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凜很少飲酒，偶有宮宴也只是淺嘗輒止，所以迄今為止沒有人知道他酒量非常好，可謂千杯不醉。

白以檀就這麽被騙進宮裏了。

天色將暮，辛寒宮各處次第亮起了長信燈，寢殿裏，水色幔帳輕輕擺動著，遮住一男一女兩具身軀，卻遮不住渺渺人聲。

“醒酒湯都不喝，你到底想怎麽樣？”

白以檀把玉碗往旁邊一擱，磕出不輕不重的聲響，似有些小脾氣，雲凜長臂一攬將她拖上了軟榻，緊緊地箍在懷裏。

“酒醒了就要去處理政務了，我累了，想偷個懶。”

雲凜話裏含著濃濃的疲憊，出乎意料地堵住了白以檀的嘴，她凝視著那張近在咫尺的俊臉，發現棱角輪廓似乎更鋒銳了些，而抱著她時身體上的觸感也沒有之前那般舒適了，她這才意識到他確實瘦了。

“近來……政務很多嗎？”

伍德海隔著六曲雲母屏風遠遠地插了句嘴：“大人，陛下初登大寶，有數不盡的繁雜事項要處理，每日光是批折子都要批到醜時，睡不了幾個時辰又要上朝了，實在是……”

“住嘴。”

雲凜低聲喝止，那頭立刻沒了聲音，屏風上狹長的影子福了福，然後便退到月門外去候著了。

“內閣那些老家夥也不知道多擔著點……”

白以檀徑自嘀咕著，心已軟成一江春水，忘了先前還掙紮著要走，老實地窩在那不動了。雲凜唇邊笑意漸增，勾起她一縷青絲纏在手裏玩著，有一茬沒一茬地開著玩笑：“他們有什麽用？不如你來當我的禦前女史吧，也好陪著我……處理政務。”

那豈不是每天形影不離？

她下意識地拒絕道：“不必了，翰林院掌院挺好的，我……”

“好到你天天去都不去？”

她啞口無言。

雲凜又靠近了些，帶著酒味的氣息噴灑過來，薄唇幾乎快貼上她白皙的側臉，“你同我說句實話，瑾瑜升了一品大員，幼瑩當了天機營統領，只有你，當值的地方變都沒變，作為臣子，你怨不怨我？”

“瑾瑜跟了你這麽多年，幼瑩又救駕有功，這些是他們應得的，我不過一介閑人，無功無勞，有什麽可怨的？”

“可你卻最受我寵愛，你就不想知道為什麽？”雲凜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說完這一句，白以檀臉上立刻飛來幾朵可疑的紅雲。

“……因為我慣會嬌癡耍潑？”

“因為你最裝模作樣。”雲凜吻了吻她白皙的臉頰，柔情滿溢地說，“明明內心軟弱得一塌糊塗，表面卻不知有多堅強，明明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卻還要為別人奮不顧身，明明看見我與其他女子接觸醋意滿天飛，卻非得端著臣子的身份裝腔作勢……”

聽到這白以檀忍不住推開他，擰身就要下榻，他眼疾手快地勾住她的腰，略一使力又拉回了原處，在她耳邊幽幽地補上最後一句。

“檀兒，我就愛這樣的你。”

白以檀僵住了，盯著那雙深邃如海的黑瞳，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雲凜嘆息著覆了上來，溫柔地含住了粉嫩的雙唇，用舌尖描繪著它的輪廓，充滿了迷戀和疼惜。

沒有對你委以重任是因為不想再與你成為君臣了，檀兒，你能不能明白？

話溜到嘴邊就變了樣。

“陪我睡會兒吧。”

一張錦被搭了上來，他照舊讓她枕在自己手臂上，不等她回答就闔上了雙眸，倦極而眠。她沒有掙紮也沒有亂動，纖纖素手猶疑著覆上了他的胸膛，那有規律的震感成了催眠曲，將她也拽入黑甜的夢鄉。

月上中天，獨照一室靜謐，為白紗帳內相互依偎的身影鍍上一層銀光，讓那螢燭也黯然失色，仿佛天地間沒有什麽能比得上這靜靜擁眠的一刻。

白以檀睡得極沈，光怪陸離的夢都消失了，只剩一片恬淡的安寧，醒來時身旁的被衾已經空空蕩蕩，雲凜不知去了哪兒。

她擁被而起，迷蒙地問著宮女：“陛下人呢？”

“回大人，陛下去禦書房批閱奏折了，說等您醒了一塊兒用膳。”

白以檀點點頭：“知道了，下去吧。”

起身洗了把臉，總算清醒了些，白以檀捧著滿是雲凜氣味的帕子又楞了會兒神，然後決定去禦書房找他，想著或許能幫他處理些雜事。

雖然這是她第二次進宮，路還摸不清，好在禦書房離辛寒宮並不遠，穿過兩條寬敞的青石板路，繞開花園折上回廊，盡頭便是目的地了。

白以檀手執一柄冰晶蓮燈穿梭在黑暗之中，將將踏上回廊，另一頭出現了幾簇星火，她凝神細看，為首那人的面容差點讓她失手打碎燈盞。

江璧微！怎麽會是她？

她捏緊了長柄尾隨上去，只見禦書房門庭洞開，她閃身進去，領路的宮女沿原路返回，白以檀吹熄蓮燈隱於廊柱之後，沒有被任何人發現，隨後繞過門口的禁衛軍來到西側窗下，房內的聲音一點一滴地傳了出來。

“……我知道你恨我，本已做好此生無法與你再見的準備，可這次真的……”話語中斷，她一陣哽咽，“我父親病重，已經時日無多了，他膝下只我一個女兒，你就允許我辭官歸京陪他走完最後一段路吧……”

