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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葛域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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緒裏,圖順卻慌慌張張地跑進來,阿政一向不喜手下的人慌張的樣子,圖順這麽著急,難道又發生了什麽大事?

“啟稟大王,紅鸞殿麗姬服毒自盡,公子天明不知所蹤。”

“自盡?失蹤?”

嬴政立刻起身,他感覺自己突然明白了什麽。

“讓趙高速去查那個刺客的身份,重點是他和麗姬的關系。”

“諾!”

扶蘇跟在福熙後面一路小跑,自她聽到圖順說麗姬服毒自盡便跑了出來,紅鸞殿離正殿並不是很遠,沒一會兒就聽到了宮侍們的哭聲。

“麗姐姐!”

福熙沖進紅鸞殿,一進門就看到榻上平躺地麗姬,安詳地就像平時的熟睡,但她的身體卻沒有一絲起伏。福熙將手指探向她的鼻息,終於確定,她是真的離開了。

“天明呢?!我問你們天明呢!”

“公子他……不見了……”

“什麽叫不見了!派人去找!鹹陽宮裏那麽雙眼睛還看不到一個孩子嗎?”

福熙怒氣沖沖地將宮侍都打發出去,自己默默地坐在麗姬的身邊,她看著麗姬緊緊閉合的眼睛,心裏再一次想起了葛域。

“服毒自盡?麗姐姐,到底發生了什麽,你連天明都不要了!”

很快,趙高帶著結果向嬴政覆命,嬴政看著手中的竹簡恍然大悟。

“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天明給寡人找出來。”

福熙失魂落魄地回到清輝殿,雖然這兩天發生很多事情,但紫蘇知道福熙在嬴政身邊便沒那麽擔心了,只是看著福熙的樣子有些欲言又止。

“紫蘇,你有什麽話要說嗎?”

終於,福熙發現了紫蘇的不對勁兒,心裏像是被揪了起來,這兩天的事情讓她有些措手不及,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接受新的打擊。

紫蘇卻像下定決心般,從袖口裏掏出一封信。

“公主,這是麗主子托我交給您的。”

☆、漸明

? 紫蘇將手裏的信絹遞給福熙,動作卻有些遲疑,麗姬的事情她是清楚的,她能確定信上的內容一定跟麗姬的自絕和天明的失蹤有關,但她不知道這封信會不會讓公主引火燒身。

福熙立刻展開信絹,麗姬娟秀的字跡躍然之上,絹帛上還殘存著未幹的淚漬。福熙迅速瀏覽了信的內容,然而讓她震驚的,並不是天明的身世,而是他身上隱藏著另一個秘密。

福熙將信絹點燃放進了香爐中,看著那字字泣血的絹帛一點點化為灰燼,心裏也空落落的。

蒙毅帶著蓋聶去領刺客的屍身,一路上欲言又止,他很想問清楚蓋先生和這個刺客有什麽關系,但終究還是忍住了,他覺得自己不應該懷疑一個劍客的俠義,更何況不是普普通通的劍客,是劍聖。

蓋聶沈默著揭開了刺客身上的白布,月白色的錦袍早已破敗不堪,血跡斑斑,刺客年輕的面容上似乎還掛著一個淺淺的笑容,細看還有些玩世不恭。

蓋聶緊緊地盯著那抹若有似無的笑,腦海裏突然湧現出當初見到這個人的所有記憶。

“劍聖對你來說不是褒獎,而是枷鎖吧,怪不得你這個家夥總是木著一張臉,雖然小高也總是寒著一張臉,但是他卻比你更有人情味,對了,改天介紹你們認識,你們一定會覺得相見恨晚的。”

“你何必讓自己困在這重重高墻中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劍客不應該是浪跡四海、懲奸除惡的嗎?”

“我終於明白你留在這裏的意義了,我也要做和你一樣的事情了。”

“話說,咱們好歹相識一場,如果哪天我不在了,你可要幫我一個忙哦。”

蒙毅看著蓋聶陷入了沈思便沒有打擾他,靜靜地離開了,他身上還有命在身,公子天明的莫名失蹤和麗姬的死還沒有查處緣由,但他潛意識裏總覺得這些事似乎有什麽線能將它們的聯系串起來。

“蓋先生,大王有賞。”

圖順手捧著一柄寒凝青光的寶劍突然出現,蓋聶連忙躬身接過,寶劍接手的一剎那,似乎還有“嗡嗡”的鳴聲,蓋聶端詳著手中的寶劍,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敢問總管,這柄寶劍從何而來?”

