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葛域 (14)

關燈
熙想也不想地就說出口,女子聽到她的答案有一瞬地錯愕,而之後卻哈哈大笑起來。

“師父?”

“你為何不相信無欲無念的人?”

“人真的可以做到無欲無念嗎?所謂的無欲無念只是用來自欺欺人罷了,因為得不到,便只能斷了心思,或者隱藏起來。”

“無欲而有欲,有欲則無欲,有意思。不過,你即已習得心法,應該知道心有雜念對修習是大忌。”

“執念並不是雜念,只有真正發自內心想守護的信念才能叫做執念,而那些帶有功利目的性的,不過是貪念和妄念罷了。”

“你果然很通透,但這就是你停滯不前的原因。”

“是我錯了嗎?”

福熙有些疑惑,難道自己理解錯了嗎?

“不是你想錯了,而是你做錯了。可還記得我問過你為何而執劍,你在修習劍法時心裏所想是何事?”

“練劍的時候就在想劍法,沒有想其它。”

“若真是這樣,你怕是不會坐在這裏望月空惆悵了。”

似是被點破心事,福熙有些無措。

“師父……”

“心念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心魔,當心念亂而無序、求而不得,就會成為心魔,一旦有了心魔,後果便不堪設想。”

福熙突然睜大了眼睛,她這些時日的確心緒煩亂,而且她懂得了自己的心事後便知道了結果。

女子見福熙的瞳孔中滿是驚恐之色,不由又出言安慰。

“不用害怕,我相信你不會走到那一步。”

“為何?”

“你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什麽樣的人嗎?一切隨心。”

隨心?福熙終於明白了,自己遇到瓶頸的原因。

福熙一臉頓悟的表情讓女子知道自己的話奏效了,便轉身離開了,而臨走時仍不忘再捉弄一次福熙,似乎這已成為她的樂趣所在了。

“下月此時,若還未能穿石斷木,我就不真的不再見你了。”

“師父……”

嬴政下了朝,眉頭輕皺,快步走回內殿。

剛邁入殿門,就見福熙笑瞇瞇地坐在書案邊等著他,嬴政突然覺得頸後一陣涼風,福熙不知又在打什麽鬼主意了。

“不去你的韓夫子那裏,到這來做什麽?”

嬴政走到書案前坐下,剛伸手準備翻奏章,福熙已經利索地將竹簡鋪在他面前,將朱筆遞給他。

“學以致用嘛,韓夫子教的已經夠多了。”

“看來‘謙遜’‘自知’還沒教你吧。”

嬴政愉悅地接過筆,卻還是忍不住打趣福熙。

“阿政!”

福熙嗔了嬴政一句,又立刻恢覆笑瞇瞇的模樣,為他鋪著奏章,嬴政批著批著發現奏章輕重緩急排列有序,翻起來輕松多了。

“看來韓非留著是挺有用的。”

福熙只是咧嘴笑笑,繼續在一旁安靜地幫忙。

“大王,請休息一下。”

一個時辰剛過,嬴政剛落下手中這卷的最後一筆,福熙便抽走了竹簡,將茶盅放在他面前。

兩旁守著的內侍突然瞪大了眼睛,平時大王在批閱奏章的時候他們連大氣都不敢出,公主居然敢直接打斷。圖順站在一邊面色平靜,嘴角卻帶著隱約笑意。

嬴政盯著福熙看了看,終究還是端起茶盅慢慢喝起來,福熙走到他身後替他揉捏起肩頸,力道剛好地讓嬴政不由地閉上眼享受著。

一盞茶過後,福熙停下手,重新布置起奏章,嬴政輕輕笑了笑,不知她是不是一時心血來潮,且看她能堅持多久。

福熙陪著嬴政用完午膳,嬴政便要返回書案卻被福熙拉住了。

“請大王小憩一會兒。”

嬴政冷著臉看著福熙拉著自己的袖子,福熙仰著小臉,認真地一字一句說道,

“《黃帝內經》雲,午時養心,請大王歇息一會兒,一刻鐘也是可以的。”

