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習課前的課間，夏郁跟著A班的隊伍到操場上的觀眾席坐好，觀眾席上成排的藍色塑料凳子被陽光曬了一天依舊冰冷，隔著衣服感受到那個溫度夏郁有些別扭的挪了挪――這是陽光充足卻不制熱的時節。

各個班的參賽選手已經帶著各自的風箏向操場的綠色草坪走去，每個班即為一個隊伍，派出兩個代表來比賽，同時在草坪上放飛風箏，哪個班飛得最高堅持到最後即為獲勝者。雖然在放風箏的過程中可能會出現一片彩布飛揚難以辯別的情況，但是不一會兒這些風箏就會相互纏繞交錯，割斷彼此的線，然後像斷翅的鳥一樣直直下落。到比賽快結束時，場上一般都沒幾個風箏了。A班買的是一個黑蝙蝠，中規中矩，由班長司風明和體育委員代表參賽，不是他們想當這個代表，而是A班實在沒什麽人願意搞這個，這風箏也是中午在校門口臨時買的，事先都沒有進行什麽練習。

很快，花花綠綠的各式飛行物便在雲朵厚重的天空下低低地飛行起來。夏郁緊緊盯著那只黑蝙蝠，起飛的時候它遇到了點困難，陳大頭握著軸線繞著四方的草坪拼命的跑，那只蝙蝠還是像吃多了似的飛幾米就掉下來，看得她一陣跺腳嘆息。在場上絕大多數的老鷹、紙鳶、長龍都得意的飛到幾十米的空中時，A班那只不樂意幹活的蝙蝠終於慢慢吞吞爬到了十幾米高，夏郁不甘地撇撇嘴，推推旁邊的文迦菊：“小菊！咱們班今年又要領個不痛不癢的鼓勵獎了。你看，那蝙蝠太懶了。”小菊從攤在膝蓋上的試卷冊裏擡起頭：“啊？是麽？”

“怎麽你也跟那群書呆子似的，就這一會功夫也不放過。”女生指指她們前邊幾排正埋頭看書和做題的A班學生，現在除了她好像班裏沒人在看風箏賽。“你以為誰都像你啊，拿到了20分的降分錄取。自然是前途無憂咯。”文迦菊向她撇撇嘴，一副“你這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的表情。夏郁知道她沒有惡意，接著吐槽：“我之前也沒有像他們這麽爭分奪秒啊。就像咱們學生會主席說的，勞逸結合才能發揮實力嘛。這樣學下去腦子都學懵了。”

“我看懵的是你吧。什麽咱們班今年只能得鼓勵獎了，誰跟你咱們班，我們班去年可是風箏賽全校第一呢。喏，你看，那個飛得最高的龍形風箏，就是我們班去年的同學在放。”女生不理會她話裏的調侃，擡起上身張望了一下：“還真是，你說我們班怎麽沒有這種放風箏人才呢。”“咱們班的人都學習去了，哪有空發展這些娛樂生活的才藝啊。不過在一中，會學習也就夠了。A班除了考試樣樣倒數，學校還不是捧得跟寶似的。”說著文迦菊低頭接著在試卷上寫寫劃劃。夏郁瞄了試卷一眼，無情地指出：“哎哎，這題錯了啊，受力分析少算了一個壓力。木塊對斜面的壓力不算當然沒辦法平衡了。”文迦菊恍然大悟，從口袋裏掏出橡皮修改受力分析圖。“都快要三模了怎麽還犯這種低級錯誤啊。”夏郁無奈地敲敲女生的腦袋。“我也不想啊。可能這邊環境太嘈雜了幹擾了我的思維吧。”小菊不服氣地辯解。

