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葛域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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麽要跟他隱瞞呢，難道跟她那個師父有關？
“你師父為什麽不送你回來？”
“師父是隱世之人，不願出山，而且師父也教了我很多東西，所以我一個人回來也算是考驗，就是福熙愚笨，還是這麽狼狽的回來了。”
“這麽說，前幾天你是故意的了？”
嬴政的聲音突然變得嚴厲，福熙立刻坐直了身子，拉住了嬴政的手臂，兩眼水汪汪地望著他。
“阿政，我和娘親離開鹹陽宮的事，肯定只有鹹陽宮裏的人才知道，我如果完好無損地回來了，且不說如何解釋娘親的下落，說不定兇手還會再次下手，你和扶蘇哥哥都會有危險。”
嬴政聽著福熙的解釋陷入了沈思，當年那些神秘的殺手還沒有查出蹤跡，這次在阿域和福熙剛一離開又開始出動，那麽他們的消息來源一定在鹹陽宮內，清輝殿的人是他一一排查過的，剩下的就只有他身邊的了。
“阿政，你不要生我氣好不好。”
福熙可憐巴巴地祈求著，嬴政故意板著臉不說話。
“那你扶蘇哥哥呢，你就忍心看著他為你擔心？”
“雖然很愧疚，但是這件事只能告訴阿政你一個，只能對不起扶蘇哥哥了，就算他以後怪我我也不說什麽的。”
福熙立刻耷拉著小腦袋，聲音越來越小，嬴政看著她糾結的小模樣，笑著彈了下她腦殼。
“你做得很對，在沒有確定之前，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險。”
福熙委屈地摸著有些痛的額頭，忿忿地看向嬴政。
“阿政就不問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你不是篤定我一定會保護好你的嗎？”
月光從露進雕窗，銀色的清輝落在嬴政難得笑臉之上，福熙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然後一個猛撲，環住了嬴政的胸膛。
“不，我是篤定我一定會保護好阿政！”
自從那晚和嬴政說明了一切，福熙突然覺得心裏輕松多了，只是看到扶蘇心裏還是難免有些自責，為了不讓將來扶蘇知道一切後更生氣，福熙每天都陪著他一起上課，只是夫子已經不是韓非了。
好不容易熬過了一天枯燥的課程，福熙揉著剛睡醒的眼睛，拉著扶蘇小聲問著。
“扶蘇哥哥，韓夫子呢？”
“噓！”
扶蘇聽到福熙提起韓非，連忙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拉著福熙走到沒人的角落裏，看了看四周，才小心地在她耳邊說著，
“韓夫子冒犯了父王，被父王關起來了。”
“怎麽會？韓夫子那麽溫柔的人。”
“韓夫子來鹹陽其實是來做質子的，後來因為姑……不是，父王欣賞他的學識，才讓他做夫子。”
扶蘇意識到自己差點說錯話，連忙改了口，不過他沒註意到福熙並沒有什麽反應。
“後來呢？”
“韓夫子畢竟是韓國王室，他聽說父王要攻打韓國冒死進諫，結果不知說了什麽，惹得父王震怒，就被關押了。”
“你知道夫子被關到哪裏了嗎？”
“不知道。”
“現在夫子又是誰啊？”
“廷尉李大人，我們曾經在花園見過的。”
“哦，就是夫子不承認的師弟，難怪我一聽就睡著了。”
福熙陰陽怪氣地說著，扶蘇看著她調皮的樣子點了點她的鼻子。
正在笑鬧的兩人不知他們身後的拐角處，李斯一臉陰狠地握緊了拳頭。
“韓非，你不要怪我心狠，要怪就怪你的才華太過出眾吧。”
日頭正毒，福熙卻在清輝殿的庭院裏轉來轉去，紫蘇看著她滿頭大汗還在花叢裏找什麽，怕她中暑，便攔住了她。
“公主，你在找什麽，吩咐奴婢一聲就行了。”
“紫蘇啊，為什麽我回來以後就沒見到小蠻了，它不是最喜歡在花叢裏曬太陽嗎？”
“公主……”
紫蘇不知道怎麽開口，因為在葛域消失幾天後，小蠻也突然消失了，她曾將此事稟告給大王，可大王卻說小蠻追隨公主走了，現在看來，小蠻跟公主一樣，是真的消失了。
福熙看著突然紅了眼圈的紫蘇，也不再問了，她想起來當初看到冷宮中的娘親是和小蠻一起的，所以小蠻應該跟娘親一起走了。
夜幕深沈，福熙在嬴政走後又醒了過來，她一點睡意也沒有，索性披上衣服去庭院裏看月亮。
晴朗的夜空只有一輪圓月掛在天空上，福熙一直一直地望著，直到月亮漸漸變成了藍色。
藍色？
“師父！”
☆、開始
? “師父！”
福熙看著月亮漸漸變得幽藍，興奮地回頭喊道，輕盈縹緲的女子果然出現在她身後。
“師父，你怎麽來了？”
“你完成了考驗，自然就是我的弟子了，既然叫了師父，當然要來教你些東西了。”
福熙聽女子說已經承認她了，立刻恭恭敬敬地向她磕了三個響頭。
“師父，我可不可以先問個問題？”
“嗯？”
“師父，你是陰陽家的人嗎？”
“你見過陰陽家的人了？”
“有一位月神國師曾來試探過我，不過被我蒙混過去了。”
女子聽福熙這麽一說，伸出手輕輕點在了福熙的額頭上，片刻之後緩緩放下。
“在你徹底練成上善若水之前，玉佩不可離身。”
“原來那幾句咒語叫上善若水，是老子先生的‘上善若水，夫唯不爭’嗎？”
“你現在應該稱他師祖。”
“這麽說師父你是道家的人？”
“若是指現在自作聰明一分為二的道家，那麽我早就不是了。”
福熙聰明地沒有再問下去，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女子，等待著女子的教授。
女子的眼神突然一變，福熙立刻被幽藍的瞳孔吸入，進入了混沌幻境之中。
“乘天地之正，禦六氣之辯。”
福熙閉上眼睛靜靜聆聽著師父空靈的聲音，努力運轉著混沌之氣，參悟著經文中的奧秘。
許久之後，混沌之境開始劇烈震顫起來，伴隨著震動幅度越來越大，幻境中出現了許多碎石，無規律地四處飛濺，福熙依然凝神不動，周身漸漸浮出幽藍色的水幕，將碎石全部擋住。
當一切平靜下來時，福熙睜開了眼睛，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庭院之中，而師父卻已不見蹤影，只剩石桌上幾摞竹簡，和還未消散的話音。
“這一次的考驗，是韓非。”
韓夫子？福熙不了解師父與韓夫子有什麽樣的淵源，不過她本來就打算幫幫韓夫子的。
福熙拿起一卷竹簡，翻開一看又是兩眼犯暈。
這連寫的什麽都看不懂，要怎麽用啊？
扶蘇看著李斯陰沈的臉，忍不住捅了捅睡得正香的福熙，福熙無意識地揮開了扶蘇的手，將頭轉向另一邊繼續睡。
