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葛域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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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域見福熙醒來了便松開了她，轉身厲聲要求姬丹停下馬車。姬丹只是靜靜地註視著她，駕車的隨從絲毫沒有放慢速度。
“我——說——停——下——”
葛域一字一頓地重覆了一遍，姬丹仍然不為所動，放下了車簾不去看她。
“太子殿下，我再說一遍，如果你不想引起兩國紛爭，現在收手還來得及。”
“即使我不帶走你，嬴政也不會放我，放過燕國的。”
姬丹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葛域被他拆穿也不氣餒，冷笑著，
“那麽，你的太子妃會放過我嗎？”
“她不是那樣的人。”
葛域被他這句話激起滿腔怒火，一把扯起車簾，不顧四周都是姬丹的隨從，一耳光就打在了姬丹的臉上。
“她不是，我是！就算我不是秦國的公主，我也不會允許任何人分享我的夫君！”
“你終於肯承認我是你的夫君了。”
姬丹被葛域打了不怒反笑，葛域看著似曾相識的嬉皮笑臉的姬丹，突然想通了什麽，眼睛漸漸閉上。
“我葛域，這輩子都不會和燕丹有任何關系。”
葛域說完就一擰身子跳下馬車，馬車的速度飛快，葛域摔落在土石路上滾出好遠才停下來一動不動。
“娘親！”
一切發生得突然，姬丹反應不及手抓了空，福熙焦急地大喊著，恨不得也立刻跳下去，馬車邊的隨從攔住了從車窗探出身子的她。
“停車！”
姬丹話音還未落，人已經騰空而起。
葛域覺得自己運氣不錯，身上只是有些擦傷，她從地上慢慢地爬起來，看著姬丹越來越近，立刻出聲。
“不要過來！”
“阿域！”
“你也不要叫我，我一點都不想看到你，如果你不消失，那麽我就消失。”
姬丹不懂葛域為何如此決絕，俊美的臉上滿是乞求和哀傷，葛域不為所動，堅定地直視著他。
“娘親！”
福熙趁隨從不註意就從車裏鉆出來向她跑來，葛域張開手臂準備將她抱進懷裏，卻被姬丹搶了先。
“阿域，如果你不跟我走，我就帶走福熙。”
“你！”
葛域沒想到姬丹也會用這種辦法來逼她，她看著姬丹，再看看福熙，想到姬丹說過福熙是自願跟他走的，突然覺得自己沒有了存在的意義。
葛域轉身頭也不回地就走了，福熙不可置信地瞪著大大的眼睛，她以為娘親還是愛這個男人的，她以為跟著這個男人走了，娘親就不會再露出那麽悲傷的表情。
但是她錯了，錯到娘親真的不要她了。
“娘親！娘親！”
福熙撕心裂肺地連哭帶喊，葛域的心就像被鈍刀子來回切割著，她一步也邁不出去，擡頭仰望著初升的太陽，讓忍不住的眼淚全部倒流回去。
姬丹終於知道葛域有多恨他，恨到連福熙都可以舍棄，他傻傻地看著葛域決絕的背影，連福熙從他懷裏跑出去都不沒感覺到。
福熙跑到葛域身邊，緊緊地抱住她的腿。
“娘親！福熙錯了！你不要不要福熙！”
葛域摸著福熙哭花的小臉，溫柔地將她抱進懷裏。
“只要福熙不會不要娘親，娘親就不會不要福熙。”
福熙似是不肯相信她，緊緊地摟住她的脖頸，哭得抽噎起來。
葛域輕輕幫她拍拍後背順著氣，視線落在了落寞的姬丹身上。
姬丹終究還是不忍，
“你們回去吧。”
“等你肯原諒我了，我再正大光明地來接你們。”
姬丹似是怕自己會後悔，騎上馬就飛奔而去。
葛域知道，不會有那麽一天了，這一見，就是永別。
空曠的道路上只有葛域牽著福熙的身影，不知走了多久，終於看到了一個破落的茶棚。
葛域帶著福熙找了個陰涼的角落坐下，周圍有幾張桌子零零散散地坐了幾個趕路的人。
“茶來了！”
掌櫃的是個老人家，步履蹣跚地將燒開的水壺和茶碗端過來，葛域接過茶盤，突然想起來自己身上沒有錢。
又是這種似曾相識的場景，只是這回沒有人解圍了，葛域努力將這些記憶全都藏起來，取下自己的白玉鐲悄悄地塞到老人家手裏，給他遞了個眼色。
老人家犯難了，又不能收下，又不能聲張免得被別人看到讓這位好心的姑娘惹禍上身，最後只能點點頭表示感謝。
葛域倒了碗茶吹涼了給福熙，自己再慢慢喝起來。
遠方似乎來了很多人，繁雜的馬蹄聲越來越近，一夥不知是做什麽的人穿著灰衣頭蓬，戴著鬥笠停留在了茶棚前。
葛域突然有了一陣不好的預感。
“老板，來幾壺茶！”
一夥人坐滿了剩下的幾張桌子，人雖多卻異常安靜，都只是各自默默地喝著茶。
“老板，跟你打聽個事。”
他們似乎有急事，只是喝了一壺茶就準備離開，一個看似領頭的人講一個鼓囊囊的錢袋丟給了老人家。
“客官您說。”
“這幾天有沒有一隊馬車經過，裏面有一個漂亮的女人帶著一個小女孩？”
葛域一聽就知道不妙，立刻拉著福熙悄悄地躲在了桌子下。
“老頭子的茶棚雖然破，但這是去鹹陽的必經之路，每天來去的馬車不知有多少，老頭子的腦袋也不記事，也說不清見沒見過。”
老人家絮絮叨叨地說了些什麽，領頭也不耐再聽下去，上馬離開了。葛域聽著馬蹄聲消失了才從桌子下出來，給老人家道了謝，帶著福熙立即離開了。
“娘親，他們是在找我們嗎？”
“別擔心，阿政會來接我們的。”
葛域雖然安慰著福熙，但還是焦急地趕路，可是她們兩個光靠腿走遲早會被找到的，要趕快找到城鎮或村子，買一匹馬就好了。
擔心什麽來什麽，身後突然出現了馬蹄聲，葛域顧不上回頭，抱起福熙立刻跑到道路邊的草叢裏。
“她們在那！”
灰衣人因為騎馬很快就趕上了她們，齊人高的草叢卻很礙事，他們下了馬，拔出佩劍砍著草，尋找著母子兩人。
“娘親，他們不是阿政的人嗎？”
“噓！”
葛域示意福熙不要出聲，盡量放輕動作在草叢裏快速穿梭著。
只是葛域的運氣都被用光了，那些人開始用火攻，一股刺鼻的枯草燃燒的味道襲擊的她們的鼻腔。
葛域更加用力地向前跑去，但草叢的盡頭也是絕路。
葛域看著眼前深不見底的峭壁，時間已經不容她後悔和自責了，她觀察了下四周，將自己的外袍和衣帶全部解下，撕成一條一條的擰在一起，一端綁在了峭壁邊的樹上，另一端綁在了自己和福熙的身上。
現在只能祈禱他們看不見這棵樹吧。
葛域抱著福熙站在了峭壁上，溫柔地看著福熙，臉上堅強的笑容。
“阿熙，你害怕嗎？”
“有娘親在，阿熙不怕。”
葛域親了親福熙的小臉，抱著福熙縱身跳下。
☆、歸位
? 葛域緊緊地抱著福熙吊在峭壁上，火勢已經蔓延至峭壁之上，一股股黑煙嗆得福熙連連咳嗽。葛域腳蹬在峭壁上用力轉了個身，讓福熙轉向外面。
福熙狠咳了幾下就不咳了，她伸出已經出汗的小手搭在了葛域的手背上，葛域對她笑笑，示意她不會有事。