嬴政點了點福熙的鼻子,不知該怎樣反駁,還是順了她的意去榻上瞇了瞇。

未時初嬴政便自己醒來了,圖順端來清水為他擦了臉,頓時覺得神清氣爽。

又是一個時辰地處理政事,福熙再次打斷嬴政,把剝皮去籽的葡萄擺在案上,將小銀簽遞給嬴政。嬴政很幹脆地接過,一顆一顆地吃起來,福熙見嬴政吃得挺滿意,忍不住也想嘗兩個,拿起一邊備用的銀簽也叉了一個放到嘴裏。

“啊!好酸!嘶——”

福熙酸得眉毛眼睛都擠到一起,皺著鼻子吸溜著。嬴政看她滑稽的模樣頓時哈哈大笑,福熙這才明白自己又被逗弄了,全鹹陽宮的人都知道她最食不得酸了。

“阿政!”

見福熙氣急敗壞地樣子嬴政笑得更加開懷,突然覺得就這麽讓她賴在身邊也挺好的。

晚膳後,福熙將嬴政和扶蘇一同拖到花園裏散步,兩個人一左一右地將嬴政夾在中間,三人在寬敞的□□中橫行霸道,夕陽餘暉落在他們身上,一切都是那麽自然、溫暖。不知為何,見到此景的人都覺得那是鹹陽宮中最美的風景了。

☆、隨朝

? 剛進亥時,嬴政握筆的手又被按住了,他擡起看著一臉堅決的福熙,還是將她的手拉開了。

“阿熙,玩鬧到這裏就夠了。”

嬴政似乎有些不悅,福熙並沒有因此而畏縮,雙手按在奏章上,手心上沾滿了未幹的朱砂。

“我說過,我不是來玩得。阿政,我知道現在前方戰事膠著,需要你決策的事情很多,作為一個國君如此廢寢忘食乃百姓之福、天下之福,但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樣不愛惜自己的身體,說句大不敬的,若有一日倒下,秦國怎麽辦?百姓怎麽辦?我怎麽辦!”

福熙越說越激動,最後竟“撲通”一聲跪在嬴政面前,眼淚一顆一顆落在光潔的地面上。

嬴政沒有生氣,只是靜靜地看著淚眼婆娑的福熙,輕輕地嘆了口氣,而福熙的勸諫卻沒有就此停下。

“阿政以為現在累一些沒有關系,認為身體康健多勞一些也是可以的,但這是大錯特錯,再好的底子不好好養著終有拖垮的一天,歲月不饒人,阿政現在不好好愛惜自己的身體,將來一定會後悔的!”

“嬴福熙!”

似是終於被福熙激怒,嬴政輕喝了福熙一聲,眉間皺起幾道溝壑。

“就算拼了命不要,我也不會眼睜睜看著阿政如此耗下去!”

福熙擦拭掉眼角的淚珠,跪得筆直,高昂著頭顱一字一頓地說著,嬴政卻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寡人的朝臣若是有你半分性情,何至如此。”

嬴政起身將福熙扶起身,深邃的瞳孔裏滿是欣慰。

“你長大了,寡人很欣慰。”

福熙將腦袋埋在嬴政的胸膛,悶悶的聲音帶著一絲妥協。

“就算誇我,也只能延遲到子時,而且要把參湯都喝光光。”

“好,寡人答應你。”

嬴政輕笑,摩挲著福熙的發頂,心裏是久違的暖意。

福熙看著嬴政喝完參湯就寢了,心滿意足地回了清輝殿。

月下的花樹隨風輕輕搖曳,不時飛落幾片粉白的花瓣,福熙一時心血來潮,右手輕輕一揮,花枝便落在了手上。

緩緩挽個劍花,福熙的腦海裏全是和嬴政相處得點點滴滴,在行雲流水般使出劍招後,突然眼神一凜,手中的花枝似是一柄鋒利的劍刃,直直穿過面前的花樹。

福熙驚訝地松開了手,繞著花樹走了一圈,花枝穿透了福熙環臂的樹幹,另一端露出來的枝上居然還有完好的花骨朵。

“我成功啦!”