“福熙公主，可否為在下解釋一下，何為‘好利惡害’？”
“啊？誰好厲害？”
福熙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和什麽好厲害，立刻清醒過來，扶蘇無力地捂住額頭，真是拿福熙沒辦法。
“是‘好利惡害’，懇請公主為李斯解釋一下。”
“這個簡單，就是大家都喜歡有好處的事，討厭帶來壞處的事。”
“那何為好處，何為壞處？”
“喜歡的就是好的，不喜歡的就是壞的。”
福熙簡單粗暴的解釋讓李斯如鯁在喉，他不知自己該怎樣對待福熙公主，批評吧，公主說的也有道理，就這麽認同的話，總覺得太不負責任了。
“公主怎麽就能確定自己喜歡的是好是壞呢？”
“連自己喜歡的東西都不能確定還叫喜歡嗎？”
李斯徹底認輸了，他覺得自己跟福熙公主較真完全是一個錯誤的行為，他就是私心想讓福熙公主知道，比學識，韓非不一定比他強，可現在他只能安慰地想韓非說不定也被這個公主氣得啞口無言。
下了課，福熙跟著扶蘇一起向正殿走去，到了殿門口福熙突然停住了，打了個哈欠，擠出了幾滴眼淚，還沒等扶蘇想明白，福熙已經哭嚎起來沖了進去。
“阿政……嗚嗚嗚……”
嬴政正翻閱著蒙恬呈上的戰事報告，就聽到福熙的哭聲，心裏突然一緊張，將看了一半的報告就放下了，任由福熙撲到他懷裏。
“又怎麽了？”
“阿政……我要韓夫子……”
“怎麽想起他了，現在的夫子不好嗎？”
“不是的。”
福熙故意一抽一抽地慢慢說著。
“我就是喜歡韓夫子，如果沒有韓夫子我就不上課了。”
“是你自己要跟著扶蘇去上課的。”
嬴政戳穿了福熙的理由，後面進來的扶蘇看著福熙浮誇的演技不由為她捏了把汗。
“我……”
“我看到韓夫子就會想起娘親。”
這是福熙回來後第一次在大家面前平靜地提起葛域，蒙恬的臉色突然變得不好，然而他還是默默地聽著福熙接下來的話。
“韓非跟你娘有什麽聯系嗎？”
“韓夫子很溫柔，而且當初不也是娘親讓我跟著韓夫子學習的嗎？”
嬴政不知道怎麽回答她，韓非是韓國的王室，一心裝著自己的國家，雖然他沒有什麽力量可以傷害到福熙他們，放了他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他也不能讓韓非繼續擔任夫子了。
“阿政……”
見嬴政半天不說話，福熙搖了搖他的袖子，嬴政無奈地握住了她的胳膊，點了點她的鼻子。
“你如果答應我好好聽現在的夫子講課，我就放了他。”
“一定！”
福熙眉開眼笑地答應了嬴政的條件，正準備現在就去找韓非，卻突然想到了什麽，剛蹦跶兩步，就退了回來。
“阿政，我還有個請求。”
“說吧。”
“我想要幾個人，要武功高強的那種！”
“等我一會兒讓章邯帶你去挑。”
“阿政最好了！”
福熙給了嬴政一個大大的擁抱，就立刻沖了出去，剩下三個人看著她絕塵而去的背影無力扶額。
章邯奉了嬴政的命令帶著福熙來到了影密衛的訓練場，清一色的黑衣少年正頂著烈日訓練著，福熙一邊在心底默默佩服一邊搜索著合眼緣的少年。
“我要那個，那個，還有那個，嗯，還有那個。”
福熙一口氣就指了四個，章邯眉毛輕輕挑了一下，沒想到公主小小年紀眼光倒不錯。
“影四，影七，影十三，影十八。”
四個少年聽到自己的編號立刻停下手中的訓練，單膝跪在福熙面前。
“這都什麽名字？還有這數字，怎麽這麽不吉利？”
福熙聽到他們名字不禁有些同情，真不知道這樣的名字都是誰起的。正在和王賁、蒙恬討論戰事的嬴政不知怎麽感覺到後頸一冷，一個噴嚏就打了出來。王賁看著拿著手帕擦著鼻子的嬴政，忍不住出聲，
“大王也要註意身體啊！”
“從今以後，你們就叫福喜，福貴，福安，福全好了。”
四個少年不由地一抖，這還不如叫四、七、十三呢。
“還不快謝恩！”
章邯忍住了笑意，幸災樂禍地催促著幾人趕緊答應。
“聽好了，既然認了主，你們就是我的人，我會罩著你們的，但是，這句話我只說一遍，希望你們記住了。”
福熙突然嚴肅起來，讓四個少年也立即認真起來。
“我的信任只有一次！”
燕國王宮，姬丹不可置信地看著手中的信箋，青筋暴起的手猛烈地顫抖著，絕望的眼淚順著俊美如斯的面龐滑下，一行小字漸漸被暈染。
“秦長公主歿。”
門外，燕太子妃看著痛不欲生的姬丹，緊咬著嘴唇，淚如雨下。
☆、解救
? “什麽人？”
福熙帶著福貴和福安到天牢接韓非出去，還沒走到天牢大門口就被守衛攔住。
“福熙公主奉了大王的旨意釋放韓非。”
“大王的手諭呢？”
“口諭難道不行麽？”
“天牢有天牢的規定，但凡需要釋放的犯人，必須有大王親筆手諭才能放人。”
福熙沒想過問嬴政要手諭，她以為只要自己來接人就可以了，看來這些人還是蠻有腦子的嘛。
“那我進去看看總可以了？”
福熙料定天牢守衛雖不會放人，卻不會不讓她進去，果然守衛躬身行禮，給福熙讓出了道路。
天牢內部與福熙想象的完全不一樣，普普通通空空蕩蕩，似乎並沒有關什麽人，一個帶路的守衛不緊不慢地走在前頭，昏暗的過道內只有他們一行人的腳步聲。
轉了不知多少道彎，終於來到了關押韓非的牢房前。
韓非靜靜地坐在破舊的草席上，有些清瘦的手背對著牢門，看不到他在做什麽，有人過來了也不見他回頭。
福熙示意守衛打開牢門，守衛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
“你們都離遠點。”
福熙不希望在跟韓非交流的時候被打擾，將所有人都打發到一邊。
“夫子。”
感覺到他們已經走遠，福熙才看向靜坐的韓非。
“夫子？”
福熙有些奇怪為何韓非不理會她的出聲，急忙走到韓非面前，蹲了下來。
只見韓非溫潤清雋的臉上布滿了汗水，額頭的青筋暴起，嘴唇緊緊地抿著，像是在極力忍耐著什麽。
“夫子，你怎麽了？”
“不要碰我！”
福熙忍不住伸出手想拉韓非的手臂，韓非卻突然瞪大了眼睛將福熙推開。沒有準備的福熙一下子坐在了地上，韓非有些愧疚地看著她，用手撐住身體不住地喘著氣。
“夫子，你是不是病了？”
福熙看著韓非難受的樣子，想要喊人去找禦醫，剛起身卻被韓非拉住了衣袖。
“公主不必費心了，韓非只是命數到了而已。”
“夫子在胡說些什麽，我不過離開幾天，夫子怎麽落到如此田地？”
韓非平了平呼吸，感覺舒坦了一些，對福熙擠出一個無畏的笑容。
“一切自有因果，不由旁人。”
“我不知道夫子你在掩護什麽人，但是你認命也好，不認命也罷，我嬴福熙是一定會救你的。”
福熙並不完全因為是師父留下的考驗才要救韓非，她本身就很欣賞韓非的學識和氣度，所以更不會袖手旁觀。
“那不知道這樣，公主還能救得了嗎？”
韓非聽到福熙的豪言壯語不由輕笑，將衣袖輕輕撩開，只見紫紅色的血線布滿了韓非整條手臂