可是她的笑容還未消失，兩人卻突然開始向下滑落，葛域擡頭一看，衣繩不知什麽時候燃燒了起來，還沒等她做出反應，衣繩已經燒斷了。
失重的感覺襲擊了絕望的葛域，她下意識地將福熙整個護在懷裏，將背朝下閉上了眼睛。
下墜也不過就是一瞬，但葛域卻覺得很漫長，她曾經想過如果有一天自己終將離開這個世界，她會想些什麽。不過沒想到居然會以這種方式離開，而現在，她唯一想的就是希望福熙能活下去。
福熙被葛域緊緊地箍住，衣間幽藍的玉佩不知何時滑落，隨兩人一同墜落在崖底。
碎裂在血泊裏的玉佩發出幽藍的光芒，將白日的崖底吞沒，變成一片靜謐的夜晚。
“娘親！”
福熙從黑暗中醒來，意識到自己還在葛域的懷裏，連忙翻身下來，卻滑落在血泊裏。
福熙不可置信地看著兩手滿滿的鮮血，顫抖伸手去探葛域的鼻息。
“她已經死了。”
手還沒有伸到葛域面前，身後便傳來一個空靈的聲音，福熙連忙回頭，才註意到自己身處在一片詭異的幽藍之中，不遠處霧氣籠罩的身形漸行漸近。
“你是誰？我娘親不會死的！”
“生死，命也，她本是逆天之人，如此這般已經是她的造化了。”
“我不懂你說的什麽，但是你能救救她嗎？”
福熙隱隱覺得眼前的女子和她有什麽聯系，她應該有辦法救娘親。
“救了她又怎樣？這樣對她來說未嘗不好。”
“太可笑了！死了就什麽都沒了，好或不好也不是你說得算的！”
女子楞了一下，半晌之後卻笑了出來。
“子非魚，焉知魚之樂嗎？”
女子走出霧氣，福熙看著她幽藍的眼睛忘記了呼吸，掉入了一片混沌虛無之中。
“我給你一個機會，如果你能破了這片虛空，我就答應你的要求。”
福熙感覺自己正在漂浮著，眼前只有一片混沌，伸出手去卻什麽都抓不到。絞盡腦汁還是想不出辦法，福熙幹脆閉上眼睛，放任自己飄蕩在虛無之中。
福熙不知為何自己會在鹹陽宮的冷宮裏，她看到了一身碧衣的明麗女子和調皮的小黑貓，還有一個看起來比扶蘇哥哥大一些的男孩。
那是少年時的娘親和阿政嗎？
福熙還未來得及仔細打量那時的他們，眼前一晃出現在正殿，一把明晃晃的刀正砍向葛域。福熙還沒來得及沖上去，一個女子已經擋在了葛域面前，葛域抱著女子傷心地哭喊著。
眼前似乎又變了，一個破敗的屋子裏，福熙看到了姬丹，看著他們一路脫逃，直到一片絕美的櫻花林出現。
畫面停止在血泊中的藍色月亮，福熙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下，她緊緊握著拳頭，在虛無中睜開了眼睛。
眼睛睜開的一剎那，看到的就那雙神秘幽藍的眼睛，福熙堅定地直視回去。
“說話算話！”
女子露出一個看似滿意的笑容，不緊不慢地伸出手輕輕揮了幾下。
福熙靜靜地等待著，而當女子的手放下時，葛域卻突然消失在她面前。
“娘親！”
福熙驚叫著，哭喊著，她狠狠地朝女子撲過去，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壓制住，動彈不得。
“你還我娘親！”
“我答應你的已經做到了。”
“那我娘親怎麽不見了？”
“去她該去的地方了。”
“你說怎樣就怎樣嗎？”
“那你是想要一個在你身邊卻死了的人，還是活著卻不在身邊的人。”
福熙不知該說什麽，她默默地看著手掌上消失的血跡，心房處深沈地顫動讓她第一次體會到什麽叫做疼。
“你很有趣，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福熙擡頭不解地看著她，只見女子的手指向碎裂的玉佩，輕輕一揮，幽藍的玉佩完好無損地重新掛在她的頸項上。福熙擦幹了眼淚，站起身走到女子面前，將自己的手放在女子的手中。
幽藍的光隱去，崖底又落下一線陽光。
鹹陽宮正殿，蒙恬沈默地嬴政面前，眼底是深深的悲痛。
“把你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末將追擊到燕丹的時候，長公主並沒有和他在一起，燕丹逃遁時曾說長公主已經回來了。末將立即折回尋找長公主，卻在一片燃燒殆盡的峭壁上失去長公主蹤跡。”
“崖底呢？”
“回大王，一點痕跡也沒有。”
“那就說明她們還沒事，繼續找！”
“諾！那，燕丹那邊？”
“先找到長公主要緊，燕丹的賬，我們慢慢算！”
“諾！”
福熙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暈了過去，醒來的時候就在一個幹凈整潔的屋子裏了。
福熙起身整理好衣衫，推門走了出去。屋外是一片籠罩在薄霧中的青竹林，福熙在竹林中漫無目的地走著，肚子裏咕嚕咕嚕的聲音讓她有些窘迫。
“桌子上有吃的。”
空靈的聲音在竹林中回蕩著，福熙左看看右看看都沒有看到女子的身影，她走到屋前的石桌邊，桌上擺著清粥和饅頭，福熙也不多想了，坐下來慢慢吃著。
明明肚子很餓，福熙卻吃兩口就吃不下去了，她又想起了娘親，想起了血泊中絕望。
“你後悔了嗎？”
女子似乎不喜歡這個樣子的福熙，出聲提醒著她。福熙連忙三口兩口地吃完，呆呆地坐在桌子前。
“我可以回鹹陽嗎？”
福熙想到了嬴政和扶蘇，她已經沒有葛域，不想再失去他們。
眼前突然出現幾摞竹簡，有一卷還砸到了她額頭，福熙捂著額頭，不解地看著眼前的竹簡。
“把這些都看完。”
“看完就可以走了？”
“通過考驗就可以。”
“啊？”
福熙艱難地看著竹簡，最終還是認命地隨便拿起一卷慢慢看起來。
福熙心中雖然有很多的疑問，但她對於女子的能力卻很信服，畢竟是她親眼所見，而且為了早日回到鹹陽宮，她已經顧不得那麽多問題了。
不知過了多久，福熙終於對竹簡上的內容爛熟於心，只是那些東西雖然都記住了，可是都不明白什麽意思。她曾出聲問過女子，可是卻沒有回應。
福熙坐在石桌上，仔細地看著那塊幽藍的玉佩，這塊玉佩是從小就帶著的，她回想起混沌中娘親眼裏的藍色月亮，看樣子當初也是女子救了她們，自己那時剛好出生，女子就把玉佩送給了她。
“看來，她應該是個好人。”
“有空發呆，看樣子是都記住了。”
身後突然傳來女子的聲音，福熙手忙腳亂地將玉佩塞回去，站起來轉過身，卻一下就楞住了。
這不是她第一次看到女子的模樣，但那次的印象只有那雙幽藍的眼睛。
“師……師父……你怎麽來了？”
“想當我徒弟，等你走出這片林子再說吧。”
女子沒有理會傻呆呆的福熙，悠然地坐下，指著竹林。
“不是要回去嗎？考驗就是走出去。”
“就這麽簡單？”
“你走過嗎？”
福熙搖搖頭，第一天來的時候就走了幾步，後來就專心看書再沒進去過。
“那你就去吧。”
“那我走了，師父，我們還能再見嗎？”
“走出去你就知道了！”
福熙跟女子道了別就進入了竹林，竹林依舊籠罩著一片薄霧，天色雖然還早，但是一絲光亮也透不進來。福熙知道女子的考驗不會那麽簡單，她努力思索著腦海中那些竹簡的內容，似乎明白了什麽。