福熙高興地歡呼起來,卻沒蹦跶幾下,紫蘇睡眼朦朧地走了出來,福熙立刻轉身擋住被穿透的樹幹,尷尬地看著紫蘇。

“公主,這麽晚才回來也不去就寢。”

“呵呵,我睡不著,來曬曬月亮,呵呵,你先去睡吧。”

紫蘇似乎還沒有從睡夢中清醒過來,哦了一聲就轉身回去了。福熙松了一口氣,回過身看著被穿透的樹幹,突然有些頭疼。

總不能把整棵樹拔了吧?

紫蘇一大早便起身準備早膳,福熙為了嬴政的身體專門制作了養生食譜,所以準備的工作都落在了她頭上。紫蘇本就是嬴政的人,而且謹慎心細,嬴政和福熙都放心讓她準備。

而此時紫蘇看著庭院中一棵樹幹四分五裂還帶著焦痕、花枝卻依舊完好的花樹不可思議地大喊,

“公主,昨夜打雷了嗎?”

福熙打著哈欠慢慢走出來,睡意未散的她差點就說漏了嘴。

“沒有……啊!有吧!我忘了……”

福熙猛得清醒過來,看著自己的“傑作”,忍著笑搖搖頭。

“奇怪了,我什麽都沒有聽到啊?”

福熙帶著早膳走進嬴政的寢殿,嬴政早已起身,身著純白的絲袍坐在窗前看著竹簡,晨光打在他的臉上,看起來就像出塵的仙人。福熙癡癡地望著,直到嬴政看到她。

“福總管辛苦了。”

嬴政笑瞇瞇地喚著福熙,福熙順著他的話頭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手中的食盒。

“為了大王,不辛苦,不辛苦。”

“你啊……”

“阿政,我能跟你去上朝嗎?”

福熙將早膳擺到桌上,雙手將銀筷遞給嬴政,兩只眼睛亮晶晶地緊緊盯著他。

“你又打什麽算盤呢?”

福熙神秘一笑,坐到一邊,眉毛輕挑,嘴角是說不出的得意。

“阿政不是說朝臣要是得力,你就不用那麽操勞了嗎,我想到一個辦法。”

“什麽辦法?”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嬴政瞅瞅她,不說話,默默地用起早膳。福熙見嬴政不上道,有些著急。

“阿政,我到底能不能去啊?”

嬴政慢條斯理地用完早膳,看著福熙焦急又懇切的小臉,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都準備了大禮,我怎麽能不瞧瞧呢?”

“阿政!”

鹹陽宮正殿,朝臣張大嘴看著嬴政下首站著一身士人錦袍的福熙,扶蘇站在另一邊無奈地笑笑,心裏卻隱隱有些期待。

福熙她又要玩什麽了。

朝臣面面相覷之後,丞相王綰終於忍不住站出來了。

“大王,自古後宮不得幹政,公主……”

“嗯哼!”

福熙只是輕咳一聲,王綰突然住了嘴,他莫名感覺到一陣威亞,不可置信地擡起頭看著福熙,卻被眼前的光芒所震懾。

朝臣疑惑地看著默默退回位置的王綰,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只是覺得連丞相都如此,他們不敢多說什麽。

福熙環視一周,緩緩開口。

“各位大人,從今以後,福熙將主理大王身邊的一切事務,望各位協力配合,助我大秦國運昌隆。”

福熙清脆的聲音不亞於驚雷,回響在大殿之上,眾臣楞怔過後便喀什小聲地議論紛紛。

“有異議者請於朝會之後提出,現在,請各位大人看向中央的秤盤。”

眾臣這才發現中央階梯前的空當擺著一盞巨大的稱,一邊平圓寬敞的秤盤,另一邊是精致地秤砣和稱墜。

“從現在開始,除軍情、災情、急報,所有奏章一律呈於此稱之上。”

福熙的話音還未落,朝臣紛紛出聲抗議。

“此稱的稱重極限是一百二十斤,難道各位大人認為大王一天要翻閱足足一百二十斤的奏章太少了嗎?”