福熙瞪大了眼睛，仔細地查看著那紫紅色的血線，夫子難道是中毒了？不，應該不是毒，師父讓自己救韓非的用意肯定不是解毒，那麽……
“這是咒？”
“公主知道？”
韓非的反問肯定了福熙的猜想，不過現在她並不知道怎樣解咒，如今只能先盡快將韓非帶到安全的地方。
“師父，你先撐一會兒，我現在就去找阿政要手諭接你出去。”
福熙不等韓非的回應便立刻離開了牢房，福貴和福安正守在過道盡頭。
“福貴，你留在這裏保護好韓夫子，不能讓任何人靠近他。”
福熙沖進鹹陽宮正殿的時候，嬴政和李斯正在對弈，背對著門口的嬴政光聽聲音就知道福熙又有什麽事了，所以還沒等福熙走到他跟前，就先開了口。
“說吧，這回又要什麽？”
“額……”
福熙本來像直接要手諭，但她看到了對面坐的李斯，下意識地住了嘴。
“怎麽了？李卿現在是你的夫子，你有什麽忌諱的？”
“阿政不是答應我放了韓夫子嗎？我來拿手諭。”
“你只記得寡人答應你放了韓非，不記得答應寡人好好上李夫子的課？”
“那個……”
福熙光想著今天去把韓非接出來，忘了還要去李斯那裏上課，低著頭支支吾吾地扭捏著。
“行了，手諭在書案上，看你還有什麽理由不去上課。”
“大王……”
李斯聽到嬴政準了韓非的釋放，心下一急忍不住出聲勸諫。
“福熙頑劣，還望李卿多多費心。”
“臣定當盡心竭力，好好教導公主。”
李斯被嬴政一打岔，完全沒有機會說出不能放了韓非的話，只能將憤恨憋在心裏，領旨謝恩。
福熙拿著手諭返回了天牢，將韓非接了出來，可是剛一出天牢她就給了自己腦袋一下。
“我真是笨，忘了夫子又不能去清輝殿，也不能讓他回行館，該安置到哪裏啊？”
“蒙毅拜見公主。”
福熙正絞盡腦汁思索著辦法，蒙毅就出現在她面前，福熙立刻眼睛一亮，拍了拍蒙毅的肩膀。
“少年人，你可真是及時雨啊，我有一個非常重要的任務要交給你。不過，在這之前你先告訴我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是公子說您可能需要幫助，所以派我來看看。”
“原來是扶蘇哥哥啊，我就說嘛，你這個木頭才不會主動來找我呢。我記得我娘親說過你小時候很可愛的，為什麽現在會變成跟蒙大木頭一樣的蒙二木頭啊？”
“公主……”
蒙毅對於福熙的調侃有些不好意思，他實在羞於想起自己曾經在長公主面前的樣子，福熙因為有求於他也沒有再繼續打趣。
“蒙毅，這是韓夫子，我需要你把他帶回將軍府，好生照顧著，還有千萬不能讓任何人接近他，尤其是廷尉。”
“沒問題。”
蒙毅什麽也沒有問就答應了福熙的要求，派人將韓非攙扶到馬車上，對福熙抱了抱拳。
“公主放心吧。”
“二木頭，你還是叫我阿熙吧，這是命令！”
蒙毅駕著馬車走遠聽到了福熙的喊聲，一直故意板著的臉終於露出了笑容。
“蒙毅，以後還是叫我扶蘇，這是命令！”
我蒙毅何其有幸能遇見你們這樣的主子。
雖然將韓非接了出來，但難的還在後頭，福熙回到清輝殿便一頭紮進竹簡裏，飯也顧不上吃，紫蘇好說歹說才說動她扒了幾口飯。
看著福熙認真翻閱竹簡的樣子，紫蘇忍不住又紅了眼睛。
福熙心裏非常著急，她不知道韓非還能撐多久，所以必須用最快的速度找出解咒的辦法，可是師父留下的竹簡跟解咒完全沒有聯系，一股煩躁情緒湧了上來。
不行，這樣沒有用的。
福熙停止了焦頭爛額地翻閱，將自己攤在了榻上，閉上眼睛，將心靜下來，慢慢運轉起上善若水，腦子裏過著竹簡上的文字。
正當她突然覺得自己摸索到什麽，紫蘇的通報卻讓她的思緒又亂了。
“公主，月神國師求見。”
☆、秘密
? “月神國師？”
福熙想不通她來見自己做什麽，不過她現在也沒有精力去應付她。
“不見，就說我睡著了。”
“可是公主……”
“又怎麽了？”
“月神國師說如果你不想見她，韓夫子就必死無疑。”
“什麽？”
福熙猛得坐起來，心想韓非是自己大大方方地接出來的，宮裏人都知道也並不稀奇，但是她怎麽知道韓夫子的情況並不好，除非……
“讓她進來吧。”
月神緩步走進清輝殿，看見用手支著腦袋兩眼望著雕梁的福熙，嘴角微微向上揚起，薄紗後的眼睛裏都是笑意。
“韓夫子的咒術可是你下的？”
福熙收回望著雕梁的視線，開門見山地直入主題，月神只是一怔，擡起手放在唇邊輕笑了一聲。
“公主心思玲瓏剔透，但韓非子所中之咒並非月神手筆。”
“難道六魂恐咒不是陰陽家的術法？”
“陰陽術所包含的術法千千萬，不是每一個陰陽家的人都能使用任何術法。”
“那麽，國師應該知道韓夫子的咒術出自誰手，不過，我現在想知道的，是國師今天的來意。”
“公主已經猜到了不是嗎？”
“但是我不明白，明明是同門，為何他人要置夫子於死地，你卻要來救他。”
“亂世紛爭，即使是同門，各為其主也並不稀奇。”
“那你的主子又是誰呢？”
“若公主能回答月神的一個疑問，月神願為公主排憂解難。”
“福熙可不敢勞動國師大駕，不過你想問什麽？”
“公主救韓非可是為了蒼龍七宿的秘密？”
蒼龍七宿又是什麽？
福熙有些摸不著頭腦，但她知道這跟韓非中咒一定有關系。
“就算知道了秘密又如何，結果都是一樣的。”
福熙裝出一副了悟的神色，將月神唬走了。等她一走，福熙又躺回榻上閉目養神。
第二天一早，福熙和月神就到了將軍府。韓非的情況越來越糟糕，血線已經蔓延到肩膀之上，他氣若游絲地躺在床上，忍受著巨大的痛苦，但即使這樣，看到福熙來了，還是溫潤地笑著，清雋的面容絲毫沒有掙紮的神色。
“夫子，我找人來救你了。”
福熙急切地跑到韓非身邊，看著這樣的韓非忍不住紅了眼睛，月神緩步走上前來，手指輕碾，一道藍色的光芒飛向韓非，片刻之後，猙獰的血線便漸漸消失，韓非的眉間也輕松了許多。
“韓非多謝公主，多謝國師。”
“先生不必多禮，月神先告辭了。”
“國師辛苦。”
福熙只是對月神輕輕點了點頭，月神便離開了將軍府。
蒙毅呆呆地站在一邊，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他將視線轉到福熙身上，心中充滿了疑問，但他還是什麽也沒說，找了個借口出去了。
“我去給韓夫子準備些吃的。”
“謝謝啦，二木頭。”
屋子裏就剩下福熙和韓非，她張了張口卻沒有出聲，韓非也不知道該跟福熙說什麽，他認為福熙不過是個孩子，救他只是出於孩子善良的天性，但他沒想到，福熙懂得遠比他以為的多得多。
許久之後，福熙終於還是忍不住問道，
“夫子，蒼龍七宿是什麽？”
福熙漫無目的地在宮道上散步，一會兒仰頭看看天，一會兒低頭嘴裏念叨著什麽，路過的宮侍看到她都竊竊私語，以為她又犯病了。福熙沒有理會他們，依舊隨著心情閑晃。福喜和福貴默默地跟在她身後，看著福熙的樣子有些擔心。