☆、執念
? “大白若辱，大方無隅，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
福熙手裏拿著一根竹枝，穿梭著望不到盡頭的竹林，嘴裏不時地念叨著什麽，她一會兒若有所思地仰頭看著影影綽綽的竹葉，一會兒恍然大悟地用竹枝敲一敲竹竿。
清脆的擊打聲在靜謐的竹林中回響著，福熙仔細地辨別回聲的方向，一路邊敲邊聽，逆著回聲傳來的方向一直先前走著。
終於，趕在太陽下山之前，福熙看到了不遠處霞紅的亮光。
當夕陽餘暉落在福熙身上的時候，福熙被眼前的美景驚呆了。
粉白的花樹在血紅的晚霞下飄揚著朵朵花瓣，碧藍的湖水在微風的輕拂下漾□□點波紋，福熙不敢確定眼前是不是幻境，她不自覺伸出手，接住了飛舞的花瓣。
這是，櫻花？
福熙想起了在娘親回憶中看到的景色，似乎與眼前一模一樣，那時的娘親是那麽的快樂，可是後來為什麽……
福熙出神地看著手中的花瓣，突然，花瓣不知為何滲出了鮮紅的血液，福熙嚇了一跳，立刻吹掉手心裏的花瓣，重新揚起的花瓣變成了無數粉白的蝴蝶，環繞在福熙身邊，而她手心中還殘留著花瓣滲出的鮮血。
粉白的蝴蝶前一刻還安靜地停留在福熙身邊，而當福熙在疑惑手中的血液時，無數的蝴蝶卻用它們鋒利的翅膀劃過福熙皮膚。
福熙的身上立刻布滿了細小的傷口，雖不深卻很疼，那些傷了她的蝴蝶在沾到她的鮮血後又紛紛化作了花瓣。
福熙不敢再沈迷於美妙的景色之中，她知道這裏不是終點，停留在這裏終將成為這些花樹的養料。
這裏除了花樹，只有一汪碧藍的湖水，她探頭看向湖面，不禁瞪大了眼睛。
晶瑩的湖面倒映的是一個陌生女子的臉，福熙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臉，似乎還是熟悉的樣子，再仔細看了看湖中的倒影，陌生女子的眉眼與自己的非常相似，隱隱約約還有娘親的影子。
福熙對著倒影笑了笑，倒影中的女子也笑了，眼尾上挑的弧度讓福熙大吃一驚。
難道那是長大後的自己？
福熙伸手將湖面的倒影撥亂，女子的臉立刻消失在眼前，而當水面繼續恢覆平靜時，湖面上出現的不是女子，也不是福熙，而是嬴政。
那是未來的阿政？雖然仍舊是冷峻凜然的模樣，但滄桑的皺紋讓他更添威嚴，福熙好奇地輕輕用手去觸摸嬴政的緊皺的眉頭，還未靠近湖水倒影便立刻消失不見。
等了許久也不見倒影出現，眼前只有自己熟悉的小臉，福熙鼓著腮幫子坐在岸邊，老老實實地想破局的辦法。
“阿熙……阿熙……”
正當福熙一籌莫展時，她似乎聽到了娘親的聲音。
師父說過，娘親去了她該去的地方，會不會就在這裏？
“娘親！娘親！你在哪？”
福熙激動地站起來，圍著湖邊邊跑邊喊。
然而，葛域的聲音再也沒有出現過，福熙跑得筋疲力盡，摔落在鋪滿花瓣的泥土上。
明白娘親已經再也不會出現的福熙，終於放聲大哭起來。
從一開始自作聰明地認為跟那個人走娘親會幸福，到從峭壁墜落雙手沾滿了娘親的鮮血，再到師父的出現，福熙沒有機會宣洩，然而現在，她什麽都不管了，此刻的她只想將心底的痛哭，用哭號發洩出來。
“嬴福熙，你是不是又沒幹好事？”
氣急敗壞的語調和聽到耳根子都起繭子的話語，一雙溫柔的手輕輕將她扶了起來，擁在懷裏。
福熙不敢擡頭，她不敢確信這是不是真的，但是帶著熟悉香氣的溫暖懷抱，還是讓她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娘親！”
真的是娘親！還是那身明麗出塵的碧衣，還是溫柔如水的笑容，福熙握著她的手，感受著她的溫度，又將小腦袋埋在她胸前，聽著她心臟的跳動。
“娘親！阿熙錯了！不要再離開阿熙了！”
福熙一直覺得是自己的錯誤導致娘親的意外，如果葛域真的死了，她永遠都不會原諒自己。不過上蒼還是偏愛她的，娘親又回來了。
“阿熙不哭，我們回家。”
葛域摸了摸福熙的頭頂，拉起福熙的手向前走去。
福熙沈浸在失而覆得的喜悅中，沒有發現她們正走向湖中央，然而直到湖水沒頂，福熙都沒有回過神來。
“阿熙！阿熙！”
福熙緊緊地抓著葛域的手，生怕她又不見了，可是沒走一會兒，她又聽見有人喊她的名字，而聲音跟葛域的很像很像。
福熙奇怪地仰頭看著身邊的葛域，只見她還是那麽溫柔地笑著，好像什麽都沒聽到繼續向前走著。
“阿熙！她不是你娘親！不要跟她走！”
福熙停住了腳步，身邊的葛域也停住了，疑惑地看著福熙。
福熙還是忍不住回頭了，身後不遠處，滿身鮮血的葛域一臉焦急地看著她，艱難地對她喊著。
“阿熙！”
福熙松開了抓著身邊人的手，她不知所措地向後退了幾步。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我該怎麽辦？
福熙感覺自己的腦袋要裂開了，她不知道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娘親。
身邊的葛域絲毫不受福熙反應的影響，仍然伸著手，等待著福熙。
“阿熙，我們回家。”
“嬴福熙！”
福熙覺得自己要崩潰了，她幹脆閉上眼睛，轉身向後跑去。
然而邁入第一步的時候，卻感覺自己落入了水中，大量的水從鼻子和嘴裏灌入，無數的泡泡從福熙的嘴裏吐出。
福熙難受極了，她用盡全身力氣撲騰，但仍然感覺自己越沈越深。
我這是要死了嗎？
福熙力氣用盡，冰寒刺骨的感覺讓她不由地意識模糊，她放棄了最後的掙紮，任由自己緩緩下沈。
“嬴福熙，寡人不相信你是這麽沒出息的人！”
阿政！是阿政！福熙感覺自己看到了嬴政，但是為什麽他的表情那麽生氣，那麽哀傷？我又做錯了嗎？我似乎總是做錯事呢。
不對，現在不是我自責的時候，我要活下去，阿政和扶蘇哥哥還等著我，只要我還活著，總有一天會見到娘親的！
福熙感覺到身上的溫度都恢覆了，溺水的感覺也消失了，她睜開了眼睛，看到了嬴政眉頭緊蹙的面容。
☆、難言
?作者有話要說： 曉夢大師的鞋子實在是很心水啊~~~
“阿熙，你終於醒來了。”
福熙還未清醒就落入了一個懷抱，扶蘇腫著眼睛緊緊地抱著她，生怕一不註意她又消失不見了。
福熙安靜地被他抱著，曾經靈動的大眼睛此時卻空洞無神。扶蘇見福熙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直楞楞地盯著自己的手心，伸手在她眼前晃晃，但是福熙還是毫無反應。
嬴政的眉皺得更緊了，他轉向跪在一邊候命的禦醫，示意他們查看福熙的情況。
禦醫連忙上前，輕輕掀開了福熙的眼瞼，又探了脈，最後一臉忐忑地回稟著，
“啟稟大王，公主身體已無大礙，只是受了刺激心神有損。”
“可有辦法醫治？”
扶蘇急切地問道，他看著這樣的福熙心裏難過極了。
“這……”
“有話就說！”