朝臣突然閉了嘴,不再出聲,只是眼睛裏都是不忿。

“每天呈上的奏章加起來不得超過一百二十斤,意思就是,各位大人要認真斟酌自己的請奏,珍惜上奏的機會。但這不代表你們就有機會欺下瞞上,宮中會不定期派人考核,若是發現有要事急事避而不奏,那麽,就不必站在這裏了。”

“還有,若是急報中有濫竽充數者,一律以謀逆罪論處。”

李斯在福熙說完後緩緩走出隊列,躬身說道,

“稟大王,謀逆罪是否過於重了?”

福熙冷冷一笑,眼神直射向李斯,話音透著不容拒絕的冷意。

“每加一份急報,大王就多一份的辛苦,若是白白耗費大王的精力,就是在損害大王的康健,試問廷尉大人,損害大王康健難道不是謀逆嗎?”

“公主請恕李斯愚鈍。”

李斯默默地走回隊列,陰影下的面容沒有一絲表情。

“眾位愛卿聽懂了嗎?以後就按公主說的辦!”

“臣遵旨!”

“福熙的辦法甚好,既提高了眾臣的效率,又減輕了父王的負擔。”

扶蘇一下朝便對福熙讚口不絕,福熙倒有些不好意思,眼神閃爍地看著嬴政。

“我還擔心阿政不會采納。”

嬴政輕笑著點點她的額頭,仍是打趣她,

“你都那麽信誓旦旦地宣布了,寡人不得給你撐腰啊!”

“好像我是為了我自己似的。”

福熙不高興地將身子背過去,卻沒一會兒就轉了回來。

“這考核的人要怎麽找呢?”

“這個你就不用擔心了。”

嬴政神秘地笑笑,福熙有些摸不著頭腦,難道是用影密衛?可是影密衛主要是護衛工作啊。

“趙高手底下有一批人,非常合適。”

“哦?什麽人?”

“羅網。”

☆、胡亥

? “羅網?”

福熙疑惑地看著嬴政,從來沒有聽過趙高手底下還有這樣一批人。

“羅網是為了搜集情報而建立,寡人將它交給了趙高。”

“難怪他自從當了府令後神神秘秘的。”

“不過……”

嬴政放下手中的奏章,嘴角露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

“不過什麽?”

福熙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辦法是你想的,這借人嘛,自然是你自己去了。”

“啊?——”

福熙驚呼一聲,五官一下子擰到一起,明明知道她最不擅長應付趙高,還讓她自己去要人。

“你要是連這個都辦不到,以後困難的事情還多呢。”

嬴政突然正色道,福熙也低頭沈吟著什麽。扶蘇看著福熙愁眉苦臉的樣子剛想開口為福熙求求情,嬴政便立刻將視線移到他身上。

“蘇兒既然有心思為阿熙煩惱,那麽這些奏章就由你為寡人分擔了,正好讓寡人看看你進步到什麽程度了。”

扶蘇目瞪口呆地任由嬴政將一摞竹簡推到自己面前,半晌才開口。

“父王,兒臣豈能……”

“你也長大了,這些事交給你處理也是應該的,寡人一直對你寄予厚望,你莫要辜負。”

“兒臣……謝父王!”

扶蘇聽了嬴政的話,眼眶漸漸紅了。

福熙在一邊看看嬴政,又看看扶蘇,然後用手擋住臉竊竊地笑著。

“還不快去,別到時候哭著鼻子回來求我給你收拾攤子。”

“阿政!哼!”