“那就別做了，好好看會比賽，難得有這麽一會放松的時間，你看，你原來班級的同學也都在認真地看著呢。”夏郁向和A班隔著好幾個班的看臺區域搖搖一指。確實，除了ABC三個重點班大部分的同學在低頭做題，其他班的學生都饒有興趣得托著腮幫點評場內的賽況――哪個班的風箏掉下來了，哪個班的風箏借風飛高了，哪個班的風箏斷了線直接飛到學校圍墻外邊去了，嘈雜的聲音大部分都是從那邊傳來的。

小菊撐著腦袋強撐了一會，最後還是乖乖放下筆，和夏郁一起把視線投放到被白色風箏線和各色低空飛行物切割的擁擠紛亂的天空中。

“欸，我怎麽感覺這天上的風箏沒有24個呢。”

“當然沒有啦。已經有好幾個被割斷風箏線飛走了。”夏郁一副看白癡的表情。

“走了幾個？”

“我沒數，不過我已經聽到四五班級傳來的驚呼了。至少有四五個吧。”

“那我們班也不是毫無勝算嘛，至少那蝙蝠還好好的在飛著。”確實，雖然飛得艱難，A班的那個風箏還是頑強的在只屬於它一個人的超低空中占據著一席之地，甚至比原來還飛高了幾米，只是它被胸前的那根線死死牽制著，一頓一頓地往前沖，像只被揪住了脖頸毛的小雞，線的那一頭，控制者陳大頭也絲毫沒有氣定神閑的王者風範，而是頭也不回地扯著線一圈一圈的狂跑，盡管這樣想有點對不起這位淳樸體委的辛苦，但夏郁還是發自內心地覺得此刻的陳大頭像只瘋狂逃竄的老鼠，天上那只蝙蝠就是追他的貓。夏郁在心裏默默祈禱，只求他不要撞到別的班的人，平安歸來就好……

“好像比我們更低的也沒有了吧。”夏郁幽幽嘆了口氣。

“也不是沒有好處，至少這樣就不用擔心會跟別的班纏到一起去了。諾，你看，又飛了一個。”

夏郁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又有一個風箏悲慘隕落，高三某個班級的區域傳來一陣“唉呀”的痛惜聲。那風箏很奇特，是幾張方形紙板串接而成，白色紙板上還畫著花花綠綠的中國山水畫，看樣子不像地攤小店批量販賣的，倒很有可能是他們班的同學自己親手制作親手裝飾的。“也難怪他們這麽心疼了。”

夏郁在心裏默默惋惜了一句。她突然有點羨慕起這個班級來，至少他們願意為了這麽一個無關痛癢的比賽傾註自己全部的熱情，在高考就剩一百多天的時候，還能有這種風花雪月的心思，真是令她好生羨慕，她有點遺憾自己三年都在重點班呆著，體會不到什麽課外活動團隊合作的樂趣。

夏郁盯了半天，場上貓追老鼠的局面毫無改變。她有點困倦地打了個哈欠，像個做針線活做累了的老婦人，把腦袋埋在膝蓋裏。

“郁郁！醒醒！快看！”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女生被文迦菊的驚叫聲驚醒了。

她緩慢地撬開沈重的眼皮：“發生什麽了？”

“你快看！”文迦菊連推帶喊，夏郁終於徹底清醒過來。“我看到了！它飛得好高！”那只黑蝙蝠像突然被灌滿了燃料，此刻正自由無憂的在天空中翺翔，它超越了所有其它的風箏，變成了純白棉花糖上的一個小黑點。

“好厲害！班長和體委好厲害！”夏郁神采奕奕，打了個盹兒的功夫局面就完全逆轉了，有生之年A班還能在風箏賽裏拔得頭籌，不容易不容易。聽著觀眾席的其他角落傳來小聲的讚嘆和驚呼聲，夏郁得意地瞇起了眼。