嬴政不耐禦醫的吞吞吐吐，厲聲喝道，禦醫幹脆眼一閉，壯著膽稟明了實情。
“心病還需心藥醫，公主能否恢覆只能靠她自己了。”
“下去吧。”
禦醫死裏逃生般地連滾帶爬離開了，嬴政嘆了口氣，坐在了福熙身邊，摸著福熙瘦了幾圈的小臉，輕聲地和她說著話。
“阿熙，不要怕，你已經回來了。”
福熙仍然沒有一絲反應，沒一會兒她就又閉上了眼睛，扶蘇有些緊張，想要喊禦醫進來。
“讓她睡吧。”
嬴政給福熙掖了掖被角，帶著扶蘇離開了。
清輝殿外，蒙毅的臉上寫滿了憤怒，他說不清當他看到趴在河岸上渾身是傷昏迷不醒的福熙是什麽心情，他不知道是誰會這麽狠心對福熙下毒手。
感覺到殿內只剩自己一個人，福熙立刻睜開了眼睛，清澈瑩亮的瞳孔沒有一點空洞的影子，她將手伸進衣間，拿出那枚幽藍的玉佩仔細端詳著。
福熙已經確信自己是真的回到了鹹陽宮，但是她不記得她是怎麽回來的，只依稀記得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腦海中出現了師父的聲音，像是什麽咒語一樣，還有最後那句，最危險的人往往藏在最近的地方。
難道師父知道是誰要對她和娘親不利，所以才會提醒自己小心身邊的人，不過可以確定的阿政和扶蘇哥哥是絕對不會傷害自己和娘親。
想到嬴政，福熙有些愧疚，為了找出那個人，她只能裝作什麽都不記得了。
三更已過，嬴政仍然沈默地坐在正殿裏，眼前雖然是攤開的奏章，但他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福熙雖然找到了，但她情況並不好，而且葛域仍然不知所蹤，他有一種很不好的感覺，可能從此以後再也見不到葛域了。
寂靜的殿內突然傳來“吱呀”一聲門響，趙高躬身起來向嬴政稟報。
“啟稟大王，月神國師已到。”
福熙有些懊惱自己想了個笨辦法，整天只能像木偶一樣，不是靜靜地坐著，就是躺著，即使感受到扶蘇熱切盼望她回應的眼神，她也要忍著不作反應，為了不露餡，她幹脆閉上眼睛思索著那幾句話。
突然，福熙感覺到身邊有一股氣像水流般從身邊劃過，但僅一瞬就消失了。
咦？福熙又像方才那樣又默念了一遍，果然，那股水流又出現了，她睜開了眼睛仔細地看著眼前，似乎沒什麽變化，只是感覺到水在流動，卻什麽都看不到。
福熙再次閉上眼睛，反覆地默念著。
福熙早就知道自己這幅樣子，那個人肯定不會浪費這個機會，可是眼前這個蒙著眼睛的神秘女子，完全跟她想象中的不一樣。
“國師可有把握？”
嬴政出聲詢問著，福熙這才明白，她是嬴政為她尋來治病的，但是她根本沒事，如果這個女人真有什麽神秘力量的話，自己後面的戲要怎麽演下去。
福熙努力保持著呆楞的樣子，心底卻是焦急萬分，她看著女子停在她面前幾步，伸出纖美的手準備做什麽。
福熙幹脆破罐破摔，兩手捂住腦袋尖叫起來。
“啊——”
福熙突然的失控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扶蘇立刻沖下去想要安撫她，而福熙卻往後躲去，嘴裏還嘶吼著。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娘親！娘親！”
扶蘇不知道怎麽才能靠近福熙，那個被稱作國師的女子示意他不要著急。
女子又走進了幾步，輕輕彎下腰，薄紗下的眼睛緊緊地盯著福熙，而嘴角卻掛著溫柔的笑容。
“公主莫怕，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
“走開！”
福熙心裏一慌，忍不住推了她一下，女子詫異地看向被福熙碰到的右肩，她剛剛似乎感受到了一股奇怪的力量。
“月神國師？”
嬴政有些不明白現在到底是什麽情況，只見月神在指尖一拈，一簇亮紫的光芒就竄入了福熙的眉心。
福熙立刻安靜了下來，眼神又恢覆了之前的空洞。
“公主，你看到了什麽？”
月神蠱惑般的聲音又在福熙耳邊響起，福熙不知道剛剛那束紫光到底有什麽奧秘，但看她的樣子，似乎對自己沒什麽懷疑。
“火……血……”
福熙艱難地說出兩個字就暈了過去，扶蘇扶著再次昏迷的福熙，不解地看向月神。
“公主已然恢覆了意識，想來不久自會康健，月神先告退了”
嬴政還是相信月神的能力的，聽她這麽說便不再擔心。
月神若有所思地環視了一眼清輝殿，薄紗後的眼睛深沈濃重，方才她所有試探的術法都被擋了回來，似乎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在保護著福熙。
為了印證月神的話，福熙過了兩天就清醒了過來，嬴政下了命令，不允許任何人在她面前提起葛域，以免福熙再次受到刺激，即使他自己是最想要知道葛域下落的。
福熙自從清醒過來，比從前更粘嬴政，每天要都嬴政守在才肯睡覺。嬴政也沒有絲毫不耐，總是等著福熙睡熟以後才離開清輝殿繼續處理政務。
福熙知道嬴政很想知道娘親的下落，她幾次想開口卻不知道怎麽說，每當嬴政以為她已經睡著後，總會凝視著屏風上娘親的畫像，孤寂的背影散發著悲傷寒冷的氣息，讓福熙的心裏倍加難熬。
當嬴政再一次撫摸著絲絹屏風上溫柔笑著的葛域的時候，福熙終於忍不住出聲了。
“阿政，娘親她……”
☆、夜談
? “阿政，娘親她……”
嬴政回過頭來，淩厲的眼神直射向福熙，福熙突然收了口。意識到自己的氣勢過於冷冽，嬴政放軟了神色，走到福熙身邊。
“終於肯開口了？”
“我……阿政，你知道娘親的秘密嗎？”
嬴政不知道福熙的問題到底在問什麽，葛域身上的秘密太多，他也不能確定自己是不是清楚。
“知道了就不是秘密了。”
“師父說，娘親去了她該去的地方。”
“師父？”
“嗯，我和娘親墜落崖底，是師父救了我們，可是她說要想娘親活下去，只能讓她回到她該去的地方。”
嬴政從一開始就知道葛域不屬於這裏，所以現在她只是歸位了而已，更重要的在於，為什麽只有回去才能活下去。
“為何會墜崖？難道是燕丹？”
“不是他。”
福熙雖然對燕丹這個親爹沒有特別感情，想起娘親為與他劃清界限寧願舍棄自己，但也不想嬴政誤會他。
“娘親堅決以死相逼，他就放我們回來了，只是路上突然出現一路灰衣人，打聽我和娘親的消息，我們躲過了和他們碰面，沒想到還是被追上，娘親帶著我藏到草叢裏，他們就開始放火，將我們逼到了崖邊，娘親用衣繩綁在樹上，可是最後還是被燒斷了。”
嬴政不敢想象當時的畫面，他將平靜述說著的福熙輕輕摟在懷裏。
“娘親當時緊緊地護著我，然後……當我醒來的時候，師父就出現了。”
“那你怎麽又會渾身是傷地出現在河岸邊。”
“是我回來的時候不小心踩空，滾落到河裏的。”