“這本是那刺客的短劍,大王不舍此神兵埋沒,特囑鑄劍師重鑄,賜予先生,還特許先生自己為此劍命名。”

蓋聶的眼神微微抖動,沈吟片刻便緩緩道,

“淵虹。”

深夜的鹹陽宮籠罩在一片漆黑寂靜之中,清輝殿照舊蒙上了一層幽藍的薄紗。

福熙靜靜地站在庭院中,腦海裏一遍遍地重覆著師父傳授她的劍法,手中卻執了一束花枝。

“你可知劍法的最高境界?”

“人劍合一?”

“何為合一?”

“嗯……人就是劍,劍就是人?”

“常人所說的劍,器也,不過是手中一件順手的物事罷了,而人劍合一指的是‘劍道’。”

“劍道?”

“如若無心劍道,手中沒了劍,便一無所有,真正的劍道,在於化無為有,化有為無。”

“化無為……”

“我本想為你尋一柄與你相合的劍,卻沒想那老家夥已經傳給了他徒弟,不過正好,你就用樹枝練吧,招式我已經教與你,等你能用樹枝斷木穿石,我再傳授你接下來的劍法。若是你幾十年仍舊做不到,那我也不指望你去爭奪雪霽了。”

福熙用右手握緊了花枝,跟著腦海裏的招式比劃起來,很快,動作便越發熟練。福熙將招式爛熟於心後,直視著面前的花樹,行雲流水的動作之後花枝直刺向粗壯的樹幹。

毫無疑問,樹幹一絲痕跡也沒有,花枝卻立刻彎折,掉落在地上。

福熙早就料到了,重新折了一枝繼續練起來,這一次她運氣內力,幽藍的水光包圍了整截花枝。本以為有內力的輔助,穿棵樹是沒問題的,而沒想到的是,花枝不僅沒有穿透樹幹,自己反而被彈開了。

這是怎麽回事?

福熙抱著疑問整整試了一個晚上,最後卻不得不因為天快亮了而放棄。她頂著兩只黑黑的眼圈不甘心地回到內殿躺下來,睡著之前她決定一定要去找蓋先生請教一下。

第一束陽光照進鹹陽宮正殿的時候,嬴政仍伏在書案上處理著政務,圖順在一邊無聲地嘆息著,大王近來煩心事多,他也不敢將福熙公主再擡出來勸他了。

章邯帶著清查出的結果走進了大殿,而嬴政對蓋聶似乎失去了興趣,他現在要找的是天明,確切的說,是那個女人費盡心機將所有人都瞞過的秘密。

“密令趙高速派人去截殺燕丹,燕王喜為了燕國一定會出賣他,但他未必就會束手就擒。還有,抓緊去把那個孩子找出來,要活的。”

章邯行禮準備退下,嬴政卻又喊住了他。

“讓你的人悄悄跟著福熙,以燕丹的個性,他絕對不會放棄任何有利的棋子的。”

“諾!”

福熙因為紅鸞殿的後續事宜忙了一整個上午,等到午膳後終於抽出空去武場擺放蓋聶,沒想到蓋聶卻不在武場,侍衛說他帶著刺客的屍身去城郊安葬了。

“城郊,具體去哪了?”

福熙潛意識總覺得蓋先生出宮不僅僅為這一件事,她突然有了一個很大膽的猜想。

“好像是往南城門去了。”

“就蓋先生一人嗎?”

“還有韓統領。”

福熙匆匆離開了練武場,回到清輝殿便立即換了一身便裝準備出宮。

“福安!你立刻去打聽打聽紅鸞殿有沒有一個姓韓的侍衛統領之前出現過。有了結果立即去南城郊找我。”

“諾!”

“福喜!派人跟著趙高和章邯,如果他們要抓天明,一定要搶在他們前面把天明先帶到我這裏。”

“公主……”

“我知道章邯是你之前的首領,但現在,我是你的主子!如果被他發現了或是你沒有去,那從此以後你就不用再出現在我面前了。大王那邊你不用擔心。”

“諾!”

鹹陽宮中各路人馬出動的時候,天明卻呆立在小院中,驚恐卻又憤怒的眼神緊緊盯著眼前的藍衣女子,老夫婦生死不明地倒在院中央。

☆、軌跡

? 福熙剛走到宮門口就被攔住了,趙高躬身向她坐著“請回”的姿勢,眼神是不容拒絕的冷意。

“公主,大王有令,不能讓您離開鹹陽宮,以免遭遇不測。”

“讓開!”