“不是，你看，風箏下的人是誰！”文迦菊為夏郁沒有領略到重點而焦急起來。

世界安靜了，所有白的藍的黑的通通不見，淪為了草坪一側那個少年巨大的純色背景板，朦朧的光線裏，他身體四周的曲線被勾勒得格外清晰和溫柔。夏郁看不到他的臉，卻能想象到他臉上玩世不恭的神色。他在奔跑，她第一次見到他跑起來的樣子，像一匹在初春厚重的草甸上縱情馳騁的駿馬，風追不上他，聲音追不上他，甚至光也追不上他。離得這麽遠，夏郁卻無比篤定，那個人，擁有她在心裏念過千遍萬遍的名字――阿颯。

夏郁猛地站了起來，小腿磕到塑料凳下邊的石階，一陣鈍痛，她不在意。夏郁張了張嘴，想要喊出那個名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像是有人扼住了她的聲帶。旁邊的學生向她投來好奇的目光。

“郁郁，你在幹嘛？坐下。”文迦菊扯了扯夏郁的袖子，神色有點緊張，擔心她會做出什麽無法收場的事情來。

夏郁怔怔地看了她一會兒，終於意識到現在的狀況。雖然不知道陳颯是怎麽闖進操場的。但比賽還沒結束，大家都老老實實地坐著，她一個人像標桿一樣直直立著，著實有些突兀，不只A班的人，連隔壁B班的學生也三三倆倆朝她看了過來。

她嘆了一口氣不甘心地坐下來，盡管心裏急切得恨不得立馬飛撲過去，但她也只能原地待著不動，等結束後再問個明白。現在過去，麻煩不止是她，也會給陳颯帶來不小的問題，畢竟，他都不是一中的學生。

不過，班長和體委都沒見過他，而且他連校服也沒穿，他們居然放心的把風箏交到他手上，可能真是跑圈跑得精疲力盡了吧，想到這，夏郁笑著搖搖頭，莫名從心底生出一股自豪：“嘿，我們家阿颯什麽都做得好。臺球打得好，風箏也放得好。”

一陣綿長而清脆的哨聲，風箏賽結束了。不需要比較，A班是無可非議的冠軍。夏郁身旁那群埋頭苦學的同學，終於也被這罕見的勝利感染了，擡起雙手高聲歡呼：“耶~”草坪上握著軸線的黑衣少年沖著觀眾席燦爛的笑，旁邊站著疲憊不堪的班長和體委，他們沖臺上歡欣鼓舞的同學聳聳肩，然後指指陳颯，表示這不是他們而是陳颯的功勞。負責統計結果的是學生會主席，帶著紅袖章的身材挺拔的男生一路小跑到陳颯的旁邊，轉身朝看臺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後又轉過去和他們三個人理論了幾句，又過了一會，夏郁看到喬樵也跑了過去，五個人一起爭論了好一會功夫，直到主席臺傳來周建國不耐煩的聲音：“請學生會主席盡快統計比賽結果。”很快，喬樵垂頭喪氣的離開了。

學生會主席在隨身攜帶的記錄板上寫了點東西，本來一臉歡樂的三個人迅速沈下了表情，夏郁和A班的學生一頭霧水，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陳颯本來一臉憤怒，對上夏郁好奇又焦躁的眼神突然又冷靜下來，他淡淡的笑了一下，從褲子口袋裏掏出一把小刀，果斷得割斷了風箏線。失去的白線的束縛，蝙蝠自在地抖抖翅膀向天空深處遠遁而去，很快消失在學校後面高大繁盛的楊樹林裏。夏郁吃驚得瞪圓了雙眼，陳颯無所謂似的攤攤雙手，轉身走過草坪，走過紅白跑道，最後和那只黑蝙蝠一樣消失在主幹道的樹木中。夏郁一臉懵逼，這麽長時間沒見面了，合著話都不說直接就走掉了？她摸出手機給他發消息：“你在幹嘛？剛剛你看到我了吧，為什麽不等我下來你就走了？”

