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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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弩·食人花

艾曉川一個人抱著膝蓋坐在看臺上,像個無家可歸的讓人憐愛的小貓。今天是周六,看臺上空無一人,天上也沒有太陽。那個帶給萬物熱度和能量的火球懶懶得躲起來了,天空像廚房的破抹布一樣陰郁,一瞬間艾曉川想起了冬日裏那些寂寥而灰暗的天空,他們和那時座位上的堆積如山的習題冊一樣讓人心情不好。同桌陸步東是個讓人沒有交流欲望的清朝人,平日裏那些靠自己熱臉貼冷屁股貼來的朋友也只不過是烏合之眾罷了,那些綿密的心思她只能暗自撫摸和珍藏。

一陣風吹來,她有點冷,忍不住抖了抖肩膀,為了好看,她今天只在校服外套裏穿了一件襯衫。原以為已經到了可以穿單衣加外套的季節,沒想到今天又來了一股倒春寒。真是晦氣。她暗自咒罵了一句,把校服拉鏈往上拉了拉,精致的滾邊襯衫領口消失在拉鏈後。其實今天要見的人不是什麽重要的人,至少對她來說不重要。但是這麽折騰是出於一種在好看的異性面前盡可能展露魅力的慣常心態,還有一點也許看到這樣子的自己那個人就不會再喜歡她的競爭意識,畢竟,雖然她不喜歡他,但是她恨之入骨的那個人,可是喜歡他喜歡得不得了。

“為什麽喜歡那樣的人看不到天天圍繞在身邊的優秀的司風明呢?”艾曉川想不明白,但常常慶幸夏郁在感情上的盲目――如果她也喜歡他的話,那她真的是一點機會也沒有了。不過就算她知道司風明對夏郁的執著,她也決不會像鄭小菊一樣跟哈巴狗似的跟在夏郁尾巴後。對於一些威脅不到她的同性,她盡可以用每天笑到快要僵掉的臉和忍住不屑偽裝出來的隨和來營造一種漂亮和善不擺架子的形象,對於夏郁這樣的女生,她寧可選擇離她遠遠的,雖然她從來不覺得自己哪兒比不上夏郁,而且待在她身邊有更多被司風明註意的機會,但哪怕在他眼中有一秒鐘自己是那把夏郁襯托得更加光彩照人的陪襯,她就感覺心裏像是有一條毒蛇在爬――不,絕不,艾曉川,絕不能成為任何人的背景板。

想到這兒,她無辜得像小貓一樣的眼神消失了,一點不屬於她這個年紀的怨毒慢慢從眼底像海水漲潮一樣浮現出來,她茫然得看著眼前只有寥寥幾個體育生的操場,露出一個有點詭異的笑容。也許我這樣做沒有任何意義,但哪怕能把你從萬人矚目的舞臺中央拉下來一秒,哪怕能讓你百合花一樣潔白無瑕的形象裏生上一只讓人心生厭惡的蟲卵,我也不是一無所獲呢。艾曉川把手放到校服口袋,手機靜靜得躺在那兒,她緩緩摸著它冰冷的軀殼,仿佛感受到了它的溫度――那是女孩的嫉妒給它傳遞的溫度,有點微微的發燙呢。

視線有了焦點,出現在單調灰白的背景中央的,不是她期待的那個男孩子,而是一個妖艷熱烈得過分的女孩。艾曉川微微皺了皺眉,不動聲色地把視線移開,這種好看又張揚的女孩子總會讓她有點不舒服,她們就像一只獅子的領地突然出現了另一頭矯健的獅子,會分掉許多本屬於她的愛慕的目光。這女孩妝容很濃,普通的運動裝也遮蓋不了身上的妖媚性感,盡管年紀和她們差不多大,艾曉川卻可以斷定她不是這個學校的學生,藝術生也不可能,她有一股和一中格格不入的不羈氣質――經過社會無數陰暗面打磨過的氣質。

江百合站在比她低幾級的看臺上,看到艾曉川別開眼神,無所謂地沖她擡擡下巴:“艾曉川,是你吧。”

艾曉川有點懷疑的轉過眼睛,平視她的目光:“你認識我?”