福熙知道自己不會那麽容易出宮,卻沒想到阻止自己的居然是阿政。

“公主是明理的人,就不要為難我們這些奴才了。”

“我再說一遍,讓開!”

福熙向來不喜歡趙高這幅皮笑肉不笑的樣子,雖然他對阿政十分忠心,辦事也滴水不漏,可福熙就是莫名地討厭他,趙高越是恭敬知禮挑不出錯處,福熙就越覺得趙高深不可測。

“公主與其在這裏和下官耗著,不如去大王那裏求得出宮的旨意。”

“趙大人好大的架子!”

“臣不敢。大王也是關心公主,下官只是奉命行事。”

福熙被趙高噎得語塞,她狠狠瞪了趙高兩眼,放棄了正大光明走出宮門的想法,轉身離去。

趙高見福熙如此輕易就離開不動聲色,輕輕拋出一句,

“跟上她。”

只見幾個灰影一閃而過,趙高看著福熙遠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個妖異的笑容。

福熙知道有人跟著她,而且不止一路人馬,她很清楚一部分人是阿政派來保護她的影密衛,而另外兩部分人她卻猜不準是誰的,但可以肯定,裏面絕對有趙高的手筆。

想著自己身後還藏著一堆尾巴,福熙幹脆大大方方地去了正殿,卻不料第一次被阿政拒之門外。

福熙不理解阿政不見自己的用意,她突然摸不透阿政在想什麽,難道因為自己和燕丹不能忽視的關系而對自己有所懷疑?

不,不可能!阿政不會的!

福熙制止了自己的胡思亂想,阿政這麽做一定有他的理由,事到如今,只有先出去找到天明再說。

福熙頂著一張泫然欲泣的臉一步三回頭地離開正殿,然後用手捂住臉跑向韓非所在的行館。

宮侍將福熙的反應稟報給嬴政,在聽到福熙委屈地離開時心裏也有些難受,但是若讓她插手這件事,結果會比現在難受千百倍。即使她嘴上說與燕丹並沒有感情,但已經失去娘親的她不能再讓她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失去親爹。

然而嬴政的苦心終究沒有被福熙體會到,她一路裝著悲傷的樣子,在進到韓非行館裏突然變了臉。

“夫子,有件事要麻煩了你了。”

韓非錯愕地看著突然出現的福熙,一身便裝的她滿臉誠懇。

“公主這身打扮是要出宮?”

“是的,但是阿政不讓我出去,我求他,卻根本見不到他人。”

“可是因為前兩天刺客的事?”

“是有點聯系,事情緊急,我就先不跟夫子細說了,總之我現在要偷溜出去,但是卻不能讓尾巴們發現我會武的事情。”

“公主為何相信韓非?”

“夫子不是以怨報德的人,福熙此去也是為了之前夫子告訴我的那些東西。”

“哦?有線索了?”

“嗯,只是他現在暴露了,很多人都在找他,所以我必須搶到所有人之前,才能保證他的安全。”

“那要怎樣掩護公主?需不需要……”

韓非想說需不需要自己的人去幫他,但他突然想起來自己剛剛和流沙重逢,小莊他們還未站穩腳,實在不宜在此刻坦誠。

“夫子放心吧,我在你這裏呆久一些沒有人會懷疑的,剩下的就只要等我回來就行。”

“公主小心。”

“多謝夫子了。”

福熙與韓非匆忙告別,提氣運功,足下一點,便如一縷清風般消失在韓非面前。

“禦風行?福熙公主,你身上究竟還有多少秘密……”

天明一步一步後退著,眼看著藍衣女子就要逼進眼前,握緊小拳頭就沖向他,卻還沒等他挨到女子,就被一張無形的大手禁錮了行動。

天明浮在空中動彈不得,看著藍衣女子緩緩擡起手,手足無措的他只能閉上眼睛。

突然,一柄泛著寒光的利劍直逼向正在結印的女子,她立刻向後退去,待站定後,似笑非笑地看著眼前執劍而立的男子。

“蓋先生這是何意?”

天明閉上眼之後感覺到那張無形的手突然消失了,剎那間就要墜落在地上,卻在這時衣擺被抓住了,將自己又提在了半空。他睜開眼,轉過腦袋看向身邊的人。

“劍聖大叔!”