和之前一樣的幾條消息一樣，陳颯沒有回覆。夏郁不甘心地跺跺腳，又是這樣暧昧不明的態度，原以為他是好心幫自己班級贏了比賽，現在看來她又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了。每天都在“他喜歡我吧？”“他不喜歡我吧？”中徘徊，她感覺自己要瘋了。現在的夏郁有點理解文迦菊了，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根本無暇顧及他是不是值得喜歡，只會顧及自己是不是值得被喜歡。

等到周建國宣布結果的時候，思維完全亂掉的女生才明白發生了什麽――第一名，不是高三A班，甚至直到念到最後一名，都沒有A班。

A班的成績憑空消失了，鼓勵獎也沒有得到。司風明從主席臺小跑過來，握著空空的軸線無奈地解釋：“對不起，各位同學。學生會主席主席認為我們班請了外援，認定我們這次比賽作弊，所以最後沒有成績。”本來難以置信的一群年輕少男少女瞬間陷入了沮喪和埋怨中：“什麽嘛，明明就是第一。”

“別人放的那也是我們班的風箏啊。”

“還以為是來幫忙的，沒想到是來搗亂的。”

“就是，是不是別的班派來的啊。”

“有可能哦。你說我們得不到冠軍也比現在一無所有強吧，還落了個不公正比賽的名聲，未免太慘了點。”

“唉……”

“夠了！”夏郁憤怒的站起來，大聲得沖周圍議論紛紛的同學叫嚷：“剛剛取得成績的時候怎麽沒見到你們嗶嗶嗶？現在又出來做事後諸葛亮各種陰謀論，別人就不能只是出於好心幫我們的嗎？你們這麽能說，你們怎麽不上啊，年年都得鼓勵獎很光榮嗎？！”小聲嘟囔著的一群人被夏郁小宇宙爆發一般的氣場震懾住了，尷尬地癟癟嘴不再多說。司風明也是同款尷尬表情，他輕輕拍了兩下夏郁的肩膀示意她坐下，然後帶著點愧疚的神色說：“是我和體委太累了想找個人接替我們，剛好有人主動過來幫忙而已。大家不要猜測了，雖然最後沒有得到好的結果，但我們也是要感謝那位同學的，畢竟他無償為我們班出了力。”A班的學生安靜下來，夏郁也垂下眼睛不再多言，因為激動她的臉頰有兩抹火燒雲似的緋紅。

跟著隊伍回班的時候，夏郁故意放慢腳步落在後邊，和司風明並肩同行。“班長，剛剛謝謝你。”這是上次不歡而散後她和司風明第一次認真鄭重的對話，沒想到是因為司風明幫了她的忙要開口感謝，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夏郁的臉更紅了，不是因為害羞而是因為尷尬。說著原諒他只是因為他是班長有利可圖，沒想到這麽快就兌現了。司風明也有點不好意思地摸摸腦袋：“啊，沒事的，我說的是實話。”夏郁不再說話，低著頭盯著自己的白球鞋，濃重的暮色像果凍一樣把她凍住，她腳步格外沈重緩慢。

“剛剛那個，男生，是你朋友吧。”

“嗯。”

“他過來問要不要幫忙的時候，我認出來他了。盡管不太好麻煩別人，但還是把軸線交給了他，我和陳大頭那時都跑不動了。”

“嗯。”

“替我謝謝他，最後沒有成績，絕對不是他的錯。我們A班能在運動場上博一回關註，我們已經很感謝他了。”司風明啰啰嗦嗦說了很多，夏郁只是簡短的回覆，他以為她還在生氣，有點尷尬的閉上了嘴。

“我沒有辦法替你感謝他，因為我現在也聯系不上他了。”女生停住腳步，對上男生訝異的目光。

“啊，是嗎？”司風明更尷尬了。

“是。所有的消息他都不回覆。對了，放風箏的時候，他還有對你說別的什麽嗎？”

