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湛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薛曼寧猝不及防地和她對上視線，無聲地和林湛相對僵持了兩秒，而後默默地將頭轉了回去，假裝剛才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轉過身來背對林湛的那一刻，薛曼寧朝陸景司瘋狂打眼色，眼睛飛快眨動，幾乎帶出一道虛影，面部表情極其豐富地向他詢問：你媽為什麽會突然閃現在我背後？！

陸景司自己也有點意外，站起身來和林湛打招呼：“媽。”

您怎麽過來了？他朝林湛比了個口型傳達疑問。林湛看得分明，卻沒有回答他。

隨著陸景司起身，感到這裏已經不安全的薛曼寧深吸一口氣，做了番心理準備，也站了起來。

不知道為什麽，明明她這一行，絕大部分時候都算是亮麗光鮮，但她在遭遇林湛的時候，總處在灰頭土臉的狀態裏，帶著那麽幾分狼狽。

就像現在。莞蘭公主絕大部分時間都姿容秀麗，唯有現在正在拍的這一場，她得知荊軻刺秦失敗的死訊，釵環散落、跌跌撞撞地從王宮裏跑出城，舉目茫然四顧，滿目皆是燕地，竟又無處可去。

來來回回地拍完這幕，這套戲服已經滿是塵土，完全不能看了。她吃飯都沒坐椅子上，和陸景司找了個角落蹲著扒盒飯，沒想到竟然在這樣的情況下和林湛遇上。

這讓她忍不住又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和林湛見面的時候……在那個三流古裝魔幻網劇的劇組裏，林湛眾星捧月般朝她走過來。

她當時穿著有些廉價的女配戲服，茫然又有點緊張地被林湛從頭檢閱到腳，那一瞬間的情緒，至今依然讓她記憶猶新。

不過現在已經不一樣了。

薛曼寧壓下心頭的些許異樣，佯裝若無其事地轉過身來面對林湛，迅速堆起笑臉，客氣地叫她：

“林天後。”

話音剛落，三個人都靜了一下。

她和陸景司覆合已經有一段時間了，雖然還沒對外界正式官宣過，但林湛不可能不知道。薛曼寧這樣的態度，多少顯得有點僵硬，但是每個人都對原因心知肚明，一時間竟然沒人開口。

最終還是林湛打破了彌漫不散的沈默。她看著薛曼寧，露出了一點帶著回憶的神色。

“我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你和現在這樣差不多。”

她開口的話題有些出乎意料，讓陸景司和薛曼寧都有點意外。薛曼寧抽了抽嘴角，有些自嘲地回答：“是啊，都是這麽狼狽。”

聽到她的回答，林湛卻搖了搖頭：“當時那部劇的導演，我去探班的時候和他聊起過你。偽裝成漫不經心地聊到一句，他不知道我去探班的用意，對你評價很高。”

那個三流魔幻古裝劇的導演？薛曼寧微怔。

那部劇雖然確實比較天雷，她在裏面的人設也是個求而不得的惡毒女二。但劇情其實還湊合，算是小成本網劇裏的清流。而且因為服化道欠費，還經常懟著臉拍。

於是她憑借自己的美貌，照亮了這個經費緊張的劇組。

劇播時一半的營銷都是圍繞著她展開的，那之後她就小小地飛升了一把，被公司真正重視起來，開始能接觸到上星言情劇的資源。

也因為這樣的網劇出身，和未紅先黑的風評，註定她走上了一條富有爭議的流量之路。

她和這個網劇的導演那之後就沒合作過，還真不知道他還曾經私底下跟林湛誇過自己。薛曼寧頗為意外地詢問：“呃，是……鄭導？他怎麽說？”

林湛眼眸微垂，說：“他說你是個好苗子，演戲很用心。全劇組都知道這是一部小成本網劇，但是你演得很認真，很投入，喜怒哀樂都全力以赴，演得像個活生生的人。”

薛曼寧微怔。林湛自嘲地笑笑，搖了搖頭。

“但是當時我沒信，覺得你說不定是靠著不正當的手段收買他，讓他在我面前給你說好話，目的還是攀上景司。仔細想想就知道這根本不合理，但是當時我就是一廂情願地那麽相信。”

原來本人也知道自己這個毛病啊……薛曼寧將視線向旁邊一飄。

“建章說我這次看走眼得厲害，你是個好演員，也是個挺不錯的小姑娘。”林湛頓了頓，有些感慨地輕嘆一聲。

“如果當年是他對我這麽說，我應該就會相信了。”她說，又搖了搖頭，“但是這件事，不能將過錯推到別人身上。景司，你回避一下好嗎？我有話和曼寧說。”

陸景司微怔，看了眼親媽，又看了眼女朋友。

薛曼寧聳聳肩，表示無所謂。陸景司這才點了點頭：“……可以，但我不會走得太遠。”