蓋聶並不出聲,韓申也終於趕到,他看著天明在蓋聶手中松了一口氣,卻在看到老夫婦躺在地上時心中甚感憤怒。

“蓋先生!您快帶著天明走,這裏我來應付。”

韓申見眼前只有一個女子,便決定讓蓋聶抓緊時間帶著天明逃離。

“你帶著他走,月神不是你能對付得了的。”

蓋聶對韓申淡淡說著,眼神一刻也不離地盯著月神,手中的劍蓄勢待發,隨時準備迎接月神的攻擊。

然而月神還未出手,一身黑亮盔甲的兵衛卻出現了。

“蓋先生,天明就拜托您了,一定要把他帶到墨家!”

韓申對著蓋聶鄭重地托付後,便攔在了兵衛面前,蓋聶將天明卷進懷裏,便向包圍圈外掠去。

一直靜看不動的月神卻在此時緩緩擡起手,天明只覺自己後頸一疼,便失去了意識。

福熙到達南郊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灰黑的濃煙滾滾,她望著眼前燃燒的農家院落,心裏哀嘆著。

到底還是來晚了。

不對,福熙突然想到以蓋先生的身手,他不可能會在裏面,而且阿政雖然要抓天明,卻一定是要活口,所以他們應該暫時沒有危險。

福熙看著火勢漸小,無可奈何之下只能選擇回宮,卻不料轉身時,一個身披銀色鬥篷的俊美男子突然出現在她面前。

“阿熙,好久不見。”

福熙回到韓非行館的時候,臉上的失落已經告訴韓非她沒能找到。

“公主其實不必太過在意。”

“嗯?”

福熙不明白韓非具體指的是什麽,疑惑地看著他,韓非嘴角噙著溫潤的笑容,眼神卻是異常堅定。

“世間萬物都有其軌跡,如果一條線改變,那勢必有對應的一條線發生變化。”

“對應的?”

“是的,所以公主現在不必憂心,該來的總會來的,既然已經知道改變的線是什麽了,那就做好準備迎接另一條線的改變。”

福熙懵懵懂懂地走出行館,腦海裏的東西太滿,又都糾結在一起,她看著遠處向她走過來的圖順,突然什麽都想通了。

“公主,大王在清輝殿等您用膳。”

福熙本想裝一下生氣,卻還是沒忍住咧開了嘴角。

無須在意太多,只要阿政好好的,其他什麽都不重要。

☆、亂心

?作者有話要說: 聽著倫桑大大的歌碼字有一種行雲流水的感覺,心裏也美美滴~~~強烈推薦牽絲戲和天地緩緩~~~

黃昏漸晚,清輝殿如同鳳冠霞帔下的嬌羞少女,嬴政靜靜望著窗外漸落西山的血色殘陽,身後是紫蘇特意準備的家常小菜和果釀。

不止究竟等了多久,當熟悉的腳步聲漸進,嬴政不自覺地勾起嘴角,眼神帶上了一絲溫柔。

“阿政!”

福熙走進庭院一眼就看到了窗前凝望的嬴政,緋金的霞光落在阿政棱角分明的臉龐,竟似著上了一層暖意。福熙忘記了一天的不愉快,現在的她只想好好地和阿政一起吃頓飯。

“回來了。”

只是淡淡的一句,福熙卻有一種落淚的沖動,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睛裏的水光點點閃爍。

“阿熙,你何時才能讓我放心呢?”

嬴政不知何時走了出來,緩緩來到福熙的面前,輕柔地將她額前散落的發攏到一邊,看著福熙眼角凝結的水滴,微不可聞地一聲嘆息。

福熙沒有回答他,只是突然抱住他的腰身,將整個腦袋埋入他的胸膛,半晌,悶悶的聲音從他的懷中傳來。

“如果放心就是忽略,那我寧願一輩子讓你為我掛心。”

“依寡人看,你這不省心的性子是非要讓寡人掛心一輩子不可了。”

福熙突然不甘心地擡頭看著嬴政,想說自己也是能幫他分憂,而不是添亂,但現在自己什麽都沒能做到,這些話現在還說不出口。

“不過寡人甘之如飴。”

嬴政看著福熙的臉上露出落寞的神色,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捏住她的臉蛋,嘴邊掛著戲謔的笑容。