嬴政記得禦醫說過福熙是被薄如紙刃的利器所傷，傷口整齊而細小，福熙為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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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域見福熙醒來了便松開了她，轉身厲聲要求姬丹停下馬車。姬丹只是靜靜地註視著她，駕車的隨從絲毫沒有放慢速度。
“我——說——停——下——”
葛域一字一頓地重覆了一遍，姬丹仍然不為所動，放下了車簾不去看她。
“太子殿下，我再說一遍，如果你不想引起兩國紛爭，現在收手還來得及。”
“即使我不帶走你，嬴政也不會放我，放過燕國的。”
姬丹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葛域被他拆穿也不氣餒，冷笑著，
“那麽，你的太子妃會放過我嗎？”
“她不是那樣的人。”
葛域被他這句話激起滿腔怒火，一把扯起車簾，不顧四周都是姬丹的隨從，一耳光就打在了姬丹的臉上。
“她不是，我是！就算我不是秦國的公主，我也不會允許任何人分享我的夫君！”
“你終於肯承認我是你的夫君了。”
姬丹被葛域打了不怒反笑，葛域看著似曾相識的嬉皮笑臉的姬丹，突然想通了什麽，眼睛漸漸閉上。
“我葛域，這輩子都不會和燕丹有任何關系。”
葛域說完就一擰身子跳下馬車，馬車的速度飛快，葛域摔落在土石路上滾出好遠才停下來一動不動。
“娘親！”
一切發生得突然，姬丹反應不及手抓了空，福熙焦急地大喊著，恨不得也立刻跳下去，馬車邊的隨從攔住了從車窗探出身子的她。
“停車！”
姬丹話音還未落，人已經騰空而起。
葛域覺得自己運氣不錯，身上只是有些擦傷，她從地上慢慢地爬起來，看著姬丹越來越近，立刻出聲。
“不要過來！”
“阿域！”
“你也不要叫我，我一點都不想看到你，如果你不消失，那麽我就消失。”
姬丹不懂葛域為何如此決絕，俊美的臉上滿是乞求和哀傷，葛域不為所動，堅定地直視著他。
“娘親！”
福熙趁隨從不註意就從車裏鉆出來向她跑來，葛域張開手臂準備將她抱進懷裏，卻被姬丹搶了先。
“阿域，如果你不跟我走，我就帶走福熙。”
“你！”
葛域沒想到姬丹也會用這種辦法來逼她，她看著姬丹，再看看福熙，想到姬丹說過福熙是自願跟他走的，突然覺得自己沒有了存在的意義。
葛域轉身頭也不回地就走了，福熙不可置信地瞪著大大的眼睛，她以為娘親還是愛這個男人的，她以為跟著這個男人走了，娘親就不會再露出那麽悲傷的表情。
但是她錯了，錯到娘親真的不要她了。
“娘親！娘親！”
福熙撕心裂肺地連哭帶喊，葛域的心就像被鈍刀子來回切割著，她一步也邁不出去，擡頭仰望著初升的太陽，讓忍不住的眼淚全部倒流回去。
姬丹終於知道葛域有多恨他，恨到連福熙都可以舍棄，他傻傻地看著葛域決絕的背影，連福熙從他懷裏跑出去都不沒感覺到。
福熙跑到葛域身邊，緊緊地抱住她的腿。
“娘親！福熙錯了！你不要不要福熙！”
葛域摸著福熙哭花的小臉，溫柔地將她抱進懷裏。
“只要福熙不會不要娘親，娘親就不會不要福熙。”
福熙似是不肯相信她，緊緊地摟住她的脖頸，哭得抽噎起來。
葛域輕輕幫她拍拍後背順著氣，視線落在了落寞的姬丹身上。
姬丹終究還是不忍，
“你們回去吧。”
“等你肯原諒我了，我再正大光明地來接你們。”
姬丹似是怕自己會後悔，騎上馬就飛奔而去。
葛域知道，不會有那麽一天了，這一見，就是永別。
空曠的道路上只有葛域牽著福熙的身影，不知走了多久，終於看到了一個破落的茶棚。
葛域帶著福熙找了個陰涼的角落坐下，周圍有幾張桌子零零散散地坐了幾個趕路的人。
“茶來了！”
掌櫃的是個老人家，步履蹣跚地將燒開的水壺和茶碗端過來，葛域接過茶盤，突然想起來自己身上沒有錢。
又是這種似曾相識的場景，只是這回沒有人解圍了，葛域努力將這些記憶全都藏起來，取下自己的白玉鐲悄悄地塞到老人家手裏，給他遞了個眼色。
老人家犯難了，又不能收下，又不能聲張免得被別人看到讓這位好心的姑娘惹禍上身，最後只能點點頭表示感謝。
葛域倒了碗茶吹涼了給福熙，自己再慢慢喝起來。
遠方似乎來了很多人，繁雜的馬蹄聲越來越近，一夥不知是做什麽的人穿著灰衣頭蓬，戴著鬥笠停留在了茶棚前。
葛域突然有了一陣不好的預感。
“老板，來幾壺茶！”
一夥人坐滿了剩下的幾張桌子，人雖多卻異常安靜，都只是各自默默地喝著茶。
“老板，跟你打聽個事。”
他們似乎有急事，只是喝了一壺茶就準備離開，一個看似領頭的人講一個鼓囊囊的錢袋丟給了老人家。
“客官您說。”
“這幾天有沒有一隊馬車經過，裏面有一個漂亮的女人帶著一個小女孩？”
葛域一聽就知道不妙，立刻拉著福熙悄悄地躲在了桌子下。
“老頭子的茶棚雖然破，但這是去鹹陽的必經之路，每天來去的馬車不知有多少，老頭子的腦袋也不記事，也說不清見沒見過。”
老人家絮絮叨叨地說了些什麽，領頭也不耐再聽下去，上馬離開了。葛域聽著馬蹄聲消失了才從桌子下出來，給老人家道了謝，帶著福熙立即離開了。
“娘親，他們是在找我們嗎？”
“別擔心，阿政會來接我們的。”
葛域雖然安慰著福熙，但還是焦急地趕路，可是她們兩個光靠腿走遲早會被找到的，要趕快找到城鎮或村子，買一匹馬就好了。
擔心什麽來什麽，身後突然出現了馬蹄聲，葛域顧不上回頭，抱起福熙立刻跑到道路邊的草叢裏。
“她們在那！”
灰衣人因為騎馬很快就趕上了她們，齊人高的草叢卻很礙事，他們下了馬，拔出佩劍砍著草，尋找著母子兩人。
“娘親，他們不是阿政的人嗎？”
“噓！”
葛域示意福熙不要出聲，盡量放輕動作在草叢裏快速穿梭著。
只是葛域的運氣都被用光了，那些人開始用火攻，一股刺鼻的枯草燃燒的味道襲擊的她們的鼻腔。
葛域更加用力地向前跑去，但草叢的盡頭也是絕路。
葛域看著眼前深不見底的峭壁，時間已經不容她後悔和自責了，她觀察了下四周，將自己的外袍和衣帶全部解下，撕成一條一條的擰在一起，一端綁在了峭壁邊的樹上，另一端綁在了自己和福熙的身上。
現在只能祈禱他們看不見這棵樹吧。
葛域抱著福熙站在了峭壁上，溫柔地看著福熙，臉上堅強的笑容。
“阿熙，你害怕嗎？”
“有娘親在，阿熙不怕。”
葛域親了親福熙的小臉，抱著福熙縱身跳下。
☆、歸位
? 葛域緊緊地抱著福熙吊在峭壁上，火勢已經蔓延至峭壁之上，一股股黑煙嗆得福熙連連咳嗽。葛域腳蹬在峭壁上用力轉了個身，讓福熙轉向外面。
福熙狠咳了幾下就不咳了，她伸出已經出汗的小手搭在了葛域的手背上，葛域對她笑笑，示意她不會有事。
可是她的笑容還未消失，兩人卻突然開始向下滑落，葛域擡頭一看，衣繩不知什麽時候燃燒了起來，還沒等她做出反應，衣繩已經燒斷了。
失重的感覺襲擊了絕望的葛域，她下意識地將福熙整個護在懷裏，將背朝下閉上了眼睛。