福熙被嬴政一激,擰頭就沖出了正殿。

還沒走兩步,福熙望著頭頂毒辣辣的大太陽,還是忍不住退了回去。

“起碼讓我用了午膳再去啊!”

福熙打聽到趙高無事便一直呆在書庫中,午膳後就直奔書庫去了。

鹹陽宮的書庫除了打掃的宮侍外,鮮少有人在那裏。福熙站在書庫大門前,深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大門。

鱗次櫛比的書架上擺滿了各類竹簡,福熙讚嘆著拿起幾卷隨便翻了翻,卻看著看著就入了迷,忘記了自己所來的目的。

“公主!”

福熙正席地而坐,津津有味地看著手中的《五臧山經》,突然身後傳來一個輕飄飄的聲音,把福熙嚇了一跳,扭頭一看,只見趙高似笑非笑地站在兩步開外。

“不知公主到此有何指教?”

福熙起身整理了自己的裙擺,將手中的竹簡舉起來。

“不知這幾卷可否讓我借閱幾日?”

趙高知道福熙的來意,卻沒料到她開口第一句卻是這個。

“下官並不是書庫的主人,公主想要看便拿去看就是。”

福熙突然覺得自己剛剛問的問題真是很愚蠢,尷尬地連本來的來意都說不出來了,趙高也不著急,只是靜靜地看著福熙不作聲,書庫本就寂靜空曠,沈默的氣氛讓福熙非常局促不安。

“老師?”

正在這時,一個孩童的聲音打破了尷尬的氣氛,福熙好奇地看著緩緩走過來的小男孩,直到他走到趙高身邊拉了拉趙高的袖子。

“老師,你怎麽還不回來,我一個人好害怕。”

福熙仔細地打量著小男孩,半晌才看出來他是誰。

“胡亥?你怎麽在這裏?”

小男孩聽到有人叫他,擡頭看向福熙,卻突然一臉驚恐地躲在了趙高身後。

“趙府令?這是?”

福熙非常不解,只能直直看著趙高,希望他能給她一個解釋。

“回公主,胡亥公子的娘親不久前病逝了,下官無意間發現困在書庫中的公子,便暫時先照料著。”

福熙想問怎麽會困在書庫裏,卻突然想起來當年她在花園大鬧的那一次。宮裏的人向來攀高踩低,何況胡亥也是王子,除掉他也算除掉一個威脅。

“趙府令有心了,胡亥的事我會解決的。”

福熙輕輕走到胡亥身邊,蹲在他面前,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

“胡亥,不要怕,是阿熙姐姐。”

“我知道,你是父王最喜歡的福熙公主。”

胡亥對福熙並不陌生,甚至可以說是羨慕,他只有在家宴和祭祀的時候才能看到父王,而父王的笑容卻只對著福熙公主。聽說父王很寵很寵福熙公主,他一直奢望有一天自己也可以像她一樣,被父王捧在手心裏。

福熙看著滿眼羨慕的胡亥,心裏突然有些酸澀,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無奈地起身,將自己的來意托出。

“趙府令,我這次來是有事相求。”

“公主折煞趙高了,公主若有何事需要趙高,只需吩咐一聲即可。”

“我想借羅網一用。”

“公主可知道羅網是為何用?”

“我知道,我只借幾個人,也不是現在就要用,在不影響軍情急報的前提下,替我查些小事即可。”

“公主要查的事豈是小事,不過請公主放心,羅網的新血是源源不斷的,公主需要之時羅網一定不會推諉懈怠。”

“有趙府令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福熙沒想到趙高居然這麽好說話,覺得自己太以貌取人小肚雞腸了,告別了胡亥與趙高,開開心心地回了正殿。

嬴政看著福熙面上掩藏不住的笑容,知道她是解決了,不過他還是忍不住想要提醒她,趙高那個人,是連他都看不透的。

“看你的樣子似乎很輕松。”

“嗯,有些人看起來難以相處,其實還是很好說話的。”

“你是主子,他是臣子,他怎麽可能不答應你呢?”

