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如琢如磨

關燈
見了薛曼寧眸光湛然、怔怔盯著他看的樣子,陸景司心中了然,知道她應該是有了些自己的體會,正待退後,留給她一個思索的空間,卻見薛曼寧突然眨了眨眼,瞬間帶上了一點泛著好奇的羞澀。

陸景司微微一怔,端正了態度,重新入戲。

戰國末期的服飾顏色偏向端凝莊重的暗色,莞蘭公主也並不例外。她的繁覆衣擺層層疊疊地迤邐於地,每一處都雅正而不出錯。唯獨臉是年輕而艷麗的,眼神溫柔清澈,帶著些掩飾不住的天真,顯出幾分花信少女的青澀。

燕國並不是富庶豐饒的大國,這位公主和燕國一樣,並不帶有國力賜予的高傲,她的手優雅地交疊在一起,指尖偷偷地抓了下衣袖,很快松開,羽睫翕動,輕輕道:“荊壯士。”

劍客有些意外地笑了,揚起一邊眉毛:“公主認識我?”

莞蘭低下頭,唇角彎出一個淺淺的弧度:“荊壯士身上帶著劍氣,宮闕與燕國盛放不下,銳意直上青雲九重,是要揮劍向蒼天的義士。”

她的頭低了低,像是不願意與劍客平視。忽而咬了咬唇,又毅然中帶著幾分羞澀地擡起頭,長發在頰邊晃動出小小的弧度。少女眸光湛然,鼓起勇氣說:

“您是莞蘭見過的第一位英雄。”

劍客抱臂聽她講話,聞言搖了搖頭:“如果可以,希望天下再不需要英雄。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犬獸焉能與天搏鬥?只能以命鑄天梯,踏血而上,一去不回頭。”

莞蘭目光半分不曾錯開地看著他,感同身受地輕輕嘆息:“即便這樣,您也決定要去嗎?”

“當然。”劍客利落地點了點頭,對她說:

“人不能跪而赴死。”

正是冬天最冷的時候,天上的小雪簌簌飄落,很快將兩人的發間衣上都覆上一層柔和的細白。劇組選在今天開機是看了天氣預報的,這樣的小雪天有幾個鏡頭要拍,任務不重,一下午差不多能拍完。道具組正在有條不紊地布景,副導演拿著通告單去找導演確認。

找到柴建章導演的時候,卻發現他久久地站在休息室的窗口,從裏面向外看。

柴導這是看什麽呢?副導演站在角落裏,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一眼,意外地看見了陸景司的背影:“呦,景司怎麽還在外面,我找個人把他叫回來,別感冒了。”

柴建章導演背對著朝他擺了擺手:“別叫他,正忙著呢。”

怎麽?副導演一楞,換個位置又仔細看了看外面,這次看到了深紅色的裙角,發現了被陸景司整個擋住的薛曼寧:“還有薛曼寧也在。他們這是……提前對戲?”

柴建章點了點頭,沈吟了一下,問副導演:“你覺得薛曼寧怎麽樣?”

這個,從哪個方面講?副導演想了一下,斟酌著說:“我不太了解這個演員,只知道她是個富家女,和景司在談戀愛。不過聽說以前是拍偶像劇的,可能在表演方面還有點欠缺。如果演技達不到柴導您的標準,免不了得您費心照顧一下新演員,辛苦多提點兩句。”

在這個圈待了這麽多年,副導演心裏很清楚,結緣永遠比結怨強。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誰知道哪天有過矛盾的人就翻身紅了,何況薛曼寧現在就已經挺有能量。

所以盡管和薛曼寧還沒什麽接觸,他也客觀中立地幫她隱秘地說了句好話。話音剛落,卻見柴建章突然笑了兩聲,搖了搖頭。

“你可別小看了她,這可是個不錯的演員,以前有點被耽誤了,不過問題不大,能教回來。”

評價不低啊?副導演一楞。

柴建章完全沒必要因為誰的背景,就對誰高看一眼。他有這個資本直言不諱,那現在這麽說,就是真的心情不錯,也對薛曼寧比較看好。

想到這裏,副導演下意識誇了一句:“不愧是景司的女朋友,果然不簡單。”

這兩人的事,他這個年齡段的人了解不多,只是聽說了個大概,不至於把關系弄錯。他想了想,又記起柴建章是陸品的好友,看著陸景司長大的,忙又補充了一句:“也得恭喜湛姐了,她的人生真是很受眷顧。”

話音剛落,卻見柴建章搖了搖頭,有點慨嘆地說:“她這回是看走眼了。”

