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夜幕明光

關燈
今年冬天比往年都要冷。

街上行人步履匆匆,神色寡淡。這座古老的城市緯度偏北,冬天總是滿城銀裝素裹,今年雪下在南方,這裏卻仿佛被遺忘了。初雪遲遲未至,只有呼嘯而過的北風顯得蕭瑟,入骨嚴寒也來得隱忍。

這樣工作後晚歸的夜晚,陸景司踏著一路沈默的流光霓虹回家,在自家樓下站定,擡頭向上數到熟悉的樓層,盯著一片黑暗的窗戶,看了好一會兒。

這個房子是他剛畢業的時候買的。從學校宿舍裏搬出來,橫豎應該有個自己的家,他又不差買房子的錢,很快就選定了幾個備選,逐一實地看過。

最後選擇了這裏,是看房時薛曼寧在屋裏轉了一圈,很滿意地說:“這裏不錯。”

怎麽不錯?陸景司問她。薛曼寧一指樓下:“小區裏有一片人工湖,旁邊的草坪長得也很茂盛!我們以後可以考慮養一條狗,以後每天帶著它下去溜溜。”

於是他的家就落定在這裏。

他畢業的時候,薛曼寧剛念完大二,離畢業還有兩年。表演系的課程主要集中在大一大二,大三開始允許校外留宿,大四除了論文和畢業大戲,剩下的時間都能自行支配。他當時匆匆進組拍電影,裝修才進行到一半人就離開了,大三的課業相對不那麽忙,薛曼寧幫他監工到結束。

他拍完電影,在殺青宴上喝得微醺,坐在回程的車上給薛曼寧打電話。薛曼寧讓他在樓下停一會兒。他依言在樓下站定,薛曼寧說:“二十六層,你往上看。”

他從一樓開始,一層一層向上數。天暗看得不真切,他數得很慢。一直數到二十六,陸景司仰著頭,看到格外明亮的燈光從窗戶裏透出來。

站在樓下看,透出光芒的窗戶只是小小的一塊。但是那樣明亮的光芒,一眼就能看見,像是獨自照亮黑夜的太陽。

“看見了吧!”薛曼寧輕快的笑聲從電話裏飛揚地傳出來,“我在陽臺上裝了個特別亮的日光燈,你出門的時候就把它點亮,小偷見了絕對不敢上門。”

那之後他出門都會記得把陽臺燈打開,回來的時候在樓下向上看一眼,總能想起薛曼寧。

想起她才好像真的有了回家的實感,仿佛家並不是這間位於二十六層的精裝公寓,而是這盞明亮的燈和這個耀眼的人。

後來他們分手,他沒再開過陽臺上的那盞燈。這盞燈仿佛也知道自己被人摒棄,何遠有一次來他家,偶然去了趟陽臺,回來跟他說:“景司,你陽臺的燈壞了啊,打不開。我幫你換掉?”

他當時楞了一下,回過神來卻忽而搖了搖頭:“不用換了。”

他沒有解釋原因,自己也覺得可笑。

明明是遇到考驗就果斷放棄他的女人,分手後還事業紅火人氣走高,緋聞滿天飛,過得相當好。而他表現得一切如常,實際上卻連盞壞掉的燈都不舍得換。

可是愛情這件事,從來就沒有什麽對錯是非,公平定奪。放不下的先低頭,離不開的往回走。永不後悔是驕傲,可搭上餘生沒必要。

陸景司又看了一會兒漆黑一片的窗戶,收回視線,擡步向前。

山不來就我,我來就山。

推開家門的時候,陸景司的動作忽而頓了一下。

客廳的燈亮著,沙發上背對門坐著人,聽見動靜轉過頭來看,臉不陌生,熟人。

“你過來了。”陸景司淡淡地打了聲招呼,回身將大衣脫下來掛好。

何遠見他雖然神色冷淡,但是並沒有見面就叫他從家裏馬上離開,不由得松了口氣。雖然覺得陸景司怎麽看都不像是那種生起氣來不講道理的人,但這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測而已。

因為他當陸景司的經紀人將近兩年,還從來沒有見過他生氣。

在昨天之前,他一直覺得陸景司對什麽事情都是淡淡的。這人家世太優越,想要什麽都是唾手可得,排著隊供他任意挑選,天生就拿了最好的劇本,是最受上天眷顧的那種人。

什麽都來得太容易,需求也自然很淡泊。要不是看陸景司對當演員這件事很是用功刻苦,他都覺得根本沒有什麽事情能讓陸景司放在心上。

現在也算是見到他有執念的樣子了,可真是被嚇了一跳。何遠苦笑一下,語氣放緩:“方便聊聊嗎,景司?我是你的經紀人,有些事情應該比別人知道得更清楚,方便我根據你的意願調整工作。”