福熙被嬴政一針見血地道破,撇撇嘴坐到他身邊,自顧自地倒了一杯水。

“不過我覺得趙高似乎有什麽秘密,他總是深藏不露的。”

“你到是知道。”

嬴政輕笑一聲,低頭繼續處理手中的政事。

“對了,阿政,胡亥的娘親沒了,他一個人孤苦伶仃地還被人欺負……”

“這種事你又不是第一次管了,還用來問我,不過小心養出第二個白眼狼?”

嬴政頭也不擡地就將福熙的話堵了回去,福熙知道天明是嬴政心底不能提起的禁忌,到現在蓋聶和天明還是秦國頭號通緝犯。

“這回不會了,我看趙高也挺在意他的,有趙高看著,就算他長大了也翻不出什麽風浪。”

嬴政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停下筆,不知在思索著什麽。

☆、暫托

? 鹹陽宮正殿,福熙坐在書案旁整理著奏章,嬴政靠在榻上閉目養神,輕撫著手中的茶盞。扶蘇從面前堆成山的竹簡中擡頭,眼光略帶哀怨地看了看嬴政,又轉向福熙,還是認命般繼續埋頭苦幹。

圖順靜靜地守在一邊,嘴角噙著笑意,他也讀過史書,但從來沒有聽說過君王身邊能擁有這般溫馨的場面,他再一次慶幸自己被福熙公主選中的好運。

福熙的餘光早已察覺到扶蘇幽怨的眼神,倒了一杯清心寧神的花茶遞給扶蘇。

“扶蘇哥哥,你也休息會兒,沒人催你。”

扶蘇見福熙給他倒茶剛準備道謝,卻被後半句氣得哭笑不得。

“你真是不吃的說吃的胖啊!你來看看這些東西,我一直以為朝中人才輩出,深藏不露,但看到這些奏章,突然有種白長這麽大的感覺。父王,兒臣對您的敬拜已經不能溢於言表了,不知道父王您是怎麽天天都要面對這些……白菜幫子。”

“噗……扶蘇哥哥,你居然還知道白菜幫子,不過這些奏章我也看過啊,除了廢話滿篇,也沒什麽不好,能把溫潤知禮的你逼成這樣,倒是稀罕。”

“廢話滿篇已經是極限了!我終於知道阿熙你為什麽要論斤兩收取奏章了,難以想象在這之前父王看的都是什麽樣的。”

嬴政好笑著睜開眼睛,看著平時情緒很少外露的扶蘇如此發洩,心裏卻很高興,不過面上並不顯。

“蘇兒,你可知道這奏章先看什麽?”

嬴政出聲提問,扶蘇思索一會兒,突然恍然大悟。

“先看署名。”

嬴政沒有回應,只是輕輕勾起一個笑容,開始了手中的工作。

扶蘇看看手中的竹簡,再看看耐心批閱所有奏章的嬴政,眼中的敬慕之情更加深切。

夜入三更,福熙監督嬴政就寢才離開正殿,剛走到清輝殿便將殿門緊閉,站在庭院中靜靜地感受著周圍的聲響。

察覺到四下無人後,便足下輕點,消失在清輝殿內。

再次落地時福熙已經到了城外的山林中,自從領悟了劍法,福熙想著不能在宮內留下痕跡,只能在遠一點的地方來練習了。

山林中的一處空地上,四周的樹幹表面整整齊齊地排列著許許多多的小孔,松軟的泥土上還鋪著一層斷裂的碎石,而這些碎石的切口也無一例外地非常整齊。隨著福熙的動作,小孔和碎石還在不斷地出現,甚至還有序變換著大小和形狀。

福熙似乎忘了劍法的招式,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任由意識帶領著自己徜徉在山林間,漸漸地,她手中的花枝被一層幽藍的光包圍住,隨著招式地變換,小孔和碎石不再出現,福熙周身的氣息越發地清冽純凈,夜風也似乎靜止了。福熙終於收勢,手中的花枝褪去了幽藍,嬌嫩的花朵依舊綻放其上,她滿足地笑著,準備回清輝殿。