福熙呆楞地看著嬴政的笑容,只覺天地間只剩這個難得的笑容,就算讓她用一生的幸福去換她也願意。

“大王,公主,晚膳已備好。”

紫蘇不忍晚膳就被大王和福熙如此晾涼在一邊,輕輕出聲提醒。

“去靜手吧。”

嬴政松了手,先一步走進殿內。福熙回過神來,笑瞇瞇地跟在他身後。

福熙自用過早膳就離開了清輝殿,午膳也沒有顧得上用,所以現在是一頓風卷殘雲,嬴政坐在一邊看得好笑。

福熙猛灌一口魚湯,將口中噎住的食物咽了下去,才反應過來自己吃得有些快,轉頭看看嬴政,發現他早已停箸,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不知是不好意思還是想說什麽,福熙剛一張口便被口水嗆住了。

“咳……咳咳……”

嬴政無奈地搖搖頭,輕輕拍著福熙的後背為她順著氣。

“方才說你總不讓人放心,現在連吃飯都不會了。”

“才……咳咳……不是……咳……我是……”

福熙抗議著嬴政的火上澆油,怎奈這口氣半天順不了,只得乖乖閉上嘴巴,任由嬴政取笑。

“阿熙,答應我,保護好自己,好嗎?”

福熙楞住了,不知道嬴政為何突然嚴肅起來,更是因為這句話,是她今天第二次聽到。

晚膳後福熙與嬴政一同去湖邊吹了會兒風,回到清輝殿是月亮已經爬上了枝頭。

福熙的腦海裏思索著嬴政最後說的話,不由地又想起了燕丹。

灰色鬥篷下是依舊是俊美如斯的面容,歲月的滄桑並模糊他的輪廓,反而多了些淡然和豁達。

“阿熙,好久不見。”

“你果然來了。”

“我不是來帶你走的。”

“我娘走了。”

“我知道,所以我來是向你道別。”

明明說著殘忍卻憂傷的話語,姬丹的臉上卻是溫柔寵溺的笑容,他的眼神似乎透過福熙在看著什麽。

福熙聽了他的話果然生氣了,他們一個兩個都是這樣,自己就不能奢求和別人一樣,能承歡父母膝下嗎?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取你的性命!”

“我早已知道是這個結果,但還是不甘心燕國就此湮沒,總是要做一些事情垂死掙紮下的。”

“你……快走吧,阿政派的人已經出動了,我身邊也有。”

“放心,我不會就那樣束手就擒的,還有一些事情沒有做完。”

姬丹輕輕笑著,福熙卻非常安心,她相信這個男人一定不會那麽容易死的。

“你還愛著娘親嗎?”

“一直。”

“……你保重!”

福熙得到了答案,心裏一下子空了,她決然地轉過身準備離開,姬丹卻叫住了她。

“若有一日秦王的兵馬踏足燕國大地時,只希望你能求他不要傷害燕國的百姓。”

“我會的。”

“你長大了,我很欣慰。”

燕丹邊說邊走到福熙面前,終於,他可以將自己的女兒抱在懷裏,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福熙的眼淚也忍不住地傾瀉而下。

“答應我,阿熙,保護好自己。”

燕丹不舍地放開福熙,福熙用衣袖擦幹眼淚,頭也不回地就走了,身後是燕丹留給她最後的告別。

“阿熙,離開他吧,留在他身邊,你會很危險。”

燕國終究還是納入了秦國的版圖之下,燕丹也死在了流沙衛莊的手上。

嬴政特意抽出時間多陪陪福熙怕她傷心,而福熙卻如同往常一樣,沒有一點異樣,與當初葛域離開時截然相反。

不知為什麽,嬴政卻覺得福熙平靜的臉龐下,有著他猜不透的心事,於是他更加寵溺福熙,福熙卻變得乖巧順從,連扶蘇都漸漸感覺到福熙的不對勁。

幽藍之下的清輝殿,福熙心煩意亂地揮舞著花枝,紛繁的花瓣隨著她的劍氣飛舞起來,當她蓄力最後一擊是,花枝仍是折斷在樹幹之前,福熙負氣將花枝狠狠扔掉,靠著樹幹不知道該怎麽辦。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自從南城外回來後,每次見到嬴政都會有一種奇異的情緒,讓她不自覺地想親近他,卻又像控制不住一樣遠離他。每當她想起姬丹讓她離開阿政的那句話,她總是不以為然地告訴自己,不論如何,自己都要在阿政身邊,一直一直。

而現在,她的心亂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那麽執著於阿政,明明姬丹才是自己至親的人,連自小一起長的扶蘇也比不上嬴政她心裏的地位,到底,為什麽?