她音色細弱而哀婉，光聽起來心已軟了三分，更何況雲凜要直面那梨花帶雨的嬌容，不知又是怎樣一番情狀，白以檀想著想著，忽然覺得露涼入骨，一段漫長的沈默過後，她聽到了雲凜的回答。

“好，我答應你。”

房裏那人綻開了喜悅的笑容，窗外的人卻似墜入了無底深淵，萬念俱灰。

到底還是逃不開這宿命。

白以檀靜靜地蹲了許久，直到江璧微走了，腿也麻了，終於理清了自己的思緒。

她痛恨的不僅僅是雲凜的心軟和妥協，還有自己的優柔寡斷，明明上次受傷時就決定要逃離這一切，為何再三.反覆？本就不該抱有希望，非要親眼目睹才肯徹底死心，是還嫌被命運折騰得不夠嗎？

說來她該謝謝江璧微，在這更深露重的春夜澆了她一盆冷水，讓她終於能夠下定決心離開這裏。

她揉了揉僵硬的臉頰，試著擠出個笑容，然後原路繞回了廊下，在禁衛軍的視線裏走進了禦書房。

打開門，雲凜見是她，神情有細微的不自然，卻轉瞬就隱去了，待她到了禦案前極其熟練地拉到膝上坐好，柔聲問道：“餓了麽？”

“餓了，等了半天也不見你回寢殿，我就自行尋來了。”

白以檀微微撅著嘴，似在撒嬌，雲凜霎時沒了抵抗力，忙讓宮女端了膳食進來，在間廳的花崗巖石桌上擺好，然後牽著她走過去坐下。

“看著我做什麽？不是餓了麽？”

“我想喝松茸肉丸湯，夠不著……”

雲凜順著纖纖玉指望過去頓時啼笑皆非，整個桌子就這麽丁點兒大，有什麽夠不著的？就是想讓他給她盛，都是病時慣來的毛病，不過卻讓他分外心喜，到底沒白裝醉一回，只要她不再與他冷戰，他就能慢慢打開她的心結了。

“外間還站著一幹宮女太監，你倒真是不害臊。”

嘴裏斥著手裏卻半分未停，一碗盛好的湯已然擺在白以檀面前，她瞇著眼啜了一口，一臉滿足樣。

“別光喝湯，還有什麽想吃的嗎？我再讓他們去做。”

“唔……就這些吧，我都喜歡。”

她向來不怎麽挑食他是知道的，卻總覺得今天格外好講話，於是便趁她沈浸在佳肴之中時試探著問了問：“桌上還有一人高的折子沒看，用完膳你來幫我磨墨吧。”

白以檀二話不說地答應了：“好啊，順便看看翰林院有沒有彈劾我不去應卯的，有的話明日我便去削了他。”

雲凜勾了勾唇，道：“怎麽，明天想去翰林院了？”

“嗯，怎麽說也拿著陛下給的俸祿，不能不幹活吧？”她放下碗箸，笑靨如花地勾上了雲凜的頸子，“臣這麽勤快，陛下給不給加俸？”

他眸心微跳，逸出一縷明快的悅色，喑啞道：“我都是你的，還要怎麽加？”

白以檀笑嘻嘻地不說話了。

燈火影綽，箸碟橫斜，還有隱約的笑聲，這一刻，他們兩人倒真像是尋常人家的夫妻，享受著一頓令人身心愉悅的晚膳，連宮女們似乎都感受到了這融洽的氣氛，皆面帶笑意。

吃完飯再批完折子，已是星月休眠，燭短更漏殘，雲凜打著夜深出宮不安全的旗號，硬是把白以檀留在了辛寒宮。

“今夜不回去我明天怎麽上朝？難不成從你寢殿光明正大地走出去？”

雲凜裝作聽不懂：“不是正好近了許多？”

白以檀吐血：“是近了很多，但重點是……”

“我困了，過來睡覺。”雲凜不由分說地把她拖上了床。

“你別鬧，我絲衣都不在這……”

雲凜立刻令人拿來一套，道：“我幫你換。”

說完，他倏地翻身壓住了白以檀，從嘴唇一路吻到鎖骨，手探至腰間扯開了束帶，再用牙齒咬著對襟一點點掀開，動作暧昧至極，白以檀立時停止了呼吸，動也不敢動。

“怎麽了？”

見白以檀滿面潮紅地盯著自己，雲凜故意這麽一問，她手中的絲衣捏得更緊了，掙紮了幾下，卻招來他更嚴密的禁錮，隨後將她的手腕壓在頭頂，細密的吻再次落在頸間，緩緩往下，她胸口一涼，外衣已化作碎片抖落在床下，他目光愈發深濃，含著暗沈的情.欲。

“檀兒，做我妻子可好？”

他說的不是夫人也不是妃子，而是妻子，如若沒看到禦書房前那一幕，白以檀此時怕已落下淚來。

放縱這最後一次罷。

她什麽也沒答，直接挽住雲凜的頸項親了上去。

雲凜驚喜地接住嬌軀，寶貝般摟在懷裏不停深吻，她眸光迷離的樣子簡直讓他瘋狂，身體霎時起了反應。

歷經兩世，白以檀很清楚抵在腿間的硬物是什麽，只覺渾身都快要燒起來，不一會兒就汗濕鬢發，像條滑膩的魚一樣蜷在他臂彎，月華照耀之下瑩瑩發光。在最後一刻，她摒棄了所有掙紮與苦痛，睜開清澈的眸子看著他，輕聲呢喃道：“我愛你，凜。”

我愛你，可我要離開你了，在這之前，我把我的全部都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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