“沒有，他話很少。只是最後割斷風箏線的時候，他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

“是什麽？”女生的神色變得無比認真，落在司風明是眼睛裏，內心一陣刺痛。

“他說，沒有了風箏線的束縛，它才能真正自由，對吧？”

“然後呢？”

“我和陳大頭以為他只是生氣成績被取消，就沒說什麽，然後他就走了，現在看來，確實欠他一句謝謝的……”從前那個婆婆媽媽的司風明好像又回來了，夏郁低頭忍笑，用腳尖輕輕踢著跑道上的石子。

“那個，艾曉川的事，對不起，是我太片面了。沒有了解前因後果就沖你發火，真的對不起。”夏郁沒有回頭，她猜的到司風明臉上那內疚又糾結的表情，現在回頭看他，只會讓他更窘迫而已。三年了，她了解司風明甚至多於了解陳颯。

“沒關系的。你是班長，在那種情況下有那樣的反應，是正常的。一定程度上也能給其他心思不正的人威脅，挺好的。”

“夏郁，你別這麽說，我會更加愧疚的……”司風明把她的身體轉過來朝著自己，咖啡色的眼眸□□場上的射燈映得晶晶亮。

“我是說認真的。而且，我也沒受到什麽傷害，安心吧，我的老班長。”夏郁真摯得盯著司風明的眼睛，他的瞳仁裏有兩個小小的她的影子。

對視了幾秒，司風明有點尷尬的把放在在女生肩膀上的手拿下來，重新向前走。

夏郁轉身低下頭，日頭西墜，傍晚的微光把她的影子越拉越長，她踩著自己的影子往前走，像是回到了懵懂無知的童年時代，那個在爺爺奶奶的庇護下肆無忌憚玩樂的小女孩，即使偶爾闖禍砸碎了隔壁院子的玻璃，或是言語沖撞了長輩也能很快被原諒，要是能回到那個時候就好了，人與人的交往都單純得像剛接的白開水一樣。她沈默了一會兒，輕聲道：“班長，你說人是越變越覆雜的吧。”

“當然了，經歷的事情多了，想法和性格都會日漸飽滿立體。”

“那是不是也意味著所有的人都是有所遮掩的呢？人其實是有兩面性的，往往我們自以為看到的事實其實只是表面，看上去善良的人，可能也是虛偽的，看上去冷漠的，其實是熱心善良的。”

司風明頓了一下。“你是在說艾曉川嗎？”他只說了一半，比起夏郁是不是在說艾曉川，他更在意她說得是不是自己。

“不是。只是最近經歷了很多事突然想到的。”女生搖搖頭，司風明松了一口氣。

“人性本來就是覆雜的嘛。這也正是人與人之間交往的樂趣所在。逐漸發掘對方不為人知的另一面，不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嗎？”司風明放慢了腳步，他們已經走到教學樓的樓下了，他希望這個與她聊天的過程能夠拖長一點。

“可是你發掘出來的那一面也是對方願意展現出來你才能看到不是嗎。換而言之，每個人的真正的性格思想，只有他們自己知道。所有別人見到的，其實都是經過修飾的。”女生陷入了思考之中，步伐也不自覺放慢了。

“你這樣說也沒錯。但正因為經過修飾，人性的善與美才得以凸顯。要是每個人都隨性而為，人類社會豈不是回到了原始森林時代。我一直是相信，人之初，性本惡的。”

司風明的哲學思辨顯然沒有說服夏郁，她微微蹙眉，一邊上樓一邊接著說：“對於無數陌生人來說，自然是有所遮掩來得好一些。可對於最熟悉親近的人來說，我還是希望盡可能接近他真實的那一面。我不希望某一天某個我意識不到的契機下，他才展露出與我認知中大相徑庭的特點，那樣的話就太糟糕了。本來完全不合適的人，只是因為懂得偽裝才走到了一起，不是很可悲嗎？”

司風明被這段話打斷了思維，他沈默了一會兒，問出了一個突兀的問題：“夏郁，你是在說你喜歡的人嗎？”