下墜也不過就是一瞬，但葛域卻覺得很漫長，她曾經想過如果有一天自己終將離開這個世界，她會想些什麽。不過沒想到居然會以這種方式離開，而現在，她唯一想的就是希望福熙能活下去。
福熙被葛域緊緊地箍住，衣間幽藍的玉佩不知何時滑落，隨兩人一同墜落在崖底。
碎裂在血泊裏的玉佩發出幽藍的光芒，將白日的崖底吞沒，變成一片靜謐的夜晚。
“娘親！”
福熙從黑暗中醒來，意識到自己還在葛域的懷裏，連忙翻身下來，卻滑落在血泊裏。
福熙不可置信地看著兩手滿滿的鮮血，顫抖伸手去探葛域的鼻息。
“她已經死了。”
手還沒有伸到葛域面前，身後便傳來一個空靈的聲音，福熙連忙回頭，才註意到自己身處在一片詭異的幽藍之中，不遠處霧氣籠罩的身形漸行漸近。
“你是誰？我娘親不會死的！”
“生死，命也，她本是逆天之人，如此這般已經是她的造化了。”
“我不懂你說的什麽，但是你能救救她嗎？”
福熙隱隱覺得眼前的女子和她有什麽聯系，她應該有辦法救娘親。
“救了她又怎樣？這樣對她來說未嘗不好。”
“太可笑了！死了就什麽都沒了，好或不好也不是你說得算的！”
女子楞了一下，半晌之後卻笑了出來。
“子非魚，焉知魚之樂嗎？”
女子走出霧氣，福熙看著她幽藍的眼睛忘記了呼吸，掉入了一片混沌虛無之中。
“我給你一個機會，如果你能破了這片虛空，我就答應你的要求。”
福熙感覺自己正在漂浮著，眼前只有一片混沌，伸出手去卻什麽都抓不到。絞盡腦汁還是想不出辦法，福熙幹脆閉上眼睛，放任自己飄蕩在虛無之中。
福熙不知為何自己會在鹹陽宮的冷宮裏，她看到了一身碧衣的明麗女子和調皮的小黑貓，還有一個看起來比扶蘇哥哥大一些的男孩。
那是少年時的娘親和阿政嗎？
福熙還未來得及仔細打量那時的他們，眼前一晃出現在正殿，一把明晃晃的刀正砍向葛域。福熙還沒來得及沖上去，一個女子已經擋在了葛域面前，葛域抱著女子傷心地哭喊著。
眼前似乎又變了，一個破敗的屋子裏，福熙看到了姬丹，看著他們一路脫逃，直到一片絕美的櫻花林出現。
畫面停止在血泊中的藍色月亮，福熙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下，她緊緊握著拳頭，在虛無中睜開了眼睛。
眼睛睜開的一剎那，看到的就那雙神秘幽藍的眼睛，福熙堅定地直視回去。
“說話算話！”
女子露出一個看似滿意的笑容，不緊不慢地伸出手輕輕揮了幾下。
福熙靜靜地等待著，而當女子的手放下時，葛域卻突然消失在她面前。
“娘親！”
福熙驚叫著，哭喊著，她狠狠地朝女子撲過去，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壓制住，動彈不得。
“你還我娘親！”
“我答應你的已經做到了。”
“那我娘親怎麽不見了？”
“去她該去的地方了。”
“你說怎樣就怎樣嗎？”
“那你是想要一個在你身邊卻死了的人，還是活著卻不在身邊的人。”
福熙不知該說什麽，她默默地看著手掌上消失的血跡，心房處深沈地顫動讓她第一次體會到什麽叫做疼。
“你很有趣，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福熙擡頭不解地看著她，只見女子的手指向碎裂的玉佩，輕輕一揮，幽藍的玉佩完好無損地重新掛在她的頸項上。福熙擦幹了眼淚，站起身走到女子面前，將自己的手放在女子的手中。
幽藍的光隱去，崖底又落下一線陽光。
鹹陽宮正殿，蒙恬沈默地嬴政面前，眼底是深深的悲痛。
“把你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末將追擊到燕丹的時候，長公主並沒有和他在一起，燕丹逃遁時曾說長公主已經回來了。末將立即折回尋找長公主，卻在一片燃燒殆盡的峭壁上失去長公主蹤跡。”
“崖底呢？”
“回大王，一點痕跡也沒有。”
“那就說明她們還沒事，繼續找！”
“諾！那，燕丹那邊？”
“先找到長公主要緊，燕丹的賬，我們慢慢算！”
“諾！”
福熙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暈了過去，醒來的時候就在一個幹凈整潔的屋子裏了。
福熙起身整理好衣衫，推門走了出去。屋外是一片籠罩在薄霧中的青竹林，福熙在竹林中漫無目的地走著，肚子裏咕嚕咕嚕的聲音讓她有些窘迫。
“桌子上有吃的。”
空靈的聲音在竹林中回蕩著，福熙左看看右看看都沒有看到女子的身影，她走到屋前的石桌邊，桌上擺著清粥和饅頭，福熙也不多想了，坐下來慢慢吃著。
明明肚子很餓，福熙卻吃兩口就吃不下去了，她又想起了娘親，想起了血泊中絕望。
“你後悔了嗎？”
女子似乎不喜歡這個樣子的福熙，出聲提醒著她。福熙連忙三口兩口地吃完，呆呆地坐在桌子前。
“我可以回鹹陽嗎？”
福熙想到了嬴政和扶蘇，她已經沒有葛域，不想再失去他們。
眼前突然出現幾摞竹簡，有一卷還砸到了她額頭，福熙捂著額頭，不解地看著眼前的竹簡。
“把這些都看完。”
“看完就可以走了？”
“通過考驗就可以。”
“啊？”
福熙艱難地看著竹簡，最終還是認命地隨便拿起一卷慢慢看起來。
福熙心中雖然有很多的疑問，但她對於女子的能力卻很信服，畢竟是她親眼所見，而且為了早日回到鹹陽宮，她已經顧不得那麽多問題了。
不知過了多久，福熙終於對竹簡上的內容爛熟於心，只是那些東西雖然都記住了，可是都不明白什麽意思。她曾出聲問過女子，可是卻沒有回應。
福熙坐在石桌上，仔細地看著那塊幽藍的玉佩，這塊玉佩是從小就帶著的，她回想起混沌中娘親眼裏的藍色月亮，看樣子當初也是女子救了她們，自己那時剛好出生，女子就把玉佩送給了她。
“看來，她應該是個好人。”
“有空發呆，看樣子是都記住了。”
身後突然傳來女子的聲音，福熙手忙腳亂地將玉佩塞回去，站起來轉過身，卻一下就楞住了。
這不是她第一次看到女子的模樣，但那次的印象只有那雙幽藍的眼睛。
“師……師父……你怎麽來了？”
“想當我徒弟，等你走出這片林子再說吧。”
女子沒有理會傻呆呆的福熙，悠然地坐下，指著竹林。
“不是要回去嗎？考驗就是走出去。”
“就這麽簡單？”
“你走過嗎？”
福熙搖搖頭，第一天來的時候就走了幾步，後來就專心看書再沒進去過。
“那你就去吧。”
“那我走了，師父，我們還能再見嗎？”
“走出去你就知道了！”
福熙跟女子道了別就進入了竹林，竹林依舊籠罩著一片薄霧，天色雖然還早，但是一絲光亮也透不進來。福熙知道女子的考驗不會那麽簡單，她努力思索著腦海中那些竹簡的內容，似乎明白了什麽。
☆、執念
? “大白若辱，大方無隅，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