不知走了多久，福熙終於覺得有些累了，本想掉頭回清輝殿，卻發現面前不遠處就是紅鸞殿，想來自己以前挺喜歡麗姬的，不過因為娘親的緣故便很少再去了，不知道她和天明過得怎麽樣。
福熙奔著紅鸞殿就走了過去，路過的宮侍都瞪大了眼睛，不一而同地快速離開了。
福熙沒有理會宮侍們奇怪的反應，敲了敲紅鸞殿的大門，但半天也不見人回應。福熙推開門，自己走了進去。
“麗姐姐？天明？”
紅鸞殿歷來是寵妃所居住的宮殿，所以無論是庭院還是內殿，都是鹹陽宮最繁華的所在，而福熙現在看到的紅鸞殿，卻是一片破敗的景象。
庭院中的名貴花草似是無人打理早已枯死，緊閉的殿門裏隱隱約約傳來嬰孩的哭聲。
福貴走上前去敲了敲殿門，一串淩亂的腳步聲帶著越來越清晰的嬰孩哭聲靠近，殿門被打開了。
麗姬一臉憔悴抱著哭號的天明驚訝地看著福熙。
“麗姐姐，這是怎麽回事？”
福熙跟隨麗姬走進殿內，雖然殿內的擺設沒變，但都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殿內一個宮侍也沒有，天明的衣物和繈褓淩亂的鋪在榻上，桌上還有簡陋的殘羹冷炙沒有收拾掉。
麗姬沒有回答福熙的問題，她不知道該怎樣說，說墻倒眾人推，自從長公主歿了，紅鸞殿便沒了照應，再加上別的妃子排擠，紅鸞殿更是一日不如一日，最後宮侍都走光了，只剩他們母子相依為命。
“為何不去求阿政？”
麗姬不敢去求嬴政，嬴政能讓天明活下來已經是萬幸，她也不能向福熙解釋天明的真實身份，她怕福熙會一走了之。
福熙見麗姬一臉苦色，便不再勉強她，她知道阿政向來對女色無甚興趣，只是沒想到宮裏的女人嫉妒心如此之強，不過轉念一想，當初那些公主們對她的敵意，不就源於嫉妒嗎？
“你好好照顧天明吧。”
福熙嘆息著走出紅鸞殿，大門外許多宮侍都聚在一起說些什麽，看到福熙走出來都一窩蜂地立即散開了。
福熙來到正殿，看到嬴政正在認真地教導扶蘇，難得沒有撲上去打擾。她安安靜靜地坐到一邊，示意趙高不要出聲。
“阿熙！你什麽時候來的？”
扶蘇似乎感覺到有人在看他，下意識地擡頭看到了福熙，卻發現福熙的表情有些憂傷。
福熙聽到扶蘇在叫她並未回答，只是黑溜溜的大眼睛水汪汪地望著嬴政。
“阿政，你會不會不喜歡我？”
☆、立威
? “阿熙，你在嘟囔什麽？”
扶蘇沒有聽清福熙說了什麽，只是覺得福熙很反常，嬴政看著福熙拉著一張小臉，猜測是誰又惹她不高興了。
“沒什麽，就是看著你那麽認真不好意思打擾你。”
“你還會不好意思？”
“扶蘇哥哥……”
“好啦，你到底怎麽了，一臉的不高興？”
扶蘇見福熙情緒不高，便不再調侃她，放下筆走到她旁邊坐下。
“我就是覺得宮裏的人很奇怪。”
“哦？怎麽奇怪了？”
嬴政有些好奇福熙的說法，不知道她又發現了別人註意不到的。
“明明自己過得也不是很好，卻要連同跟自己一樣的人，排擠過得更不好的人。”
“因為只有這樣，她們才會覺得自己其實還不錯。”
嬴政一語道破福熙的疑問，雖然後宮沒有王後，但攝於嬴政的威嚴，後妃並不敢明目張膽地興風作浪，但小規模地聚起來排擠一些人的情況，還是非常頻繁的，正如之前他對葛域所說，鹹陽宮中總會有不少人莫名其妙地消失，對於這種情況他還是睜一只閉一只眼的。
“排擠別人就會覺得心理平衡的話，那麽她們難道不擔心總有一天被排擠的人是自己？明明知道這樣一點用都沒有，只會讓自己的日子更加如履薄冰，卻還是要落井下石、幸災樂禍。”
福熙認真地想了想，反駁著嬴政，嬴政聽著福熙的感嘆會心一笑，後宮中女子眾多，才貌雙全的比比皆是，卻唯獨無一人有福熙這般通透。
“等你長大了就會明白，她們即便如此仍然飛蛾撲火的原因。”
“好吧，不過……”
福熙想幫麗姬說說情，卻又覺得嬴政每天要處理那麽多的政事，還要教導扶蘇，後宮裏的事還要麻煩他實在是太不懂事。
“怎麽了？”
“嗯，就是我想處理一件跟後宮有關的事，希望阿政你不要介意。”
嬴政嘆息著將小心翼翼詢問著他的福熙輕輕抱進懷裏，想著葛域的離去果然讓福熙跟以前不一樣了，曾經恣意膽大的她何時會在事前詢問他的意見。
“我永遠都不會介意你做了什麽，以前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阿熙去哪兒了，後宮中的事以前都是你娘親在管的，你要是想做什麽就放心去做吧。”
“阿政……”
福熙環著嬴政的肩膀，小腦袋埋在了他的懷裏，心底有個地方覺得暖暖的。
“阿政，你會娶王後嗎？”
福熙似乎又想起了什麽，立刻擡起小腦袋緊張地看著嬴政，嬴政蜷起中指彈了福熙一個腦蹦兒。
“還是□□自己的心吧。”
一旁被遺忘的扶蘇含笑看著捂著額頭一臉委屈的福熙，他在父王親自教導他的第一天就知道，父王此生不會娶王後。
扶蘇和福熙一同離開了正殿，剛走出殿門，福熙隨手招了一個總管內侍官上前，身著總管服飾卻長著一張稚嫩的臉的內侍立刻小跑過來。
“公主有何吩咐？”
“你叫什麽名字？”
“奴圖順。”
“名字起得不錯，這件事要是辦得好了，以後你就可以進去了。”
福熙指了指正殿，圖順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跪在福熙面前。
“一會兒去紅鸞殿將該置辦的、該配備的都打點好，之前從紅鸞殿跑掉的宮侍一律在紅鸞殿門前杖斃，若是麗姬求情，就將他們趕出宮去。記得，給麗姬母子挑些靈光點的人。”
“諾。”
圖順仔仔細細地聽完福熙的命令，立刻小跑著去辦了。
“阿熙，你既知道麗姬會求情，為何又要說杖斃這種話？”
扶蘇覺得眼前的福熙有些陌生，他從不知道福熙還有如此果斷的一面，看來姑姑的事真的給她心裏烙下不可磨滅的記憶。
福熙看著扶蘇擔憂地望著她，笑瞇瞇地拍了拍扶蘇的肩膀。
“扶蘇哥哥要不要跟我打個賭？”
“什麽？”
“賭麗姬肯定不會求情。”
“……”
清輝殿中，扶蘇看著安安靜靜陪他下棋的福熙有些哭笑不得，還以為福熙真的長大了，能耐下性子學習棋藝，可是這棋下的……毫無章法，完全隨著心情，看哪裏順眼就往哪裏放，虧得福熙還是一臉認真思索的表情，一旁觀棋的紫蘇都忍得一臉痛苦，恨不得親自出手幫幫她。
扶蘇幹脆也隨著福熙玩著擺棋子的游戲，而這時，一個小宮女從殿外走了進來。
“公主，有個叫圖順的總管求見。”
“讓他進來。”
小宮女快步走了出去，不一會兒，圖順頂著一臉崇拜走到內殿，看見福熙就立刻跪下了，紫蘇看的一楞，搞不懂這個總管是怎麽了。
“公主，您吩咐奴的事全都辦好了。”