“是。”女生毫不猶豫的回答倒是讓他小小訝異了一下，一般女生在這種情況下，都會忸怩一下，甚至回避這個問題。也是，她從來不是一般女生。司風明苦笑了一下，他的臉隱沒在樓梯拐角落寞的陰影裏，夏郁看不見。

“是陳颯嗎？”盡管心裏已經有了答案還是不甘心地想聽到她的親口確認。

“是。”夏郁甚至都沒有問他為什麽知道他叫陳颯，再次毫不猶豫給出了答案。司風明的心像落日一樣緩緩下墜。

馬上要到四樓了，司風明抓住這最後的尾巴，認真地對她說：“我認為，如果他也足夠喜歡你。他一定會不吝剖析自己的內心給你看的，這不需要刻意展露，因為真正合適的兩個人，就像魚和水一樣，共生共存相依相偎，你和我的界限，並沒有那麽分明。額，我不是說你我……”意識到自己的話可能引起歧義，司風明有點慌張地解釋。

“我知道。”女生不在意這些細節，上了最後一級臺階然後兀自接著說：“我發現我最近越來越看不明白他了。是不是我之前對於他的看法、感受，都是自我美化後的錯覺呢？高三這個時間段，是很容易產生那麽一點錯覺的……我有點害怕，暗戀使人盲目啊……”女生輕輕嘆了一口氣，落在司風明的心裏像石塊砸進池塘，不是小石頭，而是能把池水撞得四處飛濺的巨石。

已經到教室了，夏郁和司風明分別走向各自的座位。夏郁雙手交疊把腦袋擱在手臂上，臉上是沈思和迷惘的神情，一天中最後的餘暉給她的臉鑲上一層模模糊糊的金邊，像是玻璃櫥窗裏一件美輪美奐的琉璃工藝品。司風明嘆了口氣。心不在焉地取出物理練習冊，開始訂正錯題。

☆、明·暮霭沈沈

結束了風箏賽，文迦菊沒有回教室，而是徑直向小賣部旁邊的實驗樓一樓走去。走到實驗樓入口，她猶豫了一下――可能他還沒回來。為了拖延時間，她折回實驗樓後邊的圖書館，在一樓買了杯熱飲，紙杯壁滾燙的溫度火舌一樣舔著她的指尖，她不斷交換著捏杯子的手指，快走著奔向實驗樓的那個教室――她不敢跑，怕滾燙的液體直接從合不嚴的杯口飛濺出來。

已經快要六點了，天色一點點暗下來，天邊最後的那點亮光還在掙紮著不被濃稠的黑暗淹沒。文迦菊捧著飲料走到一樓的實驗教室門口――這裏曾經是物理實驗室，但現在已經改成了專門給美術生練習、上課用的畫室。

果然，那個男生已經專心的拿著素描鉛筆在面前立起來的畫板上塗塗畫畫了，畫室裏沒有其他人。晦暗的暮色裏他的側臉格外專註和溫柔，他沒有註意到文迦菊的存在。文迦菊嘆了一口氣，一時間忘記了手中熱得令人難以忍受的飲料，她微微踮起腳尖，按亮了畫室的燈。小小的安靜的世界頓時註滿了冷靜的白光，男生有些驚訝得轉過頭瞇起眼，看到是文迦菊後露出一個有溫度的笑容：“是你啊。你怎麽來了？”

