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開了之後可聊的就多了，白以檀經常拿歲數嘲笑雲凜，說他兩輩子加起來都五十多了，現在也算是老來得子了，雲凜無奈又好笑，往往抓著她懲罰性地吻一頓了事。

不過正事還是要辦，雲凜用自己的經驗去引導白以檀解開心結，頗有成效的同時不可避免要提到某些人或事，比如江璧微，不過在雲凜的解釋下她逐漸明白，上輩子他們倆奉命成婚，並無多少感情，正因為如此，雲凜才對連累她丟了性命而感到愧疚，這輩子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想彌補她罷了。

弄清楚了這些白以檀終於不再害怕，因為雲凜跟她一樣都知道命運原有的軌道是什麽樣子，卻仍然掙脫束縛選擇了她，這已表明他的決心，今後不管有什麽困難她都不再是孤軍奮戰，這種安全感對她而言已經足夠了。

是時候回家了。

這次不同以往，白以檀身子重了，經不起奔波，所以他們一路走走停停，幾乎是玩回去的，到天都城已是秋風蕭瑟，樹木雕零。

謝瑾瑜知道雲凜不喜張揚，只領了幾位近臣在宮門口迎駕，見到白以檀時刻意喊了句娘娘，本是揶揄之意，白以檀卻不羞不躁地接了他一禮，做足了娘娘的架勢，還故意沖他挑眉，惹得蘇幼瑩大笑。

溫馨的氣氛中，白以檀不經意發現遠處宮墻之下站著一個人，還是灰色儒衫配黑色布履的打扮，遠遠地沖她拱了拱手，眼底漾著淡淡的喜悅。她心中一暖，微笑以對，隨後便坐上馬車進了宮，雖然未曾交談，卻已勝過千言萬語。

子航，你有心了。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可謂十分難熬，雖然之前有太上皇把持朝局，又有謝瑾瑜和雲殷作中流砥柱，朝廷得以正常運作，但許多事還是要雲凜親自處理，這幾個月來，堆積的文書都能繞禦書房好幾圈了，雲凜沒日沒夜地批閱審讀，已經許久不曾好好睡過一覺了。

白以檀與雲凜夜夜共枕，卻幾乎沒在醒著的時候見過他，白天起來時他已經上朝去了，晚上入睡了他還沒回來，如此反覆了一陣她終於坐不住了，在一個月上柳梢頭的夜晚，她讓小月做了補品拎去了禦書房。

彼時雲凜正站在書架前翻找著去年西南三省的稅賦表，憑著記憶抽出來一本，正是他要找的，便向後伸手道：“拿朱砂筆來。”

沒隔幾秒筆就放在了手心，他拿著標記了幾處，忽然感覺不對，回過頭一看，白以檀正站在案牘邊笑吟吟地看著他。

“你怎麽過來了？”

說著，他立刻放下所有東西攬著她在一旁坐下，手臂習慣性地托在她後腰上，她順勢勾住他的脖子，嬌聲道：“我想你了。”

雲凜啞然，這才發覺回宮以來除了每天摟著她睡一會兒幾乎都沒怎麽說過話，更遑論面對面地吃上一頓飯，心中不禁湧起了愧意，道：“等忙完了這一陣，朕好好陪你。”

白以檀卻眼珠子一轉，問道：“不知陛下還缺不缺禦前女史？”

雲凜楞了楞，旋即失笑：“別胡鬧，那是你能做的麽？天也不早了，等會兒乖乖回辛寒宮睡覺去。”

“前陣子還求著我當呢，變得真快……”白以檀撇了撇粉唇，一副不情願的樣子，“禦醫都說了，我要時常運動運動，正好禦書房也不遠，我每天過來躥一躥，順便幫你處理些政事，一舉兩得啊。”

擡出了禦醫，又有腹中孩子撐腰，雲凜一時還真不知該怎麽反駁她，只好說到：“你要來便來吧，幫朕磨墨潤筆倒也不錯，但到點了就得回去休息，不許耍賴，聽見沒有？”

“聽見啦！”

白以檀得逞地偷笑著，順便讓小月把參湯端了上來，雲凜隨意喝了幾口，忽然想到一事，便放下了銀勺問道：“朕聽說鸞服今日已經送去辛寒宮了，還喜歡嗎？”

不提還好，一提白以檀就懊惱得不行，因為之前太瘦，肚子也不明顯，所以才信誓旦旦地說挺著肚子也要嫁他，結果回宮這一個多月以來補品補藥照三餐吃，他和禦醫是滿意了，她卻足足胖了一圈，嫁衣怎麽穿都覺難看，弄得她心煩不已。

“不喜歡。”她頓了頓又道，“我不想嫁了。”

雲凜立刻放下玉碗，伸手揉了揉她皺成一團的小臉，道：“怎麽了？不喜歡的話讓他們再做便是，生什麽悶氣。”

“再做一萬件我也還是個圓滾滾的胖子。”

原來她在意的是這個。

雲凜忍不住發笑，隨後將她抄進懷裏安撫道：“你是為了朕和皇兒胖的，於社稷於皇室有功，豈可概而論之？”

“噗——”白以檀被他正兒八經的語氣逗笑了，輕錘了他一下，嗔道，“我這參湯裏又沒放蜜糖，你嘴巴怎麽這麽甜？”

“朕這叫曉之以情，動之以理。”

“哦？那理是什麽？”