“麗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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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師父為什麽不送你回來？”
“師父是隱世之人，不願出山，而且師父也教了我很多東西，所以我一個人回來也算是考驗，就是福熙愚笨，還是這麽狼狽的回來了。”
“這麽說，前幾天你是故意的了？”
嬴政的聲音突然變得嚴厲，福熙立刻坐直了身子，拉住了嬴政的手臂，兩眼水汪汪地望著他。
“阿政，我和娘親離開鹹陽宮的事，肯定只有鹹陽宮裏的人才知道，我如果完好無損地回來了，且不說如何解釋娘親的下落，說不定兇手還會再次下手，你和扶蘇哥哥都會有危險。”
嬴政聽著福熙的解釋陷入了沈思，當年那些神秘的殺手還沒有查出蹤跡，這次在阿域和福熙剛一離開又開始出動，那麽他們的消息來源一定在鹹陽宮內，清輝殿的人是他一一排查過的，剩下的就只有他身邊的了。
“阿政，你不要生我氣好不好。”
福熙可憐巴巴地祈求著，嬴政故意板著臉不說話。
“那你扶蘇哥哥呢，你就忍心看著他為你擔心？”
“雖然很愧疚，但是這件事只能告訴阿政你一個，只能對不起扶蘇哥哥了，就算他以後怪我我也不說什麽的。”
福熙立刻耷拉著小腦袋，聲音越來越小，嬴政看著她糾結的小模樣，笑著彈了下她腦殼。
“你做得很對，在沒有確定之前，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險。”
福熙委屈地摸著有些痛的額頭，忿忿地看向嬴政。
“阿政就不問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你不是篤定我一定會保護好你的嗎？”
月光從露進雕窗，銀色的清輝落在嬴政難得笑臉之上，福熙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然後一個猛撲，環住了嬴政的胸膛。
“不，我是篤定我一定會保護好阿政！”
自從那晚和嬴政說明了一切，福熙突然覺得心裏輕松多了，只是看到扶蘇心裏還是難免有些自責，為了不讓將來扶蘇知道一切後更生氣，福熙每天都陪著他一起上課，只是夫子已經不是韓非了。
好不容易熬過了一天枯燥的課程，福熙揉著剛睡醒的眼睛，拉著扶蘇小聲問著。
“扶蘇哥哥，韓夫子呢？”
“噓！”
扶蘇聽到福熙提起韓非，連忙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拉著福熙走到沒人的角落裏，看了看四周，才小心地在她耳邊說著，
“韓夫子冒犯了父王，被父王關起來了。”
“怎麽會？韓夫子那麽溫柔的人。”
“韓夫子來鹹陽其實是來做質子的，後來因為姑……不是，父王欣賞他的學識，才讓他做夫子。”
扶蘇意識到自己差點說錯話，連忙改了口，不過他沒註意到福熙並沒有什麽反應。
“後來呢？”
“韓夫子畢竟是韓國王室，他聽說父王要攻打韓國冒死進諫，結果不知說了什麽，惹得父王震怒，就被關押了。”
“你知道夫子被關到哪裏了嗎？”
“不知道。”
“現在夫子又是誰啊？”
“廷尉李大人，我們曾經在花園見過的。”
“哦，就是夫子不承認的師弟，難怪我一聽就睡著了。”
福熙陰陽怪氣地說著，扶蘇看著她調皮的樣子點了點她的鼻子。
正在笑鬧的兩人不知他們身後的拐角處，李斯一臉陰狠地握緊了拳頭。
“韓非，你不要怪我心狠，要怪就怪你的才華太過出眾吧。”
日頭正毒，福熙卻在清輝殿的庭院裏轉來轉去，紫蘇看著她滿頭大汗還在花叢裏找什麽，怕她中暑，便攔住了她。
“公主，你在找什麽，吩咐奴婢一聲就行了。”
“紫蘇啊，為什麽我回來以後就沒見到小蠻了，它不是最喜歡在花叢裏曬太陽嗎？”
“公主……”
紫蘇不知道怎麽開口，因為在葛域消失幾天後，小蠻也突然消失了，她曾將此事稟告給大王，可大王卻說小蠻追隨公主走了，現在看來，小蠻跟公主一樣，是真的消失了。
福熙看著突然紅了眼圈的紫蘇，也不再問了，她想起來當初看到冷宮中的娘親是和小蠻一起的，所以小蠻應該跟娘親一起走了。
夜幕深沈，福熙在嬴政走後又醒了過來，她一點睡意也沒有，索性披上衣服去庭院裏看月亮。
晴朗的夜空只有一輪圓月掛在天空上，福熙一直一直地望著，直到月亮漸漸變成了藍色。
藍色？
“師父！”
☆、開始
? “師父！”
福熙看著月亮漸漸變得幽藍，興奮地回頭喊道，輕盈縹緲的女子果然出現在她身後。
“師父，你怎麽來了？”
“你完成了考驗，自然就是我的弟子了，既然叫了師父，當然要來教你些東西了。”
福熙聽女子說已經承認她了，立刻恭恭敬敬地向她磕了三個響頭。
“師父，我可不可以先問個問題？”
“嗯？”
“師父，你是陰陽家的人嗎？”
“你見過陰陽家的人了？”
“有一位月神國師曾來試探過我，不過被我蒙混過去了。”
女子聽福熙這麽一說，伸出手輕輕點在了福熙的額頭上，片刻之後緩緩放下。
“在你徹底練成上善若水之前，玉佩不可離身。”
“原來那幾句咒語叫上善若水，是老子先生的‘上善若水，夫唯不爭’嗎？”
“你現在應該稱他師祖。”
“這麽說師父你是道家的人？”
“若是指現在自作聰明一分為二的道家，那麽我早就不是了。”
福熙聰明地沒有再問下去，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女子，等待著女子的教授。
女子的眼神突然一變，福熙立刻被幽藍的瞳孔吸入，進入了混沌幻境之中。
“乘天地之正，禦六氣之辯。”
福熙閉上眼睛靜靜聆聽著師父空靈的聲音，努力運轉著混沌之氣，參悟著經文中的奧秘。
許久之後，混沌之境開始劇烈震顫起來，伴隨著震動幅度越來越大，幻境中出現了許多碎石，無規律地四處飛濺，福熙依然凝神不動，周身漸漸浮出幽藍色的水幕，將碎石全部擋住。
當一切平靜下來時，福熙睜開了眼睛，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庭院之中，而師父卻已不見蹤影，只剩石桌上幾摞竹簡，和還未消散的話音。
“這一次的考驗，是韓非。”
韓夫子？福熙不了解師父與韓夫子有什麽樣的淵源，不過她本來就打算幫幫韓夫子的。
福熙拿起一卷竹簡，翻開一看又是兩眼犯暈。
這連寫的什麽都看不懂，要怎麽用啊？
扶蘇看著李斯陰沈的臉，忍不住捅了捅睡得正香的福熙，福熙無意識地揮開了扶蘇的手，將頭轉向另一邊繼續睡。
“福熙公主，可否為在下解釋一下，何為‘好利惡害’？”
“啊？誰好厲害？”