“不認識,不過我朋友叫我來見你,說是你約的他。你應該知道他是誰吧。”江百合把手插在褲子口袋裏,看上去更像一個小混混了,意識到這點她迅速把手抽了出來。今天出門前陳颯特意囑咐她,今天要見夏郁的同學,一中的好學生,不要太不正經,最好不化妝。不化妝是不可能的,不戴假睫毛穿運動服是她的底線。

“我是要見他,不見你。”艾曉川明白了這女孩來這的目的,有種被耍了的氣惱。她不想多看她一眼,站起身徑直從旁邊的樓梯下了看臺。江百合也不生氣,重新把手插回工裝褲的口袋,悠哉悠哉走過去伸手攔住她:“別走啊小姐妹。我來也一樣,你有什麽話啊,我都可以代為轉達。”

“你是她女朋友?”意識到了這一點,艾曉川眼底有隱隱的興奮,她的笑容快要忍不住從臉上裂開了。

“不是。普通朋友。”看到她的神色江百合微微皺了眉,狹長的柳葉眉下有一雙同樣狹長的丹鳳眼,此刻那雙漂亮的眼睛瞇縫起來。“所以你不是來跟他告白的?”

“告白?哈哈,我怎麽會喜歡他那樣的人。”艾曉川冷冷地笑了,眼底露出一抹嘲弄。

“他那樣的人?他是什麽樣的人?”江百合的聲音裏有隱隱的怒意,她平生最討厭高高在上看不起他們這群人的乖學生,要不是她是夏郁的同學,她一巴掌已經落下去了。

“什麽樣的人?和你一樣的人唄。”艾曉川語氣中嘲諷更甚,她擡起頭毫無懼色得盯著她,這裏是江城一中,她認定了她不會亂來。

“你把嘴巴放幹凈點。說,你找他,什麽事。”江百合一把抓住她的衣領,目露兇光,這個艾曉川,真是給臉不要臉。

“關你什麽事?”艾曉川有點被嚇到了,她掙紮了一下,但江百合抓得很緊,她的上半身依然被她死死地鉗制著。

“關我什麽事?你要是再不說,我今天就讓你看看 '我們這樣的人' 是怎麽收拾人的,要不是看著颯哥和夏郁的面子,你已經從這臺階上囫圇著滾下來了。”

“你也護著那個賤人?”艾曉川倔強得昂起頭,既然說到夏郁了,索性就直接撕破臉。

“賤人?”江百合皺起眉頭,慢慢松開了手,她算是明白了,這女的,不是來尋愛的,是來尋仇的。

“你跟她有仇,來找颯哥幹嘛?”江百合感覺這女的腦回路真是奇葩的可以。

“本來想給他看點東西,既然他沒來,那就算了。”艾曉川把手塞進口袋死死捏著那個手機,那裏有她忍辱負重趴在廁所隔間骯臟的地面上拍下的一小段視頻,視頻裏是夏郁,只穿著粉色內褲的夏郁,不漂亮的有點狼狽的夏郁,本來她打算用這段視頻刺激一下陳颯,再添油加醋說點她不檢點的事兒,現在居然來了個莫名其妙的女的。也好,等她回去去網吧把視頻放在學校論壇上,直接讓夏郁身敗名裂。想到這兒,艾曉川的嘴角重新浮現出詭異而怨毒的笑容。

“你笑什麽?是拍了不幹凈的東西吧。”江百合混跡街頭多年,團夥爭鬥時卑劣骯臟的手段她見得太多了,她雖然讀書不多,但腦子很聰明,一下就猜到了艾曉川手機裏藏的是什麽。

“這不是正合你意嗎?你敢說你不喜歡陳颯?”艾曉川雙手插兜笑吟吟地看著她,仿佛握住了江百合的命門,她勝券在握。

“老娘喜不喜歡他是老娘的自己的事。”江百合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她再次抓緊艾曉川的領口,直接提溜著她坐回了看臺上。

