沈入夢鄉。

福熙醒來的時候天色已昏暗,肚子也開始咕嚕嚕地響起來,她打著哈欠坐起身,發現自己不知什麽時候到了榻上,身上還蓋著被子,想到睡著之前感覺到了熟悉的氣息,心裏覺得暖暖的。

紫蘇似乎聽到了福熙起身的動靜,輕輕敲敲了門,詢問福熙要不要把晚膳端進來。

福熙早就覺得餓了,連忙讓紫蘇進來,外袍也不披,就坐到桌前看著紫蘇擺晚膳。

“扶蘇哥哥呢?”

福熙這才想起來問扶蘇,紫蘇有些同情扶蘇,不過語氣沒有改變。

“公子安好,方才用了晚膳,還問起公主呢。”

“那就好,等我吃完就去找他。”

福熙點點頭,接過湯盅先喝了口熱湯。

“等你吃完,我可就歇下了。”

沒等福熙喝第二口,扶蘇已經出現在門口,笑意盈盈的調侃著福熙。不過福熙倒是沒在意,腦海中只有如沐春風四個字。

扶蘇看著福熙傻呆呆的模樣,不由扶額,走進來坐在旁邊,眼睛直直地看著她。

“快吃吧,紫蘇都給你溫了好幾遍,你再看下去,她又要熱一遍,攤上你這個主子,也算是她不幸。”

福熙聽他這麽一說,不小心噎了一下,扶蘇連忙拍拍她的後背,給她順順氣兒。

“我不會把紫蘇給你的!”

福熙好不容易將嘴裏的東西咽下,半晌才冒出一句沒頭沒腦的話。扶蘇沒好氣兒地瞥她一眼,忽又哈哈大笑起來。

“我還不至於跟你搶人,不過,你這胡思亂想的本事還真是一如既往。”

福熙幹脆不再理會扶蘇,只顧著吃自己的,扶蘇也不再出聲,安安靜靜地看著她吃。不過福熙似是不習慣有人看著自己吃,拿起另一雙筷子遞給扶蘇。

“陪我一起吃。”

扶蘇接過筷子,加了些菜卻放到福熙的碗裏。

“我已經吃過了,再吃就不克化了,你多吃些,到現在還是那麽喜歡東奔西跑的,也不見你吃多少,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精力。”

福熙咧嘴一笑,將碗裏的菜吃完便放下了筷子,示意紫蘇可以收拾了。

“人家是女孩子嘛!”

難得福熙細聲軟語地撒著嬌,扶蘇卻覺得身上一寒,汗毛都快豎起來了,連忙起身跟福熙告別。

“你呀!別的時候怎麽不想著自己是女孩子,算了,我回去了,你也早些歇息,明晨就要啟程回鹹陽了。”

“這麽早就回去?”

“嗯,齊國那邊來消息了,如果和談結果定下來,接下來要忙的事情就多了,就算何談失敗,也只是多費些時日罷了,總之,我們的時間很緊迫,所以,福熙公主,您該收收心了。”

“唉……”

福熙裝作老成地嘆口氣,扶蘇搖搖頭笑著離開了。

許是睡了太久,又剛玩過晚膳,福熙一點困意也沒有,披上大氅去院子裏散步。

不知不覺中,福熙就走到了嬴政的寢殿。圖順抱著胳膊盡責地守在門口,遠遠看到福熙過來就輕輕擺擺手,示意嬴政現在不想被打擾。

福熙撇撇嘴,幹脆一屁股坐在廊下的臺階上,圖順連忙擦擦額上莫須有的汗,小聲地勸著。

“哎呦,我的公主祖宗,您可不能坐這兒,要是染了風寒,奴就是有十條命也不夠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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