福熙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和什麽好厲害，立刻清醒過來，扶蘇無力地捂住額頭，真是拿福熙沒辦法。
“是‘好利惡害’，懇請公主為李斯解釋一下。”
“這個簡單，就是大家都喜歡有好處的事，討厭帶來壞處的事。”
“那何為好處，何為壞處？”
“喜歡的就是好的，不喜歡的就是壞的。”
福熙簡單粗暴的解釋讓李斯如鯁在喉，他不知自己該怎樣對待福熙公主，批評吧，公主說的也有道理，就這麽認同的話，總覺得太不負責任了。
“公主怎麽就能確定自己喜歡的是好是壞呢？”
“連自己喜歡的東西都不能確定還叫喜歡嗎？”
李斯徹底認輸了，他覺得自己跟福熙公主較真完全是一個錯誤的行為，他就是私心想讓福熙公主知道，比學識，韓非不一定比他強，可現在他只能安慰地想韓非說不定也被這個公主氣得啞口無言。
下了課，福熙跟著扶蘇一起向正殿走去，到了殿門口福熙突然停住了，打了個哈欠，擠出了幾滴眼淚，還沒等扶蘇想明白，福熙已經哭嚎起來沖了進去。
“阿政……嗚嗚嗚……”
嬴政正翻閱著蒙恬呈上的戰事報告，就聽到福熙的哭聲，心裏突然一緊張，將看了一半的報告就放下了，任由福熙撲到他懷裏。
“又怎麽了？”
“阿政……我要韓夫子……”
“怎麽想起他了，現在的夫子不好嗎？”
“不是的。”
福熙故意一抽一抽地慢慢說著。
“我就是喜歡韓夫子，如果沒有韓夫子我就不上課了。”
“是你自己要跟著扶蘇去上課的。”
嬴政戳穿了福熙的理由，後面進來的扶蘇看著福熙浮誇的演技不由為她捏了把汗。
“我……”
“我看到韓夫子就會想起娘親。”
這是福熙回來後第一次在大家面前平靜地提起葛域，蒙恬的臉色突然變得不好，然而他還是默默地聽著福熙接下來的話。
“韓非跟你娘有什麽聯系嗎？”
“韓夫子很溫柔，而且當初不也是娘親讓我跟著韓夫子學習的嗎？”
嬴政不知道怎麽回答她，韓非是韓國的王室，一心裝著自己的國家，雖然他沒有什麽力量可以傷害到福熙他們，放了他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他也不能讓韓非繼續擔任夫子了。
“阿政……”
見嬴政半天不說話，福熙搖了搖他的袖子，嬴政無奈地握住了她的胳膊，點了點她的鼻子。
“你如果答應我好好聽現在的夫子講課，我就放了他。”
“一定！”
福熙眉開眼笑地答應了嬴政的條件，正準備現在就去找韓非，卻突然想到了什麽，剛蹦跶兩步，就退了回來。
“阿政，我還有個請求。”
“說吧。”
“我想要幾個人，要武功高強的那種！”
“等我一會兒讓章邯帶你去挑。”
“阿政最好了！”
福熙給了嬴政一個大大的擁抱，就立刻沖了出去，剩下三個人看著她絕塵而去的背影無力扶額。
章邯奉了嬴政的命令帶著福熙來到了影密衛的訓練場，清一色的黑衣少年正頂著烈日訓練著，福熙一邊在心底默默佩服一邊搜索著合眼緣的少年。
“我要那個，那個，還有那個，嗯，還有那個。”
福熙一口氣就指了四個，章邯眉毛輕輕挑了一下，沒想到公主小小年紀眼光倒不錯。
“影四，影七，影十三，影十八。”
四個少年聽到自己的編號立刻停下手中的訓練，單膝跪在福熙面前。
“這都什麽名字？還有這數字，怎麽這麽不吉利？”
福熙聽到他們名字不禁有些同情，真不知道這樣的名字都是誰起的。正在和王賁、蒙恬討論戰事的嬴政不知怎麽感覺到後頸一冷，一個噴嚏就打了出來。王賁看著拿著手帕擦著鼻子的嬴政，忍不住出聲，
“大王也要註意身體啊！”
“從今以後，你們就叫福喜，福貴，福安，福全好了。”
四個少年不由地一抖，這還不如叫四、七、十三呢。
“還不快謝恩！”
章邯忍住了笑意，幸災樂禍地催促著幾人趕緊答應。
“聽好了，既然認了主，你們就是我的人，我會罩著你們的，但是，這句話我只說一遍，希望你們記住了。”
福熙突然嚴肅起來，讓四個少年也立即認真起來。
“我的信任只有一次！”
燕國王宮，姬丹不可置信地看著手中的信箋，青筋暴起的手猛烈地顫抖著，絕望的眼淚順著俊美如斯的面龐滑下，一行小字漸漸被暈染。
“秦長公主歿。”
門外，燕太子妃看著痛不欲生的姬丹，緊咬著嘴唇，淚如雨下。
☆、解救
? “什麽人？”
福熙帶著福貴和福安到天牢接韓非出去，還沒走到天牢大門口就被守衛攔住。
“福熙公主奉了大王的旨意釋放韓非。”
“大王的手諭呢？”
“口諭難道不行麽？”
“天牢有天牢的規定，但凡需要釋放的犯人，必須有大王親筆手諭才能放人。”
福熙沒想過問嬴政要手諭，她以為只要自己來接人就可以了，看來這些人還是蠻有腦子的嘛。
“那我進去看看總可以了？”
福熙料定天牢守衛雖不會放人，卻不會不讓她進去，果然守衛躬身行禮，給福熙讓出了道路。
天牢內部與福熙想象的完全不一樣，普普通通空空蕩蕩，似乎並沒有關什麽人，一個帶路的守衛不緊不慢地走在前頭，昏暗的過道內只有他們一行人的腳步聲。
轉了不知多少道彎，終於來到了關押韓非的牢房前。
韓非靜靜地坐在破舊的草席上，有些清瘦的手背對著牢門，看不到他在做什麽，有人過來了也不見他回頭。
福熙示意守衛打開牢門，守衛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
“你們都離遠點。”
福熙不希望在跟韓非交流的時候被打擾，將所有人都打發到一邊。
“夫子。”
感覺到他們已經走遠，福熙才看向靜坐的韓非。
“夫子？”
福熙有些奇怪為何韓非不理會她的出聲，急忙走到韓非面前，蹲了下來。
只見韓非溫潤清雋的臉上布滿了汗水，額頭的青筋暴起，嘴唇緊緊地抿著，像是在極力忍耐著什麽。
“夫子，你怎麽了？”
“不要碰我！”
福熙忍不住伸出手想拉韓非的手臂，韓非卻突然瞪大了眼睛將福熙推開。沒有準備的福熙一下子坐在了地上，韓非有些愧疚地看著她，用手撐住身體不住地喘著氣。
“夫子，你是不是病了？”
福熙看著韓非難受的樣子，想要喊人去找禦醫，剛起身卻被韓非拉住了衣袖。
“公主不必費心了，韓非只是命數到了而已。”
“夫子在胡說些什麽，我不過離開幾天，夫子怎麽落到如此田地？”
韓非平了平呼吸，感覺舒坦了一些，對福熙擠出一個無畏的笑容。
“一切自有因果，不由旁人。”
“我不知道夫子你在掩護什麽人，但是你認命也好，不認命也罷，我嬴福熙是一定會救你的。”
福熙並不完全因為是師父留下的考驗才要救韓非，她本身就很欣賞韓非的學識和氣度，所以更不會袖手旁觀。
“那不知道這樣，公主還能救得了嗎？”
韓非聽到福熙的豪言壯語不由輕笑，將衣袖輕輕撩開，只見紫紅色的血線布滿了韓非整條手臂
福熙瞪大了眼睛，仔細地查看著那紫紅色的血線，夫子難道是中毒了？不，應該不是毒，師父讓自己救韓非的用意肯定不是解毒，那麽……