艾曉川又驚又怕,嘴上卻不認輸,“你喜歡他對嗎?所以你才這麽生氣對吧。哈哈哈哈,你跟我一樣,是個只會單戀的蠢貨。不不,你比我還蠢,你還替別人縫嫁衣呢……”艾曉川說中了她的心事,像是一雙鐵蹄狠狠踩在了她心裏最軟最幹凈的那塊地方。

年少時她不懂事,恣意揮霍著那個有點木訥卻內含深情的人珍貴的心意,她以為無論她怎麽作怎麽任性,他一定會在原地等著她,卻殊不知,沒有誰會一直等著誰。他愛上了別人,她把他弄丟了。這麽多天,看著陳颯談起夏郁時開心又小心翼翼的笑容,她像在荊棘叢中滾過了一般渾身疼痛難忍。她從來沒有恨過夏郁,她知道這怨不得她,自尊心也不允許她麽做,她只是日覆一日的後悔。

江百合把臉一點一點靠近她,瞳孔深處是獅子撕咬獵物時的兇狠,這麽多年,她早已學會了用憤怒來掩蓋自己的軟弱,那些踩著她的軟肋妄想折磨她的人,只會在她的怒火下燒成灰燼。

“你聽好了,小□□。我不管你是喜歡誰也不管你為什麽恨夏郁,我跟你從來不是一種人,我江百合行的正做的直絕對不會用你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去傷害別人。”說完江百合擡起右手狠狠扇在她的臉上,艾曉川沒有預料到這一巴掌,身體向一側傾倒而去,腦袋磕在上一級石階上一陣銳痛,過了幾秒鐘,臉上才傳來火燒一樣的疼,她白皙的側臉淺淺浮上一層紅腫,像是被夕陽照亮的積雪。艾曉川捂著臉勉強坐直,掌心下臉上所有的神經末梢都在一跳一跳。

“你是瘋了嗎?”艾曉川的聲音裏帶著點哽咽,她低著頭不敢看江百合的眼睛,她不願讓她看見她眼裏的淚水。痛苦和屈辱讓她沒有力氣還擊,甚至她現在說話都不怎麽有底氣。她知道,她不是江百合的對手,今天,她又輸了。

“你才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女人。我不知道你拍了什麽錄了什麽。但只要那不是夏郁和別的男人上床的照片,你就動搖不了陳颯一絲一毫。”江百合蹲下來盯著這個狼狽的女孩,她眼神閃躲,像只受驚的小動物。

“看來確實不是,那就好辦了。”說完她粗魯地把艾曉川的手從口袋裏扯出來,一並扯出她死死握著的手機,掰開她的手指然後用力把手機丟下看臺,看臺下傳來“嘭”得一聲脆響,那幾個正在做拉伸運動的體育生被嚇了一跳,好奇的朝這邊張望,但沒有一個人想多管閑事。

“你幹什麽?!”艾曉川站起來沖她怒吼,她現在顧不上自己臉上的狼狽,只想跑下臺看看她的手機有沒有摔壞。

江百合伸手把她攔回去。“心疼了?當初幹那些齷齪事的時候怎麽沒想到今天呢?我今天把話撂這,既然陳颯要罩著夏郁,那她我也一並罩著了。我不管你有沒有備份也不管是什麽原因,只要讓我發現有一張不幹凈的照片流出來,通通算到你頭上,一巴掌是輕的,我江百合,最不缺的,就是打人的功夫。”說完她脫下了違和的運動服外套,露出裏邊黑色貼身針織衫,肩膀有鏤空的兩個洞,艾曉川從左肩膀的洞裏看到一個美麗的百合花紋身。艾曉川被她的氣勢嚇到了,身體不由自主得後縮。

