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來，天下之賦鹽利居半，而私販之利更厚，尤其東南沿海一帶，制販成風屢禁不止，官員換了一波又一波，皆不見成效，其主要原因還是官商勾結。

像王家這等數一數二的名門世家，做事嚴謹是一方面，主要樹大根深又有雲決相護，只要不是做得太過分，景帝是不會動他們的。雲凜深谙此點，所以設下了連環套，為的就是要在斷掉王家財路的同時拔去天機營這顆門牙。

一切契機還是要從王家內部的爭鬥說起，王軾作為王煬嫡子雖然表面風光，在族中卻因私德太差而遭人詬病，長老們更偏愛其弟王軒，一直都有扶持他上位的想法。在這種壓力之下，南方鹽路一旦出事，王軾肯定會瞞著所有人親自過來解決，抓準他這個心理，事情就好辦多了。

雲凜先是讓謝瑾瑜在王軾平日愛去的酒樓妓館埋下人手，再伺機鬧事挑釁，鬧得滿城皆知，景帝一怒之下暫攝兵權，令其閉門思過。而白以檀這邊同時派人假扮水寇劫了王家三條鹽船，果不其然，王軾在得到消息之後不顧禁足令在身，悄然奔赴了越州。

前兩步都順利完成，算是開了個好頭，但整個計劃能否成功，還是要看今夜這最關鍵的一戰。

煙籠寒水月籠沙，一葉孤舟，飛蓬反卷，載著幾人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滑行著。

“王軾今夜一定會出現在船上麽？”蘇幼瑩低聲詢問著白以檀，卻被某個伸長了耳朵的人聽到了。

“不出現就等唄，總歸是要完成任務的，只是拖久了恐怕二位姑娘要陪我在這南方過年嘍。”

相處這些天，段軍一貫是這種沒皮沒臉的調調，兩人先前還跟他鬥兩句嘴，到後面越發懶得搭理，就像現在，白以檀徑自跟蘇幼瑩咬耳朵，完全當他是空氣。

“隱衛已去探過了，不會有錯，只是他來了守衛定會布置得更嚴密些，一會兒你要多加小心。”

“放心吧，本來也不是要與他們硬拼，我會見機行事的。”

只言片語間，遠處已出現零星的漁火，段軍立刻讓隱衛把船泊進了蘆葦蕩裏，待火光越來越近，透過箭一般挺立的綠枝可以清楚地看到船徽，正是王家親設的白鹿紋，船舷邊壘著高高的麻袋，似想遮掩船艙內的貨物。

“如此欲蓋彌彰，看來王軾是想引我們出來，本統領就成全他。”

段軍勾唇笑了笑，指關節捏得喀喀作響，足尖一點就飛了出去，在水上濺出一圈圈細小的波紋，眨眼間就到了鹽船邊，大半個身子沐浴在雁足燈的光線裏，要多打眼有多打眼，立刻引起了敵人的註意。

眼看著鹽船燈火驟明，染亮一江浮光倒影，白以檀無力地嘆了口氣，對蘇幼瑩道：“別管他了，你保護好自己。”

蘇幼瑩略一點頭，蒙上黑巾，待小船駛出蘆葦蕩時一個鷂子翻身落在了鹽船上，與段軍並排而立，面對霎時圍攏來的守衛她右指一彈，銀刃鏗鏘出鞘。

王軾站在高處望著他們二人，面色比天幕還陰沈，“區區兩個人也敢來劫本座的船，你們是活得不耐煩了，待抓住了你們，本座倒要看看是何人在背後指使！”

話音剛落，身旁的小頭領隔空打了個手勢，所有守衛頓時一擁而上，段軍揮起重劍橫掃，勢如千鈞，擊倒了沖在最前面的一批，爾後揚言道：“這幫小卒子都不夠塞牙縫的，樓上這位大人，反正船板夠寬敞的，何不下來一戰？”

蘇幼瑩的長劍在手裏挽了個花，迅雷不及掩耳地刺進了身旁敵人的小腹，還沒拔.出來又有人襲來，她左手出掌，那人頓時嘔血倒地，趁此空檔她冷冷地瞥了眼段軍，道：“這個時候你還不忘貧嘴。”

段軍大笑：“本就是來找樂子的，若能遇到實力相當的對手打得豈不是更開心？”

說罷，他劈開一線通道，風卷殘雲般攪進了人群中，仿佛嫌外圈人少不過癮，蘇幼瑩緊抿著唇，心中思忖著他的用意，並沒有立刻跟進去。

在對面觀戰的白以檀攏起了眉頭，十分厭煩段軍這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卻還是扭過頭對邊上的四名隱衛說：“你們也去幫忙吧。”

他們面露猶豫，道：“白大人，我們奉命保護你的安危……”

白以檀打斷道：“任務優先，我在這很安全，你們盡管去吧。”