“這是咒？”
“公主知道？”
韓非的反問肯定了福熙的猜想，不過現在她並不知道怎樣解咒，如今只能先盡快將韓非帶到安全的地方。
“師父，你先撐一會兒，我現在就去找阿政要手諭接你出去。”
福熙不等韓非的回應便立刻離開了牢房，福貴和福安正守在過道盡頭。
“福貴，你留在這裏保護好韓夫子，不能讓任何人靠近他。”
福熙沖進鹹陽宮正殿的時候，嬴政和李斯正在對弈，背對著門口的嬴政光聽聲音就知道福熙又有什麽事了，所以還沒等福熙走到他跟前，就先開了口。
“說吧，這回又要什麽？”
“額……”
福熙本來像直接要手諭，但她看到了對面坐的李斯，下意識地住了嘴。
“怎麽了？李卿現在是你的夫子，你有什麽忌諱的？”
“阿政不是答應我放了韓夫子嗎？我來拿手諭。”
“你只記得寡人答應你放了韓非，不記得答應寡人好好上李夫子的課？”
“那個……”
福熙光想著今天去把韓非接出來，忘了還要去李斯那裏上課，低著頭支支吾吾地扭捏著。
“行了，手諭在書案上，看你還有什麽理由不去上課。”
“大王……”
李斯聽到嬴政準了韓非的釋放，心下一急忍不住出聲勸諫。
“福熙頑劣，還望李卿多多費心。”
“臣定當盡心竭力，好好教導公主。”
李斯被嬴政一打岔，完全沒有機會說出不能放了韓非的話，只能將憤恨憋在心裏，領旨謝恩。
福熙拿著手諭返回了天牢，將韓非接了出來，可是剛一出天牢她就給了自己腦袋一下。
“我真是笨，忘了夫子又不能去清輝殿，也不能讓他回行館，該安置到哪裏啊？”
“蒙毅拜見公主。”
福熙正絞盡腦汁思索著辦法，蒙毅就出現在她面前，福熙立刻眼睛一亮，拍了拍蒙毅的肩膀。
“少年人，你可真是及時雨啊，我有一個非常重要的任務要交給你。不過，在這之前你先告訴我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是公子說您可能需要幫助，所以派我來看看。”
“原來是扶蘇哥哥啊，我就說嘛，你這個木頭才不會主動來找我呢。我記得我娘親說過你小時候很可愛的，為什麽現在會變成跟蒙大木頭一樣的蒙二木頭啊？”
“公主……”
蒙毅對於福熙的調侃有些不好意思，他實在羞於想起自己曾經在長公主面前的樣子，福熙因為有求於他也沒有再繼續打趣。
“蒙毅，這是韓夫子，我需要你把他帶回將軍府，好生照顧著，還有千萬不能讓任何人接近他，尤其是廷尉。”
“沒問題。”
蒙毅什麽也沒有問就答應了福熙的要求，派人將韓非攙扶到馬車上，對福熙抱了抱拳。
“公主放心吧。”
“二木頭，你還是叫我阿熙吧，這是命令！”
蒙毅駕著馬車走遠聽到了福熙的喊聲，一直故意板著的臉終於露出了笑容。
“蒙毅，以後還是叫我扶蘇，這是命令！”
我蒙毅何其有幸能遇見你們這樣的主子。
雖然將韓非接了出來，但難的還在後頭，福熙回到清輝殿便一頭紮進竹簡裏，飯也顧不上吃，紫蘇好說歹說才說動她扒了幾口飯。
看著福熙認真翻閱竹簡的樣子，紫蘇忍不住又紅了眼睛。
福熙心裏非常著急，她不知道韓非還能撐多久，所以必須用最快的速度找出解咒的辦法，可是師父留下的竹簡跟解咒完全沒有聯系，一股煩躁情緒湧了上來。
不行，這樣沒有用的。
福熙停止了焦頭爛額地翻閱，將自己攤在了榻上，閉上眼睛，將心靜下來，慢慢運轉起上善若水，腦子裏過著竹簡上的文字。
正當她突然覺得自己摸索到什麽，紫蘇的通報卻讓她的思緒又亂了。
“公主，月神國師求見。”
☆、秘密
? “月神國師？”
福熙想不通她來見自己做什麽，不過她現在也沒有精力去應付她。
“不見，就說我睡著了。”
“可是公主……”
“又怎麽了？”
“月神國師說如果你不想見她，韓夫子就必死無疑。”
“什麽？”
福熙猛得坐起來，心想韓非是自己大大方方地接出來的，宮裏人都知道也並不稀奇，但是她怎麽知道韓夫子的情況並不好，除非……
“讓她進來吧。”
月神緩步走進清輝殿，看見用手支著腦袋兩眼望著雕梁的福熙，嘴角微微向上揚起，薄紗後的眼睛裏都是笑意。
“韓夫子的咒術可是你下的？”
福熙收回望著雕梁的視線，開門見山地直入主題，月神只是一怔，擡起手放在唇邊輕笑了一聲。
“公主心思玲瓏剔透，但韓非子所中之咒並非月神手筆。”
“難道六魂恐咒不是陰陽家的術法？”
“陰陽術所包含的術法千千萬，不是每一個陰陽家的人都能使用任何術法。”
“那麽，國師應該知道韓夫子的咒術出自誰手，不過，我現在想知道的，是國師今天的來意。”
“公主已經猜到了不是嗎？”
“但是我不明白，明明是同門，為何他人要置夫子於死地，你卻要來救他。”
“亂世紛爭，即使是同門，各為其主也並不稀奇。”
“那你的主子又是誰呢？”
“若公主能回答月神的一個疑問，月神願為公主排憂解難。”
“福熙可不敢勞動國師大駕，不過你想問什麽？”
“公主救韓非可是為了蒼龍七宿的秘密？”
蒼龍七宿又是什麽？
福熙有些摸不著頭腦，但她知道這跟韓非中咒一定有關系。
“就算知道了秘密又如何，結果都是一樣的。”
福熙裝出一副了悟的神色，將月神唬走了。等她一走，福熙又躺回榻上閉目養神。
第二天一早，福熙和月神就到了將軍府。韓非的情況越來越糟糕，血線已經蔓延到肩膀之上，他氣若游絲地躺在床上，忍受著巨大的痛苦，但即使這樣，看到福熙來了，還是溫潤地笑著，清雋的面容絲毫沒有掙紮的神色。
“夫子，我找人來救你了。”
福熙急切地跑到韓非身邊，看著這樣的韓非忍不住紅了眼睛，月神緩步走上前來，手指輕碾，一道藍色的光芒飛向韓非，片刻之後，猙獰的血線便漸漸消失，韓非的眉間也輕松了許多。
“韓非多謝公主，多謝國師。”
“先生不必多禮，月神先告辭了。”
“國師辛苦。”
福熙只是對月神輕輕點了點頭，月神便離開了將軍府。
蒙毅呆呆地站在一邊，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他將視線轉到福熙身上，心中充滿了疑問，但他還是什麽也沒說，找了個借口出去了。
“我去給韓夫子準備些吃的。”
“謝謝啦，二木頭。”
屋子裏就剩下福熙和韓非，她張了張口卻沒有出聲，韓非也不知道該跟福熙說什麽，他認為福熙不過是個孩子，救他只是出於孩子善良的天性，但他沒想到，福熙懂得遠比他以為的多得多。
許久之後，福熙終於還是忍不住問道，
“夫子，蒼龍七宿是什麽？”
福熙漫無目的地在宮道上散步，一會兒仰頭看看天，一會兒低頭嘴裏念叨著什麽，路過的宮侍看到她都竊竊私語，以為她又犯病了。福熙沒有理會他們，依舊隨著心情閑晃。福喜和福貴默默地跟在她身後，看著福熙的樣子有些擔心。
不知走了多久，福熙終於覺得有些累了，本想掉頭回清輝殿，卻發現面前不遠處就是紅鸞殿，想來自己以前挺喜歡麗姬的，不過因為娘親的緣故便很少再去了，不知道她和天明過得怎麽樣。