“我再不來你眼睛都要看瞎了。”文迦菊幾步走到他身邊，把飲料放到窗臺上。

“給我的？”男生露出難以置信地驚喜神色。

“嗯。擔心你喝了咖啡睡不著，所以買了芋泥鮮牛乳，助眠的。”女生皺著眉頭看了看他沾滿顏料和鉛筆灰的手，從裝紙杯的塑料袋裏取出吸管插好。

“過會兒再喝啊，現在有點燙。”男生仿佛沒聽到她的勸告，雙手捧著杯子大口吸了一口，果然，瞬間被熱熱的芋泥和牛奶燙得呲牙咧嘴。

“我說了很燙！”文迦菊瞪了他一眼，男生卻只是“呵呵”笑了兩聲，然後接著小口小口吸飲料。

文迦菊一副“真是拿你沒辦法”的表情，轉頭開始端詳他的畫。

“明暗交界線處的暗面沒有壓下去，投影的形狀也不好。”男生聽到她的點評也不氣惱，把嘴巴從吸管旁移開，笑呵呵地說：“不錯啊。我就說小菊你就應該學美術，肯定比我畫得好。”

“少來，你的水平肯定不止這麽點兒。肯定是今天沒好好畫。”文迦菊白了他一眼。

“今天比較忙嘛，還有這罐子我都畫好幾張了，今天只是隨便練練。”男生指指畫板後邊那個棕褐色的陶瓷罐，罐子上邊還點綴著白瓣黃蕊的不知名小碎花。

“你是忙。你哪天不忙啊大人。可也沒見你哪天忘了畫畫不是嗎？你看現在人都走光啦，你還一個人在這畫啊畫的，燈都不開。”

“這不是忘了嘛，而且這位置靠窗，窗戶外的路燈光能照過來，也不算太暗。”女生扶著他的肩膀朝窗戶外張望了一下，確實，窗戶外有一條路隔開實驗樓和教學樓，路兩旁筆直站著的燈執著而寂寥地只屬於他的這片空間投放一點光亮，透過窗戶，她看見花壇中央孤孤單單的，和吃完飯成群結隊回來上晚自修的學生。

“這兒的風景還不錯嘛。稱的上是一中最佳視角之一了。”文迦菊抱起胳膊讚嘆道。

“嗯，不過坐在這兒的時候很少有心思看風景。”男生很快把一杯飲料喝得見了底，此刻正捏著吸管試圖撬起杯底的芋泥。

“你們不是藝考都結束了嗎？你怎麽幾乎還是天天來這啊？”

“我不怎麽擔心文化考，正好現在他們都回去惡補語數外了，我一個人落得清靜。”

“重點是清不清靜嗎？”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是真的喜歡畫畫，不是為了考試我也會天天畫的。”男生擡起頭認真地看著她。文迦菊沈默了半晌，沒頭沒腦得說了一句：“你們班那個手工制作的風箏，挺好看的，上邊的畫是你畫的吧。”

“是。你也看到了？可惜最後被割斷了飛走了。”

“嗯。”文迦菊不知道該接什麽了，她本來來這是有些事想問他，看到他這麽用功得畫畫突然又有點不忍心。她嘆了口氣，轉身準備離開。

“小菊，你當初為了他放棄了美術，後悔嗎？”女生離去的腳步僵住在原地，她緩慢地回頭，對上男生平靜卻暗藏怒火的目光。

“我不後悔，以後也永遠不會後悔。”文迦菊目光灼灼，聲音裏有股難以磨滅的堅定。

最終還是男生認輸了，他頹喪地坐下來把杯子放回窗臺。

“也是，從高一的時候，我就應該知道，你為了他，什麽都可以放棄的……”

“傅辰暮……”小菊咬了咬下嘴唇。

“小菊，我只是心疼你。你為他做得再多，他對這些一無所知，甚至知道了也不會領情，我為你不值。”

“也許吧。但這不是我該考慮的。我很清楚自己的心意，這就夠了。”

“夠了？你文迦菊為什麽要這麽卑微！你看看現在的你！還有沒有一點剛進高中時天不怕地不怕的影子！那個文迦菊，被你親手殺死了！被你那可笑的暗戀，親手殺死了！”傅辰暮的額頭上爆起了青筋，他用力扶住文迦菊的肩膀，墨池一樣的眸子仿佛被怒火燒得沸騰了。