見她神色堅定，四名隱衛也只好聽令，先後躍上鹽船加入戰局，這麽一來，蘇幼瑩壓力頓時小了不少，她回身一看，微微驚道：“你們怎麽上來了？萬一有人下去捉她怎麽辦？”

仿佛在回應她的擔憂，從暗霧彌漫的下方“咻”地射來一支弩.箭，正中敵人眉心，蘇幼瑩揚眸一看，白以檀正揮著新制的微型連弩沖她示意，她深吸一口氣，無可奈何地回到了對戰之中。

一盞茶的工夫過去了，幾人身上雖都掛了彩，但船上的守衛更慘烈，死的死，掉海的掉海，連削帶斬地滅了大半，王軾一邊心驚於來人的武功之高，一邊不假思索地抽出了貼身寶劍，從二樓飛身掠入混戰。

“大人速度可真夠慢的，早下來這一幫嘍啰也不至於慘成這樣。”

段軍挑釁地笑著，斬落身旁糾纏之人的頭顱，旋即撲向了王軾，王軾臉色更加陰郁，滿是赤.裸的殺意，揚劍迎上段軍，招招狠辣，不留餘地，一時倒制住了段軍的兇猛勁。

蘇幼瑩一面清理著四面八方撲過來的守衛，一面註意著段軍的情況，忽然餘光裏亮起一抹幽綠，她抽空瞄了眼，發現是白以檀在示意她時辰到了，她立刻沖段軍咳了一聲，誰知他裝作沒聽見，言語上劍招上都在激王軾。

“嘖，還以為今晚終於來了個大人物，看來也不過如此，這船鹽我就收下了，替主子向大人道一聲謝。”

王軾不語，眼底跳動著怒火，隨後蘊足內力一擊，竟把段軍的重劍砍出個豁口，段軍有些楞了，趁此機會，王軾反手揮出一道劍氣，細如牛毛淩厲至極，沿途所過船板都裂開了深隙，轉眼間到了段軍腳下，他來不及躲閃，身子堪堪往右一避，撞在圍欄上，左手頓時血流如註。

蘇幼瑩見狀不妙，正要疾掠過去擋住王軾，突然一縷精光飛過眼前，直襲王軾面門，他急退兩步，只聽一聲悶響，弩.箭釘在了前方的桅桿上，等他反應過來，蘇幼瑩已經攙起段軍的胳膊跳下了鹽船。

王軾探至船沿，發現他們已落在了小船上，下一秒，小船如紙片般漂出老遠，輕輕松松就逃出了追擊範圍，他立時怒吼道：“給本座追！”

鹽船重新發動又耗費了不少時間，但在全速前進之下還是比小船要快一些，所以只要順著水路追下去還是能夠攔住他們的。

另一邊卻是另外一番光景。

“怎麽樣，我這戲演得不錯吧？他想都沒想就追上來了。”段軍捂著手臂得意洋洋地說道。

白以檀這才知道這是他的苦肉計，卻也沒楞到不作聲，先用蘇幼瑩的劍劃開他的袖子，然後拿著螢火仔細地看了看，只見側面的皮肉都翻卷開了，雖沒傷及經脈但肯定非常疼，她立刻泛起了薄怒。

“苦肉計也沒這麽演的，要是傷到了經脈整條胳膊就廢了你知不知道？”

段軍仍是一副嘻嘻哈哈的樣子，“本統領是什麽人？這點分寸難道都把握不好麽？若不這麽做那只老狐貍恐怕會看出端倪，到時沒跟上來計劃失敗，我倒是無所謂，就怕蘇姑娘這一身傷白受了，那多讓人心疼啊，你說是不是？”

白以檀打繃帶的手一頓，反手繞過他的頭，把他嘴巴封住了。

段軍嗚嗚叫了兩聲，看得蘇幼瑩又好氣又好笑，不知該說什麽，於是擡腳去了船頭，眺望了一會兒對隱衛道：“這條路上迷障甚多，千萬看清楚了，別沒把他們引到湄水灣反倒自己岔進了死路。”

說完，她又進船艙把段軍推出來，道：“你是地頭蛇，路也是你選的，你好生看著點，別一天到晚就知道耍貧。”

段軍又嗚了兩聲，卻是依言站在外頭不動了。

把鹽船引至湄水灣是有特殊考慮的，那裏兩岸是陡峭巖壁，水路狹窄，分流甚多，最主要的是，那裏是水寇回巢的必經之路，而今夜，他就是要讓他們撞個正正好好。

小船又飛流如梭地滑行了一陣，終於來到這迷宮般的水域，此時王軾的船已經緊咬在屁股後面了，白以檀命隱衛放出備好的煙火筒，山壁之間頓時亮如白晝，照亮了自己的同時也照亮了前方一艘巨大的水寇船，在焰火熄滅的那一瞬間，小船迅速拐入了一條極窄的岔路，三兩下便消失在鹽船的視野裏，王軾來不及怒吼，因為前方有片巨大的陰影正緩緩籠罩而來，仿佛餓虎撲食。

他腦海裏的最後一個念頭是中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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