“還用朕說？”雲凜摸上她鼓脹的肚皮，一下又一下地摩挲著，“你再不嫁給朕，皇兒出生可就要當黑戶了。”

這倒是事實，白以檀沒名沒分地住在辛寒宮裏本就招人閑話，一旦立了後，於她於孩子都是一件好事，對比起來，她腰粗腹圓地上太和殿走一遭，讓人笑一笑也算不得什麽事了。

“那好吧，為了皇兒的玉牒和金印，為娘豁出去了。”

瞧她一副枕戈待旦的樣子雲凜就想笑，刮了刮她小巧的鼻尖說：“玉牒和金印算什麽，若是個男孩，朕的天下都是他的。”

白以檀一本正經地點頭：“說的也是，最好是個男孩，等他成年之後你也學太上皇，把這爛攤子扔給他，然後帶我出去雲游四海可好？”

“唔，可行。”

兩個算計著自己孩兒的父母不約而同地笑了，誰知說曹操曹操到，候在廊上的伍德海尖著嗓子喊了聲參見太上皇，房內的兩人頓時都一楞，立刻雙雙起身走到禦書房門口迎駕。

“父皇。”

雲凜略微躬身算是見了禮，而白以檀現在並無位分，只能行臣子之禮，於是便扶著腰緩緩跪下去請安，結果景帝並不買賬。

本來他就對白以檀低微的出身不滿，再加上泊城鬧了這麽一遭，更覺得她狐媚惑主，只是雲凜喜歡得緊，他也不便過多插手，今日碰上了，倒要給她個下馬威嘗嘗。

只見景帝徑直走進了禦書房，故意略過了白以檀，她就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跪著，夜風拂面而過，不一會兒便寒意入骨，雙膝似針紮，雲凜皺著眉就要去拉她，她卻輕輕搖了搖頭。

景帝回頭見到這一幕更是來氣，沈聲道：“凜兒，孤有事要問你，還不過來？”

雲凜巋然不動，只問：“父皇有何事不能讓她先起來再問？”

景帝冷哼道：“又不是什麽嬌貴的世家千金，有何跪不得？”

聞言，雲凜眉眼俱沈，聲音也冷了幾分：“父皇，深秋更寒，露水滿階，旁人都難耐，她懷著七個月的身孕又豈能久跪？”

這下仿佛戳中了景帝的心窩，他瞟了眼白以檀的肚子，神情略有軟化，卻仍未松口，但這一眼已讓白以檀明白了。

景帝膝下兒女甚少，只有三子兩女，雲準和雲決便不提了，長公主嫁人雖早，卻不幸難產而亡，未留下一子半女，而五公主尚未成年，也無從說起，眼下雲家的第三代就只有白以檀肚子裏的這一個，不僅在她和雲凜眼中是寶貝，在景帝眼中亦然，所以要解開這個結還得靠他。

於是白以檀冒著大不敬插了句嘴：“陛下，皇兒第一次見到太上皇，臣理應替他給太上皇叩個響頭，他出生以後也定會像您一樣孝思不匱，侍奉太上皇，承歡膝下。”

說完，她伏下身恭敬地行了個大禮，雲凜從側面看去，隆起的肚子被擠得微微變了形，頓時心都擰成了一團，想也不想就要拉她起來，她卻沖他悄悄使了個眼色。

“哎呀，陛下，他踢我了……”白以檀直起身後捂著肚子輕叫，“會不會是在向太上皇打招呼？”

雲凜立刻會意，手伸過去摸了摸，冷聲道：“哼，平時看見朕也沒見他如此興奮。”

“都說隔輩親不是麽？陛下吃的這是哪門子飛醋？”

雲凜又哼了一聲不說話了。

白以檀偷瞄了景帝一眼，他就像普通人家威嚴的長輩一樣，明明很眼紅兒子媳婦的天倫之樂，卻又端著架子不肯靠近，這個時候就需要下一劑猛藥了。

“嗯……陛下……”

聽見她輕聲□□，雲凜立刻把她攬在懷裏急聲問道：“怎麽了？是不是不舒服？”

白以檀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小臉埋在了雲凜肩胛，隱隱泛白，見狀，景帝終於坐不住了，沖著一幫太監宮女怒道：“楞著做什麽？還不快去扶起來！再把禦醫請來瞧一瞧，傷了孤的皇孫有你們好看！”

所有人一擁而上，正準備把白以檀扶了起來，雲凜手一擋，徑自抱起了她，道：“父皇，她站不住，為免等下摔倒傷了皇兒，兒臣先帶她去偏殿躺下。”

景帝忙不疊地擺手：“快去快去！”

一抹明黃攜著夜風而去，繞過長廊進了偏殿，再把門窗一關，清婉的笑聲霎時毫無顧忌地響了起來，雲凜望著懷中那個花枝亂顫的人兒，無奈地彎起了唇角。

“你啊，不去唱戲真是可惜了。”

白以檀挑眉瞪他：“你還好意思笑話我，沒這一出能跑得掉嗎？還是皇兒體諒為娘，不吵不鬧，配合得多好。”

“是，等他出來了朕賞他還不行？”

“唔，先記著吧。”白以檀沖膝蓋努了努嘴，“揉揉，真的跪痛了。”

溫熱的大掌立刻覆了上來，輕輕地揉捏了許久，久到懷中的人兒沒了動靜，雲凜垂首一看，白以檀已經悄無聲息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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