“我就當你是聽明白了。你也看出來了,我不是什麽好人,今天,就當個教訓。看你周六還穿著校服,也不是什麽有錢人,買個手機也不容易,要是不想再壞幾個手機,就少拍點有的沒的。”說完她頭也不回得走了,纖瘦妖嬈的背影像一株長滿了刺的食人花。

走到看臺下,江百合皺皺眉頭看了看塑膠跑道上那部屏幕已經四分五裂的手機,擡腳把它踢進了下水道裏。對面觀戰的幾個體育生目瞪口呆,她看了他們一眼,吼了一句:“看什麽看,沒見過太妹打架嗎?”幾個大男孩面面相覷,趕快老老實實蹲來接著拉伸。

☆、吻·青梅煮酒

走出一中的校門,她摸出手機給陳颯打電話:“颯哥,你猜得不錯,那個女孩確實不是善茬。”

“你沒事吧?”他的聲音通過電波溫暖得傳遞過來,江百合鼻子有點發酸。

“沒事。這種低級心機婊,我初中就能一個人收拾三個,你忘啦?那時候咱們老聚成一夥打架,女的我收拾,男的你揍,沒有一個人是我們的對手。”

“你以後,別老打架了,找個正經營生做。”

“你是嫌我不務正業所以才不喜歡我是嗎?”她知道陳颯是關心她,但就是莫名其妙的委屈和想發火。

“百合,對不起。”陳颯沈默了一會兒,江百合能想象到他此刻微微皺眉的神態。

“沒事啦。我就是以為那女孩是喜歡你才約你出來來著,現在看來,你也沒那麽受歡迎嘛。”江百合迅速整理了語氣,強裝輕松的開玩笑。

“當然了。我這樣的人,一中的人避都避不及。”

“所以夏郁呢?”

陳颯沈默了一會兒,平靜的說:“她曾經是個例外,不過現在也不是了。”

“颯哥,放棄了她,你後悔嗎?”

“不知道。有時候會有點後悔,但更多是為她擺脫了我這樣的渣滓而感到高興。她就要上大學了,有無限光明的未來。”

“我不允許你這樣說你自己!你從來都不是什麽渣滓,你是最好最優秀的陳颯,夏郁的那個狗屁班長也比不上你。”

“那是,我在太妹中還是很有人氣的。”陳颯避開她話裏的鋒芒,開了一個不太高明的玩笑。

“颯哥,你不擔心這樣做會徹底傷害到她嗎?”江百合不接茬,沒頭沒腦又提出了一個問題。

“她沒那麽脆弱。而且,我別無他法。”

“那你有沒有想過我呢?我會不會被傷害到?”

“對不起。”

“你不要老是跟我道歉!我在問你問題!”

陳颯沒有回答,沈默了一會兒他掛掉了電話。江百合握著手機楞了半天,眼淚終於大顆大顆砸在地上。能讓一個太妹流淚的,一定是另一個比她更壞的混混――你太壞了,為什麽故意忽略掉我的心意?為什麽張口閉口都是為了她好?

陳颯,我後悔了。我們回到初中那段時光好不好?我一定不會放掉你的手,一定不會把你從身邊推開。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我的未來裏會沒有你,你這樣為了另一個人的未來努力的樣子,讓我好難過。

陳颯,你個王八蛋。

江百合貼著一中門口的花壇蹲坐下來,死死握著手機,滾燙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屏幕上。她蹲了很久,直到小腿失去知覺,她站起身把手上的運動服外套丟在一中門口的垃圾桶裏。然後站在垃圾桶面前仔仔細細補了妝,穿工裝褲的目的不是為了耍酷,而是為了在口袋裏裝滿補妝用的化妝品,她隱隱預感到今天會打架,所以沒有帶包。現在看來,真是一個無比明智的決定。補完妝她盯著小鏡子裏自己重新變得光彩照人的臉,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從口袋裏再次掏出手機:“餵?浩哥嗎?我現在去臺球室找你。”