福熙手裏拿著一根竹枝，穿梭著望不到盡頭的竹林，嘴裏不時地念叨著什麽，她一會兒若有所思地仰頭看著影影綽綽的竹葉，一會兒恍然大悟地用竹枝敲一敲竹竿。
清脆的擊打聲在靜謐的竹林中回響著，福熙仔細地辨別回聲的方向，一路邊敲邊聽，逆著回聲傳來的方向一直先前走著。
終於，趕在太陽下山之前，福熙看到了不遠處霞紅的亮光。
當夕陽餘暉落在福熙身上的時候，福熙被眼前的美景驚呆了。
粉白的花樹在血紅的晚霞下飄揚著朵朵花瓣，碧藍的湖水在微風的輕拂下漾□□點波紋，福熙不敢確定眼前是不是幻境，她不自覺伸出手，接住了飛舞的花瓣。
這是，櫻花？
福熙想起了在娘親回憶中看到的景色，似乎與眼前一模一樣，那時的娘親是那麽的快樂，可是後來為什麽……
福熙出神地看著手中的花瓣，突然，花瓣不知為何滲出了鮮紅的血液，福熙嚇了一跳，立刻吹掉手心裏的花瓣，重新揚起的花瓣變成了無數粉白的蝴蝶，環繞在福熙身邊，而她手心中還殘留著花瓣滲出的鮮血。
粉白的蝴蝶前一刻還安靜地停留在福熙身邊，而當福熙在疑惑手中的血液時，無數的蝴蝶卻用它們鋒利的翅膀劃過福熙皮膚。
福熙的身上立刻布滿了細小的傷口，雖不深卻很疼，那些傷了她的蝴蝶在沾到她的鮮血後又紛紛化作了花瓣。
福熙不敢再沈迷於美妙的景色之中，她知道這裏不是終點，停留在這裏終將成為這些花樹的養料。
這裏除了花樹，只有一汪碧藍的湖水，她探頭看向湖面，不禁瞪大了眼睛。
晶瑩的湖面倒映的是一個陌生女子的臉，福熙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臉，似乎還是熟悉的樣子，再仔細看了看湖中的倒影，陌生女子的眉眼與自己的非常相似，隱隱約約還有娘親的影子。
福熙對著倒影笑了笑，倒影中的女子也笑了，眼尾上挑的弧度讓福熙大吃一驚。
難道那是長大後的自己？
福熙伸手將湖面的倒影撥亂，女子的臉立刻消失在眼前，而當水面繼續恢覆平靜時，湖面上出現的不是女子，也不是福熙，而是嬴政。
那是未來的阿政？雖然仍舊是冷峻凜然的模樣，但滄桑的皺紋讓他更添威嚴，福熙好奇地輕輕用手去觸摸嬴政的緊皺的眉頭，還未靠近湖水倒影便立刻消失不見。
等了許久也不見倒影出現，眼前只有自己熟悉的小臉，福熙鼓著腮幫子坐在岸邊，老老實實地想破局的辦法。
“阿熙……阿熙……”
正當福熙一籌莫展時，她似乎聽到了娘親的聲音。
師父說過，娘親去了她該去的地方，會不會就在這裏？
“娘親！娘親！你在哪？”
福熙激動地站起來，圍著湖邊邊跑邊喊。
然而，葛域的聲音再也沒有出現過，福熙跑得筋疲力盡，摔落在鋪滿花瓣的泥土上。
明白娘親已經再也不會出現的福熙，終於放聲大哭起來。
從一開始自作聰明地認為跟那個人走娘親會幸福，到從峭壁墜落雙手沾滿了娘親的鮮血，再到師父的出現，福熙沒有機會宣洩，然而現在，她什麽都不管了，此刻的她只想將心底的痛哭，用哭號發洩出來。
“嬴福熙，你是不是又沒幹好事？”
氣急敗壞的語調和聽到耳根子都起繭子的話語，一雙溫柔的手輕輕將她扶了起來，擁在懷裏。
福熙不敢擡頭，她不敢確信這是不是真的，但是帶著熟悉香氣的溫暖懷抱，還是讓她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娘親！”
真的是娘親！還是那身明麗出塵的碧衣，還是溫柔如水的笑容，福熙握著她的手，感受著她的溫度，又將小腦袋埋在她胸前，聽著她心臟的跳動。
“娘親！阿熙錯了！不要再離開阿熙了！”
福熙一直覺得是自己的錯誤導致娘親的意外，如果葛域真的死了，她永遠都不會原諒自己。不過上蒼還是偏愛她的，娘親又回來了。
“阿熙不哭，我們回家。”
葛域摸了摸福熙的頭頂，拉起福熙的手向前走去。
福熙沈浸在失而覆得的喜悅中，沒有發現她們正走向湖中央，然而直到湖水沒頂，福熙都沒有回過神來。
“阿熙！阿熙！”
福熙緊緊地抓著葛域的手，生怕她又不見了，可是沒走一會兒，她又聽見有人喊她的名字，而聲音跟葛域的很像很像。
福熙奇怪地仰頭看著身邊的葛域，只見她還是那麽溫柔地笑著，好像什麽都沒聽到繼續向前走著。
“阿熙！她不是你娘親！不要跟她走！”
福熙停住了腳步，身邊的葛域也停住了，疑惑地看著福熙。
福熙還是忍不住回頭了，身後不遠處，滿身鮮血的葛域一臉焦急地看著她，艱難地對她喊著。
“阿熙！”
福熙松開了抓著身邊人的手，她不知所措地向後退了幾步。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我該怎麽辦？
福熙感覺自己的腦袋要裂開了，她不知道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娘親。
身邊的葛域絲毫不受福熙反應的影響，仍然伸著手，等待著福熙。
“阿熙，我們回家。”
“嬴福熙！”
福熙覺得自己要崩潰了，她幹脆閉上眼睛，轉身向後跑去。
然而邁入第一步的時候，卻感覺自己落入了水中，大量的水從鼻子和嘴裏灌入，無數的泡泡從福熙的嘴裏吐出。
福熙難受極了，她用盡全身力氣撲騰，但仍然感覺自己越沈越深。
我這是要死了嗎？
福熙力氣用盡，冰寒刺骨的感覺讓她不由地意識模糊，她放棄了最後的掙紮，任由自己緩緩下沈。
“嬴福熙，寡人不相信你是這麽沒出息的人！”
阿政！是阿政！福熙感覺自己看到了嬴政，但是為什麽他的表情那麽生氣，那麽哀傷？我又做錯了嗎？我似乎總是做錯事呢。
不對，現在不是我自責的時候，我要活下去，阿政和扶蘇哥哥還等著我，只要我還活著，總有一天會見到娘親的！
福熙感覺到身上的溫度都恢覆了，溺水的感覺也消失了，她睜開了眼睛，看到了嬴政眉頭緊蹙的面容。
☆、難言
?作者有話要說： 曉夢大師的鞋子實在是很心水啊~~~
“阿熙，你終於醒來了。”
福熙還未清醒就落入了一個懷抱，扶蘇腫著眼睛緊緊地抱著她，生怕一不註意她又消失不見了。
福熙安靜地被他抱著，曾經靈動的大眼睛此時卻空洞無神。扶蘇見福熙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直楞楞地盯著自己的手心，伸手在她眼前晃晃，但是福熙還是毫無反應。
嬴政的眉皺得更緊了，他轉向跪在一邊候命的禦醫，示意他們查看福熙的情況。
禦醫連忙上前，輕輕掀開了福熙的眼瞼，又探了脈，最後一臉忐忑地回稟著，
“啟稟大王，公主身體已無大礙，只是受了刺激心神有損。”
“可有辦法醫治？”
扶蘇急切地問道，他看著這樣的福熙心裏難過極了。
“這……”
“有話就說！”
嬴政不耐禦醫的吞吞吐吐，厲聲喝道，禦醫幹脆眼一閉，壯著膽稟明了實情。
“心病還需心藥醫，公主能否恢覆只能靠她自己了。”
“下去吧。”