福熙奔著紅鸞殿就走了過去，路過的宮侍都瞪大了眼睛，不一而同地快速離開了。
福熙沒有理會宮侍們奇怪的反應，敲了敲紅鸞殿的大門，但半天也不見人回應。福熙推開門，自己走了進去。
“麗姐姐？天明？”
紅鸞殿歷來是寵妃所居住的宮殿，所以無論是庭院還是內殿，都是鹹陽宮最繁華的所在，而福熙現在看到的紅鸞殿，卻是一片破敗的景象。
庭院中的名貴花草似是無人打理早已枯死，緊閉的殿門裏隱隱約約傳來嬰孩的哭聲。
福貴走上前去敲了敲殿門，一串淩亂的腳步聲帶著越來越清晰的嬰孩哭聲靠近，殿門被打開了。
麗姬一臉憔悴抱著哭號的天明驚訝地看著福熙。
“麗姐姐，這是怎麽回事？”
福熙跟隨麗姬走進殿內，雖然殿內的擺設沒變，但都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殿內一個宮侍也沒有，天明的衣物和繈褓淩亂的鋪在榻上，桌上還有簡陋的殘羹冷炙沒有收拾掉。
麗姬沒有回答福熙的問題，她不知道該怎樣說，說墻倒眾人推，自從長公主歿了，紅鸞殿便沒了照應，再加上別的妃子排擠，紅鸞殿更是一日不如一日，最後宮侍都走光了，只剩他們母子相依為命。
“為何不去求阿政？”
麗姬不敢去求嬴政，嬴政能讓天明活下來已經是萬幸，她也不能向福熙解釋天明的真實身份，她怕福熙會一走了之。
福熙見麗姬一臉苦色，便不再勉強她，她知道阿政向來對女色無甚興趣，只是沒想到宮裏的女人嫉妒心如此之強，不過轉念一想，當初那些公主們對她的敵意，不就源於嫉妒嗎？
“你好好照顧天明吧。”
福熙嘆息著走出紅鸞殿，大門外許多宮侍都聚在一起說些什麽，看到福熙走出來都一窩蜂地立即散開了。
福熙來到正殿，看到嬴政正在認真地教導扶蘇，難得沒有撲上去打擾。她安安靜靜地坐到一邊，示意趙高不要出聲。
“阿熙！你什麽時候來的？”
扶蘇似乎感覺到有人在看他，下意識地擡頭看到了福熙，卻發現福熙的表情有些憂傷。
福熙聽到扶蘇在叫她並未回答，只是黑溜溜的大眼睛水汪汪地望著嬴政。
“阿政，你會不會不喜歡我？”
☆、立威
? “阿熙，你在嘟囔什麽？”
扶蘇沒有聽清福熙說了什麽，只是覺得福熙很反常，嬴政看著福熙拉著一張小臉，猜測是誰又惹她不高興了。
“沒什麽，就是看著你那麽認真不好意思打擾你。”
“你還會不好意思？”
“扶蘇哥哥……”
“好啦，你到底怎麽了，一臉的不高興？”
扶蘇見福熙情緒不高，便不再調侃她，放下筆走到她旁邊坐下。
“我就是覺得宮裏的人很奇怪。”
“哦？怎麽奇怪了？”
嬴政有些好奇福熙的說法，不知道她又發現了別人註意不到的。
“明明自己過得也不是很好，卻要連同跟自己一樣的人，排擠過得更不好的人。”
“因為只有這樣，她們才會覺得自己其實還不錯。”
嬴政一語道破福熙的疑問，雖然後宮沒有王後，但攝於嬴政的威嚴，後妃並不敢明目張膽地興風作浪，但小規模地聚起來排擠一些人的情況，還是非常頻繁的，正如之前他對葛域所說，鹹陽宮中總會有不少人莫名其妙地消失，對於這種情況他還是睜一只閉一只眼的。
“排擠別人就會覺得心理平衡的話，那麽她們難道不擔心總有一天被排擠的人是自己？明明知道這樣一點用都沒有，只會讓自己的日子更加如履薄冰，卻還是要落井下石、幸災樂禍。”
福熙認真地想了想，反駁著嬴政，嬴政聽著福熙的感嘆會心一笑，後宮中女子眾多，才貌雙全的比比皆是，卻唯獨無一人有福熙這般通透。
“等你長大了就會明白，她們即便如此仍然飛蛾撲火的原因。”
“好吧，不過……”
福熙想幫麗姬說說情，卻又覺得嬴政每天要處理那麽多的政事，還要教導扶蘇，後宮裏的事還要麻煩他實在是太不懂事。
“怎麽了？”
“嗯，就是我想處理一件跟後宮有關的事，希望阿政你不要介意。”
嬴政嘆息著將小心翼翼詢問著他的福熙輕輕抱進懷裏，想著葛域的離去果然讓福熙跟以前不一樣了，曾經恣意膽大的她何時會在事前詢問他的意見。
“我永遠都不會介意你做了什麽，以前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阿熙去哪兒了，後宮中的事以前都是你娘親在管的，你要是想做什麽就放心去做吧。”
“阿政……”
福熙環著嬴政的肩膀，小腦袋埋在了他的懷裏，心底有個地方覺得暖暖的。
“阿政，你會娶王後嗎？”
福熙似乎又想起了什麽，立刻擡起小腦袋緊張地看著嬴政，嬴政蜷起中指彈了福熙一個腦蹦兒。
“還是□□自己的心吧。”
一旁被遺忘的扶蘇含笑看著捂著額頭一臉委屈的福熙，他在父王親自教導他的第一天就知道，父王此生不會娶王後。
扶蘇和福熙一同離開了正殿，剛走出殿門，福熙隨手招了一個總管內侍官上前，身著總管服飾卻長著一張稚嫩的臉的內侍立刻小跑過來。
“公主有何吩咐？”
“你叫什麽名字？”
“奴圖順。”
“名字起得不錯，這件事要是辦得好了，以後你就可以進去了。”
福熙指了指正殿，圖順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跪在福熙面前。
“一會兒去紅鸞殿將該置辦的、該配備的都打點好，之前從紅鸞殿跑掉的宮侍一律在紅鸞殿門前杖斃，若是麗姬求情，就將他們趕出宮去。記得，給麗姬母子挑些靈光點的人。”
“諾。”
圖順仔仔細細地聽完福熙的命令，立刻小跑著去辦了。
“阿熙，你既知道麗姬會求情，為何又要說杖斃這種話？”
扶蘇覺得眼前的福熙有些陌生，他從不知道福熙還有如此果斷的一面，看來姑姑的事真的給她心裏烙下不可磨滅的記憶。
福熙看著扶蘇擔憂地望著她，笑瞇瞇地拍了拍扶蘇的肩膀。
“扶蘇哥哥要不要跟我打個賭？”
“什麽？”
“賭麗姬肯定不會求情。”
“……”
清輝殿中，扶蘇看著安安靜靜陪他下棋的福熙有些哭笑不得，還以為福熙真的長大了，能耐下性子學習棋藝，可是這棋下的……毫無章法，完全隨著心情，看哪裏順眼就往哪裏放，虧得福熙還是一臉認真思索的表情，一旁觀棋的紫蘇都忍得一臉痛苦，恨不得親自出手幫幫她。
扶蘇幹脆也隨著福熙玩著擺棋子的游戲，而這時，一個小宮女從殿外走了進來。
“公主，有個叫圖順的總管求見。”
“讓他進來。”
小宮女快步走了出去，不一會兒，圖順頂著一臉崇拜走到內殿，看見福熙就立刻跪下了，紫蘇看的一楞，搞不懂這個總管是怎麽了。
“公主，您吩咐奴的事全都辦好了。”
“麗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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