“傅辰暮！”文迦菊吃痛，眼裏浮現淺淺的淚光。

一桶冰水把那沸騰的池塘澆滅了，傅辰暮聽到內心深處傳來“呲啦”的聲響，他慢慢松開了雙手。

“對不起。”

文迦菊擡起袖子擦擦眼淚。

“沒事的話我先走了。”

“你敢說你現在和夏郁一起玩，不是為了接近司風明嗎？”男生沒有一絲溫度的質問聲從身後傳來，文迦菊背向他，從腳尖冷到心臟。

“怎麽？你也以為我是為了他主動接近夏郁的嗎？”她慢慢轉過身沖他冷笑。

“我也？還有誰？”傅辰暮被她的表情嚇了一跳，但還是不甘心得接著問。

“是誰都與你無關。你有什麽立場來指責我質問我？你算我的什麽人？”文迦菊勾起嘴角，眼睛裏卻沒有笑意。

“我……我是為了你好。”傅辰暮低下頭，有點沒有底氣。

“為了我好？為了我好所以故意今天比賽的時候為難司風明嗎？傅辰暮，你有什麽資格質問別人？你不過就是個公報私仇的小人！”

“我還以為你今天這麽好心來看我，沒想到還是為了那個混蛋！我還真是天真啊。”傅辰暮無力的癱坐下來，像一頭剛剛被抽了筋扒了皮的惡龍。

“你就說你是不是故意的吧！”

“是又怎樣？”

“我能怎麽樣。我只是沒想到你會這麽……這麽……”文迦菊說不出話了，憋了半天她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形容詞，只得恨恨嘆了口氣，怒氣沖沖地走了。

畫室裏的傅辰暮看著她毫不留戀的背影，半晌才露出苦笑：“你也知道是公報私仇，我和他的仇，不就是因為你嗎？”

他站起身看著窗外，不一會兒文迦菊的身影出現在花壇旁邊，她走得很快，看起來還在生氣。他皺起眉頭。文迦菊說得沒錯，他確實是公報私仇，但是報覆的對象不是司風明，而是陳颯，他看到夏郁站起來，便知道她喜歡那個男生，而他想讓陳颯出醜，僅僅是因為這個素未相識的人害得自己變成了食物鏈的底端。他喜歡文迦菊，文迦菊喜歡司風明，司風明喜歡夏郁，夏郁卻喜歡陳颯。這是一個底層暗戀者可笑的還擊，他們都猜不到。

本來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現在看來，很輕松的就被她覺察了，也是，她向來聰明又心細，只是這份細心，永遠只用在司風明的身上。

他坐回座位上看著畫板上那幅剛剛被她認真批評的畫，沒來由的一陣心煩，他把它扯下來揉成一團丟在角落，看了那團廢紙一會兒，又把窗臺上的紙杯也丟過去，擡腳準備踩的時候，那只腳在半空懸了很久，終究是無力得落回原處。他再次小心的把紙杯撿了起來，輕輕摩挲著杯壁――那裏是她的手指碰過的地方，現在還殘餘著飲料的溫度，這溫度裏，或許也混雜著一點她的體溫。最後，他把這個紙杯小心的放到書包裏，為了不折壞它，他取出了書包裏其他的畫冊和書本抱在懷裏，給杯子留出充足的空間。

文迦菊也是像他這樣對待司風明的嗎？即使是他的垃圾也小心收藏。傅辰暮苦澀得嘆了口氣，說她卑微，其實，在這段無疾而終的感情裏，自己才是最卑微的吧。

這一次他把她徹底惹生氣了，但是有些話必須要說，否則他會連續不斷地畫罐子畫到自己要瘋掉。對於現在這樣的結局，他不是沒有預料，只是到頭來，自己比她更難過，因為他愛她，所以她擁有無限傷害他的能力。這個道理，被愛著的人又怎麽會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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