陸景司在他對面坐下,兩人中間只隔著一張茶幾,何遠卻覺得從未和他離得這麽遙遠。

“想聽什麽?”陸景司平靜地問。

何遠笑笑,打開自己買來放在茶幾上的啤酒:“想聽聽你和薛曼寧的事,什麽都行。”

陸景司接過他遞過來的易拉罐,拿在手上卻沒喝,沒有任何借酒消愁的意思。無論什麽時候都保持平靜清醒,依然是何遠熟悉的樣子。

“你當我的經紀人,快要兩年了吧。”陸景司忽然說。

“是啊。”何遠點點頭,臉上露出回憶的神色,“當時我剛跳槽來星銘娛樂,之前雖然帶過幾個藝人,但最高的也就勉強能擠進四線。沒想到來了星銘,公司居然讓我來帶你,真是把我嚇了一跳。我十年前就知道你了,做夢也想不到有一天能做陸品兒子的經紀人,現在偶爾都覺得不太真實。”

“那個時候我剛和薛曼寧分手。”陸景司平靜地說。

何遠一楞,仔細想了一會兒才問:“薛曼寧當時進公司一年多了吧。公司讓你們分手的?”

陸景司搖頭。

想也知道,陸景司要是真想談戀愛的話,哪輪得到星銘娛樂來管,他這點自由還是有的。何遠點點頭,忽而一驚,楞了楞才慢慢地問:“那……和我突然接手你有關系?”

何遠驀然想起,他進星銘的時候,陸景司的經紀人還是方家正。方家正做經紀人將近三十年,在多年前巨星疊起的黃金年代中登上時代的舞臺,至今依然名聲卓然。

他畢生最得意的藝人,就是至今仍然活躍在歌壇的長青天後林湛,這麽多年一直是林湛的經紀人,近年來帶過的最年輕的藝人,就是林湛的兒子陸景司,知情人無不稱為佳話。

何遠明白了,小心地求證:“……是你母親的原因?”

他就知道以林湛的性格,應該不會太喜歡薛曼寧這樣的女孩。他也算是從小聽著林湛的歌長大的,對這位童年女神的方方面面都很了解。

陸景司平靜地說:“從小到大,我媽對我的管控和要求都是方方面面的。她想把我培養成像我爸一樣的人,但我們的性格不太像,她一直覺得有點失望。談戀愛的事情,我和她提起之後,她在我面前表現得不太高興,但是並沒有多說什麽。”

何遠這下有點摸不著頭腦:“那你和薛曼寧為什麽……”

陸景司很淡地笑了一下。

怎麽形容這個笑容呢,何遠直楞楞地看著他的臉。他明明唇角淺淺地揚起來一點,卻又面無表情,眼底的神色極淡極冷。

不知道為什麽,何遠只是看著他的表情,就突然升起幾分感同身受的難過。

“實際上她背著我去見了薛曼寧一面,在薛曼寧拍戲的劇組。帶了方家正過去,和薛曼寧說,她不會同意我娶這麽一個女孩進陸家門,我也許一時腦子不清醒,但她不會允許這樣的事繼續下去。”

何遠不自覺地張大嘴:“……然後呢?”

陸景司很久之後才知道這個然後。

薛曼寧當時正在拍小成本古裝魔幻言情偶像劇,她演費盡心機對男主求而不得的惡毒女二號。劇組經費有限,服化道都不算精致,她穿著有點廉價的戲服,猝不及防地第一次見到林湛。

林湛帶著久居天後的氣場而來,看她的眼神矜傲而冷淡,讓她不由自主有點自慚形穢的感覺。

這種感覺很快就在林湛開口後消失了。薛曼寧被貶低得一頭霧水,琢磨了一下才有點茫然地說:“您這也來得太早了,我和陸景司還沒開始談婚論嫁呢……”

雖然感情確實很穩定,但是應該還沒到見家長的程度,起碼陸景司還沒和她提過。薛曼寧從小到哪受過這種貶低,心裏委屈得要命,想著她是陸景司的母親,還是忍住了脾氣,好聲好氣說話。

林湛卻不領她的情,輕輕地笑了一聲,仿佛是在笑她的自欺欺人:“怎麽可能有那一天。小姑娘,我看你長得這麽好,進圈想必也是有野心的,有資本當然要好好利用。景司雖然是個金龜婿,但是陸家可沒有便宜讓你占,你要是願意自己和他提分手的話,我倒是能給你提供一點幫助。”

薛曼寧驚愕地抽了口涼氣,硬生生被氣笑:“這是什麽橋段,給我五百萬,離開你兒子?”

林湛淡淡地皺了下眉,隨即眉頭松開:“小姑娘胃口不小,不過要是夠配合,倒也不是不行。”

薛曼寧火氣也上來了,忍了忍問:“陸景司知道您跟我來說這些話嗎?”

林湛看著她,淺淺地笑了。

“他遲早有一天會感謝我的。”林湛淡淡地說,“我是為他好。”

後來薛曼寧在和他提分手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句輕描淡寫的話。

她說:“這也是為你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