到了臺球室,浩哥果然在那邊喝著啤酒等她了,江百合一把奪過他手中的啤酒罐一飲而盡,浩哥看著她泛著啤酒沫的嘴角和微紅的眼眶,驚訝地站起身攬過她的肩膀:“百合,怎麽了?誰欺負你了?跟哥說,老子讓他跪下來跟你道歉。”江百合眼角泛淚,卻只是不住的搖頭:“沒有誰欺負我,誰敢欺負我啊,是我自己跟自己過不去。”站在她對面健壯高大的男生被這個樣子的她搞得手足無措,他不斷得搓著手,像個犯了錯的小孩。

“百合,你別哭啊,你先跟我說說怎麽著了。哥好幫你出出點子。”江百合看著這樣慌張的他,突然露出一個冰川初融般燦爛又帶著點淒涼的笑容。“浩哥,你是喜歡我的吧。”眼睛裏淺淺的水光讓江百合目光更加閃亮,像鉆石的切割面一樣光彩動人。楚念浩有點不好意思的擡起手摸摸腦袋:“是。你看出來啦?”

江百合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一把攬過他的腦袋用力吻了他,嘴唇柔軟的觸感和唇骨強硬的力度讓楚念浩心臟瞬間落入沼澤,很松軟,卻有種力量在拉著他瘋狂下墜,他閉上了眼睛,胸膛裏像有一座小火山在噴發,全身的每一根血管每一個神經末梢都流滿了巖漿,體表開始微微得發燙。楚念浩回捧住她的臉深吻下去,她的唇有股奶油布丁的果凍感,唇舌相依時卻有淡淡的啤酒香氣融化在他們的口腔,楚念浩不知道這點啤酒味是來自他還是來自她――他們共享了一罐啤酒。此刻即是永恒,楚念浩空白的大腦突然冒出這麽一句文縐縐的話,一瞬間他想要在這一刻死亡――一個吻,仿佛耗盡了他平生所有的力氣。

臉上有被溫熱液體沾濕的感覺,楚念浩睜開眼睛,看到江百合淚流滿面,腦中那塊白板被寫上了更多的內容,他從迷醉的幻覺中清醒過來,輕輕放開了她。“百合,你怎麽哭了。”

不知是因為羞澀還是激動,她的臉像草莓派一樣泛出粉色:“浩哥,我當你女朋友好不好。”

“江百合,你真的喜歡我嗎?”楚念浩擦擦嘴邊的啤酒沫,苦澀地低頭笑了。

“回答我的問題!我今天已經受夠了繞來繞去。”

“不好。我是很喜歡你。但我不希望你是因為一時的憤怒和沖動而決定跟我在一起。我明白你對陳颯的感情,你還是先冷靜下來,好好思考之後再問我吧。”說完楚念浩轉身坐下,又開了一罐啤酒小口小口的喝起來,江百合只能看到一個沈默的背影,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委屈和被忽視讓她的眼淚流得更兇,她劈手奪過他的啤酒罐扔在地上,那個鐵罐無力得在木板地上彈跳了幾下,盡數吐出了腹腔裏淺黃色的液體,泡沫和酒精味一樣肆無忌憚地四溢。楚念浩有點無奈地站起來:“百合,你這又是何苦呢?”江百合的身體因為難以負荷激烈的情緒而有點微微顫抖,聲音因為哭泣而有些含混哽咽:“你們都欺負我!都欺負我!”楚念浩的心裏像被針紮了一樣刺痛,他輕輕把這個堅強又脆弱的女孩子摟在懷裏,她粉嫩柔軟的臉靠在他的肩頭,那一刻他幾乎要卸下所有武裝向她投降了。

耳邊傳來她的嗚咽:“我只是不想再失去你。”楚念浩更加用力得抱緊了她,她的身體溫暖熨帖,抱著她像是在風雨交加的夜裏鉆進了幹燥舒適的毛毯裏,楚念浩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堅定:“你永遠都不會失去我。我一直在這兒。無論你走得多遠,我都在這兒。”