禦醫死裏逃生般地連滾帶爬離開了，嬴政嘆了口氣，坐在了福熙身邊，摸著福熙瘦了幾圈的小臉，輕聲地和她說著話。
“阿熙，不要怕，你已經回來了。”
福熙仍然沒有一絲反應，沒一會兒她就又閉上了眼睛，扶蘇有些緊張，想要喊禦醫進來。
“讓她睡吧。”
嬴政給福熙掖了掖被角，帶著扶蘇離開了。
清輝殿外，蒙毅的臉上寫滿了憤怒，他說不清當他看到趴在河岸上渾身是傷昏迷不醒的福熙是什麽心情，他不知道是誰會這麽狠心對福熙下毒手。
感覺到殿內只剩自己一個人，福熙立刻睜開了眼睛，清澈瑩亮的瞳孔沒有一點空洞的影子，她將手伸進衣間，拿出那枚幽藍的玉佩仔細端詳著。
福熙已經確信自己是真的回到了鹹陽宮，但是她不記得她是怎麽回來的，只依稀記得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腦海中出現了師父的聲音，像是什麽咒語一樣，還有最後那句，最危險的人往往藏在最近的地方。
難道師父知道是誰要對她和娘親不利，所以才會提醒自己小心身邊的人，不過可以確定的阿政和扶蘇哥哥是絕對不會傷害自己和娘親。
想到嬴政，福熙有些愧疚，為了找出那個人，她只能裝作什麽都不記得了。
三更已過，嬴政仍然沈默地坐在正殿裏，眼前雖然是攤開的奏章，但他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福熙雖然找到了，但她情況並不好，而且葛域仍然不知所蹤，他有一種很不好的感覺，可能從此以後再也見不到葛域了。
寂靜的殿內突然傳來“吱呀”一聲門響，趙高躬身起來向嬴政稟報。
“啟稟大王，月神國師已到。”
福熙有些懊惱自己想了個笨辦法，整天只能像木偶一樣，不是靜靜地坐著，就是躺著，即使感受到扶蘇熱切盼望她回應的眼神，她也要忍著不作反應，為了不露餡，她幹脆閉上眼睛思索著那幾句話。
突然，福熙感覺到身邊有一股氣像水流般從身邊劃過，但僅一瞬就消失了。
咦？福熙又像方才那樣又默念了一遍，果然，那股水流又出現了，她睜開了眼睛仔細地看著眼前，似乎沒什麽變化，只是感覺到水在流動，卻什麽都看不到。
福熙再次閉上眼睛，反覆地默念著。
福熙早就知道自己這幅樣子，那個人肯定不會浪費這個機會，可是眼前這個蒙著眼睛的神秘女子，完全跟她想象中的不一樣。
“國師可有把握？”
嬴政出聲詢問著，福熙這才明白，她是嬴政為她尋來治病的，但是她根本沒事，如果這個女人真有什麽神秘力量的話，自己後面的戲要怎麽演下去。
福熙努力保持著呆楞的樣子，心底卻是焦急萬分，她看著女子停在她面前幾步，伸出纖美的手準備做什麽。
福熙幹脆破罐破摔，兩手捂住腦袋尖叫起來。
“啊——”
福熙突然的失控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扶蘇立刻沖下去想要安撫她，而福熙卻往後躲去，嘴裏還嘶吼著。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娘親！娘親！”
扶蘇不知道怎麽才能靠近福熙，那個被稱作國師的女子示意他不要著急。
女子又走進了幾步，輕輕彎下腰，薄紗下的眼睛緊緊地盯著福熙，而嘴角卻掛著溫柔的笑容。
“公主莫怕，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
“走開！”
福熙心裏一慌，忍不住推了她一下，女子詫異地看向被福熙碰到的右肩，她剛剛似乎感受到了一股奇怪的力量。
“月神國師？”
嬴政有些不明白現在到底是什麽情況，只見月神在指尖一拈，一簇亮紫的光芒就竄入了福熙的眉心。
福熙立刻安靜了下來，眼神又恢覆了之前的空洞。
“公主，你看到了什麽？”
月神蠱惑般的聲音又在福熙耳邊響起，福熙不知道剛剛那束紫光到底有什麽奧秘，但看她的樣子，似乎對自己沒什麽懷疑。
“火……血……”
福熙艱難地說出兩個字就暈了過去，扶蘇扶著再次昏迷的福熙，不解地看向月神。
“公主已然恢覆了意識，想來不久自會康健，月神先告退了”
嬴政還是相信月神的能力的，聽她這麽說便不再擔心。
月神若有所思地環視了一眼清輝殿，薄紗後的眼睛深沈濃重，方才她所有試探的術法都被擋了回來，似乎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在保護著福熙。
為了印證月神的話，福熙過了兩天就清醒了過來，嬴政下了命令，不允許任何人在她面前提起葛域，以免福熙再次受到刺激，即使他自己是最想要知道葛域下落的。
福熙自從清醒過來，比從前更粘嬴政，每天要都嬴政守在才肯睡覺。嬴政也沒有絲毫不耐，總是等著福熙睡熟以後才離開清輝殿繼續處理政務。
福熙知道嬴政很想知道娘親的下落，她幾次想開口卻不知道怎麽說，每當嬴政以為她已經睡著後，總會凝視著屏風上娘親的畫像，孤寂的背影散發著悲傷寒冷的氣息，讓福熙的心裏倍加難熬。
當嬴政再一次撫摸著絲絹屏風上溫柔笑著的葛域的時候，福熙終於忍不住出聲了。
“阿政，娘親她……”
☆、夜談
? “阿政，娘親她……”
嬴政回過頭來，淩厲的眼神直射向福熙，福熙突然收了口。意識到自己的氣勢過於冷冽，嬴政放軟了神色，走到福熙身邊。
“終於肯開口了？”
“我……阿政，你知道娘親的秘密嗎？”
嬴政不知道福熙的問題到底在問什麽，葛域身上的秘密太多，他也不能確定自己是不是清楚。
“知道了就不是秘密了。”
“師父說，娘親去了她該去的地方。”
“師父？”
“嗯，我和娘親墜落崖底，是師父救了我們，可是她說要想娘親活下去，只能讓她回到她該去的地方。”
嬴政從一開始就知道葛域不屬於這裏，所以現在她只是歸位了而已，更重要的在於，為什麽只有回去才能活下去。
“為何會墜崖？難道是燕丹？”
“不是他。”
福熙雖然對燕丹這個親爹沒有特別感情，想起娘親為與他劃清界限寧願舍棄自己，但也不想嬴政誤會他。
“娘親堅決以死相逼，他就放我們回來了，只是路上突然出現一路灰衣人，打聽我和娘親的消息，我們躲過了和他們碰面，沒想到還是被追上，娘親帶著我藏到草叢裏，他們就開始放火，將我們逼到了崖邊，娘親用衣繩綁在樹上，可是最後還是被燒斷了。”
嬴政不敢想象當時的畫面，他將平靜述說著的福熙輕輕摟在懷裏。
“娘親當時緊緊地護著我，然後……當我醒來的時候，師父就出現了。”
“那你怎麽又會渾身是傷地出現在河岸邊。”
“是我回來的時候不小心踩空，滾落到河裏的。”
嬴政記得禦醫說過福熙是被薄如紙刃的利器所傷，傷口整齊而細小，福熙為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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