當福熙離開了山林的地面,空地周圍的樹幹全部四分五裂,轟然倒地。

五更漸明,福熙趕回了清輝殿,剛準備睡下,卻見榻前放著一卷絲帛。她展開絲帛,發現是一套新的劍法,尾端還綴著師父的話。

“阿熙,你果然沒讓我失望。”

福熙迅速將絲帛中的劍招印在腦海裏,然後將絲帛捏在手心,碾作齏粉,開心地睡下。

難得的休沐日,福熙心滿意足地睡了個飽,紫蘇知她日日伴在大王身邊辛苦,沒有去打擾她,仍是把早膳準備停當,靜靜地等著她自己醒來。

偏偏天公不作美,清輝殿來了一個難得客人。

紫蘇還是嘆息著去叫福熙,走進寢殿卻發現福熙已經醒了,眼睛直溜溜地盯著床帳,不知在想什麽。

“公主,趙大人到訪。”

“趙大人?”

福熙似是還沒有完全清醒,腦袋有點迷糊。

沒等紫蘇解釋,外面已經傳來了訪客的聲音。

“公主,請恕趙高突然打擾。”

“原來是趙府令,紫蘇先去上茶,待我更衣便來。”

福熙梳洗更衣後走出內殿,趙高立刻起身見禮,福熙擺擺手坐在榻上,接過紫蘇手中的茶盞,輕呷了一小口。

“趙大人想必是有要事,開門見山直說吧。”

趙高見福熙單刀直入也不賣關子,直接說明了來意。

“下官近日因公務將要動身去魏國,懇請公主能照拂下胡亥公子。”

聽到這裏,福熙突然將茶盞重重落在桌上,一旁靜立的紫蘇只是眼尾輕輕一挑,趙高卻毫無反應。

“我不是派了人去照顧胡亥了嗎?”

“公主有所不知,胡亥公子有些怕生,公主的人雖然盡心,卻近不了胡亥公子的身。”

紫蘇不知為何,突然很生氣地出聲反駁趙高,

“趙府令這是將公主當嬤嬤使喚嗎?”

“下官不敢。公主宅心仁厚,向來愛護幼弟,下官相信公主不會不管胡亥公子的。”

福熙的嘴角迅速地挑了一下又恢覆,鹹陽宮中的眾人都知道,以前紅鸞殿的天明公子備受福熙公主的照拂,結果卻成了通緝犯,現在趙高當著她面這麽說,是篤定了自己不會生氣嗎。

“難道趙府令在做事的時候都要隨時看顧著胡亥嗎?既然身在鹹陽宮,若是連照顧好自己都不懂得,就沒有存在在這裏的意義了。”

福熙冷冷地說完站起身,就在趙高以為福熙拒絕的時候,福熙丟出一個讓他意想不到的結果。

“去把胡亥公子接到清輝殿。”

即使是休沐日,嬴政仍舊任勞任怨地坐在正殿處理政事,不過他的思緒似乎被正在發呆的福熙牽走,知道她是因為胡亥煩心,忍不住開口數落。

“明明不願,為何還要那麽做?”

福熙知道嬴政問的是什麽,緩緩呼出一口氣,一副看破紅塵的模樣。

“似乎是有些同病相憐,對於失去娘親的孩子,我是沒辦法狠心的。我是何等慶幸我有阿政,所以我感恩上蒼,照拂他們就當作積福了。不過,”

福熙的表情突然嚴肅起來,眼底全是深深的寒意。

“趙高和胡亥的關系真的很微妙呢!”