福熙知道自己是庸人自擾,杞人憂天,但她卻無法控制自己的胡思亂想,甚至練功的時候腦海裏都會不時出現阿政的笑顏,她嚇了一跳,便再沒有修煉了,生怕一不小心走火入魔。

又是一番胡思亂想,福熙終於受不了如此婆婆媽媽的自己,她突然做了個決定,足下一點,消失在花樹下。

☆、情竇

? 嬴政依舊伏在案前處理著政事,圖順和另一個整理竹簡的小內侍安靜地守在一邊,四更天的鹹陽宮寂靜空曠,連眨眼的聲音都能聽得清楚。福熙落在嬴政寢殿門口,剛想伸手去推門卻又停住了動作。

似是聽到了門口有細碎的聲音,圖順擡頭看向殿門,嬴政剛好放下一卷奏章,見圖順警惕地望向門口,也擡眼看過去。

“誰?”

福熙剛想轉身回去,還沒等她邁出腳,嬴政的聲音已經傳來。福熙想既然已經來了,那就幹脆地進去好了。

“是我。”

福熙推開門,大大方方地走了進去,圖順見是福熙便松了一口氣,而嬴政似乎早就知道是福熙,臉上是淺淺的笑意。

“大晚上不睡覺到處亂跑,小心被當作刺客抓了。”

“如果阿政願意按時就寢,我也不會冒著如此風險來督促你。”

福熙一臉“我是為了你”的表情讓嬴政有些哭笑不得,反正不論怎樣她總有道理說服他。

“圖順,去備些參茶。”

福熙看看圖順,正大光明地將他支開,圖順會意,領著另一個小內侍快步走了出去,關好了門。

嬴政擰了擰肩頸,後靠在軟墊上,好整以暇地看著福熙。

“可是許久不見你這個樣子了,要是你今晚不來,寡人過幾天就要給你請個禦醫看看了。”

福熙對於嬴政的打趣只是撇撇嘴,她三兩步走到書案邊坐下,盈亮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嬴政。果然沒多久,福熙就感覺到脈搏又加速了。

“阿政,我似乎真的病了!”

福熙緩緩地說著,兩手還輕輕地捂住了胸口,似乎在努力按著什麽。嬴政聽她說不舒服,立刻面色凝重地撫上她的額頭,沒有感覺到異常的熱度便輕輕收回手,疑惑地看著福熙。

“哪裏病了?”

“我……阿政,想問你個問題。”

福熙突然說不出自己因為嬴政而出現的奇怪感覺,而她之所以沖動地跑來找嬴政,完全只是想見他這麽簡單。

嬴政摸不透福熙到底怎麽了,但還是順著她的意思點頭。

“問吧。”

“如果沒有娘親,阿政還會如此寵我嗎?”

嬴政知道福熙終有一天會這麽問他,但沒想到會這麽早,早到連他自己都沒有想到答案。

“如果沒有你娘親,就沒有你了。”

雖然嬴政說得很有道理,但福熙知道他這是敷衍,心裏突然有些難過。

“我和娘親像嗎?”

福熙不甘心,捧著自己的臉蛋在嬴政面前晃著,看著自己靈動的眸子晶瑩在嬴政深邃的瞳孔裏,臉上又恢覆了笑容。

“你比你娘親好看,卻沒有你娘親溫柔。”

“太溫柔了會被人欺負的!”

福熙捏起拳頭輕輕揮了兩下,為自己找著合理的借口,嬴政卻笑著將她的拳頭包在自己的手心裏。

“寡人會保護你們的。”

撲通!——撲通!——

福熙直覺自己耳邊嗡嗡作響,胸口裏的心臟似乎終於要跳出來了。

“阿熙?阿熙!”

嬴政見福熙呆楞楞地望著自己,臉上的酡紅在宮燈地映照下更加明顯,不由地又伸出手去探她的額頭,卻被福熙抱住了手。

“可是我想保護阿政,從很小很小的時候就這麽想了。”

“哦?為什麽?寡人身邊有那麽多的將軍、禁衛、影密衛,你還不夠放心嗎?”

“不一樣的!”

“怎麽個不一樣法?”