過了很久,江百合有點不好意思的松開他然後擦擦臉上的淚:“對不起呀,你肯定以為我今天是瘋了吧。”楚念浩笑得眼睛瞇起來,寵溺得揉揉她的腦袋:“你什麽瘋傻樣子哥沒見過?”江百合露出一個讓人安心的笑容,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那個天真無邪的小女孩,那個楚念浩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樣子。

直到現在,他的胸腔裏才震蕩起難以抑制的悲鳴,楚念浩低垂雙眼,內心的一場曠世海嘯剛剛摧毀了這麽多年來他苦心構建的城池,所有都被沖刷得幹幹凈凈,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樣子,雖然痛苦,不過結局令人安穩。罷了,大不了從頭再來,如果最後的歸宿是你,再等個八年又有何妨。

☆、訣·再見小玫瑰

模考一輪一輪的過,天氣逐漸轉暖,陳颯依舊沒有回來。

夏郁出神得望著窗戶外的法桐樹,這幾個月來她眼瞅著樹葉由枯黃變成嫩綠,陳颯不僅歸來的日子遙遙無期,甚至最近都不怎麽回她的短信了。前幾天她偷偷從家裏溜出去給他打電話,他的聲音分外疲倦,卻不肯透露更多。

發呆的夏郁在司風明敲講臺的聲音中回過神來。“同學們,三輪覆習資料現在已經到了,誰和我一起去教務處領一下咱們班的?”――陷入沒人應答的尷尬。

司風明似乎是習慣了,只是溫和的笑笑,準備一個人去,心想大不了多跑兩趟。自從司風明和夏郁通過了自主招生拿到了20分的降分錄取,班裏人看他倆的眼光就怪怪的,有嫉妒,更多的是不甘:憑什麽是你們倆?夏郁對這些眼神嗤之以鼻:不是我們倆也不會是你們,這麽想要這20分去年怎麽不願在競賽花時間?現在看到成果倒嫉妒起來了,少年人的妒心,真是淺薄又可笑。夏郁搖搖頭,正準備站起來,文迦菊的聲音卻提前抵達:“班長,我和你一起去。”夏郁轉身沖她挑挑眉毛,神情間全是戲謔。

最終是司風明、文迦菊、夏郁三個人一起去搬書。

在灰塵飛舞的教務處數資料的時候,夏郁悄悄推文迦菊:“餵,你打算什麽時候跟他告白?高考後嗎?”文迦菊低下頭,不動聲色地說:“我還沒想好。”“你要抓緊機會哦,就像你說的,班長這種男生不缺人喜歡的,高考後是表白高峰期,當心他被別人搶走。”文迦菊擡手捋捋劉海,她沒有接過她的調侃,告白什麽的,開始也就是結束吧,她隱隱猜到了他內心的答案。

四月是最溫暖明亮的季節,風海一中的校園裏草木新鮮花香四溢。回去的路上三個人說著笑著,大風吹亂他們的頭發,時光卻仿佛這一刻凍住了。

這是高考前最後一節體育課了,雖說大考將至,A班的所有學生也都分散著打球、聊天。

文迦菊鬼鬼祟祟找到夏郁,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粉色的信封:“你幫我把這個交給班長,註意,別讓別人看見。”夏郁接過信封,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你居然要用這麽老土的方式告白?”嘲笑歸嘲笑,女生還是尋了機會把班長從籃球場拉到一邊,鄭重其事把文迦菊那封情書遞給他,司風明看到情書,漂亮的咖啡色眼睛瞪得溜圓,倒不是他誤會夏郁給他寫情書,只是他沒料到夏郁會灑脫到替別人遞情書,“這丫頭,真是一點兒都沒意識到啊。”司風明看著夏郁瀟灑離開的背影,無奈的摸摸腦袋。

這邊夏郁絲毫沒意識到此刻她正被別人嘀咕,百無聊賴地踢著地上的石子兒,心裏默默想著那個靠著墻抽煙的少年。那天……好像也是跟今天差不多的天氣呢。

仿佛心靈感應一般,夏郁往操場的鐵門那邊望了一眼,立馬像觸電一樣蹦了起來。

靠在那邊抽著煙的,可不就是她心心念念的陳颯嗎?