林湛無聲頷首。兩人目送陸景司走到不遠處，遙遙地看著她們。這個距離聽不見說話的聲音，但是對神情和動作都能看得很清楚。

薛曼寧收回視線，看向林湛，納悶地挑了下眉：“要說什麽？”

林湛看向她，頓了幾秒後，輕輕地說：“我是來把欠你的東西補給你。”

薛曼寧這下更茫然了：“……你欠我什麽？”

林湛嘆息著說：“欠你一句道歉。”

這個回答，大大出乎了薛曼寧的預料。

薛曼寧幾乎瞬間失笑：“我要怎麽回答，說過去的事我已經忘了？還是道歉有用要警察幹嘛？”

林湛沒有笑，在薛曼寧漫不經心的反問中沈默了一下，問：“曼寧，你是不是很怨我？”

薛曼寧笑著自嘲：“哪敢啊，我不光不敢怨你，以後大概還得管你叫媽呢。就是不知道您願不願意受這一聲了，其實我自願放棄這個讓您不適的稱呼，永遠尊稱您一句林天後。”

林湛嘆了口氣，說：“有件事，我確實是做錯了……我那個時候不應該因為自己的私心，給你發很多負面通稿，潑上女孩子很難洗掉的臟水。”

薛曼寧唇角的笑意立消。

“……你這幾年半點沒依靠家裏，自己出來打拼事業，我當時的舉動，給你帶來的後果是災難性的，讓你一路的每一步都艱難了很多。”

林湛停了幾秒，而後深吸一口氣：“如果你爸爸知道我讓你受這種委屈，一定早就給你開了恒遠娛樂，好好保護你。還會追查通稿和黑料源頭，追究我的責任。你……沒跟你爸爸說過。”

她用的是肯定句，薛曼寧定定地看著她，沒有否認，極淡地牽牽唇角：“你讓我怎麽說？剛進這個圈，還沒來得及露臉，就被男朋友的媽媽全方位多角度誣陷，用詞之難聽，手段之惡毒，對新人算是滅頂之災。”

林湛閉了閉眼，薛曼寧笑了一聲：“我當時要是敢跟我爸說，我爸暴跳如雷之後，絕對不會讓我繼續在娛樂圈的，嫌這個圈的人太臟。我這麽幹凈，何必去泥裏打滾。”

“您說我能怎麽辦？”薛曼寧笑著問林湛，“除了讓陸景司從男朋友變成前男友，別的我只能忍了。好在忍著忍著，慢慢的也紅了。您這一聲道歉，不疼不癢輕飄飄的，我真的從來沒需要過。”

她笑得很好看，林湛卻像是不能與她對視一般，猛地錯開視線，沈默半晌後，有些苦澀地輕嘆：“曼寧，這聲道歉是我欠你的。你不接受，我永遠不配讓你叫我一聲媽媽。”

“我接受了您就配嗎？”薛曼寧嗤笑一聲，平靜地說，“我媽去得很早，當時我爸專心打拼事業，太忙了，對家裏不夠關心。我媽產後抑郁，支撐了半年，還是用安眠藥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林湛雙眸微張，薛曼寧面無表情地繼續。

“我爸一個人把我拉扯大。他也不是什麽癡情種，新歡換得比衣服還勤。但是他從來不把人帶到家裏，很早就跟我保證過，不會再娶任何人。他說因為我媽媽很愛我，全世界最愛我。她是因病離開我的，她自己抗拒不了。別人都沒有她那麽愛我，所以都不配接任做我的媽媽。”

林湛怔怔的沒有說話，薛曼寧沈默片刻，嘆了口氣，心平氣和地輕聲說：“陸景司愛我，我也愛他，我將過去的一切揭過，選擇和他重新開始。但是林天後，如果你真的為過去做的事感到愧疚，甚至願意專程來和我道歉，那麽請您，允許我保留心中的介懷吧。”

她看著林湛，林湛也看著她。良久後，薛曼寧看見林湛雙目中泛起點點淚光，而後沈重地將頭點了點，有點哽咽地說：“好。”

三天後，這段林湛和薛曼寧的對話錄音，由林湛的微博發布，迅速廣為傳播。

原來這才是她說的道歉，用這種職業生涯和個人名譽會嚴重受損的方式，還了她一個清白。

薛曼寧一時不知該作何表情，盯著林湛的微博看了很久，無聲地嘆了口氣。

“景司。”她向後靠了一點，倚進陸景司的懷裏。

陸景司抱住她的腰，應了一聲：“嗯？”

“你媽媽為什麽願意做到這個地步？”她問。

陸景司沈默片刻，低低地嘆了一聲。

“因為她想要以後也做你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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