“我……”

福熙也說不出來有什麽不一樣,但她就想讓嬴政知道她跟他們是不一樣的。

“我知道了。”

嬴政看著福熙擰在一起的眉頭,便不難為她解釋了,不管福熙到底是怎麽想的,她的心意他都視若珍寶。

“你還不回去睡嗎?”

“那阿政呢?”

“再過一會兒就五更了,該上朝了。”

“那就是大王您今晚又不就寢了?”

福熙無奈地看著嬴政深深的眼眶,心疼地撫摸上去。

“阿政,今天我就不計較了,打明兒個開始,你要是再不好好休息,我就天天賴在你這兒不走了,你什麽時候就寢,我就什麽時候回去休息!”

福熙嘟著嘴,不滿意地將幾卷奏章扔到一邊,嬴政刮了下她的鼻梁,惡狠狠地說著。

“大膽,還敢威脅寡人了!你這是……”

“恃寵而驕對不對?”

福熙知道嬴政是在逗她玩,便順著他的意思說下去,還做出雙手叉腰下巴頂天的樣子,語氣還那麽不可一世。

“這可是大王寵的,那大王就多擔待吧。”

“哈哈哈……你啊……”

嬴政這下真的哭笑不得,這就是所謂的自作孽不可活嗎?不過福熙這麽一鬧,這一晚的疲憊蕩然無存了。

圖順等到卯時才端著清水和早膳進來,伺候嬴政和福熙梳洗。

福熙用了早膳後便打著哈欠回了清輝殿,直到躺倒床上才突然想起來她想弄清楚的事情,不僅沒有弄清楚,反而更加亂了。

“唉……”

紫蘇睡眼朦朧地起身聽到一聲驚悚地長嘆,以為自己還在夢中,便又倒下睡著了。

韓非一字一句仔細地講解著《商君書》,卻發現福熙的眼神落在他身後,臉上的表情不停地變換著,似乎在想著一些覆雜的事情。韓非索性停止授課,安靜地看著福熙一會兒傻笑,一會兒緊皺眉頭。

不知過了多久,福熙終於回過神來,發現韓非直直地盯著她,連忙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公主可讀過《詩三百》?”

“讀過。”

“那公主可知道《風》講的是什麽嗎?”

“《風》是民間的歌謠,講得都是百姓間的事情。”

“看來公主要去重讀一下《風》了。”

“我說的不對嗎?”

“很對,只是看公主方才的模樣似乎有很多煩惱,不妨細細品味一下,相信公主疑惑的事都會迎刃而解。”

福熙突然被戳穿心事有些不知所措,難道夫子知道她在想什麽嗎?不可能的,夫子就算再智慧,也沒辦法知道他人的想法的。但她還是有些窘迫,便匆匆告別韓非,回清輝殿翻《詩三百》去了。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未見君子,憂心忡忡,既見君子,雲胡不……”

福熙讀著讀著突然意識到了什麽,連忙將竹簡扣在自己臉上,她終於知道自己最近為什麽如此反常,而懂了這一切之後,她卻希望自己永遠都弄不清楚。

☆、相伴

? 月色如水,福熙坐在清輝殿的屋頂上數著星星。心事雖已明了,但劍法修煉仍毫無進展,更令她一籌莫展的,是她根本找不到原因。

“你要放棄了嗎?”

福熙呆呆地望著天空,身邊傳來空靈熟悉的聲音,她並沒有像往常一樣興高采烈地去迎接,反而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動作,聲音也淡淡的,還帶著一些懊惱。

“師父不是說練成之前不見我的嗎?”

女子聽著福熙悶悶的疑問,輕輕笑起來。

“恐怕那就再也見不到了。”

“不會的!”

福熙站起身,轉過頭認真地看著女子。

“我相信我一定會找到答案的!”

女子笑意更甚,眉眼間透出欣慰,那素來冰冷幽藍的瞳孔竟有了融化的溫度。

“我也相信你。”

“那,師父所來是為……”

“其實你到現在還沒有練成,是我的錯。”

女子沒有再笑,認真地對福熙說著,可福熙卻從女子嚴肅的表情中看出一絲故意。

見福熙緊緊盯著自己,女子仍舊不動聲色。

“你覺得劍術集大成者是有情還是無情?”

“情?”

“或者說是執念。”

“執念?”

“就是說,你認為有執念的人能成為強者,還是無欲無念的人能成為強者。”

“當然是有執念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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