他瘦了,也黑了,離他這麽近,夏郁的心怦怦直跳。

女孩飛奔過去,身姿矯健地翻過圍墻。

她一大堆的話要對陳颯說,這些話,她忍耐了太久太久了。

“陳颯,你終於回來了。你不在的這段時間我真的很想你,每天都在數日子。你黑了瘦了好多,是不是打工太辛苦了,我問你具體在做什麽你也從來不告訴我,還有,我有特別重要的事要跟你說……”陳颯面無表情,打斷了少女急切的話語,“夏郁,我是來跟你告別的。我們以後,別再見面了。”夏郁一臉的難以置信,仿佛剛剛聽到的話是幻覺。

她大腦短路了一瞬,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聲音更加急切:“你是不是看到什麽了?你誤會我跟我們班長是不是?那不是我寫的情書,我只是替朋友轉交……”

陳颯再次打斷了她的話,冷冷地說:“我沒有誤會,我也沒什麽好誤會的。我只是玩夠了。”少女的聲音帶了哭腔:“我不信,你給我送的稠魚燒,你給我剝的蛤蜊,還有我們打過那麽多電話發過的短信,那些不可能是假的,阿颯,你經歷了什麽,你告訴我……”“夠了,我說了,只是無聊玩玩而已,我也從來沒有碰過你,因為我根本就不喜歡你。”陳颯準備轉身離去。夏郁死死拉住他:“你說好陪我一輩子的,不可以反悔!”陳颯反手抓住夏郁的手腕把她壓在墻上,她的後背撞擊在墻壁上,手腕在粗糙的墻面上摩擦,他沒使勁兒,所以並不是很痛,但第一次被這麽粗魯的對待,夏郁的眼淚還是簌簌流下了。

“夏郁,你不是一直想抽煙嗎?”陳颯用力抽了一口然後靠近她,夏郁以為他要吻她,流著淚閉上眼睛。她幻想過無數次他們接吻的場景,但沒想到是以這麽心碎而狼狽的方式。陳颯沒有吻她,只是挨著她的嘴唇吐了個煙圈,他的聲音前所未有的疲憊,兇狠像海水退潮一般散去了:“夏郁,我們沒有未來的,你放棄吧。”夏郁被煙嗆得咳嗽,眼淚流得更兇,陳颯卻只是在墻上撚滅了煙,然後轉身毫無留戀的離去。

夏郁沖著他的背影用盡全力大吼:“陳颯,你個王八蛋!”陳颯腳步一頓,終是沒有回頭。

夏郁沒有看到也不會看到,轉身離去的陳颯眼睛裏蓄滿淚水,他必須很快的說完很快的轉身才不至於把眼淚流到夏郁面前。

他用幾個月的時間參破了一點社會的殘酷,而只是這一點點就足以讓他痛不欲生。他明白了,他這樣的人,永遠不會和她有相似的人生。繼續和她糾纏下去,也只會成為她的負擔。她在雪山上,他是山下的汙泥。

夏郁,我聽不懂什麽數論幾何,也不明白什麽叫受力面積,我這樣的人,一輩子就是社會底層的垃圾,你忘了我吧。

夏郁,你說你不喜歡你們班長,可我卻看得出他喜歡你。那天你們搬書時他的笑容,和剛剛你離開時他看你的眼神,和你看我的時候你一樣,或許,也和我看你時一樣。也許你最終也不會喜歡他,可和他這樣的人在一起,才是你最好的結局。