☆、撒網

? 伏天未過,前方就傳來魏國大敗的捷報,嬴政十分高興,傳令犒賞三軍,休朝三日舉行慶功宴。

福熙任勞任怨地開始籌備慶功宴,其實也就是躲在樹蔭下,看著紫蘇指揮眾人布置宴會廳,再清點好酒水膳食和舞娘樂師就可以了。

旁人眼裏看著簡單,只是秦國如今已經連續滅了韓、趙、魏三國,樹大招風,且不說三國王族餘黨的行蹤不明,其他諸國為了自保也不會坐以待斃,對於進入鹹陽宮的任何人,福熙都不能放過徹查。

相比之下,紫蘇的任務已經是輕松的,福貴、福喜、福安、福全還要分別去查獻樂的隊伍和參與宴請的朝臣家眷,雖然瑣碎,不過對於從影密衛出來的人卻是家常便飯、得心應手。

福熙得力於他們的盡心和效率而樂得輕松,在外人看來福熙只是借著籌辦宴會的時間偷懶而已,於是,有些人就動了不該有的心思。

王賁班師回朝到達鹹陽城的那天,嬴政親自駕臨宮外迎接,城中百姓手捧鮮花夾道歡迎。雖然早在幾年前王賁就尚了大公主,並育有一子名王離,但還是有些膽大的女子將花拋在他身上。王賁沒有生氣,也沒作停留,帶領著黑甲鐵騎徑直走到嬴政面前。

王賁剛準備行禮就被嬴政托住了,嬴政沒有吝嗇住自己滿意的笑容,重重地拍了兩下王賁的肩膀。

“好樣的!”

不是“愛卿辛苦”,也不是“愛卿當賞”,僅僅是一句“好樣的”,就讓王賁這個木訥卻威嚴的將軍紅了眼眶。王賁輕輕動了幾下嘴唇,卻怎麽也說不出此時此刻的心情,嬴政明白他的意思,示意他不必多說。

在王賁的再三推辭下,嬴政還是沒有與他並行進入鹹陽宮,準了他去休息收整準備晚上與宴,便朝清輝殿的方向走去。

清輝殿得益於滿庭的花草和寬闊的蓮湖,是鹹陽宮夏季最涼爽的一處,如果放在以前,宮人們又會說清輝殿的涼爽純屬陰氣過重,不過現在,看到盛寵不衰的福熙公主,眾人都認為清輝殿說不定是塊兒福地。

自福熙每日來正殿點卯,嬴政便很少到清輝殿了,除了福熙總是在他身邊的原因,還有就是那一院的桔梗,總是會讓他想起那恣意躺在花叢中的女子。

嬴政走進院門,卻發現院中空空,環視一圈後終於在花叢裏發現一個小小的身影,他沒有出聲,靜靜走到花叢邊,才看清花叢裏的胡亥。

瘦弱的孩童背對著陽光,仔細地看著面前的花朵,他似乎看得很入神,連嬴政刻意放重的腳步聲都沒有聽見。

“你在看什麽?”

嬴政終於開口詢問,胡亥卻沒有回頭,只是輕聲回答道,

“大蜘蛛吃小蜘蛛。”

“哦?你可是在為小蜘蛛不忍?”

“同類殘食也是生存之道,就算再憎恨和厭惡,這個世上也只有強者才能活下去。”

嬴政覺得眼前這個孩子心智遠比外表成熟得多,而他的冷漠與現實跟自己很相像,他曾希望扶蘇和福熙也能認識到這一點,只是那兩個孩子天性善良仁厚,讓他不免擔心。如今看到胡亥,他突然覺得成長的環境和遭遇才是磨練心智的必要所在。

“你覺得自己是強者嗎?”

“不是。所以我只能依附於強者,直到自己成為強者。”

“到那時,被你依附的人是否會遭你反噬?或是你所依附的人忌憚你的成長,先下手為強呢?”

“運氣而已,就像有些人出生就註定高高在上。至於反噬,強者和強者怎會並存呢?”

“哈哈哈哈……”

嬴政突然大笑起來,笑過之後若有所思地看了兩眼胡亥便轉身離開了。

胡亥在嬴政離開後終於轉過身來,小小的眼睛裏恨意與濡沐之情生生糾纏在一起。

福熙在花廳核實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