這又怎麽說?副導演為之一怔。

和陸景司努力搭著戲的薛曼寧此刻還不知道,柴建章在休息室的窗外看著她,對她有一番很高的評價,和超出她想象的期許。甚至決定親自教一教她,把她走歪的部分糾正回來。

不過她很快就知道了。

拍電影和拍電視劇不一樣。電視劇要求不高,還給了人很大的容錯空間,她這樣有天賦的演員,拍偶像劇時的NG很少,這也是很多偶像劇導演和她合作過,都喜歡繼續找她合作的原因。

電影卻與之截然不同。表演從小熒屏挪到大熒幕,第一個變化就是面部表演會更加明顯,表演得不夠會顯得僵硬,太過則顯得浮誇。熒幕會將表演的所有優點缺點都忠實放大,戴美瞳或臉上動刀都纖毫畢現,幾乎可以說是流水線演員的照妖鏡,對自身條件和表演水平都是極大的考驗。

表演的要求提高了這麽多,容錯率的要求卻陡然嚴格數倍。表演不到位就要NG,NG就要重新拍攝,重新拍攝就要再費一遍膠片,再費一遍膠片就等於再燒一遍錢,損失不小。

薛曼寧是極要強也極要臉面的人,第一天連續NG,被柴建章嚴厲地說了兩句,收工後半宿沒睡著,做夢都在琢磨怎麽表演。第二天起來時眼底發烏,上了戲妝後卻又是一副光彩照人的完美模樣,演得比昨天好了不少。

柴建章導演見狀點了點頭,臉色緩和:“不錯,再來一條。”

不錯也要再來一條……薛曼寧明白他只是誇了自己的態度,兢兢業業地表演,不敢有絲毫怠慢。

不過NG的次數還是劇組最多。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她這個女主角只是鑲邊,就算頻頻NG,也沒有耽誤到整體的進度……她帶著濃厚的失落和不甘心,沒到自己戲份的時候也蹲在監視器旁邊看,琢磨學習別人的技巧。

她的戲份不多,集中起來拍可能只要半個月。但柴建章將她的戲份從開機安排到殺青,幾天安排一場,對她的說法是,方便她請假出去跑活動。

跑什麽活動。薛曼寧又不傻,推了一切商業活動蹲在劇組,沒有自己戲份的時候就在旁邊學習,每多看一場都覺得自己多賺到一分。

她的演技也在這樣日覆一日的學習之中,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如果說最開始她NG的時候,有些人還是在暗搓搓地看笑話,到後來大家就都變得比較疑惑:

這演得挺好的啊,柴導怎麽還是在喊NG?

大家面面相覷,逐漸品出了點別的意味。

連林浩陽在和她對手戲的NG中,也私底下悄悄問她:“你覺不覺得柴導有點故意針對你?”

薛曼寧看他一眼,搖了搖頭:“你不懂。”

林浩陽眉毛一挑:“你覺得不是針對,是提拔?”

薛曼寧把頭點點:“是啊,不是很明顯嗎?”

不明顯,柴導這人很少說什麽好話。林浩陽搖搖頭,又看了她一眼:“為什麽這麽肯定,柴導親口跟你說的?”

那倒沒有。薛曼寧搖搖頭,唇角一彎:“你不明白嗎?真要是看不上的話,只會無視和放養,不會在意和計較。你不懂,一直這麽在意著其實很費精力的。”

就像她和陸景司,之前真要是放下了,根本不會明裏暗裏的互相別苗頭。人生又不是沒有別的事情可做,何必對著不在意的人死磕?

這段失而覆得的感情,教會了她怎麽分辨真心。

林浩陽搖搖頭,看著薛曼寧疲憊但很活潑地從他身邊跑開,跑到不遠處等著她的陸景司面前。陸景司遞給她一個保溫杯,把胳膊上搭著的外套仔細地給她穿好。薛曼寧動作誇張地和他比劃,他邊聽邊點頭,時不時給她把動作重做一遍,兩人討論著走遠。

在劇組待了一個月之後,柴建章導演的要求還是一貫的嚴格,薛曼寧NG的次數卻大大減少。她這種顛覆式的進步大家都看在眼裏,此時也都反應過來。

她不是得罪了柴建章,是得了柴導的青眼……

有陸景司這個男朋友在,這個理由比上一個合理多了。劇組的人見狀只是感嘆一下,生不起多少嫉妒。

不怕有人比你優秀,就怕比你優秀的人還在努力嘛,比不過比不過。

薛曼寧今天第一次把NG次數降到五次以內,正趁著午休吃盒飯時間,興高采烈地和陸景司翹尾巴。她的手激動地揮了一下,一不小心打到旁邊的人,趕緊轉頭道歉:“不好意思,我……”

看清旁邊站著的人,薛曼寧的聲音驟然頓住。

林湛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那裏,正無聲地註視著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