夏郁,我知道你今天想和我說什麽,本來,那也是我想對你說的。可我寧願把你堵回去讓這些話永遠在心裏藏著,有些事,是不是沒有挑明就可以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

如果我們最終還是要互相嫌棄,不如一開始就體面的離開。我比你大兩歲,這個壞人,我來當。

再見,小玫瑰。

☆、幻·桃之夭夭

陳颯甩下冷冰冰的一段話後徹底的在夏郁的生活中消失了。一連好幾天,夏郁都生活在一種巨大的混亂和不真實感中。內心的某處塌掉了,卻沒有任何東西來彌補,它只能不斷的崩壞,不斷的破碎,有時候她擡起頭看著掛著老舊電扇的天花板,會有點微微的懷疑,那真的是阻隔樓層的一層鋼筋水泥嗎?如果在像炮彈發射一樣直沖上去,會撞得頭破血流,還是穿過這層鐵板站到天臺上呢?

真奇怪,明明只是生活中缺少了一個本來就不常見面的人而已,為什麽整個世界都變得不真實了?和他相遇的那個燦爛秋日,和他約定的那個蕭瑟冬天,和他告別的那個明媚春季,都仿佛一個盛大的幻覺。現在夏天到了,稀薄的蟬鳴和樹木濃烈的香氣都在提醒她這個季節強烈的存在感,但她卻固執得拖在春天不肯前進,她不願意接受他的離開,不願意看到海水退潮後海底那□□裸的真實的陸地,就像她看到樹木深重的陰影,總會想起冬天看電影時捧在手心的芝麻糊和那時內心暗含的描摹和期待。

如果那是幻覺,為什麽不讓我一直沈湎其中呢?我寧願一直不醒來。偶爾地,她會產生一點類似的悲哀想法,這些想法讓她嚇了一跳。

她想不明白,或許她內心的某處一直拒絕想明白這些問題,所以她只得日覆一日的昏睡,把側臉在桌子上壓出印章似的紅痕。光線像翅膀一樣撫摸過她的臉,變換出燦爛或稀薄的色彩。

偶爾她會被老師叫起來回答問題,大多數時候老師也懶得管她,任由她桌子上的試卷越堆越厚。已經是五月份了,進入最後階段的一中的所有高三學生和老師沒有瘋狂沖刺的覺悟,或者說漫長的一輪二輪三輪覆習已經消耗掉了他們所有力氣,他們抱著“現在成績已經定型了再努力也沒什麽用”的僥幸心理,任由自己被綿長燥熱的夏日催得憊懶起來。可是這一個月和剛上高三的那一個月又有什麽不同呢?難不成時間還會因為階段的不同而變長變短嗎?那個時候的大家都頭懸梁錐刺股卯足了勁,恨不得上廁所的功夫也用來背書,現在反倒奢侈得浪費起時間了,寫作業時越來越久越來越頻繁的停頓,以及越來越漫長的午睡。

教室現在有點像以前爺爺奶奶家八仙桌上的那個塑料罩子,所有的學生和老師是這罩子裏老老實實躺著的菜,想到這兒,她有時會把頭埋在袖子裏,輕輕笑出聲來。

又一個完整睡過去的早自修,鈴聲一響,她聽到了周圍成排倒下的聲音。她知道這樣困倦混沌的早晨,即使口水飛揚的讀上半個小時也記不了多少東西,只不過在進行著“我很努力”的自我催眠和徒勞的浪費睡覺時間罷了。太陽一點一點升起來了,陽光照在眼皮上有淡淡的血紅,夏郁換了個方向,好睡得更安穩一點。耳邊傳來孫成偉小聲的詢問,聽聲音應該是朝向王婷婷的方向:“她怎麽還在睡啊,都好幾天了,趴在桌子上一動不動。”夏郁想象了一下王婷婷聳肩的姿態。“不知道啊,而且,她也不是不動的,偶爾還會起來收一下試卷什麽的,你們沒看見。”

“人家已經穩了